一
林知意第一次在上海做宫颈癌手术的时候,是三月十二号。
她三十一岁,未婚,在浦东一家广告公司做美术指导,加班是常态,熬夜是日常,咖啡当水喝。确诊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拨出去的号码不是父母,是她大伯的女儿——林知暖。
"姐,我查出来有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知暖说:"哪家医院?我明天一早的票。"
林知暖比林知意大七岁,在徐州老家开了一家母婴店,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手里多少攒了点钱。她结婚五年,丈夫赵磊在工地做监理,两个人没要孩子,不是不想要,是一直没怀上,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后来索性不查了,说顺其自然。
林知意父母在老家县城做小生意,卖五金配件,起早贪黑一辈子,攒下的钱全投进了店面租金和进货里,手头始终紧巴巴的。林知意大学毕业后留在上海,家里能给的支持有限,更多时候是她反过来往家里打钱。
所以这次生病,林知意第一反应不是告诉父母。她怕他们慌,怕他们连夜赶过来,怕他们站在病房门口不知道该往哪站。
林知暖第二天中午就到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老家带来的土鸡蛋和腊肉。她站在医院大厅里给林知意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三楼,你在哪个病房?"
林知意从病房出来接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林知暖上下打量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硬是没掉眼泪。她把保温桶塞进林知意怀里,说:"妈让我带的排骨汤,熬了一宿。你先别喝,我问过护士了,手术前有些东西不能吃。"
林知意鼻子一酸,笑了笑:"姐,你什么时候学会问护士了?"
"我昨晚在网上查了一宿。"林知暖说,"从手术流程到术后护理,从饮食禁忌到复查周期,我全看了一遍。你别嫌我烦,我这人笨,记不住就反复看。"
手术定在三月十二号上午九点。
林知暖提前三天就到了上海,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快捷酒店住下,每天往返医院和酒店,给林知意送饭、陪她做检查、跟医生沟通方案。林知意的主治医生姓沈,四十多岁,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实在。他翻着林知意的检查报告,说:"早期,发现得不算晚,手术做完,五年生存率很高。你还年轻,后面定期复查,正常生活没问题。"
林知暖在旁边记笔记,拿手机一条一条敲下来。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林知意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麻醉还没完全退,人迷迷糊糊的。林知暖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
术后第三天,病理报告出来了。沈医生说:"切得很干净,淋巴结没有转移,属于IA2期,预后很好。接下来不需要放化疗,定期复查就行。"
林知暖听完,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喘上来。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情况,没敢说太细,怕老人担心。挂了电话,她坐在医院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给丈夫赵磊发了条微信:"手术很成功,知意没事了。"
赵磊回了一个"好"字,又补了一句:"你安心在那边照顾她,家里你不用担心。"
林知意在医院住了九天,三月二十一号出院。林知暖帮她收拾东西,把一摞检查单、出院小结、用药清单分门别类装进一个文件袋里,说:"这些我都留着,以后复查用得上。"
出院那天上海在下雨,不大,细密的那种,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林知暖撑着伞,一只手扶着林知意慢慢往外走。林知意走得很慢,腹部还有隐隐的牵拉感,每走一步都要缓一下。林知暖也不催,就那么陪着她,一步一停。
她们打车回到林知意在浦东的出租屋。两室一厅,六十多平,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林知暖把行李放下,环顾了一圈,说:"你这屋子采光还行,就是有点冷,我给你把厚被子找出来。"
林知意靠在沙发上,看着林知暖在屋里忙前忙后——换床单、拆洗被套、把冰箱里的过期食物清理掉、把药按时间顺序摆好——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不是那种宏大叙事里的"活着真好",就是很具体的:有人给你换床单,有人给你熬粥,有人记得你几点吃药,有人在你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坐在旁边陪你说话。
二
术后半个月,林知意恢复得不错。伤口拆了线,腹部的隐痛渐渐消退,气色也慢慢回来了。林知暖本来打算待满一个月再走,但林知意执意让她提前回去。
"姐,你回去吧,我真的没事了。你再不走,赵磊哥该有意见了。"
"他能有啥意见?"林知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惦记家里。母婴店的店员是个小姑娘,刚来没多久,很多事情还不上手,赵磊平时在工地上班,店里的事基本顾不上。她走这半个多月,赵磊一个人两头跑,瘦了一圈。
"姐,你回去吧。"林知意认真地说,"我真的不需要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了。而且——"她顿了顿,"爸妈那边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他们瞎操心。"
林知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行。那我过两天走。走之前我给你把冰箱塞满,把这几周的菜都备好。"
林知暖走的那天,林知意去火车站送她。三月的上海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落在人行道上,被人踩出浅浅的印子。林知暖拉着行李箱,回头冲林知意挥手:"记得按时吃药,记得复查,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知意点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进站口,站了很久。
回到出租屋,屋里忽然空了。之前半个月,林知暖在的时候,这个屋子是热的——早上七点厨房就有粥的香味,阳台上晾着刚洗好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现在什么都还在原位,但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林知意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不是怕一个人。她在上海六年,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加班到凌晨一个人走夜路,生病了一个人去医院挂号,周末一个人去菜市场买菜。她早就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身体里还缝着线,肚子里还装着止痛泵,整个人像是一件被拆开又勉强拼回去的东西,随时可能散架。
而林知暖走了。
她摸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还是放下了。
术后第一个月复查,一切正常。沈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你年轻,底子好,继续保持。"林知意问:"那我什么时候能上班?"沈医生说:"再休一个月,别急。"
林知意点点头。她其实挺想上班的。不是因为热爱工作——她对这个广告公司的感情早就磨没了——而是因为不上班的时候,时间太慢了。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到她会反复想那张病理报告上的每一个字。
她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是睡着睡着突然惊醒,摸一下肚子,确认伤口还在、不疼,才能再睡。有时候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她不敢告诉林知暖,怕她又跑过来。她也不告诉父母,怕他们胡思乱想。
她下载了一个冥想App,跟着音频做深呼吸。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没用的时候她就起来,打开电脑,把之前没做完的设计稿翻出来改。改着改着天就亮了。
四月初,上海的春天彻底到了。林知意开始出门散步,从小区走到附近的公园,一圈一圈地走。她走得慢,不急,像是在重新学习走路这件事。公园里有很多老人,有的打太极,有的遛鸟,有的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她坐在他们中间,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种她暂时还不具备的东西——松弛。
她羡慕那种松弛。
三
术后第二个月,林知意回公司上班了。
老板姓周,四十出头,做广告出身,后来自己创业开了这家公司。他对林知意的病表现得很人性化——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拍着她的肩膀说:"知意,你先慢慢来,不着急,手头的工作我让小张帮你顶着。"语气诚恳,表情关切。
但林知意知道,职场上"慢慢来"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已经不重要了"。
她回去的第一周,发现自己的工位被挪到了角落,之前负责的两个大客户已经被分给了另外两个美术指导。她打开项目管理系统,发现自己被移出了所有核心项目群。她去找周老板,周老板笑呵呵地说:"你刚回来,先适应适应,不急。"
林知意没争。她知道争也没用。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高强度加班,而这家公司最不缺的就是能加班的人。她坐在角落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做那些边角料的活——修图、调色、改PPT模板——做得认真,但心里清楚,这些活随时可以被任何人替代。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张——就是接了她客户那个——端着饭盒坐到她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知意姐,那个……李总的项目我接手了,他那边反馈还挺好的,说下次还找我。"
林知意夹了一筷子青菜,笑了笑:"挺好的,你多跟跟李总,他那边预算大。"
小张松了一口气,又有点愧疚:"你别多想啊,周哥说你身体还没好,让我先帮你顶着。"
"我知道。"林知意说,"谢谢你。"
她不是不介意。她介意。这个项目她跟了半年,从比稿到执行,熬了无数个夜,改了无数版方案,好不容易把客户伺候舒服了,结果一病回来,人走茶凉。但她更清楚的是,现在的她没有筹码去争。她能做的,只有把手头的事做好,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想办法。
或者——换一条路。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慢慢长出来。她开始留意招聘信息,开始更新简历,开始利用午休时间看一些行业动态。她发现,自己这两年太沉浸在执行层面了,对策略、对品牌、对商业逻辑的理解都很浅。如果她想往上走,想做一个真正的创意总监,而不只是一个高级美工,她需要补的东西太多了。
她开始利用下班时间看书、听课、做笔记。有时候看到凌晨一两点,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她不敢太累,但也不敢停下来。
她跟林知暖视频的时候,林知暖看她脸色不太好,问:"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林知意说:"没有,就是最近工作有点忙。"
林知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你别骗我。你一撒谎眼睛就往右边瞟,从小就这样。"
林知意笑了:"姐,你观察得也太细了吧。"
"我不管,你答应我,每天十一点之前必须睡觉。你要是做不到,我就买张票过来盯着你。"
"好好好,十一点,保证。"
她挂了视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她把书合上,洗漱,躺下。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姐姐是真的好。
四
术后第三个月,林知意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她开始恢复健身,从最基础的瑜伽和快走开始,不勉强,不激进。她重新联系了一些老朋友,约着吃饭、喝咖啡、聊天。其中有一个人,叫陈叙,是她大学同学,后来也在上海,做建筑设计的。他们之前关系不错,但毕业后各自忙各自的,联系渐渐少了。这次林知意生病,陈叙从朋友圈知道的消息,给她发了条微信:"听说你身体不太舒服,好点了吗?"
林知意回:"手术做完了,恢复中,谢谢关心。"
陈叙说:"有空出来坐坐?好久没见了。"
他们约在一家日料店。陈叙比大学时候瘦了,戴眼镜,话不多,但笑起来还是那种温和的样子。他们聊了各自的工作、生活、近况。陈叙三十二岁,单身,去年刚从一家大院跳出来,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工作室。他说:"创业比上班累十倍,但至少不用看人脸色了。"
林知意说:"我也在想这件事。我可能不适合再给别人打工了。"
"为什么?"
"我病了一场之后发现,公司对你好的前提是你能创造价值。一旦你创造价值的能力打折,那些好就消失了。"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陈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比我清醒。我去年差点累到胃出血,躺了半个月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聊到很晚。临走的时候,陈叙说:"以后常联系。你身体还没完全好,别太拼。"
林知意点头。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忽然觉得,也许生活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术后第三个月的复查,是五月二十号。
沈医生说:"指标都正常,恢复得很好。接下来每半年复查一次就行。"
林知意长出一口气。她站在医院门口,给林知暖打了个电话:"姐,复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
电话那头,林知暖的声音带着笑:"我就说嘛,你命硬着呢。晚上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
"好。"
挂了电话,林知意站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五月的上海,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她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她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五
六月初,林知意开始频繁腹痛。
一开始她以为是术后粘连或者肠胃问题,没太在意。她去社区医院开了点药,吃了几天,没见好。疼痛不剧烈,但持续,隐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慢慢发酵。她开始吃不下东西,闻到油烟味就反胃。
她以为是肠胃炎,又去社区医院看了一次,医生开了胃药。吃了三天,还是没好。
她给沈医生打了个电话。沈医生听完她的描述,沉默了几秒,说:"你过来一趟,我给你安排个检查。"
林知意挂了电话,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告诉自己别多想,可能是术后恢复期正常的反应,可能是肠胃功能紊乱,可能是压力太大导致的——但那个预感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检查安排在六月十号。B超、CT、肿瘤标志物,一项一项做。她躺在CT机上,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管上有一道细细的灰尘,她盯着那道灰尘看了很久。
结果出来得很快。
沈医生看着报告,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报告放下,看着林知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知意,你别慌。CT显示盆腔有一个占位,肿瘤标志物CA125升高很明显。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PET-CT和穿刺活检——来确认性质。"
林知意坐在那里,脑子嗡的一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撞击。
"是复发了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医生没有直接回答。他说:"先别下定论。有些炎症也会导致标志物升高。我们做完活检再说。"
林知意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出诊室,走到走廊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每个人都在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她站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世界变得很安静。
她给林知暖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林知暖在那头喊了好几声"喂",她才说:"姐,你明天能来上海吗?"
林知暖听出了不对劲:"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你先来,来了再说。"
"我现在就买票。"
林知暖当晚就到了。她一进病房就发现林知意瘦了,脸颊凹进去,眼窝深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层。她没多问,先帮林知意把床铺好,把带来的东西放下,然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说吧,到底怎么了?"
林知意把检查报告递给她。林知暖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她看懂了"占位"两个字。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占位不一定是坏东西。医生不是说要等活检吗?等结果出来再说。"
她的声音很稳,但林知意看见她的手在抖。
活检安排在六月十五号。等结果的那五天,是林知意这辈子最难熬的五天。
林知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们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就那么坐着。林知暖刷手机,林知意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上有鸟窝。林知意盯着那个鸟窝看了很久,想:鸟妈妈每天飞出去找虫子,飞回来喂小鸟,一天天过去,小鸟就长大了,飞走了。多简单的事。
六月二十号,结果出来了。
沈医生把林知暖叫到办公室单独谈了二十分钟。林知意坐在外面等,看见林知暖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但脸上没有泪。她走过来,在林知意旁边坐下,深吸了一口气,说:"是复发。而且——"
她停住了。
"而且什么?"林知意的声音很平静。她已经猜到了。
"而且范围比较大。盆腔有淋巴结转移,腹膜也有可疑结节。"林知暖的声音终于碎了,"医生说……说可能不只是妇科的问题,建议转肿瘤科,做全身评估。"
林知意点点头。她没有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那一刻她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妈在那头说:"知意啊,最近忙不忙?你姐说你复查都正常了,妈就放心了。"
林知意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擦掉,说:"妈,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她妈在那头的声音忽然变了:"怎么了?你说话啊?"
"妈,我病……又有点反复。你别急,我还在治,医生说有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妈说:"我跟你爸明天就过去。"
"妈,你别——"
"你别管,我们明天就到。"
挂了电话,林知意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林知暖蹲下来抱住她,两个人就这么在医院的走廊里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六
肿瘤科的医生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语速很快,不绕弯子。他翻着林知意的资料,说:"宫颈癌术后四个月复发,伴有盆腔淋巴结转移和腹膜可疑结节,分期至少是IVB期。治疗方案我建议先做同步放化疗,如果条件允许,后续可以考虑靶向治疗或者免疫治疗。"
林知暖问:"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
方医生沉默了一秒,说:"这个阶段的宫颈癌,治愈率不高。但我们可以通过治疗控制疾病进展,延长生存期,改善生活质量。"
他没有说"五年生存率",没有说"中位生存期",但林知暖听懂了。她后来一个人躲在楼梯间里,给赵磊打了个电话,第一句话就是:"磊子,知意可能……可能时间不多了。"
电话那头,赵磊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你别急,先听医生的,好好治。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林知暖哭得站不住。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手机贴在耳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林知意的父母六月二十二号到的上海。她爸林国栋,五十八岁,一辈子在县城卖五金配件,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她妈王秀兰,五十六岁,胖胖的,嗓门大,性子急,但心软。两个人一进病房,看见林知意瘦成那样,王秀兰当场就哭了。
林国栋没哭。他站在床边,看着女儿,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闺女,别怕,爸在。"
这六个字,比什么都重。
接下来的日子,林知意的病房里每天都挤满了人。林知暖、赵磊、林国栋、王秀兰,四个人轮班守着。赵磊请了长假,工地那边他跟老板打了招呼,说家里有事,暂时回不去。老板还算通情达理,说:"你先顾家里,活儿我找人顶着。"
化疗从六月二十五号开始。
第一个疗程,林知意的反应不算太剧烈。恶心、呕吐、乏力,都在预期范围内。方医生说她的耐受性还可以,这跟她年轻、身体底子好有关系。但第二个疗程开始后,情况急转直下。
她的白细胞掉到了危险线以下,不得不打升白针。升白针打完,浑身骨头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搅。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蜷缩在床上,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叫出声。林知暖坐在旁边,给她揉腿、揉背,一边揉一边掉眼泪。
王秀兰看不下去,跑到走廊里给老家的亲戚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哭腔:"这孩子遭的什么罪啊……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林国栋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这几天烟不离手。他不爱说话,所有的情绪都憋在心里,憋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赵磊负责跑腿——缴费、拿药、排队、联系医生。他话也不多,但做事利索,从不让林知暖操心。有天晚上林知暖累得在折叠床上睡着了,他一个人坐在病房里守着林知意。林知意半夜醒了一次,看见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眉头还皱着,手里攥着缴费单。
她小声说:"赵磊哥,你去睡会儿吧。"
赵磊睁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事,我不困。你感觉好点没?"
"好多了。"
"那就好。"
他重新闭上眼,但林知意知道他没睡着。他的眉头一直皱着,就没松开过。
七
七月中旬,第二个化疗疗程结束后,林知意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感染。
她开始高烧,四十度,持续不退。抗生素用了一轮又一轮,体温降了又升,升了又降。方医生把林知暖叫到办公室,语气比之前沉重了很多:"感染控制不住的话,情况会很危险。她的免疫力现在非常低,任何一个小感染都可能引发全身性的炎症反应。"
林知暖站在办公室里,觉得天塌了。
她给赵磊发了条微信:"磊子,你过来一趟。"
赵磊赶到的时候,林知意正在昏睡。她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王秀兰坐在床边,用湿毛巾一遍一遍擦她的额头。林国栋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发抖。
赵磊走到床边,看着林知意,眼眶红了。他转头对林知暖说:"你先回去休息。你三天没合眼了。"
"我不走。"
"你听我的。你再不睡,等知意好了你先垮了。"
林知暖没动。她坐在那里,看着林知意,像是怕一闭眼她就不在了。
最后还是王秀兰把她劝走的。王秀兰说:"知暖,你听赵磊的。你姐这里还有我们。你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再来。"
林知暖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没站稳。赵磊扶了她一把,说:"慢点。"
她走出病房,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
高烧在第三天终于退了。
林知意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林国栋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虚弱地笑了笑:"爸,我没事了。"
林国栋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不烧了,才长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林知意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吃下半碗粥。王秀兰高兴得不行,赶紧给林知暖打电话:"知意能吃饭了!你快回来!"
林知暖赶回来的时候,林知意正靠在床头坐着。她看见林知暖,笑了笑:"姐,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被蚊子咬的。"林知暖说。
"上海的蚊子还挺厉害。"
"嗯,特别厉害。"
两个人都没戳破那个谎言。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感染控制住了,但肿瘤还在。第三个化疗疗程开始后,林知意的反应比之前更剧烈。她开始脱发,大把大把地掉。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头发一天比一天少,最后干脆让林知暖帮她剃了。
"剃光吧。"她说,"省得掉得到处都是。"
林知暖拿着推子,手抖得厉害。林知意说:"姐,你稳住。你这样我怕你把我头皮推破了。"
林知暖咬着嘴唇,开始推。推完之后,林知意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对着镜子看了看,说:"还挺凉快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很真。
八
八月,上海的夏天最热的时候。
林知意的第三个化疗疗程结束后,复查结果显示:肿瘤缩小了,但腹膜上的结节没有消失。方医生说:"效果有,但不够理想。我们需要调整方案。"
调整方案意味着换化疗药物,意味着新的副作用,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
林知意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八月的光很烈,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她忽然说:"姐,我想回家。"
林知暖愣了一下:"回哪个家?"
"徐州。我想回你那儿住几天。"
林知暖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说:"好。我回去收拾收拾,你等我把屋子弄干净了再过来。"
林知意摇头:"不用收拾。我就想住你那个乱糟糟的屋子。"
林知暖鼻子一酸,点头:"行。"
她们回徐州的决定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王秀兰说:"你这身体怎么能折腾?上海的医疗条件比徐州好多了,你在这边治着好好的,跑回去干什么?"
林国栋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不同意。
赵磊倒是没反对,但他私下跟林知暖说:"她这个状态,路上颠簸受得了吗?万一在路上出什么事怎么办?"
林知暖说:"我问过方医生了。方医生说如果她自己想回去,身体条件允许的话可以,但要有家属全程陪同,而且要带好应急的药物。"
"那她自己怎么想的?"
"她想回去。"林知暖顿了顿,"她说她不想在上海死了。她说上海太冷了,她想回徐州,想住在我那个小屋里,想闻闻我锅里炖的排骨味。"
赵磊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那走吧。我开车送你们。"
八月十五号,他们出发了。
林知意坐在后排,靠在林知暖肩上。赵磊开车,一路稳稳的。六百多公里,开了八个多小时。中途在服务区停了两次,林知意下车走了走,呼吸了一下外面的空气。八月的风带着热浪,但她觉得比医院的空调舒服。
到徐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林知暖的母婴店关着门,楼上的小屋灯亮着——赵磊走之前提前开了灯,还把空调打开了。
林知意走进屋子,放下包,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处处是生活的痕迹——沙发上搭着赵磊的外套,茶几上摆着半包没吃完的瓜子,冰箱上贴着各种母婴用品的宣传单。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的街道安静下来,远处有烧烤摊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八月夜晚的热气。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姐,你这楼下烧烤好吃吗?"
"好吃。那家老板是我朋友,每次去都多给我放孜然。"
"明天带我去。"
"好。"
在徐州的半个月,是林知意最后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
她没有力气出门,大部分时间就坐在家里,晒太阳、看书、看电视。林知暖每天开店的时候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走之前把水、药、手机都摆在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把电视调到她喜欢的频道,把窗帘拉开一半让阳光进来。
"我中午回来吃饭,你要是饿了就先吃点饼干。有事给我打电话,手机别静音。"
"知道了,林老师。"
林知暖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林知意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声音——楼下有人说话,有电动车经过,有孩子在喊妈妈。这些声音她在上海听不到。上海的声音是地铁报站声、汽车喇叭声、工地施工声。而这里的声音,是活的。
她开始写东西。不是小说,不是日记,就是想到什么写什么。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段话。她写:"八月十七号,晴。今天阳光很好,我坐在窗边晒了半小时太阳,后背暖烘烘的。姐姐说中午做红烧肉,我有点期待。"
她写:"八月二十号,多云。今天有点疼,吃了止痛药,好一点了。姐姐下午关了店陪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指标还行,让我保持。保持——这两个字真好,好像只要保持住,时间就停住了。"
她写:"八月二十五号,雨。今天下雨了,很大。姐姐撑着伞去买了我最爱吃的千层饼,回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湿了。她说'没事,不冷',但我看见她手冻得通红。我想给她暖手,但我的手也是凉的。我们两个凉手放在一起,像两块冰。"
她写:"八月三十号,晴。今天赵磊哥休息,带我去云龙湖转了一圈。湖边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凉凉的。我坐在轮椅上,他推着我慢慢走。路边的柳树绿得发亮。我想,如果我能一直这样坐着,一直这样被推着走,该多好。"
九
九月初,林知意的身体状况开始明显下滑。
她的腹水越来越多,肚子胀得很大,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方医生之前远程指导过用药,但到了九月中旬,徐州的医院已经处理不了了。林知暖陪她去市里的大医院看了一次,医生看了她的片子,说:"你这个得回上海。我们这边条件有限,建议你尽快转院。"
林知意坐在诊室里,看着医生的脸。那张脸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表情克制但藏不住同情。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她在上海见过太多次了——每一张都是相似的:克制、专业、同情,以及一种她读得懂但医生不会说出口的东西——尽力了,但不够。
她回到车上,对林知暖说:"姐,我们回上海吧。"
林知暖发动车子,手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她没说话,但林知意看见她的下巴在抖。
回到上海后,方医生重新评估了她的状况。腹水需要穿刺引流,但引流只能缓解,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肿瘤还在长,腹膜上的结节越来越多,压迫到了肠道和膀胱。她开始出现肠梗阻的症状——腹胀、呕吐、无法排便。
方医生跟林知暖谈了一次。这次谈了很久。他说:"现在的情况,治疗的选择很有限。化疗的效果在减弱,而且她的身体已经很难耐受进一步的化疗了。我们可以考虑姑息治疗——以缓解症状、提高生活质量为主,不再追求根治。"
林知暖问:"姑息治疗是什么意思?"
方医生沉默了一秒,说:"就是让她舒服一点。减轻痛苦,尽量延长有质量的时间。"
林知暖听懂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睡都睡不回来的累。
她给赵磊打了个电话。赵磊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明天就回去。店里我关了。"
"不用关,你请个人看着就行。"
"关了吧。没什么比知意重要。"
九月底,林知意住进了医院的姑息治疗病房。
这个病房在住院部的顶层,人不多,很安静。每个房间只有两张床,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方医生说:"这里环境好一些,你可以多陪陪她。"
林知暖搬了一张折叠床住进了病房。赵磊也来了,两个人轮班守着。林国栋和王秀兰留在老家,但他们每天都会打视频电话。王秀兰每次视频都忍着不哭,但每次挂了电话都会哭很久。林国栋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每天都会去县城的庙里烧香,烧完香就坐在庙门口发呆。
林知意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吃几口粥,能说几句话,能笑一下。坏的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靠止痛泵维持。止痛泵的剂量从最低的0.5调到了2.0,但她还是疼。
方医生说:"如果疼痛控制不住,我们可以考虑增加剂量,或者用其他的方式。但你要知道,止痛药的剂量越大,副作用也越大——嗜睡、便秘、呼吸抑制。"
林知暖说:"只要她不疼,什么副作用都行。"
十月,上海的秋天来了。
姑息治疗病房的阳台上种了几盆绿植,有一盆绿萝长得特别好,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林知意有时候会被推到阳台上去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十月的阳光不烈,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她开始跟林知暖说一些以前的事。
"姐,你还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吗?有一次我考了双百分,你用你攒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个文具盒,上面有美少女战士。我高兴了好久。"
"记得。那个文具盒你用了三年,最后都掉漆了还舍不得扔。"
"嗯。后来被我妈收走了,说太旧了,给我换了个新的。我偷偷哭了好几天。"
"我知道。你每次哭我都听得见。"
"姐,你那时候对我真好。"
"你是我妹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姐,如果我不在了,你别太难过。"
林知暖没接话。她转过头去看阳台上的绿萝,绿萝的叶子在光里绿得透明。她眨了眨眼,把眼泪眨回去了。
十
十月中旬,林知意出现了肝性脑病的前兆。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有时候认得出人,有时候认不出。她会忽然抓住林知暖的手,喊"妈",或者喊"老师",或者喊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名字。清醒的时候,她会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又糊涂了。"
方医生说:"这是肿瘤进展导致的代谢紊乱。我们已经在用药了,但效果有限。"
林知暖坐在床边,握着林知意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瘦,骨头硌着她的掌心。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温度焐热它,但怎么也焐不热。
十月二十号,凌晨三点。
林知意忽然清醒了。她睁开眼,看着坐在旁边的林知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姐,我好像要走了。"
林知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凑近一些,说:"你别瞎说。你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姐,我不怕。"林知意笑了笑,"我就是有点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
"你跟赵磊哥好好的。你们两个那么多年没孩子,其实……其实也挺好的。不用受我这份罪。"
"你别说了。"
"姐,我写的东西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你帮我收好。别给我妈看,她看了会哭。"
"好。"
"还有……谢谢你来上海陪我。两次都是你。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姐姐。"
林知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林知意的手背上。她把脸贴在那只冰凉的手上,哭得说不出话。
林知意看着天花板,呼吸慢慢变浅。她的手在林知暖手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监护仪上的波形从规律的跳动变成了平直的线。
方医生进来确认的时候,林知暖还握着那只手。她没有松开。她知道一松开,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十一
林知意走的那天,上海在下雨。
不大,细密的那种,跟她手术出院那天一样。林知暖站在医院门口,撑着伞,看着救护车把林知意的遗体运走。赵磊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
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从凌晨到现在,她把所有能流的眼泪都流干了。
王秀兰和林国栋第二天才到。王秀兰一进病房就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林国栋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床位,嘴唇抖了很久,最后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掌心里。
赵磊帮着处理所有的后事——联系殡仪馆、办死亡证明、联系老家的殡葬服务。他一句话不多说,但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林知暖后来回想起来,如果没有赵磊,她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
葬礼在老家县城办的。林知意火化后,骨灰安葬在县城的公墓里。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生卒之间,只隔了三十一年。
王秀兰在墓前哭晕了两次。林国栋站在墓碑前,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佝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林知暖回到徐州后,关了母婴店半个月。
她每天就坐在家里,什么都不想做。赵磊也不催她,每天给她做饭、热饭、把饭端到她面前。她吃不下,他就说:"少吃一点,就一口。"
她有时候会忽然想起林知意。想起她坐在沙发上晒太阳的样子,想起她摸着自己光头笑的样子,想起她说"姐,你这楼下烧烤好吃吗"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但每想一次,心口就空一块。
她开始整理林知意留下的东西。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本笔记本。就是林知意在徐州那半个月写东西用的。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看到八月十七号那天的记录——"今天阳光很好"——看到八月三十号那天——"如果我能一直这样坐着,该多好"——看到最后一篇,日期是九月十号,字迹已经开始歪歪扭扭了:
"姐,谢谢你给我一个家。我这一生很短,但因为有你,我不觉得遗憾。你以后要好好的,要幸福,要跟赵磊哥白头到老。答应我。"
林知暖把脸埋在笔记本上,哭到浑身发抖。
十二
日子还是要过的。
赵磊重新开了母婴店。林知暖慢慢回去帮忙,一开始只是坐着,后来开始理货、收银、跟顾客聊天。她发现自己只有在忙起来的时候,才不会想起林知意。但忙完之后,安静下来的时候,想念又涌上来,一波一波的,没有尽头。
她开始做一件事——每个月给林知意扫墓。不是回老家县城,而是在徐州找了一个花店,每个月固定订一束花,送到林知意的墓前。她跟花店老板说:"不用太贵,但一定要新鲜。她这人挑剔,花不新鲜她会嫌弃的。"
花店老板笑着答应了。
她也开始跟父母视频。王秀兰的状态慢慢好了一些,但还是会时不时地哭。林国栋话比以前多了一些,有时候会主动问:"知暖啊,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
"那就好。你跟你爸说,别太累着。"
"嗯,我知道。"
第二年春天,林知暖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拿到验孕棒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两条杠,清清楚楚。她坐在马桶上,盯着那两条杠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客厅,把正在看电视的赵磊叫过来。
"你看看。"
赵磊看了一眼,愣住了。他抬头看着林知暖,眼眶一下子红了:"真的?"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知道。这个月没来例假,我以为是压力大,没在意。今天早上测了一下……"
赵磊抱住她,抱得很紧。两个人就这么在客厅里抱着,谁也没说话。
后来林知暖去产检,医生说:"一切正常。你这个年纪怀上不容易,好好养着。"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忽然觉得,林知意在天上应该会高兴吧。
孩子出生在冬天。是个女孩。
林知暖给她取名叫林知安。
"知安"——知道平安,便是安好。
她抱着小知安去扫墓,把孩子的照片放在墓碑前。照片里的小知安闭着眼睛,皱巴巴的,但很可爱。林知暖对着墓碑说:"知意,你看看,这是你外甥女。她很健康,很乖。你放心吧。"
风吹过墓碑前的花,花瓣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回应。
尾声
第三年的春天,林知暖带着小知安回了一趟上海。
她去了林知意之前住的那个小区。小区还是老样子,楼下的玉兰花又开了,白色的花瓣落在人行道上。她站在树下,抱着小知安,抬头看着那棵树。
她想起林知意手术出院那天,也是这样的玉兰花。她撑着伞,扶着林知意慢慢往外走。林知意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缓一下。她不催,就那么陪着她。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慢慢走,总能走到头的。
但有些路,走着走着,人就散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知安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那个笑很干净,没有杂质,像四月的阳光。
林知暖也笑了。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但很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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