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三天，三万二千多人。孟良崮上的枪声停下后，汤恩伯在蒋介石面前，已经没法再把头抬起来。
那不是一支普通部队。
整编第七十四师，是国民党军里最被倚重的精锐之一；张灵甫，也不是普通师长。五月十六日傍晚，山东蒙阴东南的山地上，华东野战军完成合围，全歼整编第七十四师等部，张灵甫被击毙。
汤恩伯是第一兵团司令。
账，最后要算到他头上。
可汤恩伯最早走到蒋介石面前时，靠的不是败仗，而是同乡、留日、军校、陈仪这几层关系。
他是浙江武义人，原名汤克勤。家境并不宽裕，早年进过浙江讲武堂，后来又到日本明治大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读书。
这条路，陈仪帮了大忙。
陈仪赏识这个年轻人，给过推荐，也给过资助。汤恩伯回国后，在军校任教，练兵、写操典，慢慢被蒋介石看见。
一个浙江同乡，一个留日军人，一个懂军校训练的将领。
蒋介石需要这样的人。
汤恩伯也抓住了这根绳子。
抗战时期，他曾在台儿庄一带作战，也主持过上海地区日军受降。那几年，汤恩伯的名字在国民党军中很响。
可名声往上走，部队往大了带，另一些东西也跟着冒出来。
到了解放战争，蒋介石把山东战场看得很重。国民党军对山东解放区实行重点进攻，兵力压上去，想在华东打出一个大局面。
一九四七年五月，机会来了，也像陷阱一样摆在面前。
汤恩伯的第一兵团担任右翼进攻。他不等相邻兵团统一行动，就以张灵甫整编第七十四师为骨干，配合整编第二十五师、整编第八十三师，向坦埠方向推进。
这一动，队形被拉开了。
张灵甫部向孟良崮一带推进，华东野战军盯住了这支王牌。五月十三日至十六日，陈毅、粟裕指挥华东野战军，在蒙阴东南山区发起围歼。
山地不宽，路不好走。
整编第七十四师被裹进去了。
蒋介石得到消息后，起初还认为这是一次与华东野战军决战的机会。他命令张灵甫固守，又催促周围各部增援，还安排空投粮弹。
纸面上，援兵不少。
整编第二十五师、整编第八十三师等部，都在外线。蒋介石严令十个整编师向孟良崮增援。汤恩伯也急了，五月十六日清晨，他向各路部队催援，话里已经带着哀求：张灵甫师连日孤军苦战，处境艰危，各部务须不顾一切，星夜进击。
晚了。
山下的援军一步步往前挤，山上的包围圈一层层收紧。到五月十六日十七时，战斗基本结束。
张灵甫死了。
整编第七十四师也没了。
这就是汤恩伯躲不开的地方：蒋介石失去的，不只是一名师长，而是一块用来撑门面的招牌。
孟良崮战役共歼灭国民党军三万二千多人，粉碎了国民党军“鲁中决战”的计划，也重挫了山东重点进攻。对蒋介石来说，这一仗打掉的是信心；对汤恩伯来说，这一仗打掉的是靠山。
后来有人讲，蒋介石盛怒之下，用手杖责打汤恩伯，打得他狼狈不堪。
这类说法流传很广。
但真正落在汤恩伯身上的，不是一时的怒气，而是军政上的处置。战后检讨，汤恩伯被撤职；黄百韬撤职留任；李天霞被送交军事法庭审判。
一根拐杖再重，也重不过撤职。
汤恩伯从此在蒋介石那里，留下了一个洗不掉的败将影子。
他还想翻身。
一九四九年前后，陈仪曾试图策动汤恩伯转向，劝他弃暗投明。陈仪是他的恩师，当年扶过他一把。可汤恩伯最后把陈仪的密信交到了蒋介石那里。
陈仪被捕。
一九五〇年六月十八日，陈仪在台北碧潭被枪决。
汤恩伯换来了什么？
没有真正的信任。
陈仪一死，汤恩伯背上“卖师”的骂名；蒋介石也没有因为这件事把他重新抬到前台。一个能出卖恩师的人，或许能被利用，却很难再被放心托付。
这就是汤恩伯后半生最冷的地方。
他替蒋介石守过上海，打过败仗；他替蒋介石告发过陈仪，也没有换回旧日位置。到台湾后，他的兵权逐渐被削，后来又到日本任职、治病。
一九五四年，汤恩伯病死日本。
消息传到蒋介石那里，反应很淡。有人记下蒋介石那句冷话：汤恩伯如果战死在上海，还算英雄；如今死在日本，便不是那么回事了。也有记述说，蒋介石只冷冷说了句“死了也好”。
门关上了。
汤恩伯这一生，最早靠陈仪走进军界，后来靠蒋介石爬到高位。孟良崮一仗，他丢掉张灵甫和整编第七十四师；陈仪一案，他又亲手割断旧恩。
到最后，他躺在日本东京的病榻上，身边没有兵团，没有军令，也没有蒋介石那只曾经伸向他的手。
只剩一份冷淡的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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