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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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所有故事的起点。翻开“当代最好的行走文学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的新作《活水》,我们将进入一个跨越万年的广袤长镜头,视线聚焦于一汪新生的泉水,它初次从白垩的缝隙中涌出水珠。溪汇成河、觅海而去,此后,椴木林逐渐生根,人类栖居其中,历史的轮转时缓时急。
麦克法伦的自然书写往往不流于表面,而以深邃的智识、优雅的诗意,道出风景背后的故事。他以行走滋养书写,步履不停,笔耕不辍,创作出“行走文学三部曲”《念念远山》《荒野之境》《古道》,也以《深时之旅》开启了无数人对地球深处的认知。
这一次,他将目光转向“水”,一种塑造了山川与文明、构成我们身心,却时常被忽视的元素。他历时五年行走与写作,跨越三个大洲,深入厄瓜多尔、印度、加拿大,开启一场寻水之旅,聆听这颗星球上最古老、最沉默的命脉。
在一趟前往南美云雾森林的旅程中,他看见雨滴成为溪流,溪流汇成河流,河流奔向大海,又重新升腾为云。一切生命,包括人类本身,都是这场漫长循环中的短暂停留。孤独的城市生活常常让人忘记,我们实然身处在一个彼此连接、万物共生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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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读
01
我来到厄瓜多尔北部的山区,是为了探访一条河流,结识一片森林,寻找两种真菌。还因为,这个富有道德想象力的小国曾在2008年让世界为之一变。
2008年9月28日,新宪法经全民公投正式通过。其中第一条规定:“自然,即帕查玛玛,是生命繁衍和发生的场所。它有权享有对其存在,对其生命周期、结构、功能及演化过程之维系再生的整体性尊重。”另外三条则分别认可了自然享有受损后的复原权,认可了自然的健康状态与人类“美好生活”(sumak kawsay)之间的关系,认可了国家有义务限制那些可能“导致物种灭绝、生态系统破坏和自然循环永久性改变”的活动。
这是全球首创。自然权利——其存在,再生,复原和受尊重的权利——在最高层面得到遵奉,成为一国的基本治理原则。
“河流是有生命的吗?”对于这个问题,厄瓜多尔用一声响亮的“有”给出了答案。
2008年的那些事件决定了许多地区的未来,其中一处就是厄瓜多尔西北部由河流与云雾林组成的洋椿林地区。
云雾林是河流的制造者。云雾林形成于比雨林海拔更高的地方,通常在海平面以上三千到八千英尺之间,位于山峰、山脊和山谷组成的陡峭地带。更高的海拔使得云雾林比热带雨林凉爽,地形的起伏使得云雾林间的河流别具特色,湍急、水浅、清澈、岩质河床,而热带雨林间的河流要更加浑浊缓慢。
海拔和清凉共同造就了云雾。陆地将潮湿的空气推向高处,使其携带的水分达到凝点,形成了终年笼罩森林的薄雾。雾气还能减少阳光直射,削弱树木的蒸腾作用,将更多水分保留在森林系统中。
从地面到树冠,在树干与树干间,在每一个犄角旮旯,飘荡的薄雾渗透到了整个森林空间。这使得可供凝结的表面积达到了最大化。密度惊人的“气生植物”或附生植物(即生长在其他植物上的植物)是云雾林的一大特色,它们的表面积加起来大到超乎想象。地钱、苔藓、蕨类、兰花、地衣和凤梨等植物在云雾林的树上扎堆。同一棵大树上茁壮生长的植株可达数百,有时数千。云雾林的植物繁殖密度甚至超过了热带雨林。
就像有胡子的人走在薄雾中,会发现胡须和皮肤上有水珠凝结一样,云雾林中的附生植物也起到了将薄雾中悬浮的水分收集起来的作用。森林生物学家将这种温和、持续的径流称作“雾滴”。得益于此,云雾林即使在干旱时期也能保持河川溪流的流量。这就是“云雾林”也被称作“水森林”的由来,也是河流和云雾林密不可分的原因——因为二者相辅相成。
云雾林的内部是一个水汽袅袅、微光熠熠的绿色熔炉。在我的想象中,置身于云雾林大概就像身体缩小后穿行于潮湿的苔藓里一样。数不清的生命在其中彼此依附,互惠共荣,共同组成似乎无尽的镜渊。它超乎想象,展开一系列层层递进的奇观,大有让心智坠入其中之势。
云雾林是世界上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栖息地之一。然而,近几十年来,在伐木、耕作、建房和采矿的影响下,数百万公顷的安第斯云雾林已经消失。2001年至2018年间,全球超过百分之二的云雾林遭到破坏;在安第斯云雾林中,这一比例更是达到了百分之八。现有的法律保护措施只是减缓了这种损失,并没有杜绝——而厄瓜多尔是受损的重灾区。
对云雾林来说,金属开采是最具灾难性和致命性的人工干预。目前,安第斯山脉北部主要开采金矿和铜矿,大规模开采通常采用露天开采法,这需要挖掘一系列巨大的阶梯状“平台”,从而让重型机械触及矿石。建立矿坑首先需要砍伐采掘区的森林,然后为重型机械修建道路网。用炸药炸开基岩后,大型动力铲车会把散落的矿石收集起来。矿石被卡车运往破碎机,在那里研磨成大小一致的细粒,然后与水混合成浆。最后,精炼工序会去除不需要的物质,分离出有价值的副产品,把矿浆提纯成所需的精矿。
开采金矿时,通常要把矿石堆成巨大的矿堆,以便通过一种叫做“氰化法”或“堆浸法”的工艺加以提炼。剧毒的氰化钠稀溶液被喷洒到矿石表面后,会通过矿石向下渗透,同时产生一种带有苦杏仁气味的气体。溶液渗入矿石,会将金子溶解并带出。金广泛地散布在低品位矿石中,因此需要大量氰化钠和其他溶剂来将其浸出。理论上,这些溶剂在使用之后,必须储存起来或妥善处置。标准做法是建造蓄水坝,将副产品保留在池塘或湖泊中。
然而在实际操作中,许多小型金矿都直接让溶剂流入附近的河川溪流。
大山的骨髓就这样被敲开、吸食和出售。云雾林及其河流就这样被毒害和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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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麦克法伦
02
我们走进森林,被它完全吞没。青叠翠,翠叠碧,满眼都是连绵起伏的绿。华丽的腐物配以浓郁的朽迹,让地面呈现出一片欢腾泛沫的褐。大树高耸于我们上方,把光线和视线悉数遮蔽。
这是一个充满拟态者、神秘生物和尺度变化的世界。既有树冠上那些三十英尺高、十英尺宽的树栖蕨类,也有五十英尺长的藤本植物像废弃楼房里的电线一样从上垂下。
一群势如箭雨的南方锥尾鹦鹉飞离我们,发出有如钟琴声般清脆的鸣叫。
即使在这片喧嚣之中,我依然能听见洋椿河的歌声从远处传来前奏,仿佛就在耳畔。
一条半英尺长的马陆沐浴着叶隙间的光泊,穿过我们前方的小路。它那身多节的铠甲光洁锃亮,灵活自如,一举一动尽显从容和蒸汽朋克风。我能感到腐烂和生长在此上演着剧烈而失谐的并置,生与死的分野被某种古老的过程分解消融。
小径地势渐低,我们互相搀扶着走下粗根遍布、泥泞打滑的台阶。昨日的豪雨已经退场,让位于一片蓝天。阳光的椽子从树冠间斜刺地面。巨大的金色光束酷似原木,叫我忍不住伸手触碰,结果却只见我的手消融于其中。
河流的歌声渐入佳境;小径的地势再度升高。转角过后,洋椿河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河宽水浅,浮光跃银。
阳光在河床上凝结成锭。
石英在岩石间的沙地上闪闪发光。
我暗自感叹,它还真是……魅力超凡,我想象不出有哪条河流比它更加生机沛然。
你好,河流。我远道而来,专为见你。
河流没有回话。
步入云间时,我们浑然不知。云雾究竟是从脚下升起,还是从四周涌来,我说不清。我只知道人在云中,云在人身。
雾麻木了声音,云在皮肤和衣物上闪耀。
置身于这片封闭感知的云雾中,叫人平静。我在森林中感到无知,也因无知而自在。任何对事实和理性的探求都被纷繁和差异所淹没。
野径渐窄渐无。我们开始更频繁地在洋椿河两岸来回穿梭,一路缓缓上坡,循着水道逆流回到地势更高的林区。某种白噪声在万物的边缘变得清晰可闻,继而弥漫于它们之间的缝隙,渐渐增强到轰鸣的程度。拐过一道弯后,满眼绿意中突然银流奔涌。
一条宽阔的瀑布如同白色的面纱,在前方高悬于我们的头顶之上,水流跌落处的基岩已被数千年的冲刷凿成了水潭。水雾飘舞,映日成虹。这是洋椿河上最大的瀑布,至少有三十英尺高,二十英尺宽。
这是一份不容拒绝的邀请。我当即脱得只剩短裤,走进潭中。
脚下的巨石很是湿滑,我像走钢丝似的伸出双臂保持平衡。顿时,寒意如同一副钢打的脚镣从脚踝溜上膝盖,然后溜到大腿。我干脆纵身一跃,一边打着激灵大口呼气,一边奋力游向水潭另一头的瀑布。
几分钟后,我又游到了瀑布边。和阿古斯丁一样,我在水潭的底部站稳脚跟,然后往后一倒,没入了湍急莫测的水帘中。我感到无数个小小的拳头在击打我的小腿,无数只冰冷的黄蜂在蜇刺我的皮肤。
我闭上眼,感受到肌肤、头皮和灵魂都在鸣响和歌唱。这让我欣喜若狂。我暗自心想,这条河有一股灵气,而我们已经融入其中。它正在让我们脱胎换骨,焕发活力。这一切,一条垂死之河能做到吗?
03 林中生活已然数日。
我们寻径逐流,说好的雨却并未如约而至。
我们发现了一个二十英尺长的水潭,河水从堆叠的巨石间跌落。在这里,河流在冠层间冲开了足够宽的空隙,使阳光得以直洒水潭,为深处镀上金黄。瀑布的白噪声中透着不断重复的元素,如同菲利普·格拉斯的作品。我们再度戏水。阴暗处的水是冷的,我们皮肤上沐浴阳光的部分,呈现出鲤鱼似的古铜色。在瀑布下方,我们感受着水流将手搭在我们肩上。之后,我们躺在温暖的石头上把自己晾干。一只灰降落到高枝之上,一边抖着翅膀,一边俯视着岩石上四仰八叉、肢体修长的身影。我惊喜地发现,一只白顶河乌也出现了,在急流中时而蹲下站起,时而潜水捕鱼。
入夜后,萤火虫的成虫如同慢速的曳光弹划过夜幕,幼虫则在下层林木间明暗搏动。
在森林外围的黑暗之中,生物的大乐队演奏不息。
森林在听,河流在唱,而我们并没有找到第二株蘑菇。
一天晚上,我在两棵洋椿树之间拉了一条绳子,将一张床单夹在上面,然后用诱蛾灯照着它。半小时后回来时,一幕奇景从夜色中翩然而至,在床单上随风舞动:黑暗中生出无数飞蛾,它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床单上,让空气浓稠得几近泛沫。
这几百种飞蛾我都叫不出名字,个个都独一无二。同样是翅膀,有的呈舍伍德绿,仿佛是从坎肩或束腰外衣上裁剪下来的;有的像精致的蕾丝;有的像树皮;还有的有着如同威廉·莫里斯版画的花纹。眼前的飞蛾如此之多,可是与云雾林中蓬勃兴旺、无法确知的全体蛾类相比,不过是只鳞片羽。
更多的飞蛾纷至沓来。它们像钓鱼用的假蝇般装饰着我的帽子,像落叶般搭在我的肩上,像爱抚般一再触碰我的面颊。我仿佛置身梦中。我的皮肤化作叶片,摇曳生姿,生气勃勃。
一只硕大的飞蛾从夜色中现身,向我飞来。它落在我抬起的手上,腹部轻柔地起伏,让我发痒。我把它凑近脸庞,没想到它的前翅咔嗒一下展开,露出两个暗红色的圆圈,中间各有一只黑色的眸子。那是一双圆睁的眼睛,与我四目相对……
原标题:《“当代最好的行走文学作家”,这次他书写水的鲜活声音》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袁欢
来源:作者:罗伯特·麦克法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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