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王维:磊石山谣(六)
“买三十斤米!”我把粮折递进那小木格窗口,粮店工作人员拨拉几下算盘,开出一张纸条,凭它就能到旁边称米。米价是固定的,每斤一角三分八厘。
![]()
古港粮店开在下街头转弯处,对面是供销社门市部。一排玻璃柜台里摆着日常用品和副食品:饼干、茴香饼、硬糖粒子,一样样码得齐整。旁边的木板台面上,几捆花布叠放着,那里聚的人最多,问得也多,但买布要有布票才行。低矮柜台后面,是一排高柜,摆着马头肥皂、毛巾、汗巾、练习小石板、煤油灯、蜡烛。打煤油或打酒,都用一根直柄木勺,从小缸里舀出来。西边一角放着锄头、镰刀、麻绳、草鞋、斗笠。这时,有人拿着空瓶来打酱油,那小布包一提起,酱香便飘散开来。
隔壁还有一间书店,各式各样的小人书和图书最吸引人。我总是一本本细看书名,想买却不容易,心里盘算半天,最后花几角钱买了一本《十万个为什么》,那书真让人长见识。进粮店之前,小伙伴们总要在这几个铺子前逛一会儿。
![]()
小竹箩筐装好米,挑在肩上,我沿着青石板田埂往回走。路上还遇见厂里的大人扛着白色米袋,手提油瓶。道路两旁,绿油油的禾苗四下铺开,满目生机。一排排诱蛾灯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早稻刚灌浆,正是防治稻飞螟、飞虱的关键时节。那些诱灯,有些是小灯泡,有些是油灯,灯下挂着锅底似的编织斗。我放下担子,走近细看,斗里网住了不少蚊虫飞蛾。不远处,有人扛着高撮箕,手拿长勺,一路拾狗粪积肥;也有人扛着锄头巡田,开关田水。社员一年四季都在田头忙碌。挑着白花花的大米走在路上,那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回家做点杂活,白日街市和厂区的热闹渐渐褪去。二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亮。我坐在小屋里看书,屋外,有小伙伴正疯跑叫嚷,从小木窗传进来阵阵喧哗,一听得知,他们又在玩抓特务的游戏。
![]()
厨房外侧那间大屋里,大人们围坐在一起打牌。只听见刘金树阿姨开口说道:“你家那大的,晚上也不出去玩,总一个人待屋里看书?”我走过去喝口茶,跟牌桌边的长辈一一打过招呼。
书本,带我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过往、当下与未来,心中生出许许多多的疑问。那时候,但凡能够到手的书,我都想要读一读。《毛主席语录》《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我前后翻看了两三遍。不认识的字,就翻简装本《新华字典》,同学同伴之间,有书便互相交换传阅,一本书传来递去,书页卷了边、磨得缺了角,大家依旧读得津津有味。
厂里土砖墙大礼堂的舞台左侧,有一间小屋,改成了图书借阅室,从此读课外书的机会多了起来。《艳阳天》《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醒来的土地》《沸腾的群山》《青海湖》《胶东纪事》,书中艰苦的斗争岁月、人物的命运起伏,还有各地风物习俗,牢牢吸引着我的目光,任由想象肆意飞扬。读着读着,我常常会想:倘若身处书中那个年代、那样的境遇之下,换作是我,又会如何抉择?
![]()
有一天下午,读《红军不怕远征难》,故事看得人满心激荡。我放下书本,走出屋外。蓝天辽阔,白云悠悠,山风拂面,耳边是鸟鸣虫吟。当年那些红军战士,还有沿途山里的百姓,想必也曾见过这般山河景致吧,只是岁月已然悠远……
阅读带来无尽的好奇,有些思绪,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浮想联翩……
有天夜里,放下蚊帐,我独自睡在小房间里,一时毫无睡意,脑子里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看过的电影、读过的书本、平日里见到的种种世事,还有天地万物、日月星辰,一一在心头翻涌。电影里,村长面对鬼子的枪口,毅然拉响老槐树上的古钟,王成手握爆破筒冲向敌群,雷锋日记里写着“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人活在这世间,从幼小到老去,能够永远活着吗?会不会在遥远的某一天,爸爸妈妈也会离去,再也见不到他们?那怎么办?害怕!不舍。
![]()
越想心里越难受,不知不觉泪水涌了出来,小声哭了起来。就在这时,母亲走进小屋,掀开蚊帐,想来看看我有没有睡熟。见我在哭,她十分诧异:“满,哭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闷不作声,不敢开口讲出心里的所思。母亲柔声宽慰:“不要紧,讲出来。”
等我吞吞吐吐把心事说完,母亲的手停在蚊帐边沿,顿了一下,才朝外喊:“老王,老王,快过来!”
父亲赶过来,见我满脸泪痕,开口问道:“搞么得?”母亲把我的想法跟他说了。他愣了一愣,伸手拍了拍我:“快睡吧,莫乱想,不会的。”
可我看得出来,母亲心底其实也搁着心事,她转头对父亲低声说道:“往后这一阵子,我们都要多留神,走路做事都小心一点……”
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是我懵懂的生命意识,第一次悄然觉醒。
![]()
磊石山的日常,除去厂区宿舍里的烟火,山谷里总是不时传来动静。磊石山主峰南坡下,是厂里的白云石矿区,放炮的声响便是从那儿传来。平常上学不觉得,放了寒暑假才知道,几乎天天都能听见炮响。高炉日夜不停熔炼矿石,东方红拖拉机、解放和嘎斯卡车经常排队来运磷肥,小火车有时一天也能来两趟。农业生产需求大,第二座高炉生产线也开始动工了。
星期天刚吃过早饭,母亲说,好久没去谢伯伯家了,去看看。谢伯一家住在磊石山南边,离我们宿舍区将近两里地。越过醴浏小铁路,爬过坡,顺着山边小路往南走,转个弯,远远就能看见一栋红砖小房,孤零零地坐落在石山边沿。
![]()
刚走近,“汪汪汪”,几声狗叫传来,它闻到了陌生人的气息。那狗既守家又守仓库,离我们不过二三十米。谢伯看见是我们,吼了狗几句,放声说:“别怕,不会咬人的。”这才放心走过去。见我们到来,谢伯一家很高兴,忙着倒茶、端生花生。大人们坐着聊天扯谈,这里平日实在太寂寞了。
谢伯也是新化人,老家同安化一样,山高路远。谢积宝伯伯早年当过炮兵,在解放天津的战役中负过伤,但轻伤不下火线,立过战功。后来随部队南下作战,一直打到广东。那年家里有点事,他回乡探亲,结果部队立刻赴朝参战,他联系不上部队,只好转入地方,曾在桃源金矿干活,辗转来到磷肥厂。他责任心强,为人忠厚老实,就在这个没水又偏僻的地方守炸药库。
![]()
我在房屋周边东瞧西看,忽然喊了一声:“你们家还喂了猪!”听我一说,大家都拢过来看,两只小花猪正在吃食。这时狗又叫了起来。谢伯走到屋坪前一看,是领炸药的人来了。我也好奇地跟过去。只见谢伯拿一串钥匙,走了三四十米,在小路靠山边停下,打开一个小铁栏杆门,又打开木门,小石洞里放着牛皮纸卷成一筒筒的炸药。雷管放在另一个山洞里,有专门的人去领,我不敢靠近看。
这里生活用水和洗衣,要穿过油茶林和马尾松林,走一里多地,到社中生产队的田垅井边去。挑水,是他家大人小孩每天必干的活儿。听他家人说,农忙季节,附近卢家台生产队有时集体出工种地收割的时候,会到这儿来休息喝水,他们敞开欢迎,热情烧水。一次出工五六十人,一下就把大水缸喝到了底。
![]()
他们住的房子前面视野开阔,坡下是一大片小麦,在阳光下随风摇摆。我沿着小径走入其间,仔细数着一穗穗麦粒,闻着麦香,不由得想起那首歌:“麦浪滚滚闪金光……”
行走在这片厂区与山野之间,岁月的印记处处可见。厂区、街道上,学校里,随处都能见到各式各样的宣传栏,有的刷在白墙上,有的设在木制栏板上,内容时常更新。还有不少标语长久地留在红砖屋的墙面上:“抓革命,促生产”“自觉革命,彻底革命”“斗私批修”,还有“狠斗私字一闪念”。
![]()
看见这些标语,我总会想起在湘乡铁合金厂的时候,上学路上,东台山、塔子山,山坡上刷着巨大标语,隔着二三里地都能望见:“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小伙伴们常常随口念着,心里却并不明白其中含义。也曾问过大人们,得到的解释就是做人要互相帮助。
磷肥厂的宿舍与围墙上,各个车间都设有自己的宣传栏:高炉、干磨、维修、原料、厂部,时常互相评比竞赛,比谁版面新颖、内容醒目,就像时不时举行的游行。队伍里各式各样的“忠”字越做越大,样式各有特色,有的要五六个人用长竹竿扛着,格外惹眼。我们这帮小伙伴,就在这样的年代氛围里一天天长大……
![]()
有一天黄昏,大家都在传言,今晚厂里要传达重要文件。七点多钟,我跟着大人们走进土砖墙的大礼堂,连忙抢了个位置坐下。不多时,场内已经聚了四五百人,大人小孩都有,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厂领导一排坐在主席台上,宣读文件正式开始。整个会场,时而鸦雀无声,时而传出惊叹。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社会远比课本里写的要复杂得多。套用当时一句流行的说法,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撼动了。
![]()
散会之后,夜色之中人们陆续走出礼堂,一路上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我心里暗想,今晚怕是很多人都睡不着了。也难怪前些日子,报纸、广播天天都在宣讲那几条最新指示。
那时我快要初中毕业,这一学年还当着班长。回想上学期,按照学校的要求,上课仪式改了:老师刚走上讲台,我喊“起立”,接着就是一连串整齐的祝颂。后来不知何故,又改回简单的口令,我喊一声“起立!”,老师即说“坐下。”
![]()
没过多久,一些词句成了人们的口头禅:“两面三刀,口蜜腹剑,手摇红宝书,背后下毒手”之类。不久,古港当地传开一桩趣事:据说某个生产队开会,一位大嫂发言,说道:“那个人真无聊,逃跑时还捉三扎鸡。”引得哄堂大笑。可能大队或者公社干部开会讲了这情形,一下子到处流传开了。小伙伴们刚听见都一头雾水,回味一阵才反应过来,她听错了,“三叉戟”其实是飞机型号。
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要听话:上级的话、家长的话、老师的话、报纸广播里的话,都是正确的。
有一回上政治课,老师说起文件里的事及影响,卷起衬衣袖子,一边走一边扬着手说道:“看看看,就是这手上一根毫毛,有多大?”他正走到我课桌旁的过道上讲着,我心底却第一次冒出不一样的认知:不对,不对!这件事很大,非同寻常。
![]()
从那一刻起,自己要学着独立思考的念头产生了。我看世界的方式,变了……
作者:王维
编辑:景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