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苏王司马章四公合传
北宋治平、熙宁以降,国势积弱,变法图强之议起,而士大夫遂裂为敌我。王安石倡新法于上,司马光持旧章于下,苏轼游走其间而独守良知,章惇起于布衣而终成酷吏。四公者,皆一时之杰也,然其诚伪、忠奸,不可不辨。溯其少时所植,则老时所获,君子小人之分,已肇于此。
苏轼(1037~1101),生眉山书香门第,父苏洵督课甚严,母程氏尝以范滂勉之,轼仰对曰:“儿若为滂,母许之乎?”程氏慨然应之。少受仁正之教,故一生虽九死而浩然敢言。其于新法,见青苗、免役之弊,则上书力谏,不避安石之怒;其于废法,见免役之法实便民,则当面顶撞司马光,呼为“司马牛”。新旧两党,皆不能容,而轼终不改其度。乌台诗案,几死狱中;贬谪黄州,夜游赤壁;流放海南,杖笠而行。其所诚者,非新非旧,唯民心与是非而已。不以朋党为是非,不以利害易初志,至真至勇,千古一人。
王安石(1021~1086),少随父宦游四方,足迹半天下,遍观州县利病、民生疾苦,故变法之志根于实感。其为人也,质朴刚峻,不事华饰,终身一介不取,天下谓之“拗相公”。其于新法,实出于一片救国之诚,尝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其志可佩。然其失在执拗过甚,拒谏饰非。司马光、苏轼、韩琦、富弼,皆一时贤者,安石不能虚怀纳之,反斥为“流俗”。其用吕惠卿、章惇辈,才虽高而德有亏,终致新法流于苛敛,民怨沸腾。其诚在为国,其伪在轻士;其心本忠,其行近奸者,以忠臣而行酷吏之术,古今通病也。
司马光(1019~1086),六岁受父教,五岁时因剥胡桃冒认己功,为父所呵斥,自此终身“不敢谩语”,遂以“君实”为字,以“诚”为立身之本;七岁砸缸救友,果敢早显。一生以“诚”为训,尝言“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其德行文章,堪称醇儒。退居洛阳十五载,穷尽心力著《资治通鉴》,欲以史鉴君,其志在天下。然其失在泥古守旧,不知权变。晚年拜相,尽废新法,不问良莠,一概罢之。苏轼谏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不当以新法尽废。”光不纳,反益刚愎。其诚在守道,其伪在蔽聪;其心忠宋室,其行误国事者,以君子之诚而行亡国之政,迂儒之害,甚于酷吏。
章惇(1035~1105),少孤寒而恃才自奋,嘉祐二年与侄章衡同登第,衡中状元,惇名居其下,耻之,竟弃敕不就,两年后再试复登甲科。好胜争强、不甘人下之性,早见于此。及长,才气纵横,受王安石提拔,经略两湖,平定蛮乱,开疆拓土;及为宰相,主持“绍圣绍述”,对外击败西夏,收复故地,其功不可没。然其失在权欲熏心,睚眦必报。司马光已死,惇犹奏请开棺戮尸;苏轼贬至海南,犹恨其不死,欲更置死地。编纂“元祐奸党”名单,尽逐旧党,株连无数。其所行已非变法之争,乃借国事以行私仇矣。其诚在功利,其伪在德性;其才堪为忠臣,其行实为奸雄。列入《奸臣传》,虽稍过,亦非全然冤屈。章惇之悲剧,不在才短,而在德薄;不在忠奸,而在以权谋私,使政治清洗凌驾于国是之上。
刘子曰:四公者,北宋国运之缩影也。安石诚而偏,光诚而迂,轼诚而真,惇才而奸。少时所植,老时所获。轼得父母仁正之教,故以良知为归;安石得阅历民生之教,故以事功为念;光得严父诚信之教,故以道统为守;惇少恃才争胜而缺良师正友之导,故才虽高而德不足以驭之。熙宁变法,本为国事,然党同伐异,遂成门户。后人观之,当叹曰:诚者未必成事,奸者未必败国,而国之所以亡,不在新法旧法,而在君子小人之辨渐成意气之争,国是遂付于党争,不复问民之休戚矣。 四公泉下相逢,或当一笑泯恩仇,唯后人犹自论短长耳。
中岭 于丙午七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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