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课本讲宋朝,总爱说“优待士大夫”“俸禄冠绝历代”。课本没说的是,那位月俸十七贯的馆阁校勘苏颂,三分之一的薪水交完房租就没了;那位月俸百贯的禁军都军头呼延赞,每月花销也只用得去一半;而那些真正在京城扎根的中低级官员,大半辈子都在租房住,连宰相都不例外。俸禄的数字确实好看,但物价从不看你的官阶,它只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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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大学程民生教授所著《宋代物价研究》,系统考证了两宋三百余年间十三大类二百八十三种物品的交换价格。当我们把官员的俸禄收入与同时期的物价数据并置对照时,一个被“高薪养廉”叙事遮蔽的事实便浮现出来,宋代官员的“穷”,不是矫情,而是真实的经济困境。
俸禄确实高,但要看是谁的俸禄
宋代官员俸禄之高,在历代王朝中确属罕见。宋人叶梦得曾做过一个对比:“汉律,丞相、大司马、大将军月俸六万,乃今六十贯。”汉代丞相的月俸,折合宋钱不过六十贯,而宋代一个中级官员的收入便可与之比肩。
但“高”是一个相对概念。程民生在书中考证了不同层级官员的实际收入:宋徽宗政和八年以后,朱翌初任州县官时,“月俸钱万二千,米石五斗,麦如米之数,十口之家取足”。月俸十二贯,外加粮食,勉强够十口人吃饭。后来他调入朝廷任职,“禄十倍之”,俸禄翻了一倍,但“日食肉犹一脔,衣常百结,退视其室,其空如故”——每天吃肉不过一小块,衣服打了无数补丁,回到屋里一看,空空如也。
再看底层官员。简刚出仕为幕职官时,月俸仅五贯八百文。他不得不把全家开支精确分配:“一千以供太夫人,一千以畀内子,八百以备伏腊”,剩下三贯供全家日常经费,平均每天一百文。宋真宗朝,李若谷担任长社县令时更是极端节俭:“日悬百钱于壁,用尽即止”——每天把一百文钱挂在墙上,花完就停。
这些不是个别案例。程民生指出,宋代官员俸禄呈金字塔结构:顶层宰执大臣确实收入丰厚,但占官僚体系绝大多数的中低级官员,其俸禄仅够维持基本生活。所谓“俸禄冠绝历代”,冠的是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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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租:吞掉俸禄的第一头巨兽
官员喊穷,最大的原因不是吃不起饭,而是住不起房。
朱熹说得极为直白:“祖宗朝,百官都无屋住,虽宰执亦是赁屋。自神宗置东西府,宰相方有第。”——从宋太祖到宋神宗之前,朝廷百官在开封全是租房住的,连宰相也不例外。
程民生在书中详细考证了开封的房屋租赁价格。皇祐末年,苏颂在开封任大理寺丞、馆阁校勘,月俸十七贯,而“赁宅、养马已费三之一”。三分之一就是五贯六百多文,扣除两匹马每月约一贯八百文的饲养费,房租约为三贯八百余文。也就是说,一位中央馆阁官员,每月俸禄的四分之一以上,直接交给了房东。
这还不是最贵的。咸平年间,宰相向敏中以五千贯购买薛居正后人在开封的住宅,薛安上仍在此居住,但需“日出息钱二千”——每天租金两贯,月租六十贯。八年的租金,就够买下这座宅子。大中祥符五年,开封华容县主女婿张氏的一处住宅,“日僦钱五百”,月租十五贯。元祐年间,御史中丞胡宗愈租赁宅院,“每月僦钱十八千”,月租十八贯。
到了宋徽宗朝,房租更是疯涨。大观元年一道诏令专门批评:“在京有房廊屋业之家,近来多以翻修为名,增添房钱,往往过倍。日来尤甚,使编户细民难以出办。若不禁止,于久非便。”房租翻了一倍,朝廷不得不出面干预。
对月俸十几贯的中低级官员来说,房租占去三分之一甚至更多,剩下的钱要养家糊口、应酬交际、置办衣物,自然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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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价与日常开销:看不见的慢性消耗
房租之外,日常物价同样在持续侵蚀官员的实际购买力。
程民生系统梳理了两宋粮价变动:北宋中期,全国平均米价约为每石六百至七百文。宣和四年,榷货务报告:“熙、丰以前,米石不过六七百。今米价石两千五百至三千。”五十余年间,粮价上涨了四倍以上。
粮食是“百价之基”。粮价一涨,所有生活成本都跟着涨。庆元年间,湖州中级官员倪思算过一笔账:“人之一身,每日所食,不过米一升,终年所衣,不过一两疋,若酒食杂费,岁计不过百千,此切身诚不可阙。”按他计算,一个人全年的基本花销约为每天二百七十四文。这还只是“切身”的最低标准,不包括住房、婚嫁、丧葬、应酬等大宗支出。
程民生进一步指出,“这仅是以吃饭为主的日常费用,一家一天花费一百文左右是可以的,全年的费用则不能照此相加得出。因为必须有积蓄以维持简单再生产和服装的更新、住房的折旧、年节应酬、生老病死、婚嫁等,都是必不可少的费用”。换言之,日常吃饭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压垮官员钱包的,是那些无法预期的刚性支出。
苏轼被贬黄州时的故事最能说明问题。他“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于是“痛自节俭”:每月初取钱四贯五百文,分成三十份挂到屋梁上,每天早晨用画叉摘取一份,“日用不得过百五十”。堂堂一代文豪,每天的全部开销被自己限制在一百五十文以内。程民生认为,这一百五十文“应是除了粮食之外的日常花销”,因为苏轼家中有存粮,不必每天买米。即便如此,他也坦言“尚有二百千省”的积蓄不敢轻易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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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面的代价:官员为何不能“省”
有人或许会问:既然俸禄有限,为何不能像普通百姓一样节俭度日?答案在于:宋代官员的社会角色决定了他们无法“省”。
程民生在书中详细考证了宋代的婚丧费用。范仲淹为义庄制定的规矩中,族人娶妻支钱二十贯,嫁女支钱五十贯。而士大夫阶层的婚嫁标准远高于此。吕祖谦《家范》规定“嫁壹伯贯文省,婚伍拾贯文省”,且“其余随本位之有无”,即基本费用之外还要视财力追加。宗室娶妻,朝廷补助标准为缌麻亲二千二百五十贯。
丧葬同样耗资巨大。这些费用对月俸十余贯的中低级官员而言,往往意味着数年积蓄一朝散尽。程民生指出,宋代官员“多是中年以后才经营永久住宅”,且“既有此举,规模都比较可观”——因为住房不仅是居住需要,更是身份象征。苏辙晚年终于下决心盖房:“我老不自量,筑室盈百间。旧屋收半料,新材伐他山。盎中粟将尽,橐中金亦殚。”一百多间房子盖完,粮食吃完了,钱也花光了。
此外,官员的社交应酬也是刚性支出。司马光在《训俭示康》中感叹:“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内法,果肴非远方珍异,食非多品,器皿非满案,不敢会宾友。常数月营聚,然后敢发书。”请客吃饭要攒好几个月才敢发请帖,这不是夸张,而是中低级官员的真实写照。
繁华是总量的,不是人均的
程民生在书中做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对比:宋代中等人户的家产,北宋时一般约为一千贯,南宋时约为三千至一万贯。而汉代中等人户的家产仅合一百贯,“宋人超出汉人十倍以上”。但与此同时,“穷人也更穷了,是兼并造成了严重的两极分化”。
官员群体同样如此。顶层的权相蔡京请僚属吃饭,“仅其中的蟹黄馒头一味,就为钱一千三百余缗”;秦桧家“一二百千钱物方过得一日”。而绝大多数中低级官员,月俸不过十数贯,日食肉一脔而不可得。
课本告诉我们宋朝“优待士大夫”,但没有告诉我们“优待”的是谁。程民生用二百八十三种物品的价格、用苏颂月俸十七贯而房租占去三分之一的账本、用朱翌“禄十倍之”而“其空如故”的自述、用“虽宰执亦是赁屋”的朱子原话,把那个被“高薪养廉”叙事美化的时代,还原成它本来的样子。
俸禄确实高。但物价不跟你讲道理。它不认你的官阶,不看你的品级,不管你月俸是五贯还是五十贯——它只管涨。而在那座寸土寸金的汴京城里,涨得最快的,恰恰是官员们最不能省的那几样东西:房子、粮食、体面。#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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