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在修客厅的吊灯。灯泡忽明忽灭,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妈在电话里哭得我心口发紧:“你弟女朋友怀上了,人家说没房子这婚就结不了。”
我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开了口。
“咱家那八十万,先给我弟应个急。”
灯闪了两下,他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这钱不能动。”
那双拿了一辈子扳手钳子的手,修得好机器,焊得牢铁架,却唯独在她面前笨得出奇,连一句“你别怕”都说得生硬。
我盯着他沉默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日子到头了。
三个月后我才明白,那些我没看懂的事,件件都是他替我扛下的刀。
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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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李刚洁结婚八年,日子谈不上多好,也不算差。
他一个车间主任,我一个公司文员,两个人的工资凑一块儿,养个闺女,月月还能存上一些。
咱家那八十万,是我俩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我五年没买过一件新羽绒服,他抽了八年的红梅烟。
每回他去超市,对着货架上的东西看了又看,最后拿的永远是打折的那一个。
我总说,等攒够了钱,换个大点的房子,让闺女有自己的房间。
现在房价涨得厉害,八十万在城里也就够个首付。
可弟弟那边等着结婚,女方肚子里揣了孩子,拖不得。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电话听筒上,隔着几千公里我都听得见。
我挂了电话,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嘴呜呜地响着,白汽往上冒。
我伸手去提壶,指尖碰到滚烫的壶身,条件反射地缩了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客厅。
李刚洁站在一把旧木凳上,仰着头修那盏总是忽明忽灭的吊灯。
因为怕弄脏沙发,他往上面铺了一层旧报纸,报纸角被风吹卷一页,他没在意。
他的后脖颈上有一道汗痕,衬衫领子洗得发白发软。
“跟你说个事。”我开口。
他没回头,拧着灯座里的螺丝:“你说。”
“我妈刚打电话过来……我弟那个对象,怀孕了。”我顿了一下,心里像揣了块石头,“人家说了,没房子不打胎,也不结婚。”
他手停了。
灯又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咱家那八十万……”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先拿给我弟救个急。”
滋滋声停了。他扭过头来看我。
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皮很深,一张脸黑黢黢的,是常年坐在车间里熬出来的颜色。他看着我,很认真地问:“给了你弟,咱闺女以后住哪?”
“我弟会还的!”
“他拿什么还?”李刚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李刚洁你什么意思?”我的火气一下子蹿上来,声音拔高了,“那是我亲弟弟。我妈生他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我答应过我妈这辈子一定帮衬他!”
“帮衬可以,但不能把家底全掏给他。”他从凳子上下来,灯泡在他手里攥着,没装回去。他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说,“这个钱不能动。”
“你再说一遍?”
我胸口一阵翻江倒海,正想发作,目光无意中落在他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
一道转账成功的通知弹了出来。收款人:刘建国。金额:伍拾万元整。
刘建国是我舅舅,住在老家,这些年我跟他走动得少,但多少知道他不太安分。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嗡嗡的。
李刚洁给舅舅转了五十万,什么时候转的?我压根不知道。
他的心已经有了别处,还有多少钱是他瞒着我在外面动的?
“你给你舅转五十万?”我的声音在抖。
他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眼神闪躲到一边:“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我笑起来,笑得胸口疼,“李刚洁,我进门八年了,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现在你告诉我,你自己的事?那这笔钱是不是你自己的资金?不用跟我商量?”
他没说话。
他这个人,话一少,我就急。
急了,就说狠话:“行。你舅舅是人,我弟弟就不是人?”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攥着灯泡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我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摔上门。
门板震得嗡嗡响。
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像是在我心头一下一下地锤。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
后来我听到他走到门口,脚步声很重。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美琳,你信我一次。”
我没理他。
那一夜,我枕着枕头,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02
第二天一早,李刚洁照常去上班。
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碗他煮好的白粥,碗边放着一碟榨菜。
榨菜丝切得细细的,手工活,一看就是他又在厨房里磨蹭了半天才弄好的。
他这人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做些笨事。
以前他切榨菜,我总嫌他切得粗。
后来他切一次细一点,再切一次细一点,切到我不好意思说他。
我把粥喝完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心里也空荡荡的。
中午的时候,弟弟孙志强打来电话。
“姐,你跟我姐夫说了没?那钱啥时候能到?人家女方说了,月底之前没消息,这孩子她就去打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急躁,中间夹杂着打火机点烟的声响。
“姐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志强,你那边……”我试探着问,“除了买房,还有没有别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
随即他提高了嗓门:“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想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你是不知道,我媳妇她妈那嘴哟,天天阴阳怪气的,说我没本事,说我姐也不管我!”
“我管,我一直在管。”
“那你倒是把钱拿来呀!”
他挂得干脆。
我握着手机,耳朵里只剩忙音。
下午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我在家里翻箱倒柜,想找到那张存折。我记得李刚洁一直把存折放在衣柜顶层的铁盒里。
铁盒还在。打开一看,空的。
存折不在了。
我蹲在衣柜前,愣了好半天。他把存折转移了?他是不是早就做好了防我的准备?
一种被背叛的寒凉从脚底往上蔓延。我坐在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八年的婚姻,抵不过一笔他瞒着我转出去的钱。
他不信我。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擦了把脸去开门,门外站着孙志强。
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脸上堆着笑,目光却越过我往客厅里飘。
“姐,我姐夫不在家?”
“上班。”
“那正好。”他一脚迈进来,自来熟地换了拖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他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姐,买房那事,你得赶紧跟我姐夫说死。我这头可等不了。”
“你姐夫那边……有点情况。”我没把存折的事说出来。
“什么情况?”孙志强眼睛一翻,“他不肯掏钱?”
我刚想解释,门外又传来动静。
李刚洁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菜。看到孙志强坐在沙发上,他的脚步顿住了。目光从孙志强脸上扫过,又扫到茶几上的烟灰缸。
孙志强掐灭烟头,有点心虚地站起来:“姐夫,回来了?”
李刚洁没接话。他站在玄关换鞋,把菜放到鞋柜上,才开口:“你来有什么事?”
“我就过来看看我姐,顺便问问……”
“钱的事不用问了。”李刚洁打断他,“我这边帮不了。”
孙志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变白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冷笑,带着一股不服气:“姐夫,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姐跟了你八年,孩子都给你生了,现在我要娶媳妇,你连搭把手都不肯?”
李刚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回:“正因为她在跟我过日子,我才不能由着你把家拖垮。”
孙志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什么。那心虚来得太明显,我却没多想,只当他是因为被拒绝而恼羞成怒。
“你什么意思?”他偏过头,声音大了一截,“你是不把我姐当家人是吧?”
“你姐是我媳妇,这个变不了。”李刚洁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语气平淡得不像话,“但这笔钱,跟家里买米买油、交水电费、闺女上学一样,是过日子用的。不是随便哪个人来要就能给的。”
孙志强气得嘴唇发白,指头对着他使劲点了一下:“行,你行。姐,你看他这样!”
我站在客厅中央,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来回拉扯的破布袋子。
孙志强摔门走了。大门合上的闷响在客厅里回荡。
李刚洁站在原地,久久没动。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问。
他垂下眼皮:“没有。”
“那存折呢?”
他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收到保险柜里了。”
“你防我?”
“我防的不是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进了厨房,开始择菜。
他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抄起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掐着根。
掐下来的黄叶丢进垃圾桶里,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活。
我看着他宽厚的背脊,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认识他了。
晚饭我一口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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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我和李刚洁基本没说话。
他照常上班,买菜,做饭。晚上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我带着闺女睡在卧室,他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将就。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客气得不像话。
第三天晚上,小姑子邓艳红来了。
她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先笑着喊了声嫂子,然后看了看客厅那张折叠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哥,你去楼下买包烟,我跟嫂子说说话。”她支开李刚洁。
李刚洁看了我一眼,穿上外套出了门。
邓艳红坐到我对面,手指绞着茶几上的果盘边,好半天没说话。她在单位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嗓门大,脾气冲。今天这么安静,反倒让我不习惯。
“嫂子,”她终于开口,“你是不是跟我哥闹别扭了?”
“你哥跟你说的?”
“他自己不说,是我看出来的。”邓艳红顿了顿,“他不开心。”
“他开不开心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做什么都不跟我商量,我算什么?”
“嫂子,”邓艳红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哥有些事,不好跟你说。你听我一句,别逼他了。你要是现在闹下去,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他到底瞒了我什么?”
邓艳红的嘴唇动了动,目光闪烁,像在挣扎。
最后她站起来,叹了口气:“嫂子,我说不出口。你信我一次,行吗?别闹了。他还了这份心思,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我笑了:“连你也要我信他?”
“我是为你好!”她急得不行,“你要真闹到离婚那一步,后悔的是你!”
我心里烦乱,背过身去。
过了许久,我听见她拿起包,在门口停了一下,说:“嫂子,有些事看着像坏事,其实是他一个人在扛。你想想,他什么时候为自己花过钱?”
门开了又合上。
他的话,我没往心里去。
刚坐下来,电话铃响了。
我爸孙荣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烟嗓的沙哑:“美琳,志强那事到底成没成?人家女方家里放了话,月底之前凑不齐钱,孩子就打了。你忍心看着你弟打一辈子光棍?”
我攥着电话线,手指发麻:“爸,志强跟我说的那女的,靠谱吗?”
“你这话说的,你弟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美琳啊,不是爸说你,你嫁了人了,可你还是孙家的闺女。你弟弟这辈子就指望着这一回翻身了,你要是袖手旁观,你让村里人怎么看咱家?”
“我没有袖手旁观……是李刚洁那边。”
“他不肯掏钱?”我爸的声音陡地尖了,“他不掏钱,你就跟他闹!你怕他干什么?他一个厂里干活的,一个月挣那点钱,要不是你贴补,他能在城里站住脚?”
我爸越说越难听。
我一句话也接不上来。手心全是汗,电话线被我攥出了一道道深痕。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头顶的吊灯又开始闪了。忽明忽灭,像是某种不祥的讯号。
李刚洁回来,手里攥着一包红梅烟,没拆封。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盏闪个不停的灯。
他什么都没问,搬起凳子去修灯。
我盯着他踩在凳子上的脚后跟,那双皮鞋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露着一点点灰色的内衬。
他把自己省成那样,把钱全攒下来,却不肯借给我弟。他说他是在为这个家好,可他瞒着我给舅舅转了五十万。我信他的话吗?
我心口像堵着一块石头,吞不下,吐不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04
第二天早晨,我给他洗衬衫。
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一串钥匙,还有一截折叠着的纸片。
纸片已经揉皱了,展开来,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四十来岁,烫着短卷发,穿一身暗红色的外套,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照片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看得出来被摸了太多次。
我捏着那张照片,手指不住地发颤。
他衬衫口袋里,藏着别的女人的照片。
我站在洗衣机前,耳边嗡嗡响。
以前那些想不通的事,好像一下子全通了。
他为什么不肯给我弟买房?
他为什么偷偷给舅舅转钱?
他那笔钱,是不是已经花到那个女人身上去了?
我把照片拍在餐桌上。
李刚洁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看到照片,先愣了一下,然后沉默。
“解释一下。”我盯着他。
他放下碗,坐下来。很久很久没说话。他把那碗粥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
“没什么好解释的。”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出轨了,跟我说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皮褶子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没出轨。”
“那这是谁?”
“这跟你没关系。”
我的巴掌甩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他脸上火辣辣的。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早料到会有这一下。他还是看着我的眼睛:“跟我离婚吧。”
“你要是想离,我不拦你。”他眼眶里有点泛红,但声音依然平稳,“你提,我就签。”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我抄起桌上的照片,狠狠摔在他脸上。
照片角划破了他的眉骨,一道细小的血痕渗出来。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那道血的痕迹蜿蜒。
“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民政局。
办手续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俩好几眼,问了三遍“想好了吗”。
我梗着脖子说想好了。
李刚洁一直没出声,只在签字的时候,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
钢印“咔嗒”一声。
那声音轻巧得很,像是盖一个章,就把八年的日子全抹去了。
出了民政局,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下,背着光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句:“闺女归你,房子留给你住。钱的事,别操心了。”
我咬着牙:“我不要你的房子。”
“你别任性。”
“李刚洁,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那点钱?”我红着眼瞪他,“我在乎的是你瞒着我,骗着我!”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走着走着,一条路走得笔直,军姿似的,一步也不肯缩。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被街角吞没。
胸口闷得透不过气,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
那盏灯修好了,亮堂堂的。
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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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后,我带着闺女搬回了娘家。
我妈张罗着给我收拾屋子,铺床垫,唠叨着让我多吃点。
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着烟,皱着眉,跟着我叹了口气:“离就离了吧,那种男人留着也没用。以后找个更好的。”
我没应声。
孙志强倒是来得勤了,每回来都笑眯眯地问我:“姐,钱拿到手了吧?”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我这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没有。”我说,“我净身出户的。”
“净身出户?!”他差点跳起来,“你傻啊姐!你跟他这么多年,一分钱没捞着就离了?那我的房呢?”
“你姐都这样了你还想着你的房?”我妈听不下去,上前去打了他后背一下。
孙志强瘪了瘪嘴,不敢再说话,蹲到门口玩手机去了。
我在娘家住了一个星期。每天浑浑噩噩地上班、下班、接闺女、做饭、睡觉。
李刚洁没打过电话来。
我想他也不会打了。他那个人,骨头硬,脾气犟。
他也倔,出了名地倔。他要是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我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老远看见一个人蹲在路口啃馒头。身影像他,我又觉得不可能,他应该住在宿舍里。走近了才发现,真是他。
他蹲在路边,穿着那件洗褪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捏着半袋榨菜,啃着一个白馒头,那架势跟工地上打零工的差不多。
我没敢上前。
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看着他啃完那个馒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厂区的方向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影有些驼。
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又站了一会儿,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晚上回到娘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邓艳红的电话。
“艳红,你哥……现在住哪?”
她沉默了一会儿:“嫂子,你真跟他离了?”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叹。
过了很久,她说:“他住的旧厂房宿舍,厂里的库房改的。他把自己工资卡都留给你和闺女了,自己就留了点饭钱。我说他,他说‘闺女不能亏着。她说她想吃好的,把钱留给她。’”
我鼻子一酸:“那他给舅舅转的那五十万……”
邓艳红像被噎住一样,半天才颤着声说:“嫂子,这件事,你真的别问了,问下去你受不了的。”
“你告诉我。”
“我哥不让说。”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边,半天一动不动。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把窗棂吹得哗哗响。
心里隐约觉得,我做错了一件事。
大事。
06
离婚第二周,我弟孙志强突然不见了。
我妈打他电话,关机。去他出租屋找,房东说他已经一个星期没回来了。房间里的东西还在,床上的被子没有叠起来,一只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我回了一趟他租的房子,在床头柜上看到一本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姐,我对不起你。”
四个字,没有头尾,没头没脑。
我妈急得直哭,我爸坐在门口闷头抽烟。
我找了三天。
最后,我想到一个人:舅舅刘建国。
开车两小时回老家,找到舅舅的建材铺。
快到街口时,我看到一辆面包车停在建材铺门口。
孙志强正从铺子里出来,后面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推着他的肩膀把人塞进车里。
孙志强回头看了铺子一眼,目光慌乱得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鹌鹑。
那眼神里全是惊恐和后悔。
车开走了。
我站在巷口,浑身冰凉。我刚想跑进铺子,门开了。
刘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五十多岁了,面相和气,戴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有脸面。
“美琳来了?”他笑了笑,“进来说。”
我走进去,茶杯在他手里转了转,他也不急着开口。
“舅,志强刚被人拉走了,你看见了没?”
“看见了。”他说得很轻巧,“你弟的事,你得管管了。”
“他出什么事了?”
刘建国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他赌钱。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前前后后,不算利滚利,本金加起来,快一百万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我扶着桌角,声音像不是自己的:“多……多少?”
“连本带息,一百万出头。”刘建国慢条斯理,“他把你们老家的房子也押进去了。你爸妈现在住的那间房,房本已经不在你弟手里了。”
我的腿一软,跌坐在凳子上。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那……那李刚洁转给你的五十万……”我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喉咙。
刘建国动作顿住了。他抬头看我,眼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我逼视着他。
他终于长叹一声,放下杯子:“本来我答应他不说的。可你现在已经问到这份上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沓票据,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颤抖着手接过来。
是一张汇款回执,收款人刘建国,金额五十万。备注栏里,四个字:“分期还款。”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我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那张纸。
“你老公……李刚洁,”刘建国像是在斟酌用词,“半年前找你弟谈过一次,你弟也老实交代了欠债的事。你弟求他千万别告诉你,说你知道了非气死。李刚洁答应了。他回家就取了自己的钱,又借了一部分,凑了五十万先垫上了。他跟我说,剩下的他慢慢还。”
“他说,‘美琳从小被他妈教育要顾家,她要是知道她弟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她得疯。’他说,‘能瞒就瞒。这刀捅在我身上,比她身上强。’”
刘建国点了根烟:“你知道吗,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让我印象挺深的。”
我说的声音都在抖:“他说了什么?”
“他说,‘她想护着她娘家人,我护着她就行了。没毛病。’”
刘建国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平日看起来温和的脸,此刻在我眼中陌生得可怕:“你弟欠我的钱,我可以缓。但别人的钱,我没法替你垫。你老公是为了压住你弟的事,才一遍遍过来求我,让我不要催债,利息也给他降了。”
“有一次,他给我跪了。跪在地上,求我别把你弟送进去。”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我手边的茶杯扫落在地,啪的一声碎成几块。热茶溅在脚背上,我却感觉不到烫。
他,跪了?
那个硬得像一块铁,从不低头的人。
为我弟弟的事,给人跪下了。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又跌坐回去。膝盖在发抖。刘建国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终于知道洋娃娃肚子里填着稻草的孩子。
“你啊,这件事,怨不得别人,就怨你爸。”
我怔在原地:“我爸?”
“你爸知道这事。”刘建国眯起眼睛,“你爸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让你跟你老公要钱,说给你弟买房。他不是真不知道,他是想让你出面,从女婿那儿把这钱掏出来。”
“也就是说,你爸拿你当闸口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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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晚我没回娘家。
我开着车,一路直奔李刚洁旧厂宿舍。
路上下了大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了似的来回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
厂房在开发区边缘,路灯稀稀落落的。他把厂房库房隔出一小间,一张铁架床,一张旧桌子,一个电饭煲。
我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雨声灌进来。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胶水,正在粘一个塑料玩具的小轮子。
那是女儿玩坏了的玩具车,他一直说要修好。离婚的时候,我把它当作没用的东西留在了老房子里,不知道他怎么找出来带走了。
他穿着一件旧汗衫,右臂的袖子卷起来。灯光打在他手臂上,我看到一道旧疤痕,从肘弯延伸到手腕以下,笔直一道,像用刀划开的。
“什么时候弄的?”我站在门口,声音发涩。
他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袖子拉下来:“你怎么来了?”
我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想摸那道疤。他缩了缩手。
“跟我说实话。”我说,“那五十万到底怎么回事?志强的债,你替他还了多少?”
他没说话,眼睛躲闪。
“你告诉我!”我提高声音。
“还了五十万,还欠着。”他说,“刘建国那头的利息他压了,可别人的,他压不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刚洁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声潺潺。
“告诉你,你信谁?”他终于开口。
我愣住了。
“你爸你妈哭一顿,你弟跪一下,你就心软了。”他语气淡淡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让你往坑里跳的时候,哪个替你想过?”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
他低着头,没接话,手指轻轻捏着那个修好的玩具车,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
我看着他。
他头发白了不少,眼角也多了好几道纹路。
以前我怎么没注意到?
他在外面到底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才把这个家撑得密不透风?
而我,亲手把这个人推出了家门。
“李刚洁。”我也蹲下来,仰头看着他,“我错了。行吗?”
他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眼睛里的东西,我分辨不出来,既不是原谅,也不是恨。
他说:“你没错。是这日子把人逼的。你弟是我没教育好,我认。”
“那……咱们复婚吧。”我说。
他沉默。
沉默得让人发慌。
“美琳,”他说,“你先回去把身上擦干,别感冒了。”
他说完,把玩具车放到床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雨还在下,打在锈迹斑斑的铁皮顶上,噼里啪啦的。
他的肩膀微微动着。我看不清他是不是在哭。
08
那之后,我像变了个人。
我每天下班后先去厂宿舍,给他送饭。
他不怎么吃,我放下就走,后一天去看,饭盒里的菜基本上是原样。
后来我开始带着女儿去,他才会吃一些,蹲在门口,一口一口把那饭吃完。
女儿喜欢坐到他的膝盖上,指着他修好的玩具车,说:“爸爸您好厉害!”
他摸她的头,说:“好好学习,长大了别再像我们一样。”
有时候我端着一碗热汤走近他,看着他低着头喝汤的样子,心里那些对不起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就那么低着头,碗沿挡着半张脸,看不清是烫的还是怎么的。
半晌抬起头,递给我一张纸巾,说:“汤洒了。”我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落了一滴泪。
一天下午,我去接女儿,看到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认出那包装纸,是李刚洁带着她去巷口小卖部买的那种。女儿说是爸爸给的。
“爸说,放学的时候想我了。”
我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女儿生日那天,李刚洁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也理过了,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蛋糕不大,上面的奶油花有些东倒西歪,看得出来是手工做的。
女儿欢天喜地地拆开盒子。李刚洁蹲下来,看她吹蜡烛,眉眼间难得地露出一点温柔。
我看着他们父女,恍惚觉得像是一场梦。要是没有离婚,该多好。
吃完饭,李刚洁去厨房帮忙刷碗。
我听到水声停了,他在跟谁打电话。
我走近,听到他说:“……我跟你说,别再提复婚的事了。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握着蛋糕叉子的手,猛地一紧,叉子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挂掉电话,走出厨房。看到我站在外面,一愣。
我挤出一个笑:“谁的电话?”
“厂里的。”他说,“我先走了。”
他拿起外套,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然后走了。
门合上的时候,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那道坎,过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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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把所有事情告诉了爸妈。
我坐在堂屋里,把孙志强欠债、抵押房子、李刚洁替他还钱、刘建国说的那些话,一件一件摆出来。我说得很慢,声音冷得不像自己。
我爸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一口接一口,手抖得厉害。
“爸,你知道吗?”我盯着他。
他没说话。烟雾缭绕,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你说话呀!”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缸子震得跳起来,“你知不知道?”
烟从他指间掉下来,落在裤腿上。他伸手扑了扑,动作慢得像放慢了的老电影。
“我知道。”他说。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妈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来。
“我知道志强赌钱的事。”我爸终于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话,“他瞒不过我。我那次去他屋里,翻到那些借条了。可我没敢跟你说,我怕你恨他。我想着你弟还年轻,结了婚有了家,说不定就能改。”
“所以你就让他骗我?!”我站了起来,“让他拿买房的名义,去逼李刚洁掏钱?!”
“我没让他骗你!”我爸也站起来,声音发颤,“我是想着……想着李刚洁有那个能力,他先拿出来垫上,后面志强再慢慢还……”
“垫上?爸,那钱是人家李刚洁拿命换来的!他不是开银行的!”
“美琳,爸知道错了。可你弟要是被抓走,或者被那些人打残了,你让爸怎么活?”
“你让他怎么活?你逼我离婚的时候,你想过我怎么活吗?”
我爸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终究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踉跄着转身,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张存单。
“这是我攒的养老钱,不多,六万。你拿去,先还给你前头那个。就说……就说是我孙荣华欠他的。”
那张存单被他颤抖着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我看着父亲。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身走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远处的鞭炮噼噼啪啪响起来,今天有人结婚。我听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10
三个月后,我在他们厂门口等他。
那天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穿了一件他以前说好看的红外套,手里拎着一饭盒他爱吃的猪肉大葱馅饺子。
饺子是我包的。
肉馅剁得细细的,皮擀得薄薄的,一个个捏成月牙形。
以前他总说我包的饺子比饭店的好吃。
我包了一个下午,手都酸了,可我心里觉得踏实。
下班铃响了。工人们陆陆续续从厂里出来。有人认出我,目光犹犹豫豫地打量了一下,快步走开了。
他最后一个出来。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道旧伤疤。看到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也没有去拨。
“你怎么来了?”他问。
“给你包的。猪肉大葱馅的。”我把饭盒递过去。
他没接。他看着我,目光深深浅浅的,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没话要说。
“我想回家。”我说。
风吹起了地上的落叶,打着旋从我们之间飞过去。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躲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也不会再开口,久到秋风把我的眼眶吹得发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终于开了口:“那八十万,是买断咱俩感情的代价。”
他顿了一下。
“我付了。不想再付第二次。”
我的脑子瞬间空白了。
耳边所有的声音被一阵巨大的嗡鸣吞没。
饭盒从手里滑落,重重砸在地上,盖子弹开,饺子滚了一地,白白胖胖的,躺了一地,沾满了灰尘。
风很大,吹得那些饺子上的灰扬起一层又一层。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从兜里摸出那包红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气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他的身影被路灯拉成一个细长的剪影。
他的背影渐渐变小,终于消失在了那条路的尽头。
我一个人站在风里,低头看着满地沾了灰的饺子,蹲了下去。
一个一个,把那些饺子捡起来,掸掉灰土,放回饭盒里。
盖子合拢,我抱在怀里,把脸贴在冰凉的铁皮上,竟然还能感受到一丝温度,是手心的温度。
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说给风听了:“李刚洁,对不起。”
风很大,把我的声音连根拔起,吹得无影无踪。
那天回到出租屋,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盏他修过的吊灯。我抱着那盏吊灯坐了很久。灯罩上有他指腹留下的指纹,混着油污,擦不掉。
我把灯举起来,挂到了天花板上,通了电。按下开关的那一刻,那盏灯晃了晃,亮了。光线柔和而温暖,像他以前每天晚归时拧亮的那盏。
他告诉我灯已经修好,好多年都不会坏。
一滴泪砸在按键上,灯又闪了一下,没灭。
以后的日子还长,长到足够让人把很多事想明白。
我明白了,可他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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