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红杉中国李彦男：最早押注宇树科技的人，究竟看见了什么？

每经记者：李蕾 每经编辑：肖芮冬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获悉，8月19日，上交所科创板的敲钟声落定，宇树科技以“人形机器人第一股”的身份，正式走入公开市场。

这场IPO自带两项纪录：网上有效申购户数创下科创板历史新高，从受理到注册生效的审核周期，也跑出了科创板预先审阅机制落地以来的最快速度。聚光灯下的市值与热度，还让押注于此的早期机构，收获了可观的账面回报。

红杉中国是最早向宇树科技递出橄榄枝的专业机构之一。2019年，红杉中国种子基金完成了对宇树的Pre-A轮投资，此后Pre-A+、B、C三轮持续加注，全程陪伴公司走到上市。这也让宇树成为红杉中国又一个从种子到后期全周期覆盖的典型样本——发行前，红杉中国以7.11%的持股比例，成为宇树持股最高的独立私募股权投资基金。

创投圈那个流传甚广的故事，恰好是这段故事的注脚：因为高铁禁带高能量电池，创始人王兴兴抱着机器狗样机，坐了十多个小时的卧铺赴京。而他要去参加的，正是红杉的投决会。

主导这一切的，是红杉中国董事总经理李彦男，他是最早给宇树投出信任票的投资人之一。在敲钟的节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对话李彦男，回溯七年前那次决策的原点，拆解红杉一路加注的底层逻辑，也还原王兴兴当年打动投决会的细节。关于硬科技的早期投资、关于人与技术的相遇，答案都藏在这场对话里。

投决会前，王兴兴抱着机器狗坐了十几个小时卧铺来现场表演

NBD：您是怎么认识宇树和王兴兴的？

李彦男：2019年7月份，我通过一位浙大学长听说了宇树。虽然当时王兴兴还不为大众所知，但在机器人极客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他在上海大学读研期间做的XDog机器人，以及创业后打造的Laikago、AlienGo等产品，已经让他在四足机器人领域里建立了不错的口碑和影响力。

我通过王兴兴当时在宇树官网上留的QQ邮箱，搜索微信号和他取得了联系，并约好去他的公司看一眼产品，当时他的办公室还在金绣中心。

第一印象——产品上，对比市面上其他的同类产品，甚至波士顿动力，宇树的产品表现不相上下，甚至更好一些；商业化上，当时宇树已经有了一些高校、实验室和互联网公司的客户，开始有营收，先驱于行业。创始人方面——能感受到王兴兴对技术和产品很热情，对自己做的产品足够自信，而且对机器人的发展有很多前沿思考，极致专注，热衷钻研，学习能力也强。我当时非常被兴兴这些特质打动，判断宇树值得尽快推一推，于是把公司推荐到合伙人那里，并着手做一些尽职调研，上投决会讨论。

NBD：怎样看待早期的宇树科技？投资宇树的决策是怎么做出的？

李彦男：早期阶段的宇树是一个长板和短板都很明显的企业，所以这不是一个No-brainer（编者注：无需动脑）的决策。我们内部有很多激烈讨论，不同意见的交锋。（并且）当时对宇树以及机器人行业的判断，不像今天有这么多共识。所以那时候投资宇树，最终的落点是在创业者王兴兴身上。

在参加红杉的投决会之前，他主动提出要带一只机器狗现场表演，甚至为此要坐十几个小时的卧铺从杭州来北京（因为机器狗的电池超标，无法上高铁或者飞机）。后来我发现，只要是有展示产品的机会，他都非常有热情，比如他在2019、2020年就主动提出要带机器狗产品来红杉CEO峰会，即使峰会现场没有展台，他就带着机器狗在会场外候着，后来我们多次邀请他带着产品来参加我们的LP峰会，他都非常乐意，足够看出他对自己的产品和事业的热爱。

从理性的、商业的角度来看，宇树在当时是一个非常有争议可以不去冒险投的项目；但从感性的、对未来技术期待的角度去判断，宇树和王兴兴这个人又代表着很多可能性。红杉种子基金在一些非共识方向上的整个决策流程和投资风格与Venture（风险成长期）、Growth（成长扩张期）阶段的投资不一样，它更倾向于后者——第一，在事情还不成熟的时候，我们主动把对人的判断放在更重要的位置；第二，我们相信创业者的长板在早期阶段更加重要，如何发挥长板到极致，而不是更多地去考虑他短期怎么解决短板的问题。

“嘴里嚼着玻璃，眼睛凝视深渊”

NBD：早期和王兴兴的接触，还有哪些插曲让您印象深刻？

李彦男：来参加投决会的前一天，我和兴兴共同认识的一位朋友（或许兴兴现在应该都还不知道我们有这个“共友”）在他的朋友圈底下留言，问他最近在忙什么。兴兴大概回了一句玩笑话：感觉创业快干不下去了，不行就回深圳打工了。不过第二天在我们的投决会上，他的表现完全不是准备放弃的样子，而是侃侃而谈，充满自信。并且在我们会议室给大家演示机器人时，看着自己作品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我现在还记忆犹新。

后来我们在DD（尽调）时才知道，那年由于大疆在交易最后放弃完成交割，导致宇树那轮融资失败，那时候宇树账上的现金流是非常紧张的，这轮融资不成功的话，宇树会处于比较危险的状态，不过他还是不放弃任何一次机会，尽最大努力去争取，具备很强大的抗压能力；而他在朋友圈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也真实反映了他在创业早期的心理状态，就像马斯克说的“嘴里嚼着玻璃，眼睛凝视深渊”。

王兴兴还讲过他本科、研究生阶段碰到的一些挫折。他虽然学校一般，但选择了很难出成绩的机器人方向，老师担心他的毕业问题，劝他换方向，因为“很多985和211的学生，有那么多资源，也未必能搞出来”。但他的确是非常热爱机器人，很难说服自己放弃，而且在做出一些成绩之后，他也越来越自信。所以王兴兴是那种心力很强的创业者，而这种心力主要源于发自内心的热爱和坚持。

王兴兴是“异类”，但红杉更重视创业者“人事匹配”的程度

NBD：如何评价王兴兴这类创业者？

李彦男：我们在投资意见书里是这样评价王兴兴的——典型的Outlier（异类），四足机器人在中国的布道者。并且在红杉的打分体系里，我们在Outlier和Vision（愿景）两个维度在那个时候就给了9分（满分10）。现在回头看，我们认为这个评价是准确的。

王兴兴严重偏科，没有顶尖名校的求学经历，几乎没有过工作经验，又选择了一个在当时比较冷门的行业，可以说“debuff（减分项）叠满”，所以在早期融资的过程中，有过很多次因为所谓“背景不好”而被投资机构拒绝的情况。不过对于我们来说，这些并不是决定因素。对于早期项目，红杉更重视创业者“人事匹配”的程度。

第一，王兴兴从本科阶段就开始研究和制造机器人，到他真正开始创业，已经积累了非常丰富的产品和技术经验，而且还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另外我们在尽职调查过程中发现，他在大疆有过一段非常短暂的实习，但却给当时的大疆CTO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后来我们在Ref-Check（背调访谈）中也找到了这位CTO，他给予了兴兴很高的评价，这也说明他在技术和产品方面的能力是拔尖的，丝毫不逊于其他背景更好的创业者。

第二，通过一些直接接触和背调，我们判断王兴兴对机器人创业的Conviction（信念）很高，他几乎是All in在这件事上，全力以赴，而且在面对质疑和挑战的时候，他也有很强的韧性。特别是在2023~2024年左右，机器人行业开始普遍转向人形，外界对宇树的发展路线和转型有不少挑战，认为机器狗到机器人的技术路线并不适用，宇树没有第一时间去占领这块高地等等，但兴兴在当时坚持认为技术路线是通用的，而且宇树很快能成为第一梯队，事实也证明了凭借深厚的技术积累和超强的执行力，宇树的确完成了后来居上。

第三，作为创业者，王兴兴有几个特点是很明显的，比如很强的原则性、保持高频的连续创新、一切以客户为中心、凝聚核心团队。

从具身智能的发展看，宇树上市仅仅是一个起点

NBD：您如何看待宇树上市对具身智能行业的影响？以及市场的热情？

李彦男：机器人、具身智能这两年的发展进入了快车道，也成为了创投行业共识度很高的方向。一方面，因为机器人本体和智能化程度在技术、产品和场景应用方面，比之前有了明显的进步，这很像80年代手机刚出现的时候，虽然还是砖头样的形态，但已经可以给大家提供很多想象空间；另一方面，AI模型的智能涌现让市场看到了具身智能未来的发展前景，也愿意为这个愿景投入更多的资金和信心。

宇树的成功上市，从企业成长的角度来看，是一个阶段性的重要成果和里程碑，但从具身智能的发展看，这仅仅是一个起点。具身智能整体还处在一个比较初级的阶段，如何Scale（规模化落地）到千家万户和在千行百业通用泛化，还有许多难题需要解决，所以还需要像宇树这样的公司去往更多的“无人区”探索。任何一个改变世界的创造，背后不仅有创业者的聪明才智，更需要整个社会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