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文海寻珠
陈守山先后换过七只帆布邮包,山间石板路磨平两双胶鞋底。四十三年邮递生涯,他从未延误过一封邮件。他的信条朴素得如同脚下泥土:一封信,不见到收信人的脸,不算投递完成。
他见过新婚妻子接到家书,热泪滚落脸颊;也见过搬迁的住户捧着退回的旧信,久久伫立。在他眼里,信件大抵承载着世间两种情绪——有人欢喜,有人怅然,好歹,终究交到活人的手上。
深秋山坳,寒风如刀。
陈守山骑着掉漆的自行车,沿盘山土路缓缓上行。后轮碾过碎石,沙沙作响。车筐里放着三封平信、一张汇款单,还有一本《农村百事通》。最上面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八毛邮票,省城邮戳,字迹娟秀温婉。
周桂兰,清水村三组。
这笔迹他再熟悉不过。寄信人是她女儿周敏,在省城读师范,月月一封,从不间断。
这条山路,他跑了二十三年。清水村三十多户散落在山坡上下,哪家狗凶,哪家门槛高,哪家信箱锈穿底板,他心里一清二楚。周桂兰住在村尾最后一栋老屋,青瓦木门,屋檐常年挂一串干辣椒。老太太七十多岁,孤身度日,耳背。每次送信,他总要站在门口高声喊上几遍。
“周婶!你闺女来信了!”
老人便从灶房探出身,围裙沾着面粉或是菜叶,笑着迎上来,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擦几遍,才小心接过信封。她从不急于拆开,先摸一摸封口,再把信封凑到鼻尖轻嗅,仿佛纸上还留着女儿的气息。有一回陈守山忍不住问,为何不马上读信。周桂兰笑道:“不急,夜里慢慢看。看得太快,这份念想就没了。”
这句话,他记了许多年。
这一封比往日迟了几日,许是课业繁忙,或是邮路耽搁。陈守山把自行车停在坡下,拿着信件踏上石阶。老屋木门虚掩,门缝漏出昏沉沉的微光,和往常并无两样。
“周婶!”
没有回应。
“周婶,敏敏来信了。”
四下寂静无声。
他轻轻推门。一股寒凉扑面而来,没有霉腐的气味,只有久无人居的空旷死寂。灶膛早已冷透,铁锅凝起一层薄垢;堂屋方桌上摆一只搪瓷缸,缸中水早已干透,杯底积一圈褐色茶渍。
往里走两步,他看见了床铺。
周桂兰静静躺在床上,被褥铺得齐整,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好似沉沉睡去。神色安详,唇角微微扬起,仿佛正做一场安稳的梦。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昏暗屋里泛出柔和微光。
四十三年,生老病死他见得不少,车祸、急病、寿终正寝。却从未见过这般从容的离世。像是她把诸事收拾妥当,安然躺下,就此阖上双眼,一生悲欢尽数封存。
他低头看着手中信封,右上角邮戳油墨鲜亮,日期清晰。千里之外,写信的姑娘,还在等着母亲的回信。
邮政规章写得明明白白:收件人亡故,信件标注退回,加盖“查无此人”印章,登记理由,随邮车返还寄发地。这是上岗第一课,考试必考。过去遇上离世的收件人,他一向照章执行,从未迟疑。规矩就是规矩,地址无人,信件原路退回。
可这一次,他挪不动脚步。
一旦信件退回,周敏见到那枚退信印章,等来的不是母亲的家常,而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噩耗。
薄薄一纸信封握在掌心,重得发烫。
那天下午,余下的邮件他没有继续派送。将自行车推回邮局,他把信夹进笔记本,锁进衣柜。他坐在值班室,望着窗外山头乌云沉沉压向群山,直到夜幕降临。同事见他神色憔悴,问他身体是否不适,他只低声说,有些累。
夜里归家,老伴已经安睡。他取出那封牛皮信,在灯下长久凝视。“周桂兰亲启”,字迹柔和端正。他仿佛看见远在省城的周敏伏案书写,满心想象母亲读信时的模样,女孩对此一无所知,依旧静静等候回音。
锁好柜门躺上床,他彻夜无眠。
次日清晨六点半,县城邮车准时抵达。分拣机隆隆作响,信件顺着传送带滑向各个投递格口。站在分拣台边,恍惚之间,那只牛皮信封一次次在他脑海浮现,娟秀字迹,崭新邮戳,挥之不去。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心魔。
分拣机只认地址与邮编,分辨不出生死。登记簿上周桂兰的名字依旧完好打印,机器不会知晓,那间老屋早已没有呼吸。
这天他骑车出了邮局,刻意绕开清水村,沿着小镇缓缓慢行,最后停在河边河滩。他坐在青石上,想起周敏贴邮票总略微偏上,这个小习惯,还是周婶闲聊时说起,随了她过世的丈夫。
静坐许久,他调转车头返回邮局。
往后几日,每当清晨分拣邮件,这封信便反复闯入他的思绪。有时信封略薄,有时带着卡通贴纸,有时行色匆匆,全是周敏写给母亲的家书。现实自始至终只有最初那一封,其余,全是愧疚滋生出来的幻象。短短数日,他心里仿佛积攒下七封未曾递出的信。
李浩大学毕业刚分到邮局,跟着他跑山路半年,手脚勤快,处事理性。一日午饭,看见陈守山反复摩挲那封旧信,忍不住开口。
“陈师傅,这封信还要留到什么时候?按制度退回去,您并不亏欠谁。”
陈守山沉默片刻,把信折好揣进衣兜。
“我懂您心里难受,”李浩扒拉两口米饭,“但拖得越久,对方期盼越深。早退回去,她早一点接受现实,长痛不如短痛。”
“接受什么?”陈守山抬眼看他。
“接受她母亲已经不在人世。”
“仅凭一枚‘查无此人’的印章,就把这份残酷甩给一个姑娘?”陈守山声音低沉。
李浩一时语塞。
陈守山端起饭盒起身,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周婶,不识字。十二年来,每一封女儿寄来的信,都是我念给她听的。”
这件事,他从未对外人说起。
每次送信上门,老人便请他坐在堂屋板凳上,逐字听他诵读家书。时而含笑,时而悄悄抹泪。听完之后,便托他代为回信。老人絮絮叨叨,尽是山里细碎日常:家里母鸡下了几枚蛋,邻家耕牛跑丢,山上野柿子熟了,盼女儿放假归来。
他常常劝慰,不必什么琐事都写。周桂兰却说,女儿最爱听这些烟火闲话。久而久之,他熟稔老人说话的语气,写完再读一遍,等老人点头认可,才贴好邮票代为寄出。
整整十二年,他默默做了母女之间的桥梁。信封之内,哪里只是几张信纸,是一份遥遥千里、无处着落的牵挂。
他多方打听,查到省城师范学校的联系电话,号码抄在纸条上,在衣兜里揣得边角起毛。值班室的拨号电话机就在手边,按键磨得发亮。
无数个黄昏,他摸出纸条,指尖搭上拨号孔,拨出两三个数字,又放下听筒。
他不是联系不上周敏,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隔着千山万水,该怎样把死亡的消息,轻轻讲给满心牵挂母亲的女孩。谎话说不出口,真相又太过刺骨。他不止一次反问自己:刻意推迟这份悲痛,到底是保全一份念想,还是自己自作主张,替别人回避悲伤。几番挣扎,终究没有拨通。
最后,他把那张纸条夹进笔记本,和牛皮信封放在一处。
暂且就这样吧。至少此刻,远方的姑娘依旧相信,老屋之中母亲守着家园,攒着土鸡蛋,日日盼她归来。晚一刻直面伤痛,便多留一分人间期盼。
奔走大山大半辈子,许多从前习以为常的景象,此刻重重撞击着他的内心。
不少山村老屋门牌油漆鲜亮,屋内早已人去屋空。住户有的去年离世,有的已经逝去数年。缴费单、报刊、平信,依旧源源不断送往空空荡荡的信箱。纸张只忠于地址,生死不在它的管辖范围。荒草漫过坟茔的山坡之下,半边坍塌的老宅门口,信箱里还插着崭新刊物。
从前他从未觉得不妥。地址无误,邮件送到地点,便是尽职。屋内是否有人等候,不在邮递员的权责之内。
如今他满心疑惑。
一封信送进死寂空屋,算得上真正送达吗?无人拆开,无人读懂,无人为之欢喜落泪。信件慢慢蒙尘泛黄。寄信人遥遥等候回信,永远得不到只言片语。
世间究竟有多少思念,不断寄向早已远去的故人。分拣机日夜不息,邮递员风雨跋涉,信件奔赴的终点,却是一扇永远不会再开启的木门。四十三年笃定不移的职业信念,裂开一道巨大的虚无。
岁月流转,邮戳一日日更新。
陈守山日渐衰老,脊背佝偻,爬坡总要扶着树干大口喘息。李浩接手大部分投递线路,他只负责近处几处村落。局里领导找他谈话,到了退休的年纪。
星期三上午,退休通知摆在办公桌。局长沏上热茶,一番慰劳寒暄,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书推到他面前。他扫过文字,签下自己的名字。
“老陈,辛苦了。全县最后一位走遍深山村落的邮递员。往后都是摩托汽车,再少有徒步翻山投递了。”
“挺好。”他轻声应答。
走出办公室,收拾个人物件:搪瓷茶杯,旧饭盒,老花镜,翻得破烂的邮政编码大全,一并装进塑料袋。走到大门口,脚步一转折返回去,打开储物柜。
那封信静静躺在里面。
他取出来,信封微微泛黄,边角被反复摩挲磨损,娟秀字迹依旧清晰。
这一趟出门,他不再背起相伴半生的帆布邮包,口袋只揣着这一封信。算作自己,最后一次走完这条走了二十三年的邮路。
秋日山林色彩浓烈,枫叶赤红,银杏鎏金,青松苍翠。草木凋零的气息漫在山间,微甜,又裹挟淡淡的苦涩。土路每一处转弯,每一块凸起的树根,他烂熟于心。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树,二十年前醉酒刻下的字迹,被树皮撑开,扭曲模糊。
走上山坡,周桂兰的老屋就在眼前。
房屋愈发破败,窗棂漆皮片片剥落。屋檐那串干辣椒依旧悬垂,彻底风干发黑,像一串枯萎的铃铛。木门依旧虚掩,和那天他推门而入一模一样。屋内落满尘埃,万籁俱寂。
他在门口伫立片刻,缓步走入屋内。窗台积着厚灰,他用衣袖擦出一块干净木板,将牛皮信封端正摆放在上面,邮戳朝外,清清楚楚。
弯腰扶起门口倒伏的旧竹扫帚。竹柄开裂,铁丝锈蚀,斜斜靠住墙壁,如一场无声的敬礼。
做完这一切,他缓步走下山道,再也没有回头。
上交工牌,办完退休手续,领回退休证。局里设宴送别,同事送给他一只印着“光荣退休”的保温杯。他笑着道谢,带回家收进柜底,再也没有取出。
那份心结,并没有随着退休消散。
无数深夜辗转难眠,耳边依稀响起分拣机咔嗒咔嗒的轰鸣。脑海之中,总是反复浮现那一封牛皮信封,一日一日盖上崭新邮戳。他心里分得明白,这只是执念幻化的幻影。那封信留在深山老屋的窗台,风雨终将侵蚀纸页,墨迹慢慢淡去。有些牵挂落笔之时,便注定无人签收。
只是在陈守山一人的想象之中,虚掩木门之内,老人缓缓起身。
她穿上布鞋,步履蹒跚走到窗台,银白发丝落满山野阳光。粗糙的手掌拿起信封,指尖抚过封口,鼻尖轻轻凑近。浅浅一笑。
她并不识字,却认认真真捧着女儿的来信,仿佛读懂字里行间全部惦念。随后把信封贴在心口,望向门外那条盘旋蜿蜒、通向山外的小路,神色安然。
就这样签收了。
只存活于他一人心底。为世间无数来不及好好告别的思念,悄悄盖上一枚,属于人心的,已送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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