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三甲医院行政楼走廊里,消毒水气味混着中央空调的冷风。
年轻女子捏着报到单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前,指尖发白。她叫林晚,上海本地人,瞒着丈夫和婆家考了整整三年,才拿到这家三甲医院事业编。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门开了,办公桌后的人抬起头。
林晚手中的报到单落在地上。
“爸?”
两个字像玻璃碴子卡在喉咙里。办公桌后的男人同样僵住,手中钢笔悬在半空,墨水滴在文件上洇出一团黑。
他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也是她公公。
林晚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丈夫的沉默、公婆的试探、家庭聚会上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全部涌了上来。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你……”公公喉结滚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地上的报到单,“你来报到?”
林晚退后半步,后背撞上门框。她想起考试那段时间,婆婆每天准时来送汤,丈夫总说“随你考,考不上也没关系”。她以为那是安慰,现在看来,那分明是笃定她考不上。
或者,笃定她考上了也进不来。
但她考上了。
而且现在,她站在这间办公室里。
“这个岗位,”公公慢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人事科的人没告诉你,需要回避吗?”
林晚抬起头,眼眶发红:“所以,您早就知道我会分到这家医院?”
公公弯腰捡起报到单,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你考的时候,是在社区医院报名的。”
“那您为什么在这里?”
这句话问出来,林晚自己先愣住了。她突然意识到,三年来她从未问过婆家任何人的工作单位。结婚时婆婆说“他爸在卫生系统工作”,她便没再细问。上海这么大,卫生系统这么多人,她从没想过会撞上。
公公没有回答,只是把报到单递回来,手指在“院长签字”那一栏上点了点。
“这个字,我不能签。”
林晚攥紧报到单,指节泛白。
“那您希望我怎么办?”
公公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传来护工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回家吧,”他说,“今晚家里谈。”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行政楼的。阳光刺眼,她站在医院大门口,看着门诊大厅人来人往,穿白大褂的医生从她身边匆匆经过。她摸了摸白大褂口袋里医院发的员工卡,卡面已经印好了她的名字和工号。
她忽然觉得,这张卡比结婚证还要沉重。
第一章 面试疑云
三年前的春天,林晚第一次走进社区医院的考场。
那时她刚结婚两年,丈夫周明在医院设备科做技术员,收入不高不低,日子不咸不淡。林晚在私立检验所干了五年,天天面对标本和试剂,累倒不算什么,就是没编制这件事像根刺,扎在心头。
上海的事业编考试,一年一次,比高考还难。林晚第一年笔试差了八分,第二年差了三分,第三年,她没告诉任何人。
连周明都没说。
林晚之所以隐瞒,是因为前两次失败的记忆太鲜明。婆家虽然明面上不说,但每次家庭聚会,婆婆总会有意无意提起“隔壁老王家儿媳妇考上公务员了”“单位里谁家孩子进了事业编”。那种温度,像温水煮青蛙,她不疼不痒,却喘不过气。
她不想再让任何人参与这件事。
第三次报名,她选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岗位。每天下班后去图书馆刷题到闭馆,周末一天都不歇。周明以为她加班,从来不问。林晚有时看着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背影,心里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考试那天,上海下了场小雨。林晚独自骑车去考场,路上接到婆婆的电话,说炖了汤晚上送来。她随口应了,挂掉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笔试结束那天,她回到家,发现婆婆真的来了,坐在客厅里跟周明说话。见林晚回来,婆婆起身盛汤,笑眯眯的:“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
林晚接过汤,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
“妈,您怎么突然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们。”婆婆的目光在茶几上扫了一圈,那里摊着几份社区医院的招聘资料,林晚没来得及收。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但婆婆什么也没问,只是又说了几句家常话就走了。
那天晚上,林晚把资料收进抽屉,上了锁。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锁可能锁住的,是她自己。
面试通知是在一个月后来的。林晚请了半天假,换了套深色西装,站在社区医院面试考场外。等待的时候,她听见旁边两个考生聊天,说这家社区医院的编制在今年的岗位里算竞争小的,只有四十多个人报名。
林晚心里一动,嘴上没说话。
面试过程比她想象的顺利。考官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她答得滴水不漏。走出考场时,她甚至有种预感,这次能成。
果然,两周后,拟录用名单公示。林晚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觉得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扇门。
接下来是政审、体检、调档。一切按部就班。林晚需要原单位出具同意报考证明,她去跟私立检验所的主任摊牌。主任倒没为难她,只是在签完字后说了一句:“你早就该走了。”
林晚没接话。
调档那天,她带着调档函去人才中心。工作人员翻了翻系统,抬头问她:“你档案里有一份工作经历没填,2009年到2011年,在区卫生局?”
林晚愣住了:“没有啊,我2009年还在读书。”
工作人员把屏幕转过来,上面赫然显示着一条记录:2009年7月至2011年9月,任职于某区卫生局办公室。
林晚看着那条记录,脑子里嗡嗡响。
“这肯定搞错了,”她说,“我2009年才刚毕业,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上班。”
工作人员又核对了一遍身份证号,没错。林晚急了,当场打电话给原单位,对方也确认她的工作经历里没有卫生局这一段。
“可能是档案录入时串了,”工作人员轻描淡写,“你写个情况说明,我们走流程更正。”
林晚写情况说明的时候手在抖。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视着她,而她看不见。
更正是在一周后完成的。林晚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入职前一天,她整理材料时无意中看到更正的审批表,上面有一个部门的盖章。
那个章,正是她即将入职的医院。
林晚盯着那个章看了很久。她从未跟这家医院打过交道,为什么档案里会莫名多出一段卫生局的工作经历?又为什么更正的审批表会盖上这家医院的章?
她拨通了人事科的电话,接电话的人说:“哦,你是说那个档案更正啊,我们医院人事科代管了一部分卫生系统流动人员档案,可能录入的时候串了。不影响你入职。”
解释得很合理。
但林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就是入职日,她需要早点休息。
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身边周明已经打起均匀的鼾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明天上班顺利。”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从未跟婆婆说过明天入职。
第二章 报到之日
林晚几乎是踩着点到的医院。
她比规定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在附近便利店买了杯豆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慢慢喝。三月的上海早晨还有些凉,她裹紧外套,眼睛盯着马路对面医院的门诊大楼。
这家三甲医院比她想象的大。门诊楼、住院楼、行政楼、科教楼,像一座小型城市。她之前在社区医院考试时,档案调入的也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可入职通知上写的报到地点,却是这家三甲医院。
她打电话问过人事科,对方说社区医院的编制挂在三甲医院,实际工作地点待定。这种情况在上海不少见,林晚没多想。
现在她站在医院大门口,手里攥着报到单,心情复杂。这是她努力了三年才得到的东西,可真正站到这里时,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报到流程很标准。人事科的人让她填了一堆表格,交了一寸照片,领了门禁卡和白大褂。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你先去行政楼找院长签字,然后去科室报到。”人事科的人把报到单递给她,“院长办公室在三楼,出电梯左拐。”
林晚接过报到单,顺着指示往行政楼走。
行政楼比门诊楼安静很多,走廊里铺着深色地毯,脚步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各种牌匾,什么“全国卫生系统先进集体”“上海市文明单位”,一块比一块亮。
她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前,抬手敲门。
然后就有了楔子里的那一幕。
林晚从行政楼里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明。
“到了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爸,”林晚的声音在抖,“是院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了。”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打在林晚脸上。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抱着病历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轻女人正微微发抖。
“你早就知道,”林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对不对?”
“林晚……”
“你爸是这家医院的院长,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妈也知道。你们全家都知道。”
周明又沉默了。
“你要是不想干了,我跟爸说一声,换个单位。”
林晚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周明,我考了三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晚的声音突然拔高,引得路人侧目。她压低声音:“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挂断电话,蹲在台阶上,脑袋埋进膝盖里。
三年来她独自刷题到深夜、在图书馆里啃冷面包、考试前紧张得整夜失眠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闪过。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战争,可原来战场早就被人围起来了。她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努力,在婆家人眼里,是不是就是一场可控的表演?
她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一个人站到她面前。
“小同志,你没事吧?”
林晚抬头,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写着“心内科主任”。她赶紧站起来,擦了擦眼睛:“没事,谢谢。”
“你是新来的?”
林晚点点头。
中年女人打量了她一眼:“去哪个科?”
“检验科。”
“哦,”女人笑了笑,“检验科在门诊三楼,你从那个门进去,坐电梯上去就是。”
林晚道了谢,往门诊楼走。
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请问,您认识院长吗?”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你说周院长?谁不认识。”
林晚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她在检验科待了一下午。科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什么林晚没记住,只记得她反复强调“我们科不养闲人”。林晚被安排熟悉科室环境和仪器设备,忙得脚不沾地。
快下班时,她收到一条微信,是公公发来的。
“六点半,家里见。”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婆婆正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一样东西。
一样与林晚档案有关的、藏了多年的东西。
第三章 家中对峙
林晚和周明的家是一套老公房,两室一厅,结婚时两家各出一半首付,贷款小两口自己还。房子不大,胜在离地铁站近,出行方便。
林晚到家时,周明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机是关的。茶几上摆着林晚早上没来得及收的豆浆杯,已经凉了。
“你爸什么时候到?”林晚把包放下,没有看他。
“应该快了,妈也一起来。”
林晚换了鞋,去厨房洗了手。她站在水槽边,看见周明从镜子里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周明放下遥控器:“林晚,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爸当院长这件事,我也是去年才知道的。”
林晚猛地转身:“去年?你们家连自己人都不说?”
周明苦笑:“我妈不让说。她说树大招风,家里人知道就行了,别往外传。我结婚的时候,爸还只是副院长。”
“所以你觉得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周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考你的试,跟爸当不当院长没有关系。你考上了是你自己的本事。”
“可你爸是院长,我在他手下工作,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
周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门铃响了。
林晚去开门。公公和婆婆站在门口,公公换了身便装,没有穿白天的衬衫;婆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四个人在客厅坐下。林晚坐在单人沙发上,周明和公婆坐在长沙发上,像是两军对垒。
“这事我先说,”公公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从人事科那里知道你考上了的。在这之前,我确实不知道你报了这家医院。”
林晚看着他:“那档案的事呢?我档案里多出来的那段卫生局工作经历,是偶然吗?”
公公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那个事我知道,是系统录入错误。你写了情况说明,已经更正了,没有问题。”
“可审批表上盖的是您医院的章。”
“那是正常的档案代管流程。很多卫生系统人员的档案都由我们代管,更正当然要盖章。”
解释依然无懈可击。
但林晚不信。
她看向婆婆。婆婆一直低着头,手里那个塑料袋被她攥得沙沙响。
“妈,您想说什么?”
婆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几本发黄的册子和一张照片。
林晚凑过去看,是一份很旧的病历和几张缴费单。照片上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旁边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日期和一句话。
“1992年10月,领养。”
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婆婆,最后把目光落在公公脸上。
“这是谁?”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是你。”
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世界仿佛在瞬间静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什么?”
“你不是我们周家的亲生孩子,”婆婆哽咽着,“你是我们从福利院抱回来的。”
林晚猛地看向周明——她的丈夫。
“那我跟周明……”
“没有血缘关系。”公公接过话,声音低沉,“你进我们家的那天,周明刚满两岁。我们把你抱回来,当女儿养。后来……后来你们长大了,有了感情,要结婚。我们没有反对。”
林晚的手开始发抖。她看着客厅里这三个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叫了这么多年的丈夫,叫了这么多年的公婆,原来全都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所以我考编的事……”
“我们确实不知道你报了这家医院。”公公说,“但你的档案里,有一段经历,是我让人加进去的。”
林晚倒吸一口气。
“1989年到1991年,你还没被我们收养之前,在福利院期间,有一段时间被寄养在区卫生局一个职工家里。这段经历,你档案里应该有。但有人在二十年前抹掉了它。”
公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让人把这段经历重新录进去,就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让你去追查。”
林晚浑身发冷:“追查什么?”
公公和婆婆对视一眼。
“追查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林晚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的亲生父母是谁,跟您有什么关系?跟这家医院有什么关系?”
公公深吸一口气。
“因为他们可能就在这家医院里。”
林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明猛地站起来:“爸,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也是三个月前才知道这件事。”公公看着他,又看看林晚,“你入职前档案审查的时候,人事科发现你的档案有被人为修改的痕迹。修改的时间,是二十年前。那个年代电脑系统还不完善,原始纸质档案上,有人用刀片刮掉了几个字,又用笔填上了新的。”
林晚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是谁?”
公公没有回答,只是把茶几上那张婴儿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林晚刚才没看到。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林晚盯着那个名字,瞳孔一点点缩小。
“这是我的……亲生父母?”
“我们不确定,”公公说,“但查到你被收养前,最后寄养的那户人家,姓的就是这个姓。而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后来调到了这家医院。”
林晚抬起头。
“他现在在哪里?”
公公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血液凝固的话。
“他就是检验科的前任主任。”
第四章 检验科
检验科的前任主任。
林晚站在检验科门口,看着门楣上蓝底白字的牌子,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公公昨晚说的那句话。
“他叫沈建国,1990年调入这家医院检验科,从普通技师干起,2005年当上科主任,2019年退休。你档案里被抹掉的那段寄养经历,寄养家庭就是他家。”
公公的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林晚心上。
“他退休后,检验科主任的位置空出来,由副主任顶上去。现在你入职的,就是他曾经待了将近三十年的科室。”
林晚昨晚一夜没睡。周明也没有。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都没有说话,却都知道对方没睡着。天快亮时,周明翻过身来,从后面抱住她。
“你要是想离开这家医院,我支持你。”
林晚没动:“我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
“因为我的亲生父亲可能在这里工作过?”林晚的声音很平静,“那又怎样。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认亲的。”
周明没再说话。
现在,林晚穿着崭新的白大褂,站在检验科的门前。她的胸牌上还贴着“新入职”的标签,像超市里待售的商品。
“林晚?你站门口干什么,进来。”科主任在门里喊她。
林晚走进去。检验科比她之前待过的私立检验所大了好几倍,一台台大型仪器排列整齐,标本传送带嗡嗡地运转着。十几个技师在各台仪器间穿梭,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带起来。
科主任姓赵,赵主任指了个工位给林晚:“你先跟着小李熟悉生化组的仪器操作,上午有批标本要上机。”
小李是个二十多岁的男生,圆脸,戴副金丝眼镜。他冲林晚点点头:“你好,李一鸣。你叫林晚是吧?”
“对。”
“行,跟我来吧。”
整个上午,林晚都在学习操作新仪器。她专业基础扎实,上手很快。李一鸣在旁边看着,不时提点两句。
“你学得挺快的,”李一鸣说,“现在的新人越来越厉害了。”
林晚笑笑,没说话。她的目光不时扫过检验科墙上挂着的全科合影。那些照片按年份排列,从黑白到彩色,记录着这个科室几十年的变迁。
她在一张张照片里寻找着同一张脸。
“你在看什么?”李一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看什么。这些照片拍得挺有意思的。”
李一鸣笑了:“哦,那是我们科的老传统,每年春节前照一张全科合影。最上面那张,1985年的,你认得出哪个是赵主任吗?”
林晚摇摇头。
“那个扎马尾辫的。”李一鸣指了指最上面那张泛黄的照片。
林晚看过去,确实有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站在人群边缘,笑得灿烂。跟现在满脸严肃的赵主任判若两人。
“赵主任在这科室待了三十五年了。”李一鸣的声音里带着佩服。
“那沈建国是谁?”林晚终于问出了那个名字。
李一鸣一愣:“你怎么知道沈主任?”
“听人提过。”
“哦,”李一鸣挠挠头,“沈主任是我们科的老主任,2019年退的。人挺好的,就是……退了之后不怎么跟科里联系了。”
“为什么?”
李一鸣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太清楚,听老师们说,他退休前那阵子状态不太好,好像是因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具体的没人敢问。”
家里出了什么事。
林晚揣摩着这句话。她想起公公说的,沈建国被抹掉的那段寄养经历,跟她的身世有关。那么沈建国家里出了什么事,会不会也跟这个有关?
“他现在还住在上海吗?”林晚问。
“应该住吧,他退休金还在医院领呢。”李一鸣说,“不过有好几年没见过了。你要找他?”
林晚摇摇头:“随便问问。”
正说着,赵主任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检验报告单。
“都别闲聊了。下午市里来检查,都给我打起精神。林晚,你过来一下。”
林晚跟着赵主任去了主任办公室。
赵主任关上门,示意她坐下。
“你今天跟人打听沈主任了?”
林晚心里一紧:“没有,就是看照片,问了一句。”
赵主任看着她,目光很锐利:“我知道你。你的入职材料我过目了,档案的事我也知道一些。”
林晚没说话。
“沈主任退休以后,检验科跟他的关系就断了。不是我们不想联系他,是他自己断了跟所有人的联系,包括科室里跟他共事几十年的老同事。”
赵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会感兴趣。”
林晚竖起耳朵。
“沈主任退休那天,什么都没拿走。办公室的东西是我们整理打包送到他家的。但后来过了半年,他儿子来过一趟,取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借条,放在桌上。
“一张借条。沈主任1990年借走的一份骨髓穿刺报告的原件。他说是借去开学术会议用,后来一直没还。档案室催了好几次,他都说弄丢了。”
林晚凑过去看。借条上的字迹已经很模糊,但能看到“骨髓穿刺报告”几个字,还有借阅人的签名:沈建国。
“骨髓穿刺报告?”林晚皱眉,“谁的报告?”
赵主任看着她,眼神复杂。
“上面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但我们查了登记本,那个编号对应的标本,是一个孩子的。”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孩子的名字,登记本上写的是——林晚。”
林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赵主任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我查过,你的档案里没有任何重大疾病记录。但这份骨髓穿刺报告却是用你的名字挂号的。时间在1990年秋天,地点就是这家医院——当时还叫市立第九人民医院。”
“那个孩子……”
“就是我。”林晚的声音在发抖。
赵主任点点头:“如果这份报告里的‘林晚’就是你的话。但你当时才一岁多,为什么需要做骨髓穿刺,报告结果又是什么,谁给你做的——所有这些,档案里都查不到。因为沈主任把报告借走了,而且没有归还。”
林晚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洞里。刚以为看见了亲生父亲的线索,紧接着又被一张借条拽回了更深的谜团。
“赵主任,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赵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沈主任的儿子上周来过电话,说沈建国想见你。”
林晚愣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入职了?”
赵主任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他说,如果你愿意见面,时间地点由你定。”
林晚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亲生父亲可能就在这座城市,而且知道她来了这家医院。检验科前任主任借走了她婴儿时期的骨髓穿刺报告,几十年没有归还。她的档案被人为修改过,有人想隐藏她的寄养经历。
而她的养父——也就是她的公公——把这段经历重新加回去,是为了让她自己发现这一切。
“我先想想。”林晚说。
赵主任点点头:“不着急。我只是转达。”
林晚走到门口时,赵主任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那份骨髓穿刺报告的编号,对应了一个特殊的检验项目,在当年非常罕见,一般只用于血液病的诊断。”
林晚握着门把手,转身看着赵主任。
“您的意思是……”
“那个报告很可能是用来确诊什么病的。”
林晚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第五章 旧楼阴影
林晚没有直接去找沈建国。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无论心里多乱,班要照常上,活要照常干。三年的努力不能因为一个还没见面的“亲生父亲”就白费。
入职第一周,她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新科室的一切。赵主任似乎也认可她的表现,在科室例会上当众表扬过一次。李一鸣跟她搭班越来越默契,有一次还半开玩笑地说“你比科里很多老人都靠谱”。
但林晚心里知道,表面的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她每天下班后都会在检验科的老照片墙前站一会儿。那些照片里的人被时间定格在某个瞬间,而她从来不知道,其中一个人可能跟她有着无法割断的血缘关系。
第二天傍晚,林晚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沈建国的儿子。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一面。”
林晚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许久。最终回了一条:“周六下午两点,医院对面的咖啡馆。”
那几天,林晚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检验科的每一个角落。沈建国当了十四年主任,不可能只留下几张照片。他开始翻查科室的资料柜、仓库、甚至值班室床底下的旧纸箱,不放过任何可能遗留信息的角落。
她这么做的时候很小心。科室里的监控探头只能拍到走廊和仪器区,更衣室和仓库等地方是盲区。她每次都选在没人注意的时候,速战速决。
第四天晚上,她终于在值班室储物柜最底层一个生锈的铁盒里,找到了一小叠文件。
文件已经严重受潮,粘连在一起。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分开,发现是一批九十年代初的人事调动单。
林晚的心狂跳起来。她一张张翻过去,大部分名字她都不认识,直到翻到倒数第二张。
“沈建国,1990年11月调入检验科。原工作单位:某区卫生局。”
林晚的手停住了。这就是她档案里被抹掉的那段经历,沈建国在调入医院前,也在那个区卫生局工作。
寄养、卫生局、医院。一切都对上了。
她继续翻,看到了最后一张纸,是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只有一句话,没有署名,也没有抬头。
“那孩子的事,我会处理。你们放心,不会有人知道。”
林晚盯着那行字,后背渗出冷汗。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抵着她的后颈。
“那孩子”指的是谁?“会处理”是什么意思?是不让人知道她的身世,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时间细想,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沈建国的儿子发来的消息。
“周六见。”
林晚把文件藏进包里,关上储物柜的门。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值班室的灯突然灭了。
林晚猛地转身,储物柜的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男人的轮廓。
“你在找什么?”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林晚后退一步,撞在储物柜上。铁皮柜发出“哐”的一声。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发颤。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手机微弱的屏幕光扫过他的脸。
林晚认出了他。
是医院保卫科的副科长。
“我值班巡查,”那人说,“你怎么还在科里?下班时间早过了。”
林晚的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他站在门口多久了,看到了什么。
“我在找点东西,我的工作证掉在这里了。”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保卫科副科长沉默了片刻。
“找到了吗?”
“找到了。”
“找到就快走吧,这个点科室区域已经清场了。”
林晚快步走出值班室,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了一股烟草味。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后,她的双腿几乎站不住。她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喘气。那个人的话听起来正常——值班巡查,清场,催她离开。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保卫科的人为什么在检验科清场?以前的安保巡查从来不会进值班室。
除非,他知道她在找什么。
回到家里,林晚把铁盒里找到的文件平铺在餐桌上。周明凑过来看,脸色渐渐变了。
“你从哪弄来的?”
“科室值班室。”
“你疯了?”周明压低声音,“这是医院机密,你私下带走要担责任的。”
“那我该怎么办?”林晚抬头看着他,“你爸跟我说,我档案里被抹掉的那段经历是沈建国。现在我又找到他跟卫生局有关联的证据。还有一张纸条,说‘那孩子的事我会处理’。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林晚把纸条翻过来,在手机灯下仔细看。纸质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上面没有时间,没有落款,笔迹遒劲有力,像是男人的字。
“这不像沈建国的笔迹。”她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肯定要查。”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爸的。”
林晚低头一看,是公公年轻时的工作照,背面写着一行字:“1990年,第九人民医院,周建明。”那是公公的名字。
也就是说,公公也在1990年前后在这家医院工作过。而沈建国是同年调入的。
林晚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追问过一个关键问题:公公和沈建国是什么关系?他们认识吗?如果认识,公公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直接告诉她关于沈建国的事情,而是要她自己去查?
“你爸和沈建国是什么关系?”林晚问。
周明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爸从来不提检验科的事情。他当院长以后,主要管行政。跟检验科没有直接接触。”
“不可能没有直接接触。检验科的主任任命、职称评定、设备采购,都要经过院长。你爸不可能不认识沈建国。”
周明沉默了。
“周明,”林晚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你爸让我考进这家医院,是不是故意的?”
周明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考编三年,社区医院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分到这家?档案里的寄养经历被加进去,是为了引起我注意。赵主任让我看沈建国的借条,是为了让我追查。你爸知道沈建国的存在,但不愿直接告诉我,而是让我一步步自己发现。”
林晚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觉得,这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棋局吗?”
周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垂下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做?”
林晚深吸一口气:“周六见沈建国的儿子。然后把所有事情弄清楚。”
她看向窗外。上海已经进入春天,梧桐树开始抽新叶,路灯透过树叶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影。
“我不管谁在下棋。我要知道真相。”
她没有告诉周明的是,她手里还留着那张纸条。在灯光下仔细看,纸条的背面隐隐约约有一个极淡的红色印记,像是一枚图章的残痕,她用手机拍照后放大了许多倍,终于辨认出了几个模糊的字。
“输血科”三个字若隐若现。
而输血科,也是检验科的下属科室,至今仍然运作。
她必须赶在周六之前,再去一趟检验科的值班室。
因为有一种直觉在告诉她:那里还有更多的东西没有找到。
第六章 水落石未出
周六下午一点半,林晚提前到了医院对面的咖啡馆。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医院大门进出的每一个人。咖啡馆不大,下午的时候人不多,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角落里谈事,还有两个年轻护士在自拍。
林晚要了杯美式,没加糖,一口一口抿着。她的包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从值班室找到的几张文件。她本来想继续翻找,但保卫科那一晚的“清场”让她不敢再轻举妄动。
她只能等。
一点五十五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咖啡馆。他个子不高,微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个黑色保温杯。他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晚身上。
“你是林晚吧。”他走过来,没有伸手,“我是沈建国的儿子,沈涛。”
林晚示意他坐下:“您喝什么?”
“不用了,我待会儿还有事。”沈涛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你比照片上瘦多了。”
“您见过我的照片?”
沈涛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彩色照片,推到她面前。
林晚低头一看,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两个小辫,穿红格子裙,站在一棵樱花树下。她认出来,那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婆婆家的相册里也有一张同样的。
“你爸……沈先生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沈涛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声音很平:“他一直留着你小时候的照片。不只这张,还有很多,每年都有,一直到你上大学。”
林晚愣住了。每年都有?一个跟她没有联系的人,怎么会有她每年的照片?
“他说,你走的那天是1994年春天,樱花开了满树。他骑车带你去公园看花,你在树下不肯走。那天晚上,民政局的人来了,把你接走了。”
林晚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
“为什么是民政局的人来接我?”
沈涛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时候,我们家出了大事。你被送回了福利院,然后……你养父母就来了。”
“出了什么大事?”
沈涛把照片拿回来,重新装进信封,手指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
“我妈死了。”
林晚浑身一震。
“1994年,我妈在医院病逝。她死后不到一个月,你就被送走了。我爸那时候整个人垮了,没有能力再照顾你。”
“她是……什么病?”
沈涛抬起眼睛,目光直直地盯着林晚。
“再生障碍性贫血。一种血液病。”
林晚感到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骨髓穿刺报告。她在婴儿时期做过骨髓穿刺,很可能就是用来确诊什么病的。赵主任说,那个报告对应一个特殊的检验项目,一般只用于血液病的诊断。
如果她做过骨髓穿刺,如果她是沈建国寄养的孩子,如果沈建国的妻子死于再生障碍性贫血……
“你的意思是,”林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也有这个病?”
沈涛没有直接回答。他从保温杯里倒出一小杯水,推到她面前。
“你的骨髓穿刺报告,我爸借走了,一直没还。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晚摇头。
“因为你确实有这个病。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再生障碍性贫血。如果让你的养父母知道你有这个病,他们不会收养你的。”
林晚的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落,滚烫的液体溅在手指上,她却浑然不觉。
“所以我档案里的寄养经历被抹掉,是为了隐瞒我的病史?”
沈涛点点头:“我爸找了卫生局里的关系,把你在寄养家庭的那段经历从档案里删掉。这样你的病史就不会被追查到。然后他把你送回福利院,让你养父母把你领走了。”
“为什么?”林晚的声音在发抖,“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沈涛深吸一口气:“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你死。”沈涛说,“我妈就是在1990年春天开始出现症状的。那时候你刚被送到我们家,才一岁多。她照顾你的时候,发现自己经常牙龈出血、身上有瘀斑。去查了,确诊了再障。”
他停顿了一下。
“你当时也做了检查。结果出来后,我爸发现你也携带这个病的基因。不是确诊,是携带。”
林晚皱起眉:“再障不是遗传病。”
“对,再障本身不是遗传病。但有些跟骨髓衰竭相关的基因突变是会家族聚集的。你亲生父母可能就有这个基因。我妈也许是因为照顾你,长期接触了某些东西,才诱发了她的病。”
林晚听不太明白,也不想听明白。此刻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可能也有这个病,沈建国因为这个把她送走了。
“那他为什么现在要见我?”
沈涛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因为我爸病了。”
林晚一愣。
“肺癌,晚期。医生说还有三个月。”沈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上个月查出来的。他说,走之前必须见你一面。”
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轻轻响着,是某首林晚叫不出名字的钢琴曲。窗外阳光正好,医院门前的车流来来往往。
林晚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极了。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去?”
沈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你可以不去。没有谁逼你。”
他站起来,拿起保温杯。
“但我爸说了,如果你愿意去,下周六,上午十点,他在家等你。地址发你手机上。”
林晚没有回答。
沈涛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剩下的半杯咖啡一口喝干。凉的,苦得舌根发麻。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来自沈涛的短信,上面是一串地址。
还有一个附注:“他住在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你去的话,慢慢爬。”
林晚盯着这串地址,突然想起周明之前问她的话:“你有没有想过,你爸让你考进这家医院,是不是故意的?”
公公知道沈建国吗?知道骨髓穿刺报告的事吗?知道她可能携带某种血液病基因吗?
婆婆呢?在福利院第一眼看见她时,有没有被告知这个孩子的病史?
更重要的是,她到底有没有病?
林晚摸着自己手臂上健康的皮肤,感受着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三十二年来,她从未觉得自己有任何异常。体检年年合格,血常规从未出过问题。
如果她是健康的,沈建国为什么要因为“怕她死”而送走她?
如果她不健康,为什么三十二年来没有任何症状?
除非,那份骨髓穿刺报告上的诊断,根本就是错的。
而沈建国知道它是错的。
林晚猛地站起来,走出咖啡馆。她没有回家,而是转身走进医院,径直朝检验科走去。
她要找到那份报告的存根,或者任何能证明当年检测结果的资料。不管用什么方式。
走到门诊三楼检验科门口时,她碰见了李一鸣。
“今天周六,你怎么来了?”李一鸣有些意外。
“有点事,你也在加班?”
“嗯,有批急诊标本要处理。”李一鸣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林晚摇摇头,正要进去,手机响了一声。
是赵主任发来的微信。
“林晚,你明天有空吗?有件关于沈主任的事,想当面跟你说。”
林晚回了一个“好”字。
她不知道的是,赵主任此刻正站在检验科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档案室调出的旧病历。病历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信息。
病历袋里除了几张发黄的检查报告,还有一张折叠的纸。赵主任打开它,上面是一份手写的“知情同意书”。同意书的末尾,签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林晚的公公。
第七章 旧病与新坟
周日早晨,林晚来到赵主任家。
赵主任住在医院家属院,老式多层建筑,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她家在顶楼,林晚爬了六层,喘着气按响门铃。
赵主任开了门,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灰色家居服,显得苍老许多。
“进来吧。”
客厅里堆满了书和文件,茶几上摆着几个牛皮纸袋。赵主任示意林晚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推到林晚面前。
“你昨天跟沈涛见了面?”
林晚点头:“您怎么知道?”
“他在你来之前,先给我打了电话。”赵主任在对面坐下,终于把那支烟点着了,“他说他爸病重,想见你。我猜他应该跟你说了很多事情。”
“说了关于骨髓穿刺报告的事。还有他母亲死于再障。他说我可能也携带某种基因。”
赵主任抽了一口烟,目光透过烟雾看着林晚:“你信吗?”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赵主任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打开,抽出几页纸。
“我昨天下午去档案室,把1990年前后检验科所有的骨髓穿刺登记调出来了。你说巧不巧,沈主任借走的那份报告的存根,居然还在。”
林晚心里一紧:“那上面写了什么?”
赵主任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几页纸平铺在茶几上,林晚看到最上面一张是骨髓穿刺的登记表,表格已经发黄,字迹是手工填写的。
“编号BMA-1990-011。患者姓名:林晚。年龄:1岁3个月。标本类型:骨髓液。送检科室:儿科。送检医师:周建明。”
林晚看到“周建明”三个字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
“周建明……是我公公。”
赵主任点点头:“你公公当年是儿科医生。也就是说,给你开骨髓穿刺单的人,是他。”
林晚感觉呼吸变得困难。公公曾亲自给她开过检查。也就是说,在收养她之前,公公就见过她,就认识她,就知道她做过骨髓穿刺。
“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林晚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听他提过沈建国吗?”
林晚摇头。
“据我了解,你公公和沈建国是多年旧识。他们曾在同一所卫生学校进修,后来一起分到区卫生局。你公公先调到医院当儿科医生,沈建国后来也调了过来,两人都在检验科,只不过你公公没待几年就转去了临床,沈建国继续留在检验科。”
赵主任弹了弹烟灰:“但这些都是我从老同事那里听来的。你公公本人,从当院长以后,就再没跟沈建国有任何公开往来。”
“为什么?”
赵主任看着她,目光深沉:“我猜,跟你有关系。”
林晚的脑子乱极了。公公开过她的骨髓穿刺单,跟沈建国是旧识,收养她的时候很可能知道她的病史。可公公从来没有说过这些,反而在她入职前,把寄养经历加回档案,让她自己去发现这一切。
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主任,您昨天说有件关于沈主任的事要跟我说。就是这些吗?”
赵主任摇了摇头:“不是。”
她从另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林晚定睛一看,是一张手写的“知情同意书”,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这是当年你被收养时,福利院要求提供的。上面有你养父母的签名,还有一位医生作为担保人。这个医生……”
赵主任把知情同意书推到林晚面前,指尖点在末尾的签名上。
林晚看到了公公的名字。签名下方还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写着“第九人民医院儿科”。
“你公公作为医生,签署了这份知情同意书。这意味着他当时已经知道你的健康状况,并且向福利院保证会给你提供相应的医疗照护。”
林晚感到一阵眩晕。原来公公从一开始就知道。三十二年来,他从未提起。
“可是,”林晚艰难地开口,“如果他知道我有这个病,为什么还要收养我?为什么还要让我跟他儿子结婚?”
赵主任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有一件事可能跟你有关。”
她拿起那几页骨髓穿刺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备注栏里一行极小的字。
“你看这里。这个检查项目,其实不是诊断用,而是基因筛查。”
林晚凑近看,备注栏里写着:“HLA配型分析,供者健康筛查。”
“HLA配型?”林晚不明白。
赵主任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HLA配型,是器官移植或骨髓移植前必须要做的检查。你才一岁多,为什么要做这个检查?谁需要你的骨髓?”
林晚猛地站起来。
“您是说……”
“当年有人病了,需要骨髓移植。而你,可能是唯一配型成功的供体。”
赵主任的声音像从水下传来,闷闷的,带着回响。
“那个病人是谁,我不确定。但时间线对得上。1990年,沈建国的妻子确诊再障。再障的根治方法之一,就是骨髓移植。”
林晚跌坐回沙发上。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翻出那张从值班室找到的纸条,递给赵主任。
“您认识这个笔迹吗?”
赵主任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这笔迹……像是你公公的。”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那孩子的事,我会处理。你们放心,不会有人知道。”
这句话如果是公公写的,那他说的是哪件事?是她被送走的事?是她骨髓穿刺的事?还是……她曾经成为骨髓供体的事?
“赵主任,我还需要您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调一份1990年的骨髓移植手术记录。如果真的有手术的话,一定有记录。”
赵主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林晚的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她接起来,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林晚,你公公他……晕倒了,在急诊。你快来。”
林晚和赵主任赶到医院急诊时,公公已经醒了,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婆婆坐在床边抹眼泪,周明正在走廊里跟医生说话。
“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上高血压,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周明走到林晚身边,低声说。
林晚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的公公。他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招手示意她进去。
林晚走进去,站在床边。
公公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你见到沈涛了?”
林晚点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林晚垂下眼睛,“包括您曾经给我开过骨髓穿刺单。”
公公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嘀嘀”的响声。
“是。1990年,我是你的主管医生。”
林晚握紧了床边的扶手。
“那时候沈建国的妻子病重,需要骨髓移植。你被送到沈家寄养后,做了检查,配型成功。”
“所以我真的给她捐了骨髓?”
公公摇了摇头:“没有。”
林晚愣住了。
“手术前一天,沈建国的妻子病情急剧恶化,没能撑到手术。所以你的骨髓没有捐出去。”
公公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疲惫。
“但你做了全身麻醉准备。麻药醒后,你发了一场高烧。后来……就再也没人提过手术的事。”
林晚站在床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所有的事情都能对上了。因为配型成功,她做了骨髓穿刺;因为手术没有做成,报告被沈建国借走;因为她有再障基因,沈建国把她送走;因为公公是她的主管医生,所以签了知情同意书。
但还有一件事,她怎么也想不通。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也辨认不出的情绪,“您让我进这家医院,到底是为了什么?”
公公看着她,缓缓开口。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
“谁?”
公公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你明天去检验科,找一台编号C-2013的离心机。打开它的内部盖板,你会找到一样东西。”
林晚刚想追问,病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保卫科副科长。他穿着制服,面无表情地走到病床前。
“周院长,协查通知来了。监察科的人要见你。”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第八章 暗流
监察科的人来得很突然。
林晚被请出病房时,只看到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她冲林晚点点头,径直走进了公公的病房。
门关上了。
“你跟我来。”保卫科副科长对林晚说,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被带到行政楼三楼的一间办公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保卫科副科长让她坐下,自己站到门口。
“你知不知道周院长最近在跟什么人接触?”
林晚抬起头:“我不知道。”
“你入职那天跟周院长在办公室单独待了多久?”
“几分钟。我爸——周院长只说了几句话,让我回家谈。”
“他说了什么?”
林晚顿了顿:“他说,报到单他不能签。因为我是他的儿媳妇,需要回避。”
保卫科副科长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周院长涉嫌一起设备采购违规案。院里的CO2分析仪、全自动免疫分析仪两台大设备的供应商,跟他有某种利益关联。我们现在在全面调查。”
林晚心里一震。公公一向谨慎,怎么会卷进这种事?
“这跟我没关系。”她说。
“有没有关系,调查之后才知道。”保卫科副科长说完,转身走了。
林晚在房间里坐了大约半小时,然后被放了出来。她走出行政楼时,天已经黑了。周明在门口等她。
“你怎么样?”周明迎上来。
“没事,只是问了几句。你爸呢?”
“还在病房,检查结束了。监察科的人问了他一个小时。”
林晚看着周明的脸,忽然问:“设备采购的事,你知道吗?”
周明脸色变了:“我怎么会知道。”
林晚没有再问。两个人默默地走回家。
深夜,林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而沉重。林晚悄悄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
她拨通了赵主任的电话。赵主任很快接了,显然也没睡。
“赵主任,今天监察科的人找了我公公。说是设备采购有问题。这个节骨眼上,是不是太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晚,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这次监察科调查的那两台设备,都是我去联系的。中标的公司确实跟沈涛有一些关系。”
林晚愣住了。沈涛,沈建国的儿子。
“沈涛是医疗设备代理商。周院长批了这两台设备的采购,是找沈涛供货的。周院长和沈涛之间的往来,监察科早就有记录了。”
林晚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对上了。
“所以监察科盯上我公公,是因为他跟沈涛有联系。而沈涛……是沈建国的儿子。”
“对。”
“他们调查了多久?”
“从你入职之前就开始了。”赵主任的声音很低,“林晚,你有没有想过,沈建国为什么选在你入职之后才让沈涛来找你?为什么不是之前,也不是之后?”
林晚没说话。
“因为他需要你在这个时间点上,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赵主任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明天上班时你去找那台离心机。周院长让你找的东西,也许比你想的更重要。”
林晚站在阳台上,夜色如墨。远处医院大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走进了一个比想象中更加复杂的局。
而且,她已经无法抽身了。
第二天上午,林晚在检验科找到了那台编号C-2013的离心机。这是一台已经报废的老式离心机,堆在库房角落里,积满了灰。她趁没人注意,打开了内部盖板。
盖板下面,用胶带粘着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个U盘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如果我没法说,你就看这个。”
林晚把U盘装进口袋,心跳如鼓。
她刚关上盖板,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晚,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李一鸣。
林晚转过身,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赵主任让我盘点报废仪器。”
李一鸣看了看那台老式离心机:“这玩意儿有年头了。听老技师说,以前周院长还在检验科待过一段时间呢。”
林晚心里一动:“周院长以前也在这里待过?”
“对,周院长当年从卫生局调到检验科,后来才转去临床的。怎么,周院长……哦,对,他是你公公。”李一鸣挠了挠头,“我刚才说漏了。医院里没多少人知道这层关系吧?”
林晚摇摇头。
“李一鸣,你知不知道周院长当年在检验科是做什么的?”
李一鸣想了想:“听说他是搞设备维护的。那时候检验科的仪器不多,就几台离心机和分光光度计,他会修。后来才考了临床执照,转到儿科。”
搞设备维护的。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老式离心机,心脏跳得更快了。
也许这台机器里藏着的,不只是U盘。也许还有公公当年在这里工作时留下的什么。
她没有再说什么,跟李一鸣一起走出了库房。
但在离开之前,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离心机底座下,似乎压着一个牛皮纸袋的一角。
她暗暗记住了位置。
晚上下班后,她再次返回库房,把那个牛皮纸袋拽了出来。袋子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
是一张1990年的值班表。周建明的名字赫然在列。排班表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很淡,但依稀可辨:
“林晚骨髓穿刺报告,阳性结果,交沈建国主任处。”
林晚攥着那张纸,浑身发冷。
阳性。阳性是什么意思?是配型成功,还是确诊患病?
她把U盘插进手机读卡器,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她点开视频,屏幕亮起来。画质有些模糊,背景是一间办公室,摄像头对着一个坐着的人。
是公公。他坐在办公桌前,直视镜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表情。
“林晚,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被调查了,或者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有些话,我没办法当面告诉你,只能录下来。”
林晚屏住呼吸,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我知道你一直在查自己的身世。关于沈建国,关于你的病,关于当年的骨髓穿刺。但我必须告诉你,你查到的那些,都不是全部的真相。”
公公在视频里停顿了一下。
“沈建国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他只是一个被利用了的人。”
林晚的手开始发抖。
“你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而且,他就在这家医院里。”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但林晚的耳边只剩下一个声音:他就在这家医院里。
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九章 旧影
视频里的公公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名字。
“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是因为一旦我说了,你就再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而且,你现在的安全可能会有问题。”
“林晚,你听我说。你入职的检验科,是你亲生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你公公我是1990年从检验科转去儿科的。那年你刚好被送到医院做骨髓穿刺。所有的事情,都跟那个时间点有关。”
“有人不想让你知道你的身世,更不想让你查到当年的事。因为一旦你查出来了,很多人的日子就到头了。”
视频戛然而止。
林晚坐在库房的地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灯光。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生怕惊动了什么。
公公说她的亲生父亲在医院里。检验科的前任主任沈建国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只是一个“被利用的人”。那么,谁才是?谁在利用沈建国?谁不想让她查到真相?
林晚的大脑飞速运转。她开始回忆在检验科见过的每一个人。科室里五十岁以上的老员工有三位:赵主任,五十四岁;一位姓朱的技师,五十七岁,快退休了;还有一位负责标本收发的老职工,六十一岁,返聘的。
但这三个人里,没有一个是1990年才来的。他们都在检验科工作超过三十年。
那会是谁?
林晚想起李一鸣说过,周院长以前也在检验科待过。公公本人也是从检验科出去的。如果她说的是“亲生父亲”,那会不会……不,不可能。公公是她的养父,也是她丈夫的父亲,不可能是她的亲生父亲。否则她和周明就是亲兄妹,这绝对不可能。
那么,还有谁?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赵主任给她看骨髓穿刺登记表时,表格上的送检医师写的是周建明。但备注栏里还有一个签名,她没有仔细看。那个签名会不会就是她亲生父亲的?
她需要再看一眼那张表。
林晚把U盘和纸条收好,悄悄离开了库房。她出医院大门时,保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一路快步走回家,关上门,立刻给赵主任发了条微信。
“赵主任,那张骨髓穿刺登记表还在您那里吗?”
赵主任很快回复:“在。怎么了?”
“我想再看看。”
“明天行吗?今天太晚了。”
“好。”
第二天午休时间,林晚去了赵主任的办公室。赵主任把那张登记表拿给她,自己出去倒水。
林晚用手机拍下了表格的每一个角落。她放大备注栏里的内容,看到了那个送检医师的签名。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签名,像是一个名字的笔画被水洇过。
她拼命放大,那两个字越来越清晰。
“许恒。”
林晚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许恒。她从未听过。但看签名位置,这个人应该是当时的检验技师,负责分析骨髓穿刺标本。
她在手机上打开医院官网,在“专家介绍”一栏搜索“许恒”。
没有结果。
她搜索“许恒 检验”,出现了一条旧新闻,是当地卫生系统的一份内部通讯,标题是“市立第九人民医院检验科许恒荣获年度先进工作者”。
发布时间是1990年。
林晚点进去,正文很短,只有两张照片。第一张是颁奖现场,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台上领奖。第二张是工作照,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坐在显微镜前,侧脸轮廓清晰。
林晚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个侧脸,跟自己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许恒。1990年在检验科工作。获得年度先进工作者。然后呢?他去了哪里?
“赵主任,”林晚叫住走进来的赵主任,“您认识一个叫许恒的人吗?”
赵主任的脚步停住了。她的表情在瞬间变得极其复杂,像是惊讶、恐惧、悲伤交织在一起。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骨髓穿刺登记表上,检验技师签字就是他。”
赵主任慢慢坐下来,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许恒,”她开口,声音很轻,“是检验科的老同事。1990年的时候,是科里的技术骨干。年纪轻轻就评了先进。”
“他现在在哪里?”
赵主任看着林晚,目光里的情绪浓重得化不开。
“死了。”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1991年春天,许恒死在医院宿舍里。死因是急性肝功能衰竭。当时调查结论是……喝了假酒。”
“1991年春天?”林晚重复着这个时间点。那就是在她骨髓穿刺之后不到半年。
“对,你做完骨髓穿刺之后,许恒就死了。”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死的时候多大?”
“二十六岁。”
比林晚现在还要小六岁。
“他有没有家人?”林晚问。
赵主任沉默了很久。
“他有一个妹妹,后来也进了医疗系统。现在还在上海。”
“她叫什么?在哪里工作?”
赵主任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林晚,目光里的情绪越来越浓。
“林晚,你为什么要查许恒?”
“赵主任,您知道为什么。”
赵主任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出了一句:
“许恒的妹妹,在你公公被监察科调查之后,托人给我递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打听许恒,就把这封信交给她。”
林晚屏住呼吸。
“信呢?”
“在我家。我明天拿给你。”
林晚点点头,转身要走。赵主任叫住她。
“林晚。”
她停下来。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封信,可能会改变你的人生。”
林晚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的人生,早就已经被改变了。”
她走出检验科,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那台报废的离心机所在的库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要去见沈涛,问她一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许恒是谁,跟她什么关系,又是谁害死了他。
她拨通了沈涛的电话。
“我要见你父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周六,上午十点,我发你的地址。我爸在家里等你。”沈涛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但他现在情况不太好,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晚说:“好。”
她挂掉电话,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检验科的窗边站着一个人影,也在看着她。
是李一鸣。
第十章 老楼与信
周六,林晚没有跟任何人说。她换了一身深色衣服,出了门。
沈涛给的地址在老城区,一个建于八十年代的居民小区。楼体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旧家具和纸箱。林晚找到门牌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听见里面有轻微的咳嗽声。
门开了,沈涛站在门口,比上次见到时憔悴了许多。
“进来吧。”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掩着。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陈旧的气息。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幅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眉眼温婉。
林晚认出,那是沈建国的妻子,沈涛的母亲。
“我爸在里屋。”
林晚跟着沈涛穿过客厅,走进卧室。一张窄床靠墙摆着,床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他听见脚步声,慢慢睁开眼睛。
林晚僵在门口。这就是她曾经叫过“爸爸”的人?那个寄养了她三年多的男人?那个因为妻子去世而将她送回福利院的人?
“林晚。”沈建国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走到床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恨?怜?还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陌生感?
沈建国抬起手,似乎想摸她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你来了。我还以为等不到。”
林晚在床边的一把折叠椅上坐下,背挺得笔直:“沈先生,我来问您几件事。”
沈建国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只是咳了几下。
“你问。”
“当年给我做骨髓穿刺的人,是许恒吗?”
沈建国的眼睛在听到“许恒”两个字时睁大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涛,沈涛垂下眼睛。
“是我跟她说了一些。”沈涛低声说。
沈建国剧烈地咳嗽起来,沈涛赶紧上前给他拍背。好半天,沈建国才缓过来,他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
“许恒。”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如果不是我,他不会死。”
林晚的心揪紧了。
“什么意思?”
沈建国闭上眼睛,断断续续地说:
“那年我妻子确诊再障。医生说唯一的办法是骨髓移植。我们把能配型的人都查了个遍,亲戚、朋友、同事……没有人配得上。后来,有一次机会,我听说可以扩大筛选范围,就是查一下跟患者有接触的人。你那时候被寄养在我家,也做了检查。”
“许恒是你的检验技师,他做了你的骨髓穿刺和HLA配型。结果出来后,他找到我,说你的HLA分型跟我妻子完全匹配。”
“但后来,他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沈建国停下来,呼吸急促。沈涛端了杯水,他喝了一口。
“什么问题?”
“你的报告上,不仅显示你是最合适的供者,还显示了一条跟血液病相关的异常指标。许恒当时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实情告诉我。因为一旦我知道你有这个指标,可能就不敢让你捐了。”
林晚屏住了呼吸。
“但手术前那天晚上,许恒突然跑到我家来,跟我说,他复核了标本,发现那个异常指标是实验室污染造成的。你是健康的。”
林晚的心一紧。
“我信了他。”沈建国说,“可第二天我妻子就死了。”
林晚的手指绞在一起。
“许恒的死,是在我妻子死后三个月。他死前两天,我去找过他。我怀疑他隐瞒了什么事,跟他吵了一架。他当时喝了酒,摔了一跤。后来没几天,他就死在宿舍里了。”
林晚感到一阵晕眩。这个老人是在告诉她,她的健康指标可能真的有问题,而许恒为了让她能捐骨髓,隐瞒了真相?还是说,许恒被人收买了,故意隐瞒了真相?
“沈先生,”她的声音发颤,“您后来有没有查清,许恒到底是不是因为改了我的报告而死?”
沈建国没有回答。
他挣扎着从枕头下拿出一串钥匙,递给沈涛。沈涛接过钥匙,走到衣柜前,打开一个木箱。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许恒死前一周,给我写了一封信。我一直没敢拆。现在,该给你了。”
沈涛把信放在林晚手里。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沈建国亲启”。封口处贴着一张胶带,已经脆裂。
林晚的手微微发抖。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半页纸。
“沈哥: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关于你女儿——不,是林晚,她的骨髓穿刺报告。我说实验室污染,是骗你的。她的报告没问题,那个异常指标是真实的。
她确实携带一种罕见的基因突变,与再生障碍性贫血的家族性发病有关。
我改了报告,不是我的本意。
有人逼我。
那个人,现在还在医院里。
如果你想知道是谁,去找输血科的归档记录。
许恒,1991年3月。”
林晚把信读了三遍。每读一遍,她的手指就抖得更厉害。
“有人逼我。”她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那个人是谁?现在还在医院里——是三十二年后依然在医院的人。
“你有没有去找过输血科的归档记录?”林晚抬头问沈建国。
沈建国艰难地摇头:“找过。但1991年输血科的归档记录在我去找之前,已经被人提走了。档案室登记本上有借阅记录,但借阅人那一栏是空的。”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我爸这些年,一直在找那个人。”沈涛接过话,“他怀疑许恒的死不是意外。但没有任何证据。”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老旧的窗框上糊着一层发黄的胶带,隔着玻璃能看见楼下的梧桐树已经抽了新叶。
“周院长呢?”沈建国在她身后开口,声音越发微弱,“他在做什么?”
林晚转过身:“周院长录了一段视频给我,说我的亲生父亲就在医院里。但他不能说出名字。”
沈建国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周建明是个好人。”他说,“但他不敢说的,我来说。”
林晚屏住呼吸。
“你的亲生父亲,可能是一个你永远猜不到的人。”
沈建国咳嗽了几声,继续道:“我妻子死后,许恒死前,有一个人经常来找我。他给了我钱,让我把你送回福利院,并且把你档案里的寄养经历抹掉。”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晚的双腿发软。她扶住窗台。
“那个人是谁?”
沈建国剧烈地咳嗽,一口血沫溅在枕边。沈涛赶紧上前,但沈建国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慌。
“他姓周。”
林晚脑中“轰”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姓周。她的亲生父亲,姓周。
她公公也姓周。
但这个“周”,到底是哪一个周?
第十一章 周姓之人
林晚从沈建国家出来时,天开始下小雨。
她没有带伞,就那么走进雨里。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她脑子里反复回旋着沈建国最后那句话。
“他姓周。”
医院的院长周建明是她公公。她的丈夫周明。这两个姓周的男人,一个看着她长大,一个与她同床共枕。
沈建国的意思,她的亲生父亲是周家的人?
不,不可能。如果她是公公的亲生女儿,那她和周明就是兄妹。她怀孕过吗?没有。庆幸,又悲哀。
但如果她的亲生父亲不是公公本人,而是另一个姓周的人呢?
林晚停下脚步,站在雨里。手机响了,是周明。
“你在哪?怎么还不回来?妈刚才打电话,说爸出院了,在家休养。”
林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在外面,有点事。等会儿回去。”
“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事。”
她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地址。
她要去找赵主任说的那封信。许恒的妹妹放在赵主任那里,等着有人来取的信。那封信,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
到了赵主任家楼下,林晚在门卫室等了十几分钟。赵主任从楼上下来,撑着伞,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你脸色很差。”赵主任把信递给她。
林晚接过信,手指冻得发僵。信封上写着一行秀气的字:“赵主任,烦请您转交。”
她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页纸。
照片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背景是医院的老大门。男的是许恒,穿着白大褂,笑容灿烂。女的比许恒大三四岁,扎着低马尾,眉眼与许恒几分相似。
纸上的字跟信封上是同一个人写的: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你在找许恒。我是他的妹妹许萍。我不确定这封信该不该写,但如果许恒的死真的跟那个人有关,我不想让他的秘密就此埋没。”
“许恒死前三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他做了一件很后悔的事,有人给了他五万块钱,让他改一份骨髓穿刺报告。他收了钱,但改完之后,他发现那份报告涉及的,是一个孩子的命。”
“那个孩子,可能就是他自己的女儿。”
林晚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
许恒的女儿?许恒是她的亲生父亲?
可沈建国说,那个人姓周。
“他跟我说,他那时候很年轻,犯了错,不知道那份报告会带来什么后果。有人告诉他,只要改了报告,孩子就能顺利被收养,过上正常的生活。他信了。可后来那个孩子被送回了福利院,他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许恒死之前,只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找他改报告的人,姓周。”
“他让我记住这个姓,但不要声张。”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晚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许恒死在1991年3月。他死前,一直以为那个孩子是他自己的女儿。因为他跟那个孩子的母亲有过一段感情。”
林晚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她看向赵主任,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孩子的母亲是谁?”
赵主任没有回答,只是用沉重的目光看着她。
林晚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翻出手机,找到沈建国家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温婉清秀。沈建国的妻子。
她的脑海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许多碎片。
沈建国的妻子。许恒。骨髓穿刺报告。HLA配型。五万块钱。
那个孩子是林晚。孩子的母亲,是沈建国的妻子。孩子的父亲,是许恒。
所以沈建国将她寄养在家中,并非偶然。但那时沈建国是她的养父,也是她母亲的丈夫。而许恒才是她的亲生父亲。
许恒是被利用的。许恒以为那个孩子是自己的女儿,才会在改报告时犹豫,才会有那些反常。而他死前耿耿于怀的,不只是改了报告,更是他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但沈建国说“那个人姓周”。如果许恒以为那个人是逼他改报告的人,也是骗子,可许恒自己却不知道那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那这个姓周的人,是什么角色?
林晚感到自己被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越挣扎越紧。
她拿起照片,仔细看许恒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有她熟悉的轮廓。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比她多活了三十二年的自己。
“赵主任,许萍现在在哪里?”
赵主任微微摇头:“听说她在浦东的一家社区医院上班。具体哪家,我也不清楚。这封信是辗转多次才到我手里的。”
林晚把信收好,跟赵主任道了谢。
她走出赵主任家时,小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晴光,医院主楼的红色十字在暮色中亮起来。
她穿过马路,走到医院对面。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别查了。许恒的死是意外,周建明对你做的事,比许恒对你的更可怕。”
林晚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她回复:“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复。
她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林晚抬头望向医院的行政楼。顶层的院长办公室还亮着灯。
周建明,她的公公,此刻正坐在那间办公室里,还是躺在家里休养?
她拨通了周明的电话。
“爸在家吗?”
“在,刚睡着。”周明说,“你怎么了?”
“我今晚不回来了。住单位宿舍。”
周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回了一个“好”。
林晚挂断电话,转身朝检验科走去。她今晚不打算回去。她需要去医院的输血科,查一查1991年的归档记录,看看那些被提走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留下副本。
如果许恒的信里说的是真的,那个姓周的人现在还在医院里,而这个人不是她公公,那会是谁?
还有,那条匿名短信说“周建明对你做的事,比许恒对你的更可怕”。周建明到底做了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走进了迷雾深处,而每一步,都可能让她更加接近一个她不愿面对的真相。
第十二章 输血科
输血科在医院主楼的十层,与检验科同属一个技术系统,但行政上相对独立。林晚从电梯出来时,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一半。十层大多行政办公室和辅助科室,晚上几乎没有人。
输血科的门是锁着的。林晚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几个冰箱的指示灯在闪。
她没有钥匙。
但她认识一个有可能拿到钥匙的人。
李一鸣。他是检验科的人,按照规定,输血科的标本检验由检验科统一负责,两个科室之间有通勤门禁。
林晚拨通了李一鸣的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来。
“喂?林晚?怎么了?”
“李一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现在在输血科门口,我有急事需要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去输血科干什么?这么晚了。”
“找一些旧资料。关于我自己的。”
李一鸣又沉默了一会儿。林晚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
“你等我一下。我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林晚靠墙站着。走廊里偶尔有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潮气。十分钟后,李一鸣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门禁卡。
“这是备用卡,我从值班室拿的。”他走到输血科门口,刷了一下卡。门应声而开。
两人走进去,打开灯。输血科不大,前部是办公区,后部是储血区和检测区。靠墙的一排文件柜里,整齐地排列着历年的记录本。
“你要找什么?”李一鸣问。
“1991年的归档记录。有没有借阅登记本。”
李一鸣走到最后一个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排排已经泛黄的登记本,按年份排列。他翻了翻,抽出一本1991年的。
林晚接过登记本,快速翻动。每一页都是手写的借阅记录,有书脊编号、借阅人、借阅日期。她翻到三月份,看到了许多借阅信息。
“3月15日,许恒,外借归档记录一套。”
“3月17日,沈建国,外借归档记录一套。”
“3月20日……”林晚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借阅人那一栏上,写着两个字:“周建明”。
日期是3月22日,比许恒的死早五天。
借阅的内容是:“输血科归档记录,1990年度全套。”
林晚感到浑身的血液在倒流。
“周建明借走了1990年度的输血科归档记录。在许恒死前五天。”
李一鸣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周院长?他借输血科记录干什么?”
林晚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后翻,发现这套记录被借走后,在归还日期一栏上,是一片空白。
“这记录没有还。”她说。
李一鸣愣了愣:“不可能。如果没还,档案室会追的。输血科借阅归医院档案室管理。”
“可这里写的是空白。”
李一鸣把登记本拿过去,用手机拍了照。他翻到封面,看清楚了年份和科室名称,然后放回抽屉。
林晚蹲在文件柜前,脑子里飞速转动。公公借走了1990年的输血科归档记录。这套记录包含什么?输血科归档案包括用血申请、供血者信息、血型鉴定、交叉配血结果等等。
为什么公公要在许恒死前借走这些?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区的电脑前。台式机是关的,但旁边贴着一张系统操作说明,需要刷工号登录。她没有动电脑,只是站在旁边,思考着另一个可能性。
如果公公是故意借走这些记录,并且不归还,那他一定知道这些记录里有对他不利的内容。他销毁了它们。
但为什么?1990年输血科发生了什么?
“李一鸣,输血科的标本记录,除了纸质版,还有没有电子存档?”
李一鸣摇摇头:“太早了,1990年的时候医院信息系统还没建起来。只有纸质版。”
“那副本呢?会不会还有副本在别的地方?”
李一鸣想了想:“输血科以前的老主任,退休后把一些重要文件带走了。听说他说过,要留个底。但具体在哪里,没人知道。”
老主任。又一条线索。
林晚深吸一口气。她需要找到这个人。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点了。
“你知不知道老主任的联系方式?”
“好像在退休办有登记。明天白天可以去查。”
林晚点点头。她看了李一鸣一眼,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李一鸣,你为什么帮我?”
李一鸣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文件柜上,摘掉金丝眼镜,慢慢擦拭。
“我刚进医院第一年,带我的老师也姓周。”
林晚愣住了。
“不是周院长。是另一个周老师。他在血液科工作,后来生病死了。”
林晚的心狂跳起来。
“他叫什么?”
“周之安。”
林晚觉得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周之安。姓周。在血液科工作过。已经死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
“2010年,肝病。”李一鸣重新戴上眼镜,“那年我还在读研,没有见过他。但科里的老人都说,周老师年轻的时候跟许恒关系很好。许恒死后,他就再也没去检验科了。”
林晚的脑子飞速运转。许恒的朋友。血液科。姓周。死了。
她突然想起婆婆那晚在客厅里说的话:“你不是周家的亲生孩子。你是我们从福利院抱回来的。”
如果周家是收养她的家庭,那么“姓周的人”可能不是指周建明。而是指周家其他的人。
周之安——周建明的弟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晚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如果周之安是公公的弟弟,是周明的叔叔。而她的亲生父亲可能就是周之安。那么,周明就是她的堂兄。
这个推演还没来得及展开,林晚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的男声,像是特意压低:
“离档案远点。”
电话断了。
林晚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她猛地看向门口,输血科的玻璃门上,映着走廊里的一道光影。
有人在外面。
第十三章 周家旧事
外面的人是医院的值班保安。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输血科晚上不开放。”保安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林晚和李一鸣的脸。
“我是检验科的,这是门禁卡。我们来查一个标本。”李一鸣站起来,语气很自然。
保安看了他胸牌一眼,又看看林晚:“这么晚了查标本?你们两个孤男寡女的,注意点影响。”
李一鸣笑了笑:“是,马上就走了。”
保安走后,两人对视一眼。林晚把1991年的借阅登记本拍了几张照,放进抽屉。两人离开了输血科。
走出主楼大门时,林晚看见保安亭里的保安正在打电话,目光时不时向他们扫来。那个电话,会不会是打给某个人的?
林晚心头一沉。
“你先回去吧。”她对李一鸣说。
“你一个人没事吗?”
“没事。我在科室值班室睡一晚。”
李一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林晚没有去值班室。她出了医院,打了辆车,在夜色中穿过了大半个城市,回到自己家门口。
周明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周之安 上海 医院”,在翻了几页无关结果后,看到了一条旧新闻:某区卫生系统乒乓球赛,获得男子单打亚军的是“周之安,第九人民医院检验科”。发布时间是1995年。
检验科。周之安也在检验科待过。他或许从卫生局转来后先到检验科,再调往血液科。
林晚又输入“周之安 检验科 1990”。搜索结果寥寥无几。但她翻到了一条招聘启事:1989年,某区卫生局公开招聘技术人员,录用名单里同时出现了许恒和周之安的名字。
他们从同一批招聘进入卫生局,然后一起调到第九人民医院检验科。一个后来死了,一个调去了血液科,最后也死了。
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的生父可能是许恒,也可能是周之安。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但沈建国说“他姓周”,许恒的妹妹信里说“那个人姓周”,而许恒的妹妹还提到,许恒以为那个孩子是他自己的女儿。
如果孩子是许恒的,那许恒的女儿后来被周家收养了?而周建明作为周之安的哥哥,收养了自己弟弟的女儿?那周明就是她的堂兄,不是丈夫。
可是林晚无法接受这个推理。因为如果周明是她的堂兄,她和周明的婚姻就是近亲结婚。可这么多年来,他们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们没有孩子,但那是因为之前没有计划,不是不能生育。
她有没有跟周明谈起过孩子的问题?他总说“不着急”。现在想来,那份“不着急”里,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林晚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周明睡得正沉。她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这么多年,她从未觉得他们像。现在再看,她的眉骨、鼻梁、下颌,确实跟周明有相似之处。
像兄妹一样相似。
这个念头让她的胃翻江倒海。她跑到卫生间,蹲在马桶前干呕起来。没有吐出什么东西,只有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
她冲了冲脸,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的、狼狈的面孔。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第一次觉得那双眼睛像另一个男人的,许恒的眼睛,从旧照片里看着她的那双眼睛。
但也可能是周之安的眼睛。
她得找到答案。
第二天一早,她给赵主任打了电话,问她知不知道周之安这个人。
赵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李一鸣说的。他说周之安以前在血液科,跟许恒关系很好。”
赵主任叹了口气:“不只是关系好。周之安和许恒,当年是一对难兄难弟。他们同一年进的卫生局,同一年调到检验科。后来许恒死了,周之安在检验科也待不下去了,就申请调到血液科。”
“为什么待不下去?”
“因为许恒死了之后,周之安变得很消沉。科里的人说,许恒死前一晚,周之安去找过他。两个人关着门聊了很久。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林晚的心跳加速:“周之安跟周院长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停顿了很长时间。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你婆婆。周之安是你公公周建明的堂弟。”
堂弟。
不是亲弟弟,是堂弟。
林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如果周之安是公公的堂弟,那她和周明的血缘关系就远了一层。但即便如此,如果她的亲生父亲是周之安,她和周明也是堂兄妹,虽然不是亲兄妹,但近亲结婚这件事依然成立。
“赵主任,周之安有没有结过婚?”
“结过。他后来调到血液科以后,跟科里的一个护士结了婚。但没过几年就离了,没有孩子。后来他查出肝病,2010年去世。”
“肝病。”林晚重复道。她想起许恒死于急性肝功能衰竭。周之安也死于肝病。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共同点?
“赵主任,您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1990年到1991年之间,检验科的员工体检记录。特别是许恒和周之安的肝功能和乙肝指标。”
赵主任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我去找找”。
挂了电话,林晚坐在书桌前,整理了一下思绪。
她有一个猜想:1990年,许恒和周之安在检验科工作时,接触了某种物质。这种物质伤害了他们的肝脏。许恒急性发作死亡,周之安慢性肝病多年后死亡。
而公公借走的1990年度输血科归档记录,可能包含了与这起职业暴露事故有关的内容。
如果公公在1991年就知道这件事,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他是想掩盖什么?
正想着,林晚的手机又响了。
是那个匿名号码。
这次是一条更长、更让人心寒的短信:
“你想知道真相?去查查看你自己。你身体里流着谁的血,你根本不敢知道。周建明收养你,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还债。”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还债?
周建明欠了谁的债?
是欠了许恒的债,还是欠了周之安的债?或者,是欠了她的债?
她拨出那个号码,依旧没人接。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一条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检验科旧仓库。你一个人来。”
林晚的手心在出汗。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真相,还是一个陷阱。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第十四章 旧仓库之约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晚站在检验科旧仓库门口。
说是旧仓库,其实是检验科通往急诊楼的一条后走廊里,一个被改成储藏间的小房间。位置隐蔽,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林晚握紧口袋里的门禁卡。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周明。她口袋里还有一瓶防身用的喷雾,握在手里冰凉的。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林晚推门走进去。房间里堆满了旧纸箱和报废仪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女人,穿着深蓝色外套,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晚退后半步:“你是谁?”
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的、约莫五十岁的脸。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不久前哭过。
“我是许萍。”
林晚愣住了。许恒的妹妹。那封信的主人。
“你给我发的那些短信?”
许萍点了点头。她绕过地上的纸箱,走到房间深处,坐在一个废弃的办公椅上。林晚跟了过去。
“你哥哥的事,”林晚开口,“我已经看到信了。”
许萍苦笑了一下:“信是几年前写的。我哥哥死了那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后来我听说你考编,考进了这家医院。我知道,是时候了。”
“你怎么知道我考进这家医院?”
“沈涛告诉我的。”
林晚盯着她:“你和沈涛有联系?”
许萍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沈建国的儿子。我哥死后,沈家的人一直觉得很愧疚。我哥是在他家喝酒出的事,虽然不是他们直接害的,但总归脱不了干系。沈涛这些年断断续续接济过我,我也帮他们家跑过腿。”
林晚深吸一口气:“你哥哥信里说,有个姓周的人逼他改了我的骨髓穿刺报告。这个人是谁?”
许萍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浓烈的恨意。
“周之安。”
林晚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名字时,心脏还是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周之安是你哥哥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进卫生局,一起调来医院。周之安比你哥哥会来事,跟院里的领导走得近。我哥就是个闷头干活的。后来你的事出来,周之安找到我哥,说给他五万块钱,让他把报告改了。我哥一开始不肯,但周之安说,不改的话,那个孩子会被送到特殊机构去,一辈子就毁了。我哥信了。”
许萍的声音渐渐哽咽。
“可报告改了之后,周之安反手就把我哥卖了。他跟沈建国说,是我哥自作主张改的报告。沈建国大发雷霆,去医院告了状。我哥被停职调查。后来你被送到福利院,我哥到处找你,但怎么都找不到。”
“周之安为什么要逼他改报告?”
许萍看着林晚,眼神复杂。
“因为周之安就是你的亲生父亲。他那时候已经结了婚,妻子是医院领导的亲戚。如果被人知道他在外面有了孩子,他就什么都完了。”
林晚的腿一软,靠在了墙上。
周之安。她的亲生父亲是周之安。
那个年轻的、笑起来很好看的男人,那个跟许恒并肩作战的同事,那个后来在血液科默默死去的肝病患者。
他抛弃了她。他逼许恒改掉了她的医疗记录。他把她的存在当成污点,拼命抹去。
“但我公公……”林晚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周建明知道吗?”
许萍叹了口气:“周建明是周之安的堂兄。那个年代,周家在上海根基不浅。周之安自己不敢认你,就求周建明帮忙。周建明当时在检验科,跟沈建国认识。他想了个办法,让沈建国通过寄养家庭的渠道,把你送到周家抚养。”
林晚捂住嘴。所以“收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但你婆婆不知道。”
林晚抬起头:“什么?”
“你婆婆不知道你是周之安的女儿。她只知道你是一个朋友的孩子,帮忙带一下。她那时候刚生下周明不久,奶水足,就一起喂了你。后来越养越有感情,就办了你正式领养。但周建明从头到尾都知道你的身世。”
许萍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
“你们家那个周院长,表面上是你的养父,实际上是你生父的堂兄。他收养你,不是为了给你一个家,是为了堵住你的嘴。你不存在,他堂弟的丑事就没人知道。”
林晚浑身发抖,扶着墙壁慢慢地滑下去。
她想起结婚那天,公公笑得那么开心。现在想来,那笑容背后藏着的,是多年都无法言说的秘密。她嫁给了周明。周明是公公的儿子。可她自己,是公公堂弟的女儿。
她和周明,真的是堂兄妹。
这个事实像一把生锈的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肉。
“那我公公借走的输血科记录,”林晚艰难地开口,“跟这件事有关吗?”
许萍点头:“借阅登记本上,我哥借走的那套记录,是肝脏酶谱和输血反应的存档。1990年,医院的旧实验楼出过一起氯仿泄漏。我哥和周之安都在场。氯仿伤肝。我哥从那次泄漏后就感觉身体不舒服。他的死,医院给的结论是喝了假酒,但其实是肝衰竭。”
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周之安呢?”
“他也被伤到了,但没我哥严重。可后来他肝功能一直不好,拖了二十年,还是没撑过去。”
林晚突然觉得医院这座建筑里,到处都是看不见的伤。
“那你今天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许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她。
“这是我哥死之前寄放在我这里的。他说,如果有一天,那个孩子找到了,就把这个给她。”
林晚接过U盘,手心被冰得生疼。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打开过。但应该跟我哥的死,跟你的病,跟周建明做过的事情有关。”
许萍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林晚叫住她:“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许萍停下脚步。
“当年在福利院门口,把我抱走的那个女人,是我婆婆。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许萍没有回头。
“你婆婆是不是无辜的,我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我想你有权利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
“你婆婆当年怀周明的时候,见过沈建国的妻子,也见过许恒。她们都在同一家医院做产检。”
林晚感觉空气在变薄。
“然后呢?”
“然后你婆婆生下周明之后,身体出了问题。医生说她以后不能再生育。所以她对你,是像亲生的。”
林晚的眼泪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那个给她炖汤、提醒她添衣、偷偷给她塞零花钱的女人,也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心一意地爱她。
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之上。
林晚坐在旧仓库的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掏出手机,打开U盘。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一段音频。她点开。
周建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三十多年前的杂音。
“沈建国,你听我说。孩子的事我来处理,你只要把她送走。对,我知道她可能遗传了那个病。但周之安不认,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去跟弟妹说,这是她丈夫在外面的孩子?……你放心,这个病有携带者,她不一定发病。等她长大了,我会告诉她的。……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许恒。许恒嘴松。……许恒那边我来谈。他如果不同意,就让他想想后果。”
音频在这里断了。
林晚关掉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让许恒想想后果。
周建明在1991年,就已经决定让许恒“想想后果”。五天后,许恒死了。
是周建明害死了许恒?
还是周之安?
还是他们兄弟俩一起?
林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旧仓库。走廊很长,她的影子被头顶的灯拉得又细又长。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因为前方站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周明。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U盘上,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第十五章 枕边之人
林晚和张明站在检验科后走廊的两端,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中间。
“你跟踪我?”林晚先开口。
周明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U盘上,喉结动了动:“不是。我看到你走进来,担心你。”
“你担心我什么?”林晚攥紧了U盘。
周明没有回答。他走近几步,林晚下意识地退后。这个动作刺痛了周明,他的表情在昏暗中变得模糊。
“林晚,你最近老是神神秘秘的。每天下班不回家,还去输血科查资料。我是你丈夫,我不该问吗?”
“丈夫?”林晚苦笑了一下,“周明,你知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明愣住了。
林晚把U盘亮出来:“这里面装着你爸的录音。1991年,他跟沈建国说的话。你爸知道你亲生父亲是谁。”
周明的身体像被什么重物击中,靠在墙上。
“周之安。”林晚一字一顿,“你的叔叔。我的亲生父亲。”
周明的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林晚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爸告诉过你。所以你跟我不想要孩子。对不对?”
周明闭上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你第二次考试失败以后。爸觉得你有知情权,就告诉了我。”
林晚踉跄了一下,扶住身边的墙壁。去年。那时候她正在备考第三次,浑身上下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而她最信任的枕边人,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却什么都没有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阻止我考编?”
“因为……”周明的声音在抖,“因为我喜欢你,我不想失去你。而且我也问过医生,堂兄妹结婚不是不可以,只是风险高。没有绝对禁止。”
“所以你选择隐瞒。”林晚的眼睛红得厉害。
“林晚,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你说。可你那么拼命考试,我不忍心让你分心。我知道你的身世对你很重要,可你在我心里,就是我们周家的人。是谁的女儿,对我来说不重要。”
“那对你爸呢?”林晚逼问道,“你爸让我考进这家医院,到底要干什么?”
周明沉默了。
“你也不知道。”林晚冷冷地说。
“我只知道他最近压力很大。设备采购的事,监察科查得很紧。他……”
“什么设备采购?”林晚打断他,“那是真的吗?还是说,是你爸故意让我查线索、让我去医院那些地方、让我发现那些旧档案、然后被人盯上的?”
周明的表情变得愕然:“你怀疑我爸故意设计你?”
“你爸给我的视频里说,有人不想让我知道身世,他不能说那个人是谁。他说我亲生父亲就在医院里。可他从来没有说过,那个不想让我知道身世的人,可能就是他自己的弟弟,也就是我的亲生父亲。他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把脏水都泼给沈建国、许恒,甚至那个已经死了的周之安。”
林晚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在吼。
“他让我查,不是因为想帮我。是因为他知道,只有让我自己去查,才能让监察科相信他是一个不知情的人。只有通过我,他才能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把沈涛、沈建国、许萍这些人都牵进来。他不过是在利用我,给自己洗白。”
周明哑口无言。
“你爸的病,”林晚冷静下来,声音变得异常平静,“是查出来的,还是装出来的?”
周明猛地抬头:“你疯了?他晕倒是真的。”
“我不是说晕倒。我是说,监察科要查他,他病倒了,这么巧。现在所有调查都暂停了。周明,你爸当了一辈子院长,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真的怕监察科吗?他怕的是,沈建国快死了,许萍还活着,我要查我的身世,这些事会在某个时间点一起爆发。”
周明靠在墙上,目光涣散。
“林晚,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知道,无论怎样,我都不想伤害你。”
林晚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多想相信他。可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太多的谎言,像一条条绷紧的线,随时可能断裂。
“周明,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
“不,我想回我自己的家。”
周明愣住了。
“今晚开始,我住在医院宿舍。你暂时不要来找我。”
林晚说完,转身朝电梯走去。
周明没有追上来。
走出医院大门时,林晚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海的春天多雨,但今晚的月亮很亮,冷冷地挂在半空。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公发来的微信。
“林晚,我们谈谈。”
林晚回了一个“好”。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又是什么。但这一次,她不会再逃。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周家的地址。车在路上开着,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那些光落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
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樱花树下,她穿着红格子裙,不知道在笑什么。那个女孩以为自己有家,有爸爸妈妈,有全世界的爱。
她现在才知道,那个家是别人给的,那个“爸爸”是她的堂伯,那个“妈妈”以为她是朋友的孩子。
而她自己的亲生父母,一个抛弃了她,一个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车停在周家楼下。林晚付了钱,上楼。
婆婆开门时,眼睛还是红的。看到林晚,她愣了一下,随即抱住她,眼泪瞬间涌出来。
“林晚,妈对不起你。”
林晚僵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婆婆的怀抱很暖,跟小时候一样。可这个怀抱现在像一张网,裹得她喘不过气。
“我爸呢?”她问。
婆婆松开她,抹了抹眼泪:“在书房等你。”
林晚穿过客厅,走到书房门口。她抬起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公公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有台灯亮着。他看起来比住院前更老了,头发白了一截,眼窝深陷。
“坐。”
林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视频你看了。”公公开口,声音低沉。
“看了。”
“录音呢?”
林晚抬起眼,目光锐利:“您知道有录音?”
公公苦笑了一下:“许恒死前做过准备。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不知道他把录音交给了许萍。沈涛前几天告诉我,我才知道。”
“所以您也承认了。您去找许恒,威胁了他。”
公公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是。我用他的工作、用他妹妹的前途,逼他不要说出去。但我没有杀他。他的死,确实是因为氯仿泄漏导致的肝衰竭。那个年代,防护条件差。这件事是意外。”
“您借走1990年的输血科归档记录,是为了掩盖氯仿泄漏的事?”
公公再次点头。
“那您让我查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您明知道我会查到这些,会查到您自己。”
公公抬起头,眼里有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光。
“因为我不想再瞒下去了。我老了,身体也不行了。有些事再不说,就要带进坟墓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旧本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周之安的日记。你看看吧。”
林晚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清秀的字迹:
“1990年5月12日,女儿满月。我去福利院门口远远看了她一眼。像她妈妈。”
林晚的眼泪夺眶而出。
第十六章 血亲之殇
周之安的日记一共写了五年,从1990年到1995年。每篇都不长,有的只是寥寥几行。
林晚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字迹从清秀到潦草,从有力到颤抖,像一个人从青春走向暮年的轨迹。
“5月12日,女儿满月。我去福利院门口远远看了她一眼。像她妈妈。”
“6月1日,儿童节。沈建国家带孩子去公园,我远远跟在后面。女儿胆子小,不敢玩滑梯。许恒在旁边,我让他不要拍照片。”
“12月24日,平安夜。周建明找我,说孩子的事情瞒不住了。单位里有人在传,说许恒跟沈建国的妻子有染。我让他咬死,说孩子是许恒的。许恒自己也不知道,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孩子是我的。”
林晚翻到这里,手指停住了。
原来许恒到死都以为她是他的孩子。周之安把所有的嫌疑都转嫁到了许恒身上。许恒因为这个被所有人误解,被沈建国记恨,最后在愧疚和肝病中死去了。
“为什么?”林晚喃喃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许恒?”
公公在一旁低声说:“因为许恒是沈建国的朋友。沈建国知道许恒脾气好,不会辩解。周之安知道,只有让所有人都以为孩子是许恒的,他才安全。”
林晚又翻了几页。
“1991年1月,许恒来找我,说他收到一笔钱,五万块。他问是不是我的。我没承认。但我知道,是周建明让人给的。许恒这个傻子,不知道这钱是封口费。”
“1991年2月,你被送走了。周建明说,沈建国那里已经处理好了。卫生局里的关系也打点过了。你的档案会重新做。你会有一个新的家。我什么都没有说。我不能说。”
“1991年3月8日,许恒死了。我去太平间认的尸体。他眼睛睁着。是别人帮他合上的。我没敢看他。”
“1991年3月22日,周建明让我去输血科借档案。我不想去。他说如果我不去,我女儿的事情就会传到她养母耳朵里。我去了。”
“借完档案,周建明让我把档案交给他。他说他来处理。我知道,他比我更会处理。我从来没有学会处理任何事情。”
“1992年4月,我调到血液科。周建明说,不能跟检验科的人有太多接触。尤其是赵主任。她见过你。我怕她认出你。谢天谢地,她没有。”
林晚猛地抬头看向公公。
“赵主任知道我?”
公公点了点头:“赵主任当年是检验科的年轻技师。你被送到沈建国家的时候,她负责过你的血液标本。后来周之安怕她认出你,所以找机会把你调离她的视线。赵主任后来一直不知道。”
“可是赵主任跟我说,她是您让她告诉我关于沈建国的事情的。”
公公叹了口气:“赵主任是我的人。但我让她说的那些,都是半真半假。有些事,我自己也怕。怕说出来之后,你就再也无法面对这个家了。”
林晚继续翻日记。
“1993年1月,我结婚了。林晚被周建明领养,我每次经过他家楼下,都能听见她在笑。我在楼下站一会儿,就回去。”
“1994年春天,樱花开了。沈建国的妻子死了。女儿被送回福利院。周建明说,过段时间就把她领回来。让我放心。可是我没有一天是放心的。”
“1995年10月1日,女儿在周家过得很好。周建明的妻子对她像亲生的。我有时候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我不配做她的父亲。我只是一个胆小鬼。”
日记写到这里就没有了。后面的页面是空的。
林晚合上本子,脸上全是泪。这个胆小鬼,这个抛下她的人,用他的方式远远地看了她五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角落。
她该恨他吗?还是该怜悯他?
“他后来怎么样了?”林晚问。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他离婚以后,一个人在血液科工作。2010年查出肝癌,晚期。临死之前,他找过我,说你结婚那天,他去看了。他觉得周明很好。他安心了。”
“我结婚那天,他在场?”
公公点了点头:“他远远地在酒店门口站着。你穿着白纱,很漂亮。他跟我说,那个樱花树下的小姑娘长大了。”
林晚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那个她从未谋面的生父,在她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节点上,都曾远远地注视过她。而她一无所知。
“可是您为什么不阻止我跟周明结婚?”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公公闭上眼睛,脸上的痛苦清晰可见。
“我阻止过。我跟周明说过不行,但他不听。他还不知道你们之间是堂兄妹的时候,已经认定你了。我想告诉你们的,但没有勇气。如果传出去,周家的脸面就完了。周之安死了,我不能把他的丑事抖出来。”
林晚感到一阵绝望。
“所以,您宁愿让我嫁给堂兄,也不愿让周家丢脸?”
公公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进双手里。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晚站起来。她把日记本放回桌上。
“这个本子,我带走了。”
她没有等公公回答,转身走出了书房。
婆婆正在客厅里,见林晚出来,欲言又止。林晚看着这个养育了自己三十二年的女人,心中百感交集。
“妈,我走了。”
“回宿舍吗?”婆婆问。
“不是。去沈建国家。”
婆婆的脸色变了。
“他还活着。我想见见那个曾经把我当女儿养的人。”
林晚走出周家。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婆婆在里面低低地哭了出来。
第十七章 反向的脐带
沈建国已经不能下床了。
沈涛给林晚开门时,只是无声地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屋里比上次更加昏暗,连灯都没开。卧室方向传来微弱的喘息声,像风穿过裂缝。
林晚走进卧室。沈建国仰面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机在旁边发出规律的“噗嗤”声。他的脸瘦得脱了形,唯独眼睛在看见林晚时,亮了一瞬。
“来了。”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晚在床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老人。他是她母亲的丈夫,是她婴儿时期寄养家庭的男主人,是那个曾经因为妻子去世而无力抚养她、把她送回福利院的人。
也是那个为了掩盖她的身世,而找了周之安、周建明联手做局的人。
“对不起。”沈建国突然说。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当年的事,您都知道,是不是?”
沈建国闭上眼,微微点头。
“您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后来……才知道的。”沈建国艰难地开口,“但已经太晚了。你被送走了,许恒死了,周之安也……后来我才知道,周之安才是你的生父。许恒只是个替死鬼。”
“许恒知道吗?”
“不知道。他到死都以为你是他的女儿。周建明不让说。”
林晚低下头。许恒,那个至死都以为自己是她父亲的人,那个为了她改了报告而被所有人唾弃的人。他的妹妹许萍恨了周之安一辈子,却不知道许恒自己到死都没有恨过谁。
“你恨我吗?”沈建国问。
林晚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恨过你。”她说,“恨你为什么把我送走。但现在我不恨了。你也是一个被命运碾过去的人。你的妻子死了,你的朋友替你背了黑锅,你一手带大的孩子被别人领走了。你没有一天是安生的。”
沈建国的眼里涌出浑浊的泪。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死后,不要把骨灰跟你母亲葬在一起。”
林晚愣住了。
“她爱的是许恒。不是我。她嫁给我,是因为许恒不敢认你。许恒比你生父更像个父亲。他至少想过要认你。他只是没有机会。”
林晚的鼻头发酸。
“你母亲叫沈玉芝。她后来跟了我。你出生那天,我站在产房外面,心里知道,这个孩子不是我的。但我还是抱了你。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许恒会为你做任何事。”
沈建国费力地抬起手,示意林晚凑近一些。她俯下身,听见他在耳边说:
“你的病,不要怕。你母亲也有那个基因,她到死都没有发病。携带者不一定生病。”
林晚直起身子,看着他。
“所以,我没事?”
沈建国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会没事的。你要好好活着。不为任何人,就为那些……为你活过的人。”
他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睛。呼吸机还在响,节奏平稳,像一首听不懂的安魂曲。
林晚走出沈家时,天已经蒙蒙亮。她在大街上走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手机响了,是赵主任打来的。
“林晚,我找到了那些体检记录。许恒和周之安的肝功能确实有问题。但医院把这项指标标注为‘职业暴露’。周院长当年签字同意做职业病鉴定。可这份鉴定报告后来被驳回了,理由是超过了申报时限。”
林晚握着手机,听着,没有插话。
“还有一件事。我托人查了周之安的住院记录。他2010年入院时,用的名字不是周之安,而是沈涛父亲的名字。”
林晚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周之安最后一段时间,住在安宁病房。病人信息写的是‘沈建国’。而真正的沈建国,当时已经退休在家。周之安用自己的医保卡替沈建国住了院,因为沈建国没有医保。”
林晚感到一阵恍惚。原来这些人的命运早已纠缠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周之安用自己的生命,替沈建国赊来一段虚假的安宁。而沈建国在生命尽头,把真相拆开给她看。
“林晚,你还查吗?”赵主任问。
“查。”
“查什么?”
“1990年的输血科归档记录。我知道周建明借走了它。但我总觉得,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不会真的销毁。”
赵主任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确实没有。我知道那套档案在哪里。”
林晚屏住呼吸。
“在周院长家的地下室里。婆婆有一次跟邻居说过,她家里有个旧保险柜,里面全是周院长以前的东西。沈涛有一次路过,看见了那个保险柜上的标签。”
林晚的心跳得厉害。
保险柜。周家的地下室里,有一个旧保险柜。里面可能放着被藏了三十多年的输血科记录。
而那个保险柜,就在她从小长大的那座房子下面。
她挂掉电话,转过身,朝着周家的方向,又走了回去。
第十八章 地下室
林晚回到周家时,婆婆已经睡了。或许她也没有睡,只是蜷在卧室里,不想面对任何人。
林晚知道那个地下室。小时候,她曾偷偷下去过一次,被婆婆发现,训了一顿。那个地方堆满了旧家具、旧衣物,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医疗器械。后来她再也没去过。
现在,她站在通往地下室的门前。木门上的漆已经脱落,门把手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她轻轻一拧,门开了。
老旧的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昏黄的灯泡亮起来,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地下室。
这里比记忆中更乱,但面积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旧沙发、旧电视机、烂了半边的书架,堆得像一座小山。墙角有一台生锈的缝纫机,旁边叠着几个装米的麻袋。
林晚费力地在杂物间穿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终于,在最深处的墙边,她看见了一个一米多高的灰色保险柜。
她走过去,蹲下查看。保险柜是老式的转盘密码,品牌名称已经模糊。她试了几个数字,婆婆的生日、公公的生日、周明的生日,都不对。她想了想,输入了一串日期:1990年11月11日。
她不知道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只是直觉。
柜门“咔哒”一声开了。
林晚心跳加速。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牛皮纸袋,最上面贴着标签:“输血科归档,1990年度”。
她伸手进去,把纸袋一个个拿出来。一共五个,都很薄。她抽出一个打开,里面是一份用血申请表。患者姓名被涂掉了,申请科室是“儿科”,申请医师是“周建明”。在“用血原因”一栏,只写了一个字:“治”。
林晚皱起眉。“治”是什么意思?不是“抢救”,不是“手术”,只是一个“治”字。
她翻开第二份,是一张输血同意书。患者签名处是空白,监护人签名处写着“周建明”。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供者为直系亲属,全血。”
林晚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供者是直系亲属。直系亲属。
她颤抖着打开第三份,一张供血记录。供者姓名被涂黑,但年龄、性别、血型清晰可见。供者:女,24岁,A型。受者:女,1岁,A型。
“一岁。”林晚喃喃道。那就是她自己。
她在出生后不久接受过输血。供者是直系亲属,一个女人,二十四岁。从血型来看,她和供者都是A型,无法判断亲子关系。但这个“直系亲属”的标注,意味着什么?
她打开最后一个纸袋。里面是半张残缺的供者信息卡,姓名一栏只剩下一个“周”字,其他信息均已模糊。但在备注栏里,有一行极淡的字迹:
“供者为患儿生父之堂姐,自愿献血。”
林晚的手猛地一抖。
周建明的堂姐。周之安的堂姐。
生父的堂姐。
也就是说,供者不是她的母亲,而是她生父的堂姐。她出生后接受过输血,是周家的血。
“堂姐。”林晚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周之安的堂姐,周建明的堂姐。这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她拿起手机,拍下了每一份文件。然后把它们重新装进纸袋,放回保险柜。她知道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公公一定知道。也许他留着这些,不是为了销毁,而是在等某一天,交给她。
她关好保险柜,又检查了一遍地下室,没有发现其他异常。正准备离开时,她的脚踢到了什么。是一枚掉在地上的金色纽扣,嵌在水泥地面的裂缝里。
她捡起来看。纽扣是旧式的,铜质,表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图案。她凑近灯光仔细辨认,上面刻的是“九院”两个字。
第九人民医院的旧制式纽扣,一般是保安制服上的。
她的心一沉。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留下了痕迹。这个纽扣,可能是从保安制服上掉下来的。
她想起那晚在输血科门口看见的保安,想起保卫科副科长那冷冰冰的眼神,想起匿名短信里那句“离档案远点”。
有人一直在盯着她。不仅是在医院,在她的家,在周家的地下室里,也有他们的眼睛。
林晚把纽扣收进口袋,转身快步上楼。
她刚走出地下室,手机就响了。
是周明发来的微信:“林晚,你快看医院论坛。有人把你和爸的关系发出来了。”
林晚打开浏览器,进入医院内部论坛。首页置顶的帖子标题触目惊心:“新入职检验科员工系周建明院长儿媳,身世成谜,或有严重遗传病。”
帖子内容不仅点出了她和周建明的关系,还爆出了一个更致命的细节:
“据知情人透露,林晚入职体检报告被周院长授意修改,掩盖其携带再障基因的事实。”
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群情激愤。
林晚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入职体检报告。她做入职体检时,所有项目都正常。是公公修改了报告,还是说她根本就是健康的,而有人故意制造舆论?
她翻到发帖人的ID,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老检验”。
林晚眯起眼睛。这个ID她见过——在检验科的内部微信群里,这个“老检验”偶尔会发一些科室老照片和历史轶事。大家都以为是个退休老同事,没人见过本尊。
可此刻,这个“老检验”发出来的帖子,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向了她和周建明的心脏。
林晚打开微信,给赵主任转发链接。
赵主任很快回复:“这不是退休老员工。这是有人故意炮制的。你看发帖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三分。这个点,没有哪个退休老人会在网上发帖。”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发帖的人一定非常了解医院内情,知道她的入职体检、知道她的档案、知道她跟周建明的关系。这个人就在医院里,而且就在她身边。
她开始回想这些天来,每一个跟她有过接触的人。赵主任、李一鸣、沈涛、保卫科副科长、人事科的人、检验科的同事、甚至医院门口的保安。
哪个人最有可能是“老检验”?
她拨通了李一鸣的电话。
“你看到论坛了吗?”林晚直接问。
“看到了。”李一鸣的声音很沉,“林晚,你还好吗?”
“李一鸣,告诉我,‘老检验’是不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是。但我可能知道是谁。”
林晚屏住呼吸。
“谁?”
“你还记得我们科有个返聘的老员工吗?姓朱,做标本收发的。五十多岁。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值夜班的时候,他都在楼下值班室坐着?”
林晚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那个老员工存在感很低,每天都在角落里整理标本箱。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三十多年前,检验科出过一桩丑事。那时候的主任为了压下去,开除了一个人。他说那个人后来出去,没过几年就死了。”
林晚的心一紧。
“被开除的人叫什么?”
“不知道。但老朱说过,那个人死了以后,他家里人跟医院打了好几年的官司,最后不了了之。”
林晚感到浑身的力气在流失。
“李一鸣,老朱今天上班吗?”
“上。我刚才还看见他。”
“你先别声张,我去找他。”
林晚挂断电话,攥紧手机,冲出了周家。
她拦住一辆出租车,跳了上去。
“第九人民医院,快。”
车驶过上海清晨的街道。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在医院里藏了三十多年的人,终于要现身了。
第十九章 老检验
林晚冲进医院检验科时,科室里还很安静。早班的人还没来全,只有夜班交接的人三三两两。她直接走到标本收发区。
老朱不在。
收发台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去老实验楼的地下室。”
林晚拿起字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她环顾四周,没有看见老朱,也没有看见其他任何人。检验科里一片死寂。
她转身朝老实验楼跑去。
老实验楼在医院院区的西南角,是一栋四层老建筑,外墙上爬满了半枯的常春藤。自从新实验楼启用后,这栋楼就闲置了,平时锁着门。林晚绕到楼后,发现一扇生锈的铁门半掩着,锁链耷拉下来。
她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很暗,只有墙上一盏昏黄的应急灯亮着。楼梯通向地下室。
林晚沿着楼梯往下走。鞋跟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声。越往下,空气越潮湿。她看见前方有一道微弱的光,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
她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摆着一排排老旧的木架子,架子上堆满了纸箱和玻璃器皿。墙上挂着一块发白的黑板,上面还残留着几个粉笔字:“1991年3月考勤表”。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花白。他正抬头看着墙上的黑板。
林晚没有出声。她站在门口,等那个人转过身来。
良久,男人开口了。
“你来了。”
他慢慢转身。林晚看见他的脸,瘦削,苍老,眼窝深陷,目光却锐利得惊人。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张脸,她在医院的老照片里见过。
他是老朱。也是“老检验”。
“你一直在发帖。”林晚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老朱笑了笑,嘴角牵出一条苦涩的纹路:“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多年。”
“你是谁?”
“我叫朱建国。我哥是朱德山。”
林晚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我哥是检验科的技师。1990年,他是这里的业务骨干。后来出了点事,被医院开除了。”
“什么事?”
老朱走到一台老式离心机旁,手指轻轻摩挲着锈迹斑斑的金属表面。
“氯仿泄漏那晚,我哥值班。他知道氯仿有毒,去关阀门,吸入了大量气体。第二天他头晕恶心,去查肝功能,指标已经高了。医院没有给他申请职业病鉴定。他找周建明,周建明说,报上去对谁都不好。”
老朱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哥不肯放弃,到处写信上访。后来有一天,他被叫去谈话。谈完话之后,他回来就写了辞职报告。没过多久就死了。肝病。”
林晚感到一阵眩晕。
“所以你恨周建明。”
“我恨所有让那件事消失的人。”老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判的意味,“包括你的生父。”
林晚退后一步。
“你父亲周之安。泄漏那天晚上,他跟我哥一起值班。是他告诉我哥,说没事的,一点氯仿不碍事。我哥信了,才会去关阀门。事后,周之安一口咬定他不在场。后来他调到血液科,升了职称。我哥到死都没等到一个说法。”
林晚浑身发冷。她的生父,不仅在血缘上辜负了她,在道德上,也是一个帮凶。
“那你发那些帖子,是想干什么?”
“我要让周建明身败名裂。他当院长这些年在医院里干的那些事,我都记着。设备采购、人事安排、档案造假,每一样我都有证据。他倒了,我哥才能瞑目。”
老朱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三十多年的怨愤。
林晚站在这间旧实验室里,闻着空气中残存的化学试剂味,忽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像一张网,被无数人的手编来编去。而她自己,到这一刻才看清楚。
“所以,体检报告也是你伪造的?”
老朱没有否认:“你入职体检的时候,我让检验科的人做了手脚,给周建明留了一手。如果他不配合我,我就把体检造假的事捅出去。但我发帖的时候,不是想针对你。我只是想逼周建明出手。他越慌乱,我越能暴露他。”
“你发的帖子说我有严重的遗传病。这是真的吗?”
老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基因突变是事实。但你现在很健康,也是事实。携带者不一定会发病。你亲生母亲到死都没有发病。”
林晚闭上了眼睛。
“我哥死后,我妈就疯了。我们家从此以后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考了十几年,才考进这家医院。我发誓要替我哥讨回公道。”老朱继续说,“可等我进来之后,我才发现,真正害死我哥的,不只是周建明。还有你生父。还有沈建国。还有那些点头哈腰、什么都不敢说的人。”
林晚张开眼睛,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男人。他的愤怒是真实的,他的痛苦也是真实的。可他把这些痛苦转嫁到了一个同样无辜的人身上,用她的身世做文章,用她的基因缺陷做把柄。
“我不是你的敌人。”林晚说。
“我知道。”老朱苦笑道,“但你是这一切的关键。没有你,周建明不会急着借档案、不会让沈涛来找你、不会让赵主任告诉你那些半真半假的事情。你就像一剂催化剂,把所有人的伪装都烧穿了。”
林晚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你刚刚说周建明急着借档案?你怎么知道他借了档案?”
老朱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我看见了。那天晚上,我在输血科上夜班。周建明一个人来借档案,我躲在里间,没让他看见。但我听见他跟赵主任打电话,说‘东西拿到了,谁都别再提’。”
林晚浑身一凛。
“赵主任知道档案的事?”
“赵主任是他的老部下。你以为她帮你查这查那,是出于好心?她是在按周建明的意思,一步步引导你。你见到的一切,都是周建明想让你见到的。”
老朱说完这句话,走向黑板,拿起一支粉笔。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数字:“3.15”和“3.22”。
“我哥死在3月15日。许恒死在3月22日。两个人差了七天。你去查吧,看看到底是谁先死的。”
林晚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许恒死在1991年3月20日。但沈建国说,许恒的死是在他妻子死后三个月。而沈建国的妻子死于1994年。时间线对不上。
难道许恒的妻子死得更早?还是说,许恒的死根本不是1991年3月,而是更晚?
“你骗我?”林晚的声音在颤抖。
老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我从来不骗人。是别人一直骗你。去问问你的赵主任,许恒到底什么时候死的。也问问周建明,他借档案那晚,是不是跟赵主任通过电话。”
林晚冲出地下室,掏出手机,拨打了赵主任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拨了第二遍,第三遍,始终没有人接。
林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转身朝主楼的检验科跑去。跑到三楼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李一鸣。
他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赵主任出事了。”
林晚的脑袋“嗡”的一声。
“她在哪?”
“急诊抢救室。今天早上上班之后,她突然晕倒在办公室。现在正在抢救。”
林晚推开李一鸣,朝急诊楼跑去。
她不知道赵主任为什么会突然晕倒。是因为身体原@因,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事情?老朱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赵主任是周建明的人。她所见到的,都是周建明想让她见到的。
如果赵主任真的是周建明的棋子,那她为什么会在此时倒下?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有人不想让她开口?
林晚冲进急诊楼。抢救室外,已经围了很多人。她看见护士推着监护仪器跑进跑出,看见医生的白大褂上沾着血迹。
周建明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
林晚走过去。他们四目相对。
“你早就知道赵主任会出事?”林晚问。
周建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抢救室的方向。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周建明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我瞒你的,都是不想让你承受的。”
“包括赵主任?”
“包括。”
林晚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她张开嘴,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了下来。
第二十章 清明
赵主任是脑溢血。
抢救了四个多小时,还是走了。她死的时候,手机还放在办公桌上,屏幕上是没有打完的一条消息,收件人是林晚。消息内容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林晚站在赵主任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她跟赵主任认识不过一个多月,却感觉像是认识了一辈子。这个女人帮过她,也骗过她。是周建明的人,也是她自己的良心。
也许在最后一刻,她想说的“对不起”,包含了一切。
赵主任死后第二天,调查组正式入驻医院。设备采购、档案造假、职业健康事故,多项问题被翻出来。周建明被隔离审查。
林晚没有去看他。
她请了几天假,在上海四处奔走。她去医院档案室,查了许恒真正的死亡时间。档案上写着:1991年3月8日。
老朱说得对。许恒死在那年的3月8日,而不是她之前以为的20日。沈建国撒谎了。周建明撒谎了。他们把许恒的死亡日期往后挪了十二天,是为了让他的死看起来跟周之安无关。
可许恒就是死在周之安离开医院之后的第二天。
林晚又去查了周之安离开检验科的时间。档案显示,周之安1991年3月7日申请调离检验科,3月10日获批,调入血液科。许恒死在3月8日。
就在周之安提交调离申请的第二天。
也就是说,许恒死的时候,周之安还在检验科。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没有人知道。但林晚知道,许恒的死,一定跟周之安脱不了干系。
她回到周家,问婆婆要了周之安的遗物。婆婆从阁楼里翻出一个旧皮箱,里面有几件衣服、几个笔记本。林晚翻着翻着,在夹层里找到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是写给许恒的。
“许恒:我对不起你。那天你说的都是对的。我没有勇气承认。如果来生还能做兄弟,我一定把欠你的都还你。周之安。”
林晚把信收好,眼泪掉在皮箱上。
一个月后,沈建国在医院去世了。他走的时候很安静,沈涛说,他最后叫的是林晚的名字。
林晚去送了他最后一程。她看着遗像里那个温厚的男人,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要老得多。她叫了他三年“爸爸”。虽然那三年是她不记得的岁月,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忆也能留下痕迹。
沈建国被火化后,骨灰按照他的遗愿,没有跟妻子葬在一起。林晚帮沈涛一起,把骨灰撒进了黄浦江。
江风很大,吹散了白色的骨灰。林晚站在江边,看着灰烬在水面上散开,像一群白色的鸟。
“你有什么打算?”沈涛问她。
“继续上班。”
沈涛看着她:“你还要回那个地方?”
“我的编制在那里。”林晚笑了笑,笑容很淡,“而且,那里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完。”
沈涛沉默了一会儿:“周建明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查。”林晚说,“查到底。”
沈涛点点头,不再说话。
回家路上,周明给林晚发了一条微信:“爸被留置了。妈情绪不好,你来家里一趟吧。”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她来到周家时,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看到林晚,她张开嘴,似乎想说很多,最后只挤出一句:“林晚,你来了。”
“妈。”林晚坐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婆婆的手冰凉,手指发颤。她转头看着林晚,眼里全是泪。
“妈对不起你。你那么小,就被那么多人算计。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不会让你嫁给你堂哥。”
林晚抱着婆婆,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我不怪您。您把我养大,您就是我妈。”
婆婆在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周明站在门口,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林晚在周家吃了饭。饭桌上只有她和周明、婆婆三个人。周建明的位置空着。碗筷还是摆了三副半。林晚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
她知道,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但她没有离开。
因为这是她的家。无论如何,都是她的家。
饭后,周明送她出门。夜风很暖,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
“林晚,我们……”周明欲言又止。
林晚停下脚步,看着他。这个跟她一起长大、同床共枕、又跟她血缘相连的男人。她曾经爱过他,现在这份爱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周明,我原谅你。但我需要时间。”
周明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等你。”
林晚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月后,医院的人事变动尘埃落定。周建明被免职,医院成立了新的领导班子。林晚作为检验科的年轻骨干,被调到了新的岗位,负责输血科与检验科之间的质控协调。
她接受了。
因为输血科,是她曾经被隐瞒、被利用、被伤害过的地方。只有从那里开始,她才能找到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真相,才能让那些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人,得到他们应得的安宁。
她继续追查1990年氯仿泄漏事件的真相,继续收集许恒、朱德山、周之安之间关联的证据。每一步都很难,但每一步都值得。
她开始定期去医院复查,监测自己的血液指标。结果很好,所有的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她的身体很健康,就像沈建国说的那样,携带者不一定发病。
但她不再恐惧那个潜伏在基因里的可能。因为未知,反而让她学会了在每一个当下用力地活着。
她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小房子,布置得干净明亮。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长势很好。阳光好的时候,她会坐在阳台上,看一本书,喝一杯茶。书名是《血液病学》,她准备考在职研究生,继续深造。
她还是会去看婆婆。每周一次,陪她吃饭、逛街、聊天。婆婆的精神渐渐好了起来。有时候,婆婆会忽然盯着她的脸,说:“你越长越像那个谁了。”
“谁啊?”林晚问。
“一个很好的人。”婆婆笑着说,笑着笑着就哭了。
林晚不再追问。
她知道,婆婆说的可能是许恒,可能是沈建国,也可能是那个从未谋面的、在樱花树下远远注视过她的生父。
他们都已经不在了。但他们都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的基因里刻着那些人的故事,她的档案里藏着那些人的纠葛,她的血液里流淌着那些人的爱恨。
她是所有这一切的总和。
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林晚,快看,樱花开了。”同事在楼下喊她。
林晚走出办公室,站在检验科走廊的窗前。院子里的樱花树开了满树的粉白,花瓣被风卷起来,飞过医院红色的楼顶,飞过那些病房的窗口,最后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轻一吹。
花瓣飘走了,飘向了很高的天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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