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周扶光流落凡间时的未婚妻。
他带我回修真界,教我修炼,人人都赞他重诺。
可是后来,我和他那位金尊玉贵的师妹同时被俘。
魔尊懒洋洋地给他传音:「你的师妹和未婚妻,你只能选一个活。」
周扶光嗓音平静:「我选师妹。」
魔尊提剑要杀我时。
我抬手猛挠他的咯吱窝。
然后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1
与周扶光失散的第四个时辰。
灵力低微的我与路痴的沈明月一起绕进了别人的老巢。
我一脚踏进山洞,一柄剑迎面飞了过来。
好长的一柄剑,悬在半空,抵着我与沈明月的脖颈。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身量修长的青年从暗处走出来。
他玄衣曳地,肤色冷白,神情阴鸷,看着就不像好人。
开到隐藏款了。
沈明月浑身发抖,颤着嗓子喊出他的名字:「裴照。」
魔尊裴照。
我听过他的传说。
他实力恐怖并且作恶多端,平生最爱为难别人。
他不一定杀人,但专爱拆散别人家庭,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让人妻离子散。
曾经抓了修士的母亲与发妻丢进河里,问修士要捞哪个。
后来那修士跳进去自尽了。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我和沈明月,然后轻轻一笑。
我眼皮一跳。
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照一勾手指,沈明月腰间的传音玉牌就飞到了他手里。
他给周扶光传音。
「你的未婚妻和师妹现在都在我手上,你只能选一个活。」
「你要哪个啊?」
我:「……」
完蛋了。
非常俗套的桥段,使我命悬一线。
3
沈明月在哭。
她是青云宗掌门独女,出身尊贵,从小没吃过什么苦。
她抽泣:「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啊。
怕剑划伤脖子,我抬头看洞顶。
那边的周扶光一直沉默。
他在犹豫。
我心里有数了。
凡间短短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比不过他跟沈明月共同修炼的几十年。
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我把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全想了一遍。
六岁那年我偷吃供果,被爷爷追着满村跑,摔进泥坑里,爬起来还在笑。
九岁那年我和周扶光去河边抓鱼,他卷起裤腿站在水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我拼命想高兴的事,
结果太高兴了,没忍住笑了出来。
裴照瞥我一眼:「?」
我咬住嘴唇,假装无事发生。
山风穿洞而过。
周扶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并不清晰。
他嗓音冷淡:「我选师妹。」
「放她走。」
裴照勾勾手指,收回了剑。
这大反派竟该死地讲信用。
沈明月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往外跑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带着哭腔说:「等我来救你,我真的没想你死。」
然后踩剑飞走了。
我留在原地,和他四目相对。
裴照低头看我,阴恻恻地笑了。
「你不害怕?」
「你的未婚夫,为了与你不和的师妹,要选你死。」
我抬眼看他,一言不发。
他长得很高。
挠他咯吱窝有些难度。
但还是可以试试的。
我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要杀我吗?」
他颔首:「要。」
他握住剑,挽了个剑花。
趁他耍帅的时候,我掐了个诀,抬手就挠他的咯吱窝。
裴照身子僵了一下。
他有些别扭地偏过身,躲开我的攻击。
我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谁会等死啊?
当然是溜了。
4
我踩着剑在前面跑。
裴照提着很拉风的长衣摆在后面追。
「宋、知、微。」
他念着我的名字,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我随手拔了棵狗尾巴草,捏了个诀,去挠他脚底板。
他刚挥袖击退我的狗尾巴草,我的鸡毛掸子又吻了上去。
攻击性几乎为零,但很痒。
他分明可以不让这些东西近身,但他没有。
我身后,裴照的身影摇摇晃晃,步履不稳。
他眼眶发红,眼角沁出泪来。
声音都在抖。
「别让我逮着你。」
我更害怕了。
他好像有点变态。
我埋头猛跑。
逮不着的。
我是山里最灵活的狗。
5
我跑了好几个山头,直到裴照彻底消失在身后。
腰间挂的玉牌在响。
周扶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语气冷静而平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没回来吗?」
他又叹了口气。
「你别生气。我知道你能跑出来。」
我攥紧玉牌,没出声。
他知道的。
我是根骨不佳的凡人,光筑基就用了九年。
从前越级打赢师兄师姐,全因为我鬼点子多,还不讲武德。
如果不是裴照存意放我。
我逃不出来的。
6
几十年前,周扶光还不是修真界声名鹊起的周家少主。
他是我爷爷从山里捡回来的。
那时他只有五岁,受了伤,没有记忆,整个人都呆呆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青玉佩,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周扶光。
爷爷把他带回家,一边好吃好喝养着他,一边打听他的亲生父母。
周扶光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他连割猪草都比别人快。
他把镰刀丢出去,镰刀就自己打着转割草,然后又自动飞回他手里。
我拉着他袖子,求他教我。
他笑着说:「就先这样再那样就行了。」
那一天,我丢出去的镰刀差点让他享年十二岁。
后来我才知道,他镰刀上的光不是反光,是他的灵力。
他还能跟家里的牲畜说话,和村里的哑巴聊天。
村口算命的独独算不出我和他的命。
他说这是天机。
周扶光十八岁时,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家。
我撑着下巴,仰头看他:「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我养你一辈子。」
我有很多只鸡和几头牛,算得上村里最富裕的人。
那时的周扶光已经像个仙人了。
他束着墨发,穿着浅色布衣,肤白如细瓷,笑时眼底漾着清光。
「好啊。」
于是我和周扶光订了婚,选了个黄道吉日。
7
成婚前夜,修真界来的修士围住了我们的院子。
他们个个手持长剑,面色冷峻,看着就不好惹。
周扶光锁上大门,下意识问我:「我们先前在外面结仇了?」
我摇头:「没有。」
他抓住我手腕,带我走地窖跑了出去。
他跑得好快。
我头发都被风吹得飘起来。
跑进山里时,我们又被拦住了。
周扶光将我挡在身后,解下从不离身的玉佩塞进我手里,低声嘱咐:「知微,如果我走不了了,你就带走这块玉佩,好好生活。」
他捡了根树枝当剑,挡在身前。
我紧紧拉着他的衣摆,眼泪都快掉下来。
生离死别的氛围里。
对面为首的修士向周扶光行了个大礼:「恭迎少主归来。」
我:「?」
周扶光:「……嗯?」
一切的谜底都在这天解开了。
周扶光是从修真界来的。
他在遇袭时与家主失散。
周家找了他十三年,终于在几天前有了线索。
如今要接他回去做少主了。
我垂首,默默将玉佩塞回他袖子里。
周扶光拉住我的手,望向那群修士:「我要留在这里,与知微成婚。」
几年前爷爷离世,我身边只剩周扶光一个人了。
为首的修士皱起眉头:「这件事,家主尚未知晓……」
周扶光与他们争论了很久,还与那位家主传了音。
最后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回修真界。
一起做仙人,长相厮守。
我看着周扶光,点了头:「好。」
8
周家的家主对我不满。
我是个没有天赋的凡人,做不了少主的夫人。
但周扶光一再坚持,宁肯去祠堂跪上三天三夜。
于是家主退了一步,对我说:「等你结丹,才能与扶光完婚。」
我被送进了青云宗。
青云宗的宗主是周扶光的师叔。
他的师妹沈明月是宗主之女。
沈明月并不喜欢我。
她曾站在我修炼的山头,高高在上地说:「青云宗没有尚未结丹的内门弟子。」
她说得对。
我只是低眉应道:「多谢师姐教诲。」
然后盯紧手里的剑。
我灵力微薄,修炼对我来说并非易事。
沈明月经常笑话我。
她说周扶光修炼起来进步神速,而我根本配不上他。
次数多了,我嫌烦,开口呛她:「他爱配不配。」
是周扶光带我到这儿的。
我配的。
我从来不妄自菲薄。
沈明月噎住了,然后撂下一句:「师兄将你惯得太娇纵了。」
晚上,她去找周扶光告状。
沈明月哭起来很好看。
杏眼水汪汪,落下的泪像天上的星。
我在一边直愣愣站着,冷酷得像铁杆。
舔一口还废舌头。
周扶光有些无奈地对她笑,语气柔软:「知微向来是这个脾气,你别跟她置气。」
他像是在袒护我。
他说的话却让我觉得古怪。
我小声说:「周扶光,你这样说话显得我脾气很差。」
他一愣,随即低声哄我:「是我说错了。」
9
从前,我跟周扶光的关系很简单。
青梅竹马,互相扶持着长大。
村里人都说我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但在修真界不一样。
他们还看修为、看灵根。
大家最爱说的,就是我与周扶光不配。
他出身名门,天赋绝佳,该配沈明月那种天之骄女。
周扶光听见这种玩笑话,总会冷了脸,让其他人不准再说。
他每次历练都带上我。
尽管我除了御剑逃跑什么也不会。
他除了打怪,还要分神护着我。
沈明月也一样。
除了打怪,还要分神偷偷朝我翻白眼。
我抱着自己的剑,像个挂件跟在他们身后。
只做两件事。
挨沈明月的白眼,然后逃跑。
我的修为没有长进。
但学会了用各种方法溜走。
树精打我,我点火烧它头发。
近视眼的女妖诱惑我,我往她碗里放蟑螂说吃枣补气血。
周扶光看着我喂生病鼠妖吃耗子药,笑道:「你好像从来不会吃瘪。」
沈明月对我的手段不屑一顾。
她拿着剑,姿态倨傲:「要打就堂堂正正地打啊。」
我堂堂正正回答她:「才不。」
后来,沈明月换了副本。
她以「历练」为名,让周扶光面对与他实力相当的大妖。
他顾不上我。
我也耍不了小手段。
每次都满血进去,半死不活出来。
周扶光拧起眉,动作轻柔地给我上药:「你再修炼一段日子。到时候我亲自带你来报仇。」
我咬牙切齿地说:「好。」
然后背着剑,独自离开了这个令我伤心的秘境。
10
我更加跟不上周扶光了。
他一走,外门的纨绔弟子就开始给我颜色看。
他们用简单法术捉弄我,在我脚底下放了几条毒蛇。
我提剑去斩,却怎么也斩不断。
他嬉笑:「这是最基本的障眼法,你也看不破吗?」
我没哭也没笑。
抬眼盯着他,想记住他的脸。
他面色有几分不自在:「还想求周师兄给你撑腰吗?他和沈师姐势均力敌,天生一对,哪轮得到你这个凡人掺和。」
我没想找周扶光。
但听到这话,心还是一颤。
他看见我的脸色,愈发得意:「师兄师姐携手收了许多妖魔,你呢?怕是只会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吧。」
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的破防,装作毫不在乎。
转头拿了旷课名单骗他说这是掌门给的签到表。
惹到我算是踩到大便了。
软软的,但很恶心。
11
修真界的时间过得很快。
周扶光十年后回来。
他出去历练一次就是十年。
我与他在凡间的十几年,显得太短了。
周扶光来找我时,我正与六师兄比试。
他坐在台下看我,沈明月在他身侧,拉着他的袖子,絮絮说着什么。
话不间断。
他很礼貌地一一聆听。
目光温柔如一泓秋水。
余光瞥到他们,我的手抖得快拿不住剑了。
六师兄提醒道:「专心。」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好好走捷径。
六师兄是音修,对声音格外敏感。
我满场跑,边跑边弹自己的剑。
弹得很难听。
他皱起眉,把竹笛放下,开始用手捂耳朵:「不跟你打了,我投降。」
这不是正式比试。
性质更接近师门内的玩闹。
他懒散走下台:「你去折腾五师姐吧,我先走一步。」
结束时,周扶光才抬眼看向我。
他不知道我是怎么赢的。
也没打听过这是什么比试。
只知道我如今能战胜师兄师姐,必然实力不俗。
他笑着过来恭喜我。
我沉默地看着他。
想告诉他,我如今已经结丹了。
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12
回来后的沈明月有些反常。
她特地来找我,递了帖子,笑得跟往常一样明艳:「你如今也有些实力了。过来和我们一同历练吧。」
我凝视着她。
有点不对劲。
但我还是说:「好。」
我真的很好奇,她想干点什么。
然后。
沈明月打着要与我修复关系的幌子,单独和我走在一起,故意与大家走散。
在我们独处的时候,她把我狠狠骂了一顿。
我:「?」
有病啊。
她像没长大似的,撒泼打滚说她喜欢周扶光,还威逼利诱,让我识趣点赶紧退婚。
我道:「你真是武则天成寡妇,失去理智了。」
我们一边对骂一边走。
沈明月是路痴。
我灵力低微,放不出神识。
我们就这么水灵灵地迷了路,闯进魔尊的老巢。
然后经历了那个老套的桥段。
周扶光的音量并不高。
我还是听清了,他说:「我选师妹。」
13
我没有回周扶光的话。
他现在让我感到陌生。
他继续低声解释:「明月是我的师妹,我不能不管她。」
「我知道你能跑出来,但是明月未必。」
他记得沈明月路痴,却忽略了我实力很弱。
如果裴照铁了心要杀我,我什么把戏也使不出来。
他说:
「知微,沈明月我必须救。」
「我虽然是少主,但流落凡间十多年,还没得到长老们的认可。若是让她因我而死,必定会让宗主与周氏反目。」
他说了很多。
句句都冷静又理智。
沉默中,我恍惚想起曾经的周扶光。
我与周扶光到山上的庙里求签。
下山时阵雨刚过,他背着我慢悠悠走。
山路一片泥泞,我小心翼翼搂着他脖子,担忧道:「我还是自己走吧,我怕你跌倒。」
十七岁的周扶光轻笑,声音清澈:「我不会让你栽倒的。」
「周扶光就算自己从山上滚下去,也会让宋知微好好的。」
那时候,我与周扶光种地、养家畜。
我没有灵力,从村里去镇上时,要拉着他慢慢走。
走了很久,然后一路聊着。
他会沿途摘一朵开得最好的花簪在我发髻上。
日子过得很简单。
他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也永远不会把我置于危险之中。
我努力想着从前高兴的事,还是压不住哭腔。
我张了张口,声音干涩:「周扶光,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从前那样子了。
我不适合修炼,也不喜欢修炼。
青云宗很少有人与我交好。
我来修真界就是为了跟他长相厮守。
可他变了。
我不喜欢这里,我不想再待了。
还是当我死了得了。
我一剑劈碎了传音玉牌。
玉碎声清冽。
附在上面的灵力消散前,周扶光提高了音量,语气有些急促。
「知微,你现在在哪?」
「你先撑住,我……」
尾音消散在风里。
我去林子里捉了只倒霉野鸡,放血。
再斩断自己一片衣袖。
将周扶光送我的玉佩留在原地。
最后施一个障眼法,伪装成自己死掉的案发现场。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别再烦我了。
14
我回到了凡间。
凡间灵气稀薄,周扶光很难找到我。
我已经辟谷了,不用考虑每天吃什么。
每天四处闲逛,看山看水,偶尔抓两只野鸡野鸟当宠物。
不用修炼,也不用受周扶光和沈明月的刺激,精神状态好多了。
裴照找到我时,我正在教鹦鹉学鸡叫:「勾勾哒。」
一阵黑烟卷过。
他一下子闪到我面前,冷着脸,眸色深如墨:「听说你死了?」
我吓了一跳,原地蹦了两下:「是这样的,我现在是僵尸。」
我单手捏住鹦鹉脖子,鬼鬼祟祟将它提起来,随时准备跑路。
裴照眯了眯眼:「周扶光以为我杀了你,还来找我麻烦。」
他还好好站在这儿。
没缺胳膊少腿。
看来也没很麻烦。
我轻声道:
「没事的,他过两天也该忘了。」
我死得比较突然,难免让人难以接受。
如果我细水长流地死,每天死一点,周扶光应该就没那么在乎了。
裴照在我的石桌旁坐下,姿态懒散。
看上去有点自来熟了。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
瞅啥啊……
他倏然笑了:「请你看一出好戏。」
15
看戏,是看如今狼狈的周扶光。
在我留下遗言后,他急匆匆拿起剑,带着几个师兄师弟夺门而出。
我看着眼前浮现的画面。
裴照在我耳边解说:「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周。」
「他的未婚妻小宋在不久前失踪了……」
我:「……」
有病啊。
他笑着,絮絮道:「小周带着小白和小蓝找了很多地方,终于在一座山上发现了小宋的痕迹。」
周扶光找到了我曾落脚的地方。
我留下一截破破烂烂的衣袖,挂在树杈上。
白布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显得我很惨。
他能感受到我剩下的那些微薄灵力。
灵力跟我一样,死得差不多了。
周扶光盯着那截衣角,倏然红了眼眶,身形不稳,险些栽倒。
向来嘴笨的二师兄扶住他,轻声安慰:「师弟,节哀。」
周扶光捡起地上刻着他名字的玉佩,声音发颤:「她不可能死……」
裴照继续解说,宛若人机:「小周盯着小宋的衣角,难以置信。他没法相信之前还活蹦乱跳的小宋,就这么离他而去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从前小宋与他在一起的时候……」
我忍不住出言打断:「这个就不用说了吧。」
周扶光将我留下的那截衣角收入袖中。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捏得泛白。
声音哑得过分,几乎说不出话:「我要去找裴照。」
此时的小周内心充满了悲痛,当即决定要去找修真界第一深情与帅气的裴照决斗。
坐在我身边的裴照如是说道。
解说夹带私货。
16
周扶光要去找裴照。
但是沈明月并不认路。
她凭着感觉,按照原先的路线绕了许久,才摸到裴照的老巢。
二人刚在门口停下脚步。
裴照的剑就飞了出来。
他像当初一样,勾勾手,夺走沈明月的传音玉牌,问周扶光的爹娘:
「你们的儿子和青云宗宗主的独女都在我手上,你们只能选一个活。」
「要哪个啊?」
沈明月又哭了。
刚跑出来不久,又主动送上门了。
周扶光面色阴沉,冷声道:「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他拔出长剑,与裴照对峙:「宋知微呢?」
裴照眯了眯眼,满嘴跑马,漫不经心道:
「死了。」
「你自己选的。选了沈明月,另一个我就杀了。」
周扶光气血翻涌,目眦欲裂。
剑光直直向裴照面门冲去。
沈明月赶紧拔剑帮忙。
裴照一边打一边传音:「老登快选人。已经打起来了,待会儿一个都不给你留。」
非常嚣张。
他刻意耍帅,把时间拖得很长。
我没耐心看,直截了当问:「结果呢?谁赢了?」
裴照道:「我赢了。但周家和青云宗的人来得很快,为了少点麻烦,我一个也没杀。」
「宋知微,你看,在乎的时候,可以半个时辰不到就赶来。」
我:「……」
说得好好的又往我心窝上扎一刀。
我要下山了,不走山路也不御剑。
直接跳。
17
我想问问裴照来找我做什么。
但不敢开口。
他上次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我逮着你」。
我怕他把我绑起来挠痒痒,挠三天三夜那种。
他继续沉浸式给我解说,说到周扶光不顾长老阻拦硬要追上去砍他,而他不愿意一次打一群老头,于是就学着我的样子拿狗尾巴草挠周扶光的咯吱窝。
周扶光被狗尾巴草硬控了。
看见熟悉的手法,他怔愣在原地,又红了眼。
裴照就趁机跑了。
他双手抱臂,姿态慵懒:「原来的洞府住不了了,所以我来凡间找个新去处。」
「顺便来看看你死没死。」
我有点伤心。
我自以为藏得很好了,每天都换地方住,还能被这么轻松找出来。
以后出门还是走下水道算了。
话都说完了……
他也该去找新窝了。
我抬了抬眼,用眼神暗示他。
该滚了吧大哥。
他还坐在我桌子上,不以为意道:「你表演一下那个。」
我:「哪个?」
「骑老奶奶上山。」
我:「……」
我曾经为了保命不择手段。
白发苍苍的老妖对我施幻术,让我扶她上山。
我骑了她就走。
结果沈明月看我不顺眼,到处说我骑老奶奶上山。
怎么表演啊。
把裴照骑走吗?
我看了看身形高大的他,觉得不可行。
他深沉道:「有些时候,我觉得我们更像一路人,都挺坏的。」
我嘴比脑子快:「那还是你更坏啊。」
他不置可否。
18
裴照开始找他的新窝。
我游走在凡间,偶尔觉得无聊,便尝试各种职业。
初一我是卖肉的屠夫,十五我又把眼睛蒙上,去天桥装算命的盲人。
摆摊算命的人很多。
只有我浑身发光,看起来非常靠谱。
为了保持神秘感,我只在上午给人算一卦。
下午就换身衣服,跑去河边钓鱼,或去山里打猎。
我活了几十年,第一次这么自由。
在山里打猎时,我救下一位被山匪劫道的公子。
他穿一身白衣,用玉冠束发,气质温润,像一块微微发光的羊脂玉。
和周扶光是一个类型的。
但他没有仙人的疏离感,而是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我手持长剑,扫清一切。
我对他的眼神非常受用。
沈明月以前就这么看周扶光。
原来周扶光以前过的是这种好日子啊……
晚上找地方落脚时,我忍不住回想他崇拜的目光,发出「嘿嘿」的笑声。
夜色里,裴照突然出现。
他拧了拧眉:「你找到了周扶光的替身?」
我正色:「不是替身。」
我单纯喜欢这个类型。
就算被辜负过一次也不老实。
「你在跟踪我?还是监视我?」
不愧是大反派。
坏得出汁了。
裴照嗤笑:「这么多人里,只有你浑身发光,想找不到都难。」
「周扶光发现你留下的是鸡血了,你最好别发光了。」
我一惊,手忙脚乱把光收了。
我的障眼法只能在周扶光情绪波动大时瞒他一时。
他只要冷静下来,就会发现我留下的血是假的。
凡间就这么点大。
周扶光御剑可以日行千里,找到我是迟早的事。
这么一想,我又决定摆烂了。
随便躲躲。
他找到我又能怎样?
会让我从偷偷摸摸自己死掉变成窝窝囊囊骂他一顿。
我双手插兜,十分忧郁且冷酷地「噢」了一声。
裴照一笑:「你不在乎就行。」
19
第二天,被我救过的白衣公子的侍从骑了半天的马来寻我。
他低眉顺目:「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家公子想亲自登门拜访,感谢姑娘。」
我挠了挠头。
我没有家,也没有门。
但为了让美人亲自来谢我,我还是报了个地址,回去连夜造房子。
裴照对此先是感到稀奇,后来又取笑我:「你总是不长记性,自己救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人。」
我道:「可他对我露出星星眼欸。」
裴照皱眉:「有血有肉的男人是做不出那种表情的。」
不愧是大反派。
总说别人坏话。
我没管他,兀自坐在屋里等着。
裴照腰佩长剑,在一边看戏。
我说:「你好像真的很闲,魔尊没事干吗?」
他摊了摊手:「修真界现在是太平年,我没有组织可管理。只能随便找点坏事做。」
「当魔尊真的很无聊。每天不知道干点什么。只能抓两个人问问别人要哪个这样子……」
没说两句。
我养的鹦鹉飞回屋里,大喊:「人到了!」
我兴冲冲走出去,推门。
来人一身白衣,不染尘埃,仙气飘飘。
目光上移。
他还是那样面如冠玉,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丝疲惫与阴郁。
我心里一咯噔。
周扶光。
20
我还没开口。
他身后,一辆马车驶来,停下。
白衣公子从马车上下来,眉眼含笑,风度翩翩。
他身边侍从还带了几箱厚礼。
周扶光瞥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裴照。
他第一次没压住情绪,咬着牙,阴阳怪气地说:「原来你在人间过的是这种快活日子。」
我抬了抬眼,淡淡道:「不如你快活。」
他默了默,似乎不打算跟我争论谁过得更舒服。
「知微,我找了你很久。」
「你为何偏要一声不吭地借死离开?」
说到后面,他声音哑了,又好像哽住了。
我道:「因为我那时候真的很难过。」
曾经对我很纯粹的周扶光,现在为了他的家族,为了身上的责任放弃我了。
我没有理智好好跟他说话。
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伤心地。
周扶光低眉,声音里带着苦涩:「知微,是我错了。」
「我是周氏少主,也有我的苦衷……」
「我有自己的责任,不能抛下这一切。」
「跟我回去吧,我们完婚。等你成了少主夫人,会有很多侍从守着你。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涉险。」
裴照听得打哈欠。
「知微。」周扶光说着,顿了顿,再开口时神色冷了下来,眼中也有探究。「你与裴照似乎很熟。」
我随意解释:「他自来熟。」
裴照自来熟,我除了怕事一点,并不内向。
没事的时候能聊几句,也很正常吧。
我抬眼看他,语气不悲不喜:「我喜欢的是从前的周扶光。」
「不是周氏少主。」
「你能放弃我一次,就会有更多次。这次我幸运活下来,下次就不一定了。」
「何况,我不喜欢修真界,不喜欢修仙,也不喜欢那群高高在上的修士。你就当我死在那里了。」
气氛到了,我装作十分孤傲,随手拿起一个杯子摔在地上,声音冷冽:
「我不会回头的。你走吧,周扶光。」
「裴照,送客。」
裴照飞快站起来,提剑去赶周扶光。
路过我身边时,他小声嘀咕:「你把我当什么了,侍卫吗?」
我:「嘿嘿。」
与前未婚夫对峙时要有点气势。
这种时候就容易嘴比脑子快。
我也是好起来了,连魔尊都能使唤。
21
裴照和周扶光在我门前打了起来。
我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看戏。
周扶光的招数干脆利落,还下了狠手,剑意凌厉,恨不得直接戳死裴照。
裴照作为歪门邪道的头头,也有两把刷子,直直将周扶光逼退好几步。
白衣公子坐我身边,看得胆战心惊:「来找你必须要先会打架吗?」
我:「emmmm。」
我想了想:「理论上来说不用。」
他谨慎道:「等会儿会轮到我吗?」
我想说不用。
已经打到几尺外的裴照又折回来,凑到他跟前说了一句:「你也是顺手的事。」
白衣公子吓得立刻起立。
他让侍从留下厚礼,说了声「告辞」就跑了。
我:「……好吧。」
22
周扶光被裴照打败了。
他被裴照提剑追着砍的时候,又绕回来跟我说了几句话。
裴照像看守犯人的捕快,冷着脸把剑架在他身边,低声警告:「有话快说。」
周扶光道:
「知微,是我对不住你。」
「日后若有难处,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什么都会答应。」
他眼角有泪痕。
我低声说:「好。」
就到此为止吧。
我看着他慢慢将剑收回鞘中,转身向山里走去,素白背影仿佛带着山雪。
我在出神。
裴照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终于肯走了。」
我随口应了一下:「嗯。」
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23
我继续体验人间各种职业。
还学会剪纸与做绒花,日子过得很快活。
不像从前那样,两眼一睁就是修炼打架。
我的剑放在架子上,已落了灰。
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自由自在做普通人的时候。
裴照也沉下心,找了点事做。
再也不让人去二选一了。
但近几年有件怪事。
每到固定的日子,我身上就发光。
我掐指一算,是有人在祭拜我。
裴照偶尔提及我曾经的师门,告诉我一些八卦。
自从我在修真界社会性死亡后,沈明月就不再追着周扶光跑了。
她似乎觉得我是因她而死,问心有愧,还给我立了衣冠冢,年年拿好东西来祭拜。
灵力太充足了。
每逢祭日,我都发几天光。
隔壁村的老汉看见了,以为天亮了,硬是爬起来耕了二里地。
我本来并不在乎沈明月难不难受。
她曾经实打实给我使了很多绊子。
但发光有点扰民。
我迫不得已给她写了封信,托仙鹤送去:
「我是宋知微,其实我没死,别祭拜我了。你要真想对我好点不如给我送点钱,这里的钱还挺难赚。」
沈明月还是那个臭脾气,回了我三个字:「死骗子。」
我:「……」
没办法,我约她见了一面。
然后利用她的愧疚大捞了一笔。
这样对我们都好。
24
最近裴照有些奇怪。
他也开始嘴角上扬一点点,眼尾上扬一点点。
但他气质阴鸷,不适合做这种温柔里带点清冷的表情。
显得鬼迷日眼。
我看了半天,才问他:「你没有心直口快的朋友吗?」
裴照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我说:「有人性的男人是不会做出这种表情的。」
裴照:「……」
他把嘴角压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沉默片刻,他又开口:「你只喜欢穿白衣的?」
我摇摇头:「没有啊。」
他抬眼看我。
我继续道:「月白、余白、葱白、象牙白也喜欢。」
我喜欢的男人就算脱光了站我面前,我也只会让他先把白衣服穿上。
抱歉,我只喜欢禁欲系。
裴照说:「我在等你把我的黑衣服看顺眼。」
我低头抠手:「我会让你一直等着的……」
迁就男人是不可能的。
这辈子不会做第二次蠢事了。
还要加一条。
再也不沉迷男色了。
第二天。
裴照换了一身白衣。
他就面无表情站在那里,青丝如瀑,白衣胜雪。
我看他也是风韵犹存啊。
看一眼。
真的只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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