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子时三刻,破败的山神庙里漏着风。乞丐蜷在稻草堆里,牙齿打着颤。泥塑的山神像突然动了动嘴唇,一声苍老的叹息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明日寅时,山洪漫堤,全村尽没。唯有村西头那户人家门前的老槐树能保住性命……"乞丐猛地睁大眼,翻身坐起。他盯着泥像看了半天,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庙外,乌云遮月,远山传来隐隐的闷雷。
第1章 破庙里的乞丐
陈旧的木门被风吹开又合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刘石柱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身上那件捡来的军大衣早就不保暖了,棉花结成一坨一坨的硬块。他今年四十七,但看着像六十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
这山神庙是方圆十里唯一的避风处,香火早就断了,供桌上的泥像缺了半个胳膊,彩漆剥落得看不出原本模样。刘石柱已经在这儿睡了三天,靠着庙后头那口积雨水井活命。
他本来不是乞丐。
三年前他还是清水村有名的木匠,手艺传了四代,十里八乡的婚嫁家具都找他打。那年儿子考上省城的大学,他高兴得喝了两斤苞谷酒,跟村里人说:"我刘家终于要出个大学生了!"他媳妇赵春梅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学费还差两千"。
后来出了事。
邻村的王老六找他打一套婚床,定金给了五百。刘石柱熬了七天七夜打出来的雕花床,王老六验收时非说榫头不紧,当场摔了凳子要退钱。两人争执间,刘石柱推了一把,王老六后脑勺磕在床角上,送去医院缝了八针。王老六报了警,刘石柱赔了三万八的医药费不说,还因故意伤害被拘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没人再找他打家具了。手艺人的名声坏了,比手艺坏了更要命。
他媳妇赵春梅原本在镇上的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四。刘石柱出事那年冬天,她下班路上被一辆三轮车撞了,左腿粉碎性骨折。肇事的是个送快递的半大小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赔了一万块钱就再也没影了。赵春梅的腿落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超市把她辞了,给了三千块补偿金。
儿子刘明辉那年刚上大一,学费是东拼西凑借的。刘石柱从拘留所出来后,跑到县城工地上搬砖,一天一百二。他干了八个月,把借的钱还了一半。那年腊月二十三,包工头跑了,欠了他一万六的工资。他和十几个工友去劳动局,人家说合同都没有,只能立案慢慢查。这一查就是三年,到现在连个水花都没有。
赵春梅拖着瘸腿去镇上给人缝补衣服,一件五块十块的。刘明辉在学校申请了助学贷款,自己打工挣生活费。一家三口各熬各的,电话里都只说"没事"。
去年秋天,刘石柱在工地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右手腕骨裂。包工头换了,新来的不认老账,给他结了当月的工资让他走人。他攥着三千二百块钱回家,赵春梅正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缝纫机停了,针扎在她食指上,血珠子渗出来,她没动。
"春梅?"刘石柱喊了一声。
赵春梅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一样:"明辉……明辉他申请退学了。"
刘石柱手里的钱掉在地上。
"他说念不起了,要去深圳打工。"赵春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劝不住,他……他已经把票买好了。"
刘石柱蹲下去捡钱,手抖得捡了三回才捡起来。他走到门口,望着村口那条土路,想追,脚却像灌了铅。追上了又怎样?拿什么让孩子继续念?
那天夜里,刘石柱跟赵春梅说:"我出去找点活干,你在家养着,别担心。"
赵春梅知道他要去哪。她没拦,只是把家里最后两百块钱塞进他口袋里,说:"过年回来。"
刘石柱嗯了一声,背着个蛇皮袋就走了。他先去了县城,又去了市里,最后流浪到了这个叫柳河村的地方。活没找到,身上的钱花完了,手机在半个月前掉了,身份证也在火车站被偷了。他成了乞丐,捡破烂换馒头,困了就睡桥洞。
三天前,他拖着半袋塑料瓶走到这座山神庙,看里面还算干净,就住了下来。
这会儿是农历七月十四,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刘石柱翻了个身,稻草窸窸窣窣地响。他闭上眼,肚子咕噜咕噜叫,今天一整天就早上喝了半碗粥,还是镇上卖早点的阿婆看他可怜给的。
"明日寅时,山洪漫堤……"
一个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响起来。刘石柱猛地睁眼,坐起身来。
四下一片漆黑,只有山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光。泥像静静立在供台上,缺了胳膊的那个,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悲悯。
"谁?"刘石柱的声音在殿里回响,嘶哑得像砂纸。
没人回答。
他盯着泥像看了半天,确认自己没有做梦。刚才那声音清清楚楚,就是个老者的腔调,还带着叹气。
"活见鬼了。"刘石柱嘟囔了一句,重新躺下。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明日寅时,山洪漫堤,全村尽没"。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山洪,漫堤。柳河村就在山脚下,村前有条柳河,年年夏天涨水,但从来没出过大事。莫非今年……
刘石柱又坐起来。
"山神爷爷,"他对着泥像作了个揖,"您……您是在跟我说话?"
泥像没反应。风吹过破窗,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刘石柱叹口气,重新躺回去。他一个乞丐,自顾不暇,还操心别人全村淹不淹。就算真发大水,他这副身板跑得掉吗?这庙在半山腰,水淹不到。真要管闲事,先把自己管明白再说。
可他闭上眼,就看见赵春梅肿着眼睛坐在缝纫机前,看见儿子拖着行李箱上火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刘石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堆里。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水,浑浊的、咆哮的、裹着泥沙和木头的水。水面上浮着锅碗瓢盆、衣柜、门板,还有一只手——一只小小的、孩子的手——在水里挣扎着沉下去。
刘石柱"啊"一声惊醒,满头冷汗。
天还没亮。他从破庙的窗洞往外看,远山的方向黑云压顶,空气里带着一股子腥湿味。风大了,吹得庙前的老槐树哗哗作响。
他想起梦里那只手。
"妈的。"刘石柱骂了一声,站起来。腿蹲麻了,他扶着墙缓了半天,才一瘸一拐地走出庙门。
天边已经露出一丝灰白。山脚下的柳河村还安静地睡着,几十户人家的瓦房错落在河岸两边,村口那棵大榕树下面,隐约能看到早起的人影。
刘石柱站在半山腰往下看,看了足足五分钟。
他转身回了庙里,对着泥像磕了三个头:"山神爷爷,我刘石柱信你一回。要是弄错了,您可别怪我去刨您的泥胎。"
说完,他拖着那双露脚趾的解放鞋,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风灌进破大衣里,冷得他打摆子。可他心里烧着一团火,烧得他步子越来越快。
第2章 村西那户人家
柳河村不大,拢共六七十户人,沿河散落在两里多长的河岸上。村东头地势低,房子紧挨着河道,有几户人家的后墙根就泡在水里。村西头高一些,但高得有限,不过是多了几个台阶的距离。
刘石柱从山上下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一身破烂,头发蓬乱,脸上的灰有三层厚。村里人见了他都绕道走,有个牵牛的老汉还啐了一口:"哪来的叫花子,大清早晦气。"
刘石柱也不恼,他这一路被人啐惯了。他拦住一个挑水的大婶,搓着手问:"大姐,打听个事,村西头有户人家,门口有棵大槐树的,是哪家?"
大婶上下打量他,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你问这个干啥?"
"我……我有个亲戚在那边,想投奔。"
大婶撇撇嘴:"村西头门口有槐树的就一家,孙有财家。不过你怕是要白跑一趟,他家穷得叮当响,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孙有财。刘石柱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道了谢就往西走。
村西头果然有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才抱得过来,枝繁叶茂,遮了半个院子。树下是三间土坯房,墙皮裂了口子,屋顶的瓦缺了好几片,用油毡布压着。院墙是石头垒的,不到一人高,上面爬满了牵牛花。
刘石柱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院子里有个女人在喂鸡,三四只瘦骨嶙峋的芦花鸡围着她转。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脸晒得黑红,头发随便在脑后挽了个髻,穿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衫。
"请问……"刘石柱开口。
女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搪瓷盆差点掉地上。她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门口这个乞丐:"你找谁?"
"我找孙有财。"
"你认识我家那口子?"女人更警惕了,手悄悄摸向门后一根顶门棍。
刘石柱赶紧摆手:"不认识不认识,是有人托我带句话。大姐,你家有……有吃的没?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女人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屋去了。不一会儿她端出来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半碗稀粥,上面浮着几片青菜叶子。她把碗放在院墙矮石上,离刘石柱两步远。
"吃吧,吃完赶紧走。"她说。
刘石柱端起碗两三口就喝完了,差点把碗沿都啃下来。他抹了把嘴,这才仔细看那女人。她虽然穿得破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眉目间有股子倔强劲儿。
"大姐贵姓?"
"姓周,周秀兰。你到底有啥话要带?"
刘石柱想了想,说:"我……我今天早上在山神庙里听人说了个事,说今天可能要发大水,柳河要漫堤。你家地势低,得赶紧往高处搬。"
周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人说话怪有意思的。这都旱了大半个月了,河里的水都快见底了,你跟我说发大水?"她指了指天上,"你看看这天,太阳都快出来了。"
刘石柱抬头看,确实,东边天际已经泛了红,云层虽然厚但挡不住太阳要露脸的架势。可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梦里那只小手,庙里的声音,还有空气里那股腥湿味……
"大姐,你别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刘石柱急得直搓手,"寅时,寅时就到!"
"寅时?"周秀兰更觉得莫名其妙了,"现在都七点多了。"
正说着,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个苍老的声音:"秀兰啊,谁在门口?"
"没谁,一个过路的。"周秀兰应了一声,转头对刘石柱低声道,"你快走吧,我家公爹病着呢,别吵着他。"
刘石柱这才注意到屋里还躺着人。他透过半开的木门往里看了一眼,炕上蜷着个瘦小的老人,被子薄得透光,老人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家里有人生病?"他问。
周秀兰的脸色黯淡下来:"肺上的毛病,拖了大半年了,没钱去大医院,就在村卫生所抓点药。"她顿了顿,"你快走吧,我家实在没多余的东西给你了。"
刘石柱心里一酸。他自己穷了三年,最见不得穷人遭罪。他从破大衣口袋里摸啊摸,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这是他最后一点钱了,昨晚捡破烂攒的,还想过两天去镇上买几个馒头。
他把钱放在院墙石上:"大姐,给孩子买点糖吃。"
周秀兰一愣:"孩子?"
这时候屋里跑出来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倒是又大又亮。她怯生生地躲在周秀兰身后,露出一只眼偷偷看刘石柱。
"这是我的丫头,孙小禾。"周秀兰把女儿往身后拢了拢,"她爸出去打工了,年底才回来。"
刘石柱看着那孩子,脑子里又浮起梦里那只手。他攥了攥拳头,说:"大姐,我说的是真的。你去村里说一声,让大家往山上撤,今天真的要发大水。"
周秀兰的表情变了变。她不是个蠢人,看刘石柱急成这样,不像是个骗吃骗喝的。而且十里八乡的,谁没事拿发大水开玩笑?
"你哪听来的?"她压低声音问。
刘石柱犹豫了一下,说:"我在山神庙里住了一宿,听见……听见庙里那泥像说话了。"
周秀兰瞪大了眼,半晌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人,编瞎话也不编像样些。泥像说话?你要说你在镇上听到广播我都信三分。"她摆摆手,"行了行了,粥你也喝了,话你也带到了,走吧走吧。"
刘石柱还想说什么,屋里老人又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的。周秀兰转身就跑进去了,小禾也跟着跑,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刘石柱站在院墙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堵得慌。
他围着孙家院子转了一圈。这院子果然矮,后墙根就是一条小水沟,水沟连着柳河,这会儿沟里的水确实浅,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但如果河水暴涨,这条沟第一个往院子里灌。
刘石柱又往河岸边走了走。柳河的水位比他昨天从山上看的时候低了至少一尺,河床都露出来了。可怪就怪在,水虽然浅,流速却不慢,而且水色发浑,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在河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冰凉,比平时凉得多。
上游在下大雨。刘石柱打了个激灵。他在山里住了三年工地,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上游下雨,下游水位反而会先降,因为水被上游的河道截住了。等雨攒够了,一波下来就是山洪。
刘石柱站起来就往村里跑。他得去告诉别人,不管信不信,他得说。
他跑进村口,扯着嗓子喊:"发大水了!大家快往山上跑!"
早起的人三三两两地看过来,有人笑,有人皱眉,没人当真。一个蹲在门口抽烟的老头说:"这要饭的脑子有毛病吧?大晴天的发哪门子水。"
刘石柱又喊了好几声,引来了一群看热闹的。有人在起哄,有人在骂他扰民。他正急得满头是汗的时候,一个穿汗衫的中年人挤了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说什么?发大水?"
刘石柱点头:"对,今天上午,寅时……不是,就今天上午!山洪下来,柳河要漫堤!"
那中年人脸色一白。他姓钱,叫钱大河,是村里的会计,四十来岁,在镇上也有些面子。他松开刘石柱的手,转身就往村委会跑。
刘石柱不知道他跑什么,但看到有人重视了,心里松了半口气。
他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看着柳河村安宁的早晨。炊烟在屋顶上打着旋儿,鸡鸣狗叫混在一起,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谁能想到,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大的祸事?
他攥了攥口袋里那包捡来的烟,还剩三根,都皱得不像样了。他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呛得直咳。
"管它呢,"他自言自语,"反正我话带到了,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可他脚底下没动,一直在榕树下站着。看着村西头那棵大槐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地摇。
第3章 泥像再开口
钱大河跑回村委会,翻出一本磨破了皮的水文记录本。上面记着柳河近十年的汛情,每年七月八月是主汛期,但像今年这样旱了二十多天的情况也有过,三次。那三次里,有两次在旱期后第三天发了大水,淹了河边的三十多亩地。
钱大河把本子一合,跑出门去找刘石柱。
"喂,叫花子!"他冲刘石柱喊,"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刘石柱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山神庙,泥像跟我说的。"
钱大河嘴角抽了一下。他是村里唯一读过高中的人,泥像说话这种事他是不信的。但上游下雨下游旱这个道理他懂,而且今年春上镇里开会就提过,说柳河上游的清溪水库年久失修,汛期风险大。
他犹豫了三秒钟,做出了决定。
"我得去镇上报一下,"钱大河说,"你跟我一块儿去。"
刘石柱愣住了:"我去干啥?"
"你是知情人,你亲口跟镇上说。"钱大河拽着他的破袖子就往村外走,"快,骑车去。"
钱大河骑着他那辆二八杠自行车,驮着刘石柱往镇上赶。刘石柱坐在后座上,屁股被颠得生疼,两只手死死抓着车座边缘。他的破解放鞋鞋底磨穿了,脚趾头在外面露着,被风刮得发麻。
镇上离柳河村六里地,钱大河骑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他直接蹬进了镇政府大院,一个急刹停在一间挂着"水利站"牌子的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里坐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看着比刘明辉大不了几岁,正对着电脑打瞌睡。被惊醒后不耐烦地皱眉头:"什么事?"
钱大河把情况一说,年轻人听完嗤笑了一声:"泥像说的?钱会计,你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上游下雨?我早查过气象了,整个七月都没有大范围强降雨。"
"可那水浑啊!而且凉!"钱大河急了。
"水库放水而已,"年轻人摆摆手,"清溪水库每年这时候都要开闸清淤,流速大了自然浑,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回去吧,别听个要饭的胡说。"
钱大河还想争辩,年轻人已经转过身去刷手机了,后脑勺对着他们,一副"送客"的意思。
钱大河的脸涨得通红。他在村里好歹是个会计,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个毛头小子这么打发,面子挂不住。可面子归面子,他更怕出事。
"行,你不信我自己回去组织人撤。"钱大河一跺脚,拉着刘石柱就往外走。
"钱会计,"刘石柱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镇上都说不发了,咱……"
"你跟我说实话,"钱大河盯着他,"那泥像到底怎么回事?"
刘石柱愣了一下,说:"就是……我在那庙里住了三天,昨晚上听见它叹气,然后说了那句话。我还以为是做梦,可清清楚楚的。"
"什么话?"
"'明日寅时,山洪漫堤,全村尽没。唯有村西头那户人家门前的老槐树能保住性命。'"
钱大河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消化了半天这句话,忽然问:"村西头那户人家是孙有财家?"
刘石柱点头。
钱大河的表情更复杂了。他认识孙有财,孙有财的父亲孙老栓就是二十年前那场大水里的幸存者。那水冲走了孙家原来的房子,孙老栓抱着根浮木漂了两里地才活下来。后来政府给安置地在村西头,孙老栓就在那儿种了棵槐树,说是"槐树镇水"。
孙有财家,老槐树,大水。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钱大河的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走,"他把自行车调了个头,"回村。"
回去的路上,刘石柱坐在后座,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一个乞丐,本来只想提醒一声就完了,现在稀里糊涂被卷了进来。钱大河拉着他,好像他是什么重要人物似的。
快到村口的时候,刘石柱远远看见那棵大槐树的树冠。它立在那儿,像个沉默的老者。他忽然觉得,那树真的有种说不出的安稳劲儿,像能扛得住一切似的。
村委会的空地上,钱大河拿着个铁皮喇叭开始喊人。村里人三三两两聚过来,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喊着"钱会计你大早上发什么疯"。
钱大河把情况说了一遍,特意强调了"上游可能下来大水"和"清溪水库有可能出问题"这两条。他省去了泥像说话的部分,只说"有可靠消息"。
人群里炸开了锅。
"扯淡!我活了六十多年,柳河从来没发过大水!"
"就是,旱成这样还发水,钱会计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快看那个叫花子,肯定是他编的!"
矛头很快指向了刘石柱。几个人围上来,推推搡搡的,有年轻人捡起土坷垃往他身上扔。刘石柱蹲下去抱着头,一声不吭。他习惯了,流浪这半年,比这难听的话听过一百倍。
"行了行了!"钱大河把喇叭声音开到最大,"信不信随你们,反正我带着我家老小先撤到山上去。你们谁爱在屋里等死谁等!"
说罢他把喇叭一摔,回家拉老婆孩子去了。
人群面面相觑。有人动摇,有人坚持不信,有人嚷嚷着"要看你出洋相"。但陆陆续续的,有几家开始收拾东西往山上走。钱大河在村里当会计十几年,平时办事公道,说话有分量,总有人信他。
到上午十点,大约有十几户人撤到了半山腰的山神庙附近。剩下的人有一半在观望,还有一半压根不当回事。
刘石柱蜷在村委会的墙角,看着四散的人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磨着。他想起庙里泥像那句话——"全村尽没"。全村,不是"大半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往村西头走去。
他要再去看看孙有财家。
第4章 孙家的难处
刘石柱走到孙家院子门口时,看见周秀兰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她低着头,针线上下翻飞,嘴角紧紧抿着。旁边的小禾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
"大姐。"刘石柱喊了一声。
周秀兰抬头,见又是他,皱了皱眉:"你咋又来了?"
"村里在组织人往山上撤,你没去?"
周秀兰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继续纳鞋底:"我们家挪不动。公爹病得起不了床,小禾又小,我一个人……"她顿了顿,"再说了,发不发水还两说呢。"
刘石柱走进院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大姐,我跟你说实话。我在山神庙里住了三天,那庙里的山神像……昨天晚上真跟我说话了。它说今天上午要发大水,这整个村子就你们家门口这棵槐树保得住。"
周秀兰手里的针停了。
她抬头看着刘石柱,眼神里有一点动摇,但更多的是疲惫。她说:"大兄弟,你看我家这情况,就算要搬,往哪搬?公爹咳得走两步都喘不上气,我一个人背不动他,家里连个板车都没有。"
正说着,屋里传来孙老栓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小禾跑进去,奶声奶气地喊:"爷爷,你喝水。"
周秀兰把手里的鞋底子一放,进屋去伺候老人了。刘石柱站在院子里,听见里面低声的说话声、水舀碰着碗沿的声音、老人含混的叹息。
他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这棵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枝条伸展开来,把整个院子笼在荫凉底下。在树根部位,刘石柱发现了一道痕迹——一道很深的刀刻痕,刻痕里有老旧的暗红色,像血迹。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是"1958"四个数字,被刻在树干上,已经被新长的树皮包裹了一半。五十八年了,这棵树在这儿站了五十八年。
周秀兰从屋里出来,见刘石柱蹲在树根那儿,走过来问:"你看啥呢?"
"这棵树是谁种的?"
"我家公爹种的,"周秀兰说,"那年发大水,老房子被冲了,就剩他一个人活下来。后来分了这块地,他就种了这棵槐树,说槐树辟邪镇水。"她苦笑了一下,"公爹老说,那年他就是抱着一棵被冲倒的槐树才活下来的。所以他对槐树有感情。"
刘石柱心里一动。又是大水,又是槐树。这棵树果然不一般。
"大姐,"他站起身,"你要是信我,我帮你把老人家背上去。我力气大,背上山没问题。"
周秀兰意外地看着他。刘石柱一身破烂,瘦得皮包骨头,看着风一吹就倒。但她注意到他的手——那是一双干活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
"你……"她犹豫着,"你为啥要帮我们?咱们素不相识的。"
刘石柱挠了挠后脑勺:"我也有个闺女,跟你家小禾差不多大的时候,我得病没了。看到小禾,就想起她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周秀兰看到他眼睛红了一下,又很快别开脸去。
周秀兰沉默了。半晌,她说:"你叫什么?"
"刘石柱。石头的石,柱子。"
"刘大哥,"周秀兰说,"你要是真能帮我把公爹背上去,我……我给你烙饼吃。"
刘石柱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大黄牙:"成!饼不饼的无所谓,先把人挪上去再说。"
他走进屋里去看孙老栓。老人缩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皮肤贴着颧骨,两只眼睛深深地凹下去。他看到刘石柱进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含混地问:"谁……谁啊……"
"爹,这是刘大哥,来帮忙的。"周秀兰在老人耳边大声说,"他说要背你上山去。"
孙老栓抖着手想抓住什么,嘴唇哆嗦着:"水……又要发水了?"
周秀兰看了一眼刘石柱,点了点头。孙老栓的眼眶里滚出两滴浑浊的泪来,他抓着周秀兰的手腕:"把……把槐树上的绳子解下来……当年你奶奶就是……就是栓在树上才活下来的……"
周秀兰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刘石柱听懂了。他转身跑出去,果然在老槐树的主干上摸到了一条麻绳,麻绳被树皮裹了大半,露出来的部分已经糟朽了。他使劲拽了几下,拽不动。
"大姐,拿刀来!"
周秀兰递来一把菜刀。刘石柱小心翼翼地割开树皮,把那条麻绳取了出来。麻绳有三丈多长,虽然旧了,但里面还结实。
"捆在树上,"刘石柱说,"万一水太大,人能抱住树。"
周秀兰把麻绳收起来,转身去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半袋子米,一罐咸菜,一个铝锅。她把这些装进蛇皮袋里,又把小禾的一双小布鞋塞进去。
刘石柱把孙老栓用一条旧床单裹好,蹲下去让周秀兰把人扶到他背上。老人轻得出奇,像背着一捆干柴。孙老栓的呼吸浊重,喉咙里有痰鸣声,每一下都听得人揪心。
"走!"刘石柱站起来,试了试重心,"小禾跟着你妈,咱们上山。"
他们刚出院门,就听见村东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喊大叫,还有人敲着搪瓷盆。
周秀兰脸色一白:"出事了?"
刘石柱回头往东看。隔着半个村子,他看见柳河的方向腾起一股黄灰色的水雾,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塌了。
水来了。
刘石柱转身就跑,背上的孙老栓被颠得直哼哼。他嘴里喊着:"快!快上山!"
周秀兰一把抱起小禾,跟着他往村后的山路跑。小禾趴在她妈肩膀上,两只大眼睛看着身后——她看见村口的大榕树在摇,看见一条黄色的线从河的方向漫过来,像一条巨大的蛇。
"妈,水!"小禾喊。
周秀兰不敢回头,只管跑。
刘石柱跑得肺都要炸了。他半年没吃饱过饭,腿上没有力气,但背上的老人让他不敢停。山路是土路,昨晚上下了点露水,滑得很。他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他闷哼一声又爬起来。
"刘大哥!"周秀兰在后面喊。
"别管我,快走!"刘石柱咬着牙继续往上跑。
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水声、树倒声、人喊声混在一起,像开了锅。刘石柱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半村子的房屋已经不见了,黄色的洪水漫过了屋顶,只露出几根房梁在水面上沉浮。
村西头那棵老槐树,还在水里站着,枝干露在外面,像一个举着手的巨人。
第5章 洪水中的人心
他们跑到半山腰时,刘石柱实在跑不动了。他把孙老栓小心地放下来,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腥甜腥甜的,他吐了一口唾沫,带点血丝。
周秀兰抱着小禾也到了,她把孩子放下,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全身都在抖。小禾倒是不哭,安静地蹲在爷爷旁边,小手给爷爷擦脸上的汗。
从半山腰往下看,柳河村已经变成了汪洋一片。黄色的水混着泥沙、树枝、家具、甚至整间房子的屋顶,翻滚着往下游冲去。水面上漂着鸡鸭,还有一头猪,四蹄朝天,无声无息地转着圈。
周秀兰看着下面的景象,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
"家……家没了……"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刘石柱坐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拍拍她的肩,说:"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啥都能重来。"
山神庙在前面不远,已经有二三十个村民聚在那儿了。钱大河站在庙前的空地上,拿着他那个铁皮喇叭在清点人数。他的脸色铁青,嘴唇上起了个泡。
刘石柱和周秀兰一家过去时,钱大河数了数人,脸色更难看了。
"才三十七个人,"他对刘石柱说,"村里六十三户,至少还有两百多人没上来。"
刘石柱心里一沉。他往山下看,洪水还在涨,那些没跑出来的人……他不敢想。
山神庙前的空地上一片哭声和骂声。有人骂老天爷,有人骂镇上的水利站,有人蹲在墙角揪着自己的头发。一个胖大婶抱着她家的小孙子,坐在地上嚎:"我儿媳妇还在家里,她怀孕七个月了啊!"
刘石柱听着这些哭声,攥紧了拳头。
他忽然想起昨晚山神像说的那句话的后半句——"唯有村西头那户人家门前的老槐树能保住性命"。他猛地抬头,看向庙门口的山神像。缺了胳膊的泥像静静地站着,嘴角那丝悲悯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钱会计,"刘石柱拉了拉钱大河的袖子,"那泥像……它还说了一句话。"
钱大河正在焦头烂额地安排人挖排水沟,闻言一愣:"啥话?"
"它说村西头那户人家门前的老槐树能保住性命。"刘石柱压低声音说。
钱大河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说,槐树那一片是安全的。还没跑出来的人,让他们往槐树那儿去。"
钱大河瞪大了眼睛。他转头去看山下,浑浊的洪水里,确实有一小片绿色还在水面之上——就是孙有财家门前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像个小岛一样立在水中。
"可是……水都淹到二楼了,人怎么过去?"钱大河说。
刘石柱想了想,说:"我水性好,我游回去。"
钱大河一把拉住他:"你疯了?这水急得像脱缰的马,你下去就是送死!"
"我总不能看着他们淹死!"刘石柱甩开他的手,"钱会计,你在上面接应,我下去喊人往槐树那儿聚。要是……要是我不行了,你跟我媳妇说一声,就说我对不住她。"
他转身就往山下走。钱大河在后面喊了两声,他没回头。
周秀兰从人群里追出来,追到山路拐弯的地方拉住他:"刘大哥,你不能去!"
刘石柱回头看着她。周秀兰的眼睛红红的,头发散了,脸上还有泪痕。她说:"你又不是我们村的人,你一个外人,犯不着拿命去拼!"
刘石柱沉默了一下,说:"秀兰妹子,昨天晚上那泥像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梦见了一只小手,在水里沉下去。那手跟你家小禾的手一样大。我今天要是不去做点啥,以后一辈子睡觉都会做那个梦。"
他掰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山下的洪水比他想得还急。刘石柱走到水边,脱了破大衣和解放鞋,只穿一条单裤就下了水。水很凉,凉得他全身的骨头都在疼。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槐树的方向游过去。
水流的力量很大,他游了不到十米就被冲偏了方向。他拼命划水,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抱住了一根从上游漂下来的木头。他趴在木头上喘了两口气,继续往前游。
岸边断断续续传来喊声和哭声。他看见有人趴在房顶上,有人抱着树,有人在水里扑腾。他扯着嗓子喊:"往槐树那边游!村西头那棵槐树!"
声音被水声盖了大半。但有人听见了,开始往槐树的方向挣扎。
刘石柱游到槐树底下时,手脚都冻僵了。他抓着树干爬上去,骑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喘气。老槐树比他想的结实,水涨到枝干这儿就不涨了,像被什么力量托住了。他低头看水面,水在树干的位置打着旋,可就是不往上漫。
"邪了门了。"他嘀咕了一句。
他举目四望,最近的有人影的地方是三十米外的一间土房,屋顶上趴着两个人。他冲着那边喊:"过来!这边安全!"
那两个人听见了,其中一个开始往水里跳,另一个还在犹豫。跳下来的是个年轻小伙,水性不错,一会儿就游到了槐树底下。刘石柱把他拽上来,小伙冻得直打哆嗦。
"还有谁在家?"刘石柱问。
"我家隔壁还有个大娘,她腿脚不好,没跑出来!"小伙指着一个方向。
刘石柱又跳下水,往那个方向游。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全身的肌肉都在发抖,嘴唇已经没了知觉。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划。
那个大娘被卡在自家厨房的屋顶上,水已经到了她腰的位置。她抱着烟囱,声嘶力竭地喊救命。刘石柱游过去,让她趴在自己背上,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划水。大娘不轻,他呛了好几口水,才把人送到槐树底下。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刘石柱来来回回游了七趟,救上来九个人。他的体力彻底耗尽了,最后一次爬回槐树时,他趴在枝干上动都动不了,两条腿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
槐树底下聚了十几个人,有人抱着孩子哭,有人互相搀扶着发抖。他们挤在树枝和树干上,像一群落难的鸟。
水势渐渐缓了。虽然还在涨,但速度明显慢了。刘石柱趴在树上,看着天——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把水面照得黄澄澄的。
他忽然笑了。咧着嘴,露出两排大黄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6章 救援来了
到下午两点,洪水终于开始退了。速度不快,但能看出来水面一寸一寸地往下落。槐树上的人喜极而泣,有人开始念阿弥陀佛,有人冲着天空磕头。
刘石柱趴在树上,半睡半醒的。他浑身发抖,发起了低烧,额头烫得像烧红的烙铁。一个被他救上来的大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都没知觉。
"醒醒,大哥,醒醒!"有人在拍他的脸。
刘石柱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是那个被他第一个拽上来的小伙,叫孙大强,是孙有财的堂弟。
"水退了,能走了!"孙大强说。
刘石柱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下去。孙大强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刘石柱还在逞强,可他站都站不稳,两条腿像面条一样。
孙大强不由分说把他背了起来,踩着没到膝盖的泥水往岸上走。槐树底下其他人也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老槐树在水里泡了大半天,依然稳稳地站着,只是枝干上挂满了水草和垃圾。
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遇到了钱大河带着人下来接应。钱大河看到刘石柱被背回来,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快步上前,握住刘石柱冰凉的手,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钱会计,"刘石柱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人都上来了?"
钱大河点头又摇头:"你救上来九个,山上原来有三十七个,后来陆陆续续又跑出来一些,我这边总共点到了七十六个人。还有……还有十来个人没找到。"
刘石柱闭上眼。十来个人,可能是被冲走了,也可能是困在某处。他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山神庙前的空地上,临时搭了几个塑料棚。镇上的救援队已经到了,穿着橙色马甲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分发矿泉水和面包,有人给受伤的人包扎。旁边的空地上支起了两口大锅,煮着姜汤。
周秀兰看到刘石柱被背回来,抱着小禾就跑了过来。她把小禾往地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起一碗姜汤递到刘石柱嘴边:"快喝,暖暖身子。"
刘石柱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他看了看四周,问:"孙老栓呢?"
"在棚子里躺着呢,我给他喂了药,现在睡了。"周秀兰说,"刘大哥,你……你没事吧?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就是有点冷。"刘石柱把姜汤喝完了,缩在钱大河给他找来的军大衣里。这是他半年多来第一次盖上干净暖和的东西,他闭上眼睛,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恍惚间,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那个苍老的、叹息着的声音。可这一次,那声音带着笑意,像完成了什么大事之后的释然。
"好人有好报……"那声音轻轻地说,然后就散了。
刘石柱猛地睁开眼。山神庙的门半开着,泥像静静地立在昏暗的供台上,缺了胳膊的那只,嘴角的弧度似乎柔和了一些。
"老神仙,"刘石柱对着庙门的方向嘟囔了一句,"您这忙帮得,可把我折腾惨了。"
旁边的人以为他说胡话,没在意。
傍晚的时候,消息传过来了。清溪水库在上午九点四十分发生了局部溃坝,冲下来的水量超过了两百万方。柳河村正好在泄洪路径上,整个村子从东到西被削掉了一半。镇上已经成立了救灾指挥部,市里的救援队正在赶来的路上。
但奇怪的是,洪水的波及范围止步于村西头。过了孙有财家那棵老槐树的位置,水势就明显变缓了。后面的一片菜地完好无损,连地里的白菜都没被冲走。
一个来勘察的水利专家站在老槐树边上看了半天,啧啧称奇:"这树的位置正好卡在河湾拐角,树根把土质固住了,相当于一个天然挡水坝。要是没这棵树,洪水还要再往西冲两百米。"
这话传开后,村里人对孙有财家那棵槐树更是另眼相看。孙老栓躺在棚子里听说了这事,老泪纵横,翻来覆去地说:"我就说……我就说槐树能镇水……"
周秀兰坐在他旁边,握着老人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夜深了,山神庙前的空地上篝火通明。救援队又送来了帐篷和棉被,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围着火堆取暖。有人煮了粥,一家分一碗。孩子们已经忘了白天的恐惧,在火堆旁边追逐打闹。
刘石柱窝在帐篷里,裹着棉被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身边放着一碗热粥,粥上还卧了一个荷包蛋。他抬起头,看见周秀兰坐在帐篷门口,手里纳着那双没纳完的鞋底。
"醒了?"周秀兰见他醒了,把鞋底子放下,"粥趁热喝。"
刘石柱端起碗,几口就把粥喝完了。鸡蛋他留了一半,递还给周秀兰:"给小禾吃。"
周秀兰推回来:"你吃,锅里还有。"
两人推让了几回,最后刘石柱把鸡蛋吃了。他问:"你家有财有信了吗?"
周秀兰的表情黯淡了一下:"没有,他在外省打工,手机打不通。估计是信号断了,等通了就能联系上。"
沉默了一会儿,周秀兰忽然说:"刘大哥,你今天救了那么多人,我替他们谢谢你。"
刘石柱摆摆手:"我就是个要饭的,能干啥。"
"不能这么说。"周秀兰认真地看着他,"今天要没你,我家公爹就淹死在屋里了。要没你,那九个人也没命了。你做了好事,就是好人。跟你是干啥的没关系。"
刘石柱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他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么正视过了。三年来,他走到哪儿都是"那个赔钱货""那个窝囊废""那个骗子"。连他自己都快相信自己是个废物了。可今天周秀兰说,他是好人。
他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假装擦碗。
外面的篝火噼啪作响,有人唱起了山歌。声音嘶哑却有力,在夜色里传出很远很远。
刘石柱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歌声,渐渐睡着了。这一夜,他没有做那个关于小手的噩梦。
第7章 身份暴露
第二天一早,刘石柱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山神庙前的空地上聚了好些人,有穿救援队制服的,有穿镇政府白衬衫的,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
"就是那个叫花子!"一个尖利的女声穿透了人群,"就是他冒充风水先生骗我们,说什么泥像说话!你们快把他抓起来!"
刘石柱的头"嗡"一下大了。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是村东头的王寡妇,昨天他劝她家撤的时候,她骂他是"骗子""神棍",还拿扫帚把他赶出去了。
"我没有骗人……"刘石柱钻出帐篷想解释。
王寡妇一看到他,冲过来就要抓他:"就是你!你这个要饭的,跑到我们村来装神弄鬼!"她身后跟着几个人,看热闹的多,起哄的少,但也有人脸上带着怀疑的神色。
刘石柱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山神庙的墙上。他举起双手挡在面前:"大姐,我真是听到泥像说话才……"
"放屁!泥像会说话?你咋不说你看见鬼了?"王寡妇越说越气,抬起手就要打。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王寡妇的手腕。
"嫂子,有话好好说。"钱大河挡在刘石柱面前,"刘大哥昨天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九个人,你就算不信他的话,也不能打人。"
王寡妇甩开他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他救人不假!可他神神叨叨的,谁知道是不是他故意搞的鬼!说不定那水库就是他炸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连那几个扛摄像机的人都忍不住摇头。
钱大河懒得跟她纠缠,拉着刘石柱往边上走:"别理她,她家男人前年走了,脑子有点钻牛角尖。"
刘石柱点点头,可他心里不踏实。他知道自己这事经不起细究——泥像说话,没人亲眼看见。要是真有人较真,他一个外来乞丐,说破天也解释不清。
果然,晌午的时候,镇政府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来了。他走到刘石柱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你就是那个说泥像开口的人?"
刘石柱没说话,点了点头。
"身份证带了吗?"
"丢了。"
"叫什么名字?哪来的?之前是干什么的?"
刘石柱一五一十说了。说到"三年前做木匠"的时候,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木匠?"他上下打量刘石柱,"你是不是因为打伤人才名声坏了的那个刘石柱?"
刘石柱心里一沉。他没想到隔了几十里,这事儿还有人记得。
年轻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是刘石柱,清水村的。三年前把客户打伤被拘留过。那你跑我们柳河村来,谎称泥像说话,蛊惑村民,你到底想干啥?"
周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打伤人的?"
"坐过牢?"
"一个犯过事的人说的话,你们也信?"
刘石柱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人掐住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三年前那个冬天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王老六倒在地上,额头流血,他不服气地喊"是他自己没站稳";派出所的笔录,赔偿单,拘留证;还有赵春梅拖着瘸腿来看他,隔着玻璃窗眼泪汪汪的……
"我不是犯人,"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是过失,不是故意。"
年轻人摆摆手:"不管故意不故意,你有前科是事实。一个犯过事的人假借鬼神之说煽动群众,这事儿我得报上去。你等着吧。"
他转身走了,留刘石柱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央。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但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昨天那感激的目光不见了,换成了戒备、怀疑,甚至厌恶。有人压低声音说"我就说一个要饭的能有那么好心",也有人嘀咕"他救人是假,想骗钱才是真"。
刘石柱蹲在墙角,抱着脑袋,心里像被刀子割。
他救了九个人,用命换的。可在一张前科的纸面前,那九条命好像不算数了。
"刘大哥。"一个声音轻轻喊他。
他抬起头,看见周秀兰端着碗站在面前。她蹲下来,把碗递给他:"中午的饭,我给你留的。"
"他们……"刘石柱的声音沙哑。
"别管他们。"周秀兰把碗塞到他手里,"你做了什么我看见了,小禾看见了,那九个人也看见了。别人说什么不重要,救命的事假不了。"
刘石柱端着那碗米饭,手微微发抖。饭上面搁着两块腊肉,肥瘦相间,被油浸得亮晶晶的。
"这肉……"他迟疑着。
"家里最后两块腊肉了,"周秀兰笑了笑,"我寻思你昨晚上没吃好,给你补补。"
刘石柱扒了一大口饭,混着眼泪一起咽下去。腊肉咸香,米饭软糯,是他这大半年来吃过的最好一顿饭。
下午,那九个被他救上来的人陆续过来了。孙大强带头,其他人跟着,有的提着一兜子鸡蛋,有的拿了床新棉被,还有个老妇人拎了两双自己做的布鞋。他们把东西放在刘石柱面前,孙大强带头深深鞠了一躬。
"刘大哥,"孙大强眼睛红红的,"你救了我的命,我孙大强这辈子欠你一条命。谁要是再嚼舌根,我跟谁急!"
其他人纷纷附和。那个胖大婶抱着小孙子挤到前面,把孙子往刘石柱怀里一塞:"大兄弟,你抱抱这孩子。昨要不是你喊那一嗓子,这娃娃就没了。他就是你的干儿子!"
刘石柱手忙脚乱地抱着小娃娃,那娃娃冲他咧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远处,那几个镇政府的人看到了这一幕。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表情复杂,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他走过来,对刘石柱说:"你今天说的我都记下了。上面让我问清楚,你听到的泥像说话,到底是什么内容?你说清楚,我就给你做个登记。"
刘石柱把小娃娃还给胖大婶,站起来说:"昨晚上子时,我在庙里睡觉,听见泥像叹气,然后说'明日寅时,山洪漫堤,全村尽没。唯有村西头那户人家门前的老槐树能保住性命。'就这些。我说完了,你爱信不信。"
年轻人拿笔刷刷记着,记完抬头看了刘石柱一眼:"行,我先回去汇报。"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说你是清水村的?那里有个叫刘明辉的,跟你什么关系?"
刘石柱浑身一震:"你认识明辉?"
年轻人点点头:"我表弟的同学,在省城大学念书的。昨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他爸电话打不通,问我有没有消息。"他打量着刘石柱,"你就是刘明辉他爸?"
刘石柱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你儿子挺好的,"年轻人说,"他到处找你,说你离家半年多了。你媳妇也在找你。"
刘石柱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压抑的哭声。
半年了,他还以为儿子去了深圳不回来了。他以为家散了,没人再找他了。
周秀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哭的男人,也跟着红了眼眶。她把小禾抱起来,轻声说:"你刘伯伯是个好人,以后长大了要记得。"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头,伸出小手摸了摸刘石柱蓬乱的头发。
第8章 寻找刘石柱
省城大学的学生宿舍里,刘明辉又一次拨通了家里的电话。还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的线头。
舍友赵磊从外面回来,扔给他一个苹果:"又没打通?"
刘明辉嗯了一声。他从大一开始就帮家里分担压力,课少的时候去快餐店打工,寒暑假去工地当小工。今年春天,他妈赵春梅在电话里哭着说腿越来越疼了,镇上的医院看不了,得去省城的大医院。刘明辉算了算,光挂号拍片子就得小两千,还不算药费和后续治疗。他咬着牙提交了退学申请,打算去深圳进厂。
他爸刘石柱知道后,连夜打了十几个电话过来。接通后,刘石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明辉,你再等等,爸想办法。"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他爸的声音。
一个月后,他妈说刘石柱出门打工去了,手机丢了联系不上。刘明辉心里不踏实,请了两天假回了趟家。家里就剩他妈一个人,腿瘸着,还在给人缝补衣服。桌上搁着他爸留下的条子——"我出去找活,过年回来。照顾好你妈。"
刘明辉把退学申请从辅导员那儿要了回来。他跟导员说了家里的情况,导员帮他申请了额外的勤工助学岗位。他不退学了,但他得挣钱,得找他爸。
"你爸那么大的人了,能出什么事。"赵磊安慰他。
刘明辉摇头。他爸这人他了解,面子薄,心肠软,吃了亏不爱说。三年前出了那档子事之后,他爸整个人都萎了,走路都哈着腰。他怕他爸钻牛角尖。
昨天,他辗转打听到柳河村那边发了洪水,还听说有个乞丐救了人。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思给同学表弟打了电话,让他帮着打听一下。没想到今天傍晚,表弟的电话回过来了。
"辉哥,那乞丐是你爸!"
刘明辉从床上弹起来,手机差点掉地上:"你确定?"
"确定!他说他叫刘石柱,是清水村的。还说他儿子在省城念大学!你等等,我把他电话发你。"
半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发了过来。刘明辉盯着那串数字,手抖得按了几次才拨出去。
"喂?"一个沙哑的声音接起来。
"……爸?"刘明辉的声音哽咽了。
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刘石柱的声音:"明辉啊……"
刘明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攥着手机,浑身发抖,说不出话。他听见那边他爸也在吸鼻子,还能听见旁边有人喊"刘大哥你怎么了"。
父子俩隔着电话哭了半晌。刘明辉先稳住了情绪:"爸你在哪?我过去接你。"
"我……我在柳河村山上呢,"刘石柱的声音有点慌,"你好好上课,不用来,我过两天就……"
"不行!"刘明辉打断他,"你把地址发我,我明天一早就到。"
挂了电话,刘明辉连夜查了去柳河村的路线。从省城坐大巴到县里,再倒一趟中巴到镇上,然后走六里山路才能到。他算了算,最早明天下午能到。
他给辅导员发了条请假消息,又把枕头底下存的三千块钱揣进兜里。这是他攒了半年的生活费,本来打算给他妈看腿用的。
赵磊看他收拾东西,问:"找着你爸了?"
"嗯,在柳河村。"
"我也去,"赵磊麻利地开始穿外套,"多个人多把手。"
刘明辉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两人半夜出了宿舍,在24小时快餐店坐了一宿,赶早班大巴出发了。
一路上,刘明辉把这三年的憋屈翻来覆去地想。他想起他爸以前的手——那双能雕出龙凤呈祥、花开富贵的手,在工地上搬砖搬到指头变形。想起他爸被拘留那阵子,他去探视,隔着玻璃看见他爸的鬓角白了一片。想起退学那晚,他爸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就背个蛇皮袋走了。
他爸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大巴晃了四个小时到了县城,又转中巴颠了一个半小时到镇上。刘明辉跟赵磊下了车,沿路问着往柳河村走。六里山路,两人走了一个多小时。
下午两点多,他们终于爬上了半山腰。山神庙前临时安置点的景象让刘明辉愣住了——塑料棚子、帐篷、炊烟、穿着橙色马甲的救援人员、灰头土脸的村民,像个小型难民营。
他四下张望,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他看见了——山神庙的台阶下面,蹲着个穿大号军大衣的男人,头发花白,瘦得脱了相,正端着一碗粥吸溜着。
刘明辉的腿跟灌了铅一样。
"爸?"他喊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刘石柱看到儿子的一瞬间,手里的碗"啪"一声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明辉!"他站起来,踉跄了两步。
刘明辉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爸。他抱着那个瘦得硌骨头的身体,把脸埋在他爸的肩窝里,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爸你咋瘦成这样……"刘明辉哭着说。
刘石柱拍着儿子的背,粗糙的手掌颤颤巍巍的:"没事,爸没事。你咋来了,不上课?"
"上什么课!我都找你半年了!"刘明辉松开他,上下打量,"你手机呢?"
"丢了。"刘石柱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赵磊在旁边站着,鼻子也有点酸。他走过去喊了声"叔叔好",刘石柱忙不迭地应着,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去握赵磊的手。
这边的动静引来不少人。周秀兰端着半盆水过来,看见刘明辉就笑:"是刘大哥的儿子吧?长得真精神。"
刘明辉转头看她,周秀兰把水盆放下,自我介绍:"我叫周秀兰,你爸这两天住我家公爹的棚子里,跟我家丫头玩得好着呢。来来来,进屋坐。"
她把父子俩让进一个帐篷里,倒了水,又去端了饭来。刘明辉看着周秀兰忙前忙后的,又看了看他爸——他爸虽然瘦,但精神头比走的时候好了不少,眼里有光。
"爸,"刘明辉低声问,"听说你昨天救了好多人?"
刘石柱摆摆手:"别听他们瞎说,就搭了把手。"
"咋是瞎说呢!"帐篷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孙大强掀帘子钻进来,"明辉是吧?你爸昨儿从水里捞了九个人上来!我亲眼见的,头一个捞的就是我!"
他一把抓住刘明辉的手猛摇:"你爸是大英雄!"
刘明辉转头看他爸。刘石柱的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嘴里一个劲儿说"行了行了别说了"。
刘明辉笑了。他看他爸那个窘迫的样子,跟小时候他爸在村里被人夸手艺好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帐篷外面,小禾跑过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刘石柱冲她招手:"小禾进来,叫哥哥。"
小禾怯生生地进来,喊了声"哥哥",又钻到刘石柱身边去揪他的衣角。刘明辉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他爸在外面,有人叫他"刘大哥",有小孩黏他,有人记得他的好。这半年流浪的日子,他爸虽然吃了苦,但好像也找回了一些东西。
"爸,"刘明辉握住他爸的手,"咱回家吧。"
刘石柱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看了看帐篷外面那些朝他点头微笑的面孔,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儿子脸上。
"好,"他说,"回家。"
第9章 老槐树下的承诺
刘石柱决定再留一天。他想把孙老栓安置妥当了再走。
洪水的第三天,水彻底退了。柳河村变成了泥沼地,到处是没过脚踝的淤泥。房屋倒了十七间,剩下的也多半成了危房。救援队已经安排了临时安置方案——村西头的高地搭板房,政府拨款重建,预计入冬前能住进去。
孙有财家的土坯房没倒,但也灌了一屋子泥浆。周秀兰带着小禾和公爹暂时住在板房里,收拾起来手忙脚乱的。
刘石柱卷着裤腿在泥地里帮周秀兰清淤。小禾跟在后面,提个小塑料桶,把泥里的石头捡出来。刘明辉和赵磊也在帮忙,一个铲泥,一个推车。
"爸,你歇会儿。"刘明辉看着刘石柱弯着腰的样子心疼。
"不累。"刘石柱抹了把汗,"把秀兰家收拾出来,咱明天就走。"
周秀兰从屋里端出几碗茶水,放在老槐树底下的石板上。老槐树经历了这次水灾,枝叶有些蔫了,但树干依然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个人围坐在树底下喝茶。微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泥土味。孙老栓被扶出来躺在竹椅上晒太阳,脸色比前两天好看了些。
"刘大哥,"周秀兰突然说,"有财他……昨天打电话回来了。"
"哦?他咋说?"
"他说厂里要派人来支援救灾,他跟着车回来,明天就到。"周秀兰低下头,在围裙上搓了搓手指,"他听说你救了咱家,在电话里哭了。"
刘石柱摆摆手:"别让他惦记,谁碰上都会帮一把的。"
周秀兰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刘大哥,我有句话憋了两天了,今天得跟你说。你家的情况,我听明辉说了。你和你媳妇都不容易,儿子又在上学。你要是……要是不嫌弃,等家里重建好了,你就在我们柳河村落户算了。村里人现在都认你,你手艺又好,不愁没活干。"
刘石柱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他是清水村的人,祖祖辈辈都在那儿。可清水村现在还有什么呢?三间漏雨的瓦房,一个腿脚不好的媳妇,一个上大学的儿子。他回去能干啥?继续搬砖?继续被人戳脊梁骨?
"爸,"刘明辉开口了,"秀兰婶说得有道理。你跟我妈搬过来,我寒暑假也能过来帮忙。你在这儿有手艺能施展,村里人念你的恩情,日子会比以前好过的。"
刘石柱沉默了半天,问:"那你妈能愿意?"
"她这些年在家等你也等够了,"刘明辉说,"只要咱一家人在一起,她在哪儿都行。"
刘石柱低下头,手摸着粗糙的树皮,一圈一圈地摩挲。他想起赵春梅肿着眼坐在缝纫机前的样子,想起她塞在他口袋里的那两百块钱,想起她说的"过年回来"。
"我得回去先跟她商量商量。"刘石柱说。
周秀兰点头:"应该的。你回去跟嫂子好好说,她要是愿意来,我们全村欢迎。"
说完她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双崭新的布鞋,黑面白底,针脚密密匝匝的。
"这是我这几天赶出来的,你那双鞋不成了,换这双。"她把鞋塞到刘石柱手里。
刘石柱摸着那双鞋,针脚又匀又密,鞋底纳了五层布。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别的话:"秀兰妹子,你家有财回来,你跟他好好过日子。以后有啥难处,给我捎个信,我刘石柱能帮的一定帮。"
周秀兰别开脸去抹眼睛,笑着说:"行,到时候我给你捎信。"
当晚,刘石柱又一次独自去了山神庙。
庙里的泥像还是老样子,缺了胳膊,彩漆剥落,在昏暗的烛光里静静立着。刘石柱蹲在供台前面,点了三根从救援队那儿讨来的香,插在香炉里。
"老神仙,"他低着头说,"我明天就走了。谢您那晚上的话,救了这全村的人。也谢您救了我。"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抬起头时,他恍惚看见泥像的嘴角似乎又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仔细看时,又什么变化都没有。
"得,是我老眼昏花了。"刘石柱拍拍膝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庙门。
月光照在山路上,把石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刘石柱站在庙门口往下看,柳河村在月光下银晃晃的一片,板房的灯光像星星一样散落着。村西头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依稀可见,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走吧,"他对自己说,"回家。"
第10章 村口的老槐树
第二天天没亮,刘石柱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那个破蛇皮袋——里面装着周秀兰送的新布鞋、孙大强给的一件半新夹克、胖大婶给的二十个鸡蛋,还有几条烟,是村里几个爷们凑的。
刘明辉和赵磊也醒了,三个人简单洗漱完,准备出发。
刚出帐篷,外面已经站了一群人。周秀兰抱着小禾在最前面,孙大强和那几个被救的人站在她身后,还有好多刘石柱叫不上名字的面孔。他们手里拎着东西,鸡蛋、腊肉、新毛巾、塑料袋装的红枣——都是各家各户能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刘大哥,"周秀兰走上前,"这些东西你带上,路上吃。"
"这……这也太多了!"刘石柱看着那些东西直摆手。
"拿着!"孙大强把一袋子东西塞到赵磊手里,"刘大哥你救了我们全村,这点东西算啥?你要是不拿,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刘石柱看着那些朴实的脸,鼻子又酸了。他这半年要过饭、翻过垃圾桶、睡过桥洞,没人给他好脸色。可现在这些人站在晨光里,像送自家亲人一样送他。
小禾从他妈怀里挣下来,跑过去抱住刘石柱的腿。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说:"刘伯伯不走行不行?"
刘石柱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伯伯要回家看老婆了。你跟妈妈好好的,等伯伯安顿好了再来看你。"
小禾瘪了瘪嘴,眼泪汪汪的,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送他们到村口的大榕树下。刘石柱回头看了一眼村西头——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晨雾里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走吧。"刘石柱拍了拍儿子的肩。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镇上走。晨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大约一里地,刘石柱忽然停下来。
"明辉,"他转头看着儿子,"你……你真的不退学了?"
"不退。"刘明辉说,"导员帮我申请了助学岗位,一个月能挣八百。我再兼一份家教,养活自己没问题。爸,你不用操心我学费的事,我自己能挣。"
刘石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儿子长大了,肩膀宽了,声音也沉稳了。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要冰糖葫芦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能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好,"刘石柱重重点头,"爸回去就把咱家那几间房修修,再把你妈的腿看好。你安心念书,爸再也不跑了。"
刘明辉看着他爸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背影,用力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山路弯弯曲曲的,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探出头来。赵磊走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柳河村的方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叔,"赵磊喊刘石柱,"你以后真打算回柳河村?"
刘石柱想了想:"先把家里安顿好,等村里重建得差不多了,我再回来看看。秀兰妹子说了,要做家具的人家多,我手还没生,能帮上忙。"
赵磊笑了:"您这是要当两村的手艺人啊。"
刘石柱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舒展开,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黄牙。但眼里头有光,亮亮堂堂的。
镇上没有直达清水村的班车,得先坐到县里再转。刘石柱在镇上汽车站买了三张票,掏钱的时候才发现——他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早给周秀兰了。他愣在那儿,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
"爸,我来。"刘明辉掏出钱买了票。
刘石柱有些窘迫:"等爸回去还你。"
"咱父子俩谁跟谁。"刘明辉把他爸按在候车椅上坐下,又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三瓶水和几个包子。
大巴车来了,三个人上了车。刘石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后退。柳河村的山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隐没在天际线里。
他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这大半年的流浪,像一场荒唐的梦。被人骂、被人赶、翻垃圾桶、睡桥洞,他一度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没人记得,没人寻找。
可那晚上,泥像开口了。他到现在也说不上来那到底是做梦还是真的显灵。可那句话救了一个村子的人,也把他从泥沼里拽了出来。
"刘大哥,你做了好事,就是好人。跟你是干啥的没关系。"
周秀兰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刘石柱嘴角弯了弯,在颠簸中睡了过去。
第11章 家门
清水村到了。
刘石柱站在村口那条土路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村子。三间瓦房还立在老地方,墙皮掉得更厉害了,屋顶上长了几丛草。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树上挂着青的红的枣子。
赵春梅正坐在院子里缝补衣服。低着头,缝纫机嗒嗒地响,她左腿伸得直直的,脚踝肿着。
"春梅。"刘石柱喊了一声。
赵春梅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隔着矮墙看到那个穿着不合身夹克的男人站在院门口,头发花白,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看了好几秒,缝纫机上的针扎进了手指里,血珠子渗出来。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哑哑的。
刘石柱推开院门走进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院子,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过年回来。"赵春梅忽然说,"你说过年回来。"
刘石柱低下头,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我回来晚了。"
赵春梅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抬手狠狠捶了他一拳。刘石柱没躲,挨着。第二拳打到一半,赵春梅的手停住了,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
"你个没良心的……"她哭得全身发抖,"你说走就走,电话也不打一个,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刘石柱抱着他媳妇,手抚着她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赵春梅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肩膀上的骨头硌着手心。他想起这三年她一个人在家,腿瘸着,挣着那几块十几块的缝补钱,等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
"不走了,"刘石柱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再也不走了。"
刘明辉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他看着院子里抱在一起的父母,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子擦眼睛。赵磊站在他旁边,轻声说了句"你爸妈感情真好"。
那天晚上,赵春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腊肉炒蒜苗、白菜炖粉条、炒鸡蛋、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大锅米饭。她把压箱底的腊肉都切了,又去邻居家借了两个鸡蛋。
饭桌上,刘石柱把柳河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山神庙的泥像、周秀兰家的老槐树、他在水里救人,到孙大强怎么谢他、村里人怎么送他。他说到泥像的时候,赵春梅皱了皱眉,但没打断他。
说到一半,刘石柱忽然想起什么,从蛇皮袋里翻出新布鞋,递给赵春梅:"这是秀兰妹子给我做的,你脚大,你试试能不能穿。"
赵春梅接过鞋看了看,又翻了翻鞋底:"针脚不错,是个手巧的。"她把鞋套在脚上试了试,"有点大,改改能穿。"
"留着穿。"刘石柱乐呵呵的。
吃完饭,刘明辉把攒的三千块钱掏出来放在桌上:"妈,这钱你拿着去看腿。我爸说得对,你的腿不能再拖了。"
赵春梅看着那叠钱,愣了半天:"你哪来这么多钱?"
"打工攒的。"刘明辉轻描淡写地说。
赵春梅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忍住,捂着嘴呜呜地哭。刘石柱递了条毛巾过去,被她一把抢过来擤鼻涕。
"哭啥,"刘石柱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儿子有出息了,你该高兴。"
赵春梅擤完鼻涕瞪他一眼:"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再乱跑试试,我把你腿打折!"
刘石柱缩了缩脖子,嘿嘿地笑。
夜里,刘石柱躺在自家炕上,听着赵春梅均匀的呼吸声。炕还是那张炕,被子还是那床被子,炕桌上还搁着他三年前用的那套刻刀,蒙了一层灰。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刀。刀刃上锈了,但磨一磨还能用。
"春梅,"他小声说,"等忙完这阵子,我想回柳河村去。"
赵春梅没睡,翻了个身面对他:"去干啥?"
"那边手艺活多,村里人又认我。我寻思过去帮帮忙,也能挣点钱。"刘石柱顿了顿,"你要是愿意,咱俩一块儿去。"
赵春梅沉默了。月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说:"那个周秀兰,她男人回来了?"
"回来了,明天就到。"
"她男人对她好不?"
"听说在外面打工挣钱,应该差不了。"
赵春梅嗯了一声,翻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要是想去就去。我跟你一起。不过说好了,这次不能再把我一个人扔下。"
刘石柱伸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掌扣在一起。
"好,"他说,"说好了。"
第12章 孙有财回来了
孙有财回来的那天下午,柳河村的板房里外挤满了人。
他比周秀兰描述的要年轻些,三十四五岁的样子,黑黑壮壮的,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装。从一辆皮卡上跳下来的时候,他腿都在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板房。
周秀兰正给孙老栓喂药,看见他进来,手一抖药碗差点翻了。孙有财几步跨过去,一把把媳妇搂进怀里。
"秀兰!"他嗓子都劈了,"我在路上听说发水了,吓死我了!"
周秀兰在他怀里又哭又笑:"你咋才回来!"
小禾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孙有财松开媳妇,蹲下来朝小禾伸手:"小禾,不认得爸了?"
小禾犹豫了一下,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孙有财把孩子举起来转了两圈,转得小禾咯咯笑。孙老栓躺在炕上,浑浊的老眼一直追着这一家三口,嘴角颤颤地往上翘。
随行的还有四个工友,都是来帮忙救灾的。他们卸下车斗里的物资——米面粮油、棉被衣物、几箱矿泉水,还有两捆防水布。厂里听说孙有财家里遭了灾,发动员工捐了两万块钱。
钱大河代表村里接收了物资,当场开了个小小的欢迎会。板房前的空地上架起了桌子,摆上花生瓜子和茶水,大家围着孙有财问长问短。
"你咋瘦了?厂里伙食不好?"
"存了多少钱?打算在镇上买房不?"
"你媳妇可是大功臣,要不是她招呼人跑得快……"
孙有财一一道谢,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他小声问周秀兰:"那个救咱家的刘大哥呢?"
"走了。昨早上走的。"
孙有财一跺脚:"咋不等我回来!我得当面谢谢他!"
"他说回去看他媳妇,"周秀兰说,"走得急。不过他说了,等村里重建好了就回来,你还怕见不着?"
孙有财这才松了口气。他把周秀兰拉到一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秀兰,我在厂里干了三年,存了七万八。回来前托工友问了个熟人,说能在镇上盘个小门面。咱开个杂货铺吧,你别再纳鞋底了,伤眼睛。"
周秀兰看着那张存折,愣了半天没说话。七万八,他在外面省吃俭用三年,顿顿吃食堂最便宜的菜,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
"你……你头发咋白这么多?"周秀兰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
孙有财抓住她的手,嘿嘿笑:"风吹的,不碍事。你就说行不行?"
周秀兰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了。公爹看病要钱,孩子上学要钱,她天天纳鞋底纳到后半夜,一针一针全是盼头。现在盼头来了,她反倒哭得停不下来。
小禾跑过来,一手拽着她爸的衣角,一手拽着她妈的衣角,仰着脸问:"爸,妈,你们哭啥?"
孙有财弯腰把闺女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爸高兴。走,爸带你去镇上吃馄饨。"
一家三口往村口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孙有财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槐树的枝干上还挂着洪水留下的水草,树根底下那一圈泥已经干了,裂出龟壳一样的纹路。
"这树,"孙有财说,"是咱家的命根子。"
周秀兰看着树,轻轻嗯了一声。
她想起刘石柱蹲在树根底下看刀刻痕的样子,想起他背着她公爹往山上跑的背影,想起他冻得发紫还在水里扑腾的胳膊。一个陌生人,因为一个梦、一个声音,把命豁出去救了一村的人。
"有财,"周秀兰说,"等刘大哥回来,咱得好好谢谢他。"
"那必须的。"孙有财抱着闺女大步往前走,"到时候让他住咱家隔壁,我给他盖间新房子。"
第13章 新的开始
秋天来得快。十月中旬,柳河村的板房换成了砖瓦房。政府补贴加村民自筹,在西边高地上整整齐齐起了四十多间新屋。白墙灰瓦,门前留了小花坛,村道也铺了水泥。
孙有财家的新房子挨着老槐树。拆土坯房那天,孙有财特意叮嘱工人们小心别碰着树。新屋的院子把槐树圈在了院里,树底下砌了一圈石凳,夏天乘凉正好。
孙老栓的病在镇医院住了半个月,用了新农合报销,花了两千多。回来以后气色好了很多,能自己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两步。他天天坐在槐树底下晒太阳,摸着树干上那道"1958"的刻痕发呆。
十月底的一个上午,一辆中巴停在柳河村新修的水泥路边。车门打开,刘石柱先跳下来,转身去扶赵春梅。赵春梅拄着一根新买的铝合金拐杖,脚上穿着周秀兰送的那双改过的布鞋,慢慢走下来。
刘明辉跟在后面,拎着两个大编织袋。赵磊也来了,扛着个蛇皮袋,里面叮叮当当响——是刘石柱那套老刻刀。
"爸,你慢点。"刘明辉喊。
"急啥,"刘石柱扶稳媳妇,"春梅你看着台阶。"
赵春梅摆摆手:"我又不是纸糊的。你瞅瞅这村子,修得多好。"她四下打量着,眼睛亮晶晶的,"比咱清水村强多了。"
钱大河先看到了他们,骑着电动车就过来了。他跳下车,一把握住刘石柱的手:"刘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这一声喊,半个村子都惊动了。孙大强从屋里冲出来,胖大婶提着菜刀就跑出来了,几个被刘石柱救过的人纷纷涌到路上。孙有财直接从自家院里翻墙出来,三步并两步跑到刘石柱面前。
"刘大哥!"孙有财扑通就要跪下。
刘石柱眼疾手快扶住他:"干啥干啥!使不得!"
孙有财眼眶红着:"你救了我全家老小,我孙有财给你磕个头怎么了!"
"再这样我扭头就走啊!"刘石柱板起脸,可嘴角压不住笑。
周秀兰拉着小禾也到了。她先看见赵春梅,走过去热情地拉住她的手:"这就是嫂子吧?真好看!"她把赵春梅打量了一遍,"嫂子你腿不好,快进屋坐,我给你泡茶。"
赵春梅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你就是秀兰妹子?老刘天天念叨你。"
"念叨我干啥?"周秀兰笑着瞪了刘石柱一眼,"嫂子你跟我来,看看我家新房子。"
两个女人手拉手走了。小禾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回头冲刘石柱挤眼睛。刘石柱冲她挥挥手,看着她们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孙有财把他带到老槐树底下,指着隔壁那间空屋子:"刘大哥,这房子是村里给你准备的。钱会计牵头,大伙儿出的工,材料是救灾剩下的。你安心住,就跟自己家一样。"
刘石柱摸着新砌的砖墙,手指头顺着砖缝走了一遍。房子不大,两间正屋一间灶房,但结实,屋里亮堂堂的,地上铺了水泥,还刷了白墙。
"这……"他嗓子有点紧,"我不能白要。"
"啥白要不白要的,"孙大强在后面嚷,"你救的那些人命,值多少间房子?刘大哥你要是见外,我们可要生气了!"
赵磊把蛇皮袋往屋里一放,笑呵呵地说:"叔,你就收下吧。这院子大,回头你在这儿开个木工坊,我寒暑假过来给你当学徒。"
大家都笑了。刘石柱站在新院子中间,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他一脸。他仰头看那棵老槐树,枝干粗壮,叶片在微风里沙沙响。树底下当年他割开树皮取麻绳的地方,已经长出了一层新皮,嫩绿嫩绿的。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我就在这儿扎下根了。"
第14章 手艺人的春天
刘石柱的木工坊在入冬前开了张。
他把老刻刀磨得锃亮,又去镇上买了两把新刨子,一架墨斗。院子靠墙搭了个棚子,堆着从村里收来的旧木料。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刘记木工"四个字,孙老栓拄着拐杖写的。
头一桩活是孙有财家要打一套新衣柜。刘石柱带着赵磊干了五天,做出来一个三门四抽的大衣柜,面上雕了牡丹和喜鹊,寓意花开富贵、喜上眉梢。孙有财和周秀兰看了欢喜得不行,当晚就摆了两桌酒,请刘石柱一家过去吃饭。
席上,赵春梅问起孙有财的杂货铺:"门面盘下来了?"
"盘下来了!"孙有财喝得脸上泛红,"镇东头那个十字路口,人流量大。货也进得差不多了,过了重阳就开张。"
周秀兰在旁边给他夹菜:"到时候嫂子来帮忙,我给你开工钱。"
赵春梅笑:"你给我工钱,我让老刘不收你家打家具的钱。"
两家人笑作一团。小禾跟刘明辉蹲在院子里玩弹珠,一个喊"哥哥你让我一局",一个说"不让我教你技法"。灶房里飘出腊肉的香气,混着新木料的松脂味,在晚风里散开来。
刘石柱喝了两杯苞谷酒,脸上泛着红光。他端着酒杯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天。十一月的夜空澄澈,星河从东边山头铺到西边山脚,密密麻麻的星子挤在一起。
"老神仙,"他举了举酒杯,冲着天空小声说,"您要是看得见,也喝一杯。"
风摇了摇槐树的枝条,簌簌地落了几片叶子下来,飘在他酒杯里。
他笑了,一口把酒干了。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起来。
刘石柱的活越接越多。柳河村刚建好新房,家家户户都需要家具,床、柜子、桌子、椅子,从秋天做到腊月没歇过。他的手艺好,价钱公道,口碑传到了邻村。有人赶十几里路来找他打嫁妆,还有人请他修老物件。
赵春梅的腿在县医院做了个小手术,把碎骨取了出来,又做了半年复健。开春的时候能不用拐杖走百来步了。周秀兰教她在杂货铺理货,一个月给一千八,日子宽裕了很多。
刘明辉寒假回来给他爸打下手。他手脚麻利,量尺寸、下料、组装都学得快。刘石柱看着他拿刨子的姿势,心里头又欣慰又感慨。
"当年你要是不退学,现在该念大三了吧?"刘石柱一边推刨子一边说。
刘明辉停下手里活:"爸,我转专业了。"
"转啥?"
"土木工程。毕业了能搞建筑、搞设计,到时候回来给咱村盖房子。"刘明辉低着头推刨子,木花卷起来落了一地,"我想帮村里人盖结实一点的房子,再发大水也不怕。"
刘石柱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行,"他说,"你有出息。"
腊月二十三那天,刘石柱接到了钱大河的邀请——村委会要给他颁发"见义勇为"荣誉证书。
村口的公示栏前聚了好些人,钱大河拿着喇叭讲话,说刘石柱在洪水中的英勇行为值得全村学习,镇政府已经为他申报了"市级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说到这里,钱大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当年刘石柱在清水村那个案子的情况,我托人问了。当事人王老六前阵子也来道歉了,说他当年是自己没站稳,怪不到刘石柱头上。这事儿已经澄清了。"
刘石柱站在人群前面,听到这句的时候,浑身震了一下。他没想到钱大河会去查这件事,更没想到王老六会认错。
"钱会计,"他声音有点抖,"你……你咋去查这个?"
钱大河把证书递给他,笑着说:"你这个人啊,背着一口黑锅三年,我看着心里不落忍。刚好镇上有认识的人,就帮着问了一嘴。王老六那人就是死要面子,我托了三个人去说他才松口。现在案底清了,你以后在哪儿都能挺直腰板。"
刘石柱接过证书,手指头摩挲着硬纸壳,低着头好久没抬起来。
赵春梅挤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人群里响起掌声。孙大强带头喊"刘大哥好样的",胖大婶在旁边抹着眼泪笑。小禾骑在她爸脖子上,举着个小旗子摇来摇去。
刘石柱抬起头,眼角的褶子里有水光。他冲大家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15章 尾声
第二年春天,老槐树发了新芽。
嫩绿的叶片从枝头冒出来,密密匝匝的,把整个院子笼在淡淡的绿荫里。孙老栓扶着树干慢慢走了一圈,摸着那些新长的嫩芽,嘴里念叨着:"好,好,今年又是好年景。"
刘石柱的木工坊里传来刨子推木头的沙沙声。他正在打一张新床,梨花木的,雕了一对鸳鸯,是邻村一对小年轻的婚床。赵春梅在院子里晾衣服,拐杖放在墙根,能自己走几步了。
小禾和几个孩子在村道上追着一只蝴蝶跑,咯咯的笑声传过来。村口的新路灯亮了,钱大河骑着电动车从镇上回来,车斗里装了一箱书,是给村里新建的图书室捐的。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平淡却踏实。
傍晚时分,刘石柱收了工,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喝水。孙有财拎着一瓶酒过来,两人分着喝。小禾跑过来趴在刘石柱膝盖上,指着槐树问:"刘伯伯,我爷爷说这树能说话,是真的吗?"
刘石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摸了摸小禾的脑袋,说:"能。它不说话的时候,就看着咱们。它说话的时候,风会替它传话。"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跑走了。
刘石柱靠着树干,闭上眼。春风从河面吹过来,暖暖的,带着青草的味道。他听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像是在跟他说着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安心。
这棵老槐树,这个小村子,这个院子和院子里的人,就是他这辈子最后落脚的地方了。他再也不用流浪,再也不用躲着人的目光。他可以挺直腰板走在这条村道上,有人喊他"刘大哥",有人请他喝酒,有人等着他打一套好家具。
他睁开眼,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干了。
"老神仙,"他仰头冲着树叶缝里的天空说,"谢谢您。"
槐树的枝叶摇了摇,落了片叶子在他肩头。
他摘下来看了看,绿色的,嫩嫩的,带着春天的气息。他把它收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站起身回屋去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今日头条互动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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