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前夫把卡拍在桌上,冷冷地说:“106万,两清了。”我没闹,也没哭,拿着那张卡,像拿着一块烧红的铁。
回娘家路上,我反反复复想了一路,最后决定跟我妈说只分了15万。不是防她,是怕她到处说,怕亲戚来借,怕这个家又因为我不得安生。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路过我妈房门口,听见她跟我爸在说话。
我妈压着嗓子说:“芳芳那钱……咱不能动。她离婚了,以后日子难着嘞。”我爸叹气:“可小军结婚……”我妈说:“小军结婚让他自己挣去。这钱,是咱闺女后半辈子的命。”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往手背上砸。
我叫周芳,三十四岁,老家在河南一个叫周庄的村子。爹妈都是种地的,老实巴交,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几回。我下面还有个弟弟,叫周小军,比我小五岁,今年二十九。
我前夫叫赵大鹏,是镇上开建材店的。我们结婚七年,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头几年跑了不少医院,中药西药吃了两抽屉,愣是没动静。赵大鹏他妈为这事儿,没少在我耳边说风凉话。后来赵大鹏也变了,回家越来越晚,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摔东西。我忍了一年又一年,想着日子总还能过下去。可去年冬天,他喝多了,回来就撒酒疯,把家里的电视都砸了。我拦他,他一把推开我,我后脑勺磕在墙角上,缝了四针。
娘家来人,我妈看着我头上的纱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最后只说了句:“芳啊,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回来。”我爹坐门槛上抽烟,一句话没有。
那以后,赵大鹏倒是不打我了,但把我当空气。饭我做,衣服我洗,店里忙了让我去守摊子,可钱一分不给我。我心里清楚,这婚姻名存实亡了。
今年初,他外面有人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离异女人,在镇上开了家服装店。赵大鹏天天往人家店里钻,后来干脆住过去,半个月不回来。我找他谈,他就一句话:“离婚吧,房子归你,存款归你,给你106万。你走了,咱俩都痛快。”
我听着这话,心里居然一点都不难过。就是累,从头到脚,像被人抽了骨头。
办完手续那天,天阴得很,镇上的风卷着黄土,刮得人睁不开眼。赵大鹏把那张银行卡拍在民政局门口的台子上,头也不回地上了他的皮卡车。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卡,看着他车尾的灰,心里又冷又空。
我回了趟我们住的那套房子,收拾了几件自己的衣服,把结婚照从墙上摘下来,塞进床底。那房子赵大鹏说给我,但我知道,他早晚会来要。果不其然,没过三天,他托人带话,说房子过户麻烦,让我先“借住”着,等他跟那女的结婚后,再商量。我懒得争,把钥匙往门上一挂,拎着箱子回了娘家。
回娘家之前,我坐在县城的公交站台上想了很久。这106万,是我拿七年青春换来的。可我太了解我娘家人了。尤其是我妈,热心肠,嘴快。她要是知道我分了这么多钱,不出三天,全村都知道了。到时候,七大姑八大姨、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肯定都来借钱。还有小军,我那弟弟,谈了个对象,女方家要二十万彩礼,正为钱发愁。如果我妈知道我有钱,保准会让我先借给他。
我不是不心疼小军。可我自己呢?三十四了,离了婚,没孩子,没工作,以后怎么办?这钱是我的底气,是我的退路。我不能让它散了。
所以我跟我妈说:“就分了十五万。”我甚至编好了细节,说赵大鹏生意亏了,债主堵门,能拿出十五万已经不容易了。房子也没争到,就给了我点现金。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妈眼睛一直看着我。她没追问,也没怀疑,就是“嗯”了一声,起身去厨房给我下面条。
晚上,我睡在原来的房间。屋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我小学时的奖状,都发黄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刮过杨树的声音,心里堵得慌。我想哭,可眼泪像干了似的,一滴也掉不出来。
第二天,小军从县城回来。他一进门,就问我:“姐,你是不是分了不少钱?”我愣了一下,说:“没多少,就十五万。”他撇撇嘴:“我听说赵大鹏把房子都给你了?那房子怎么也得值四五十万吧?”我摇摇头:“没给我,要回去了。”小军还想再问,我妈从厨房出来,瞪了他一眼:“你姐刚回来,你少问这些。你那个彩礼,自己想办法。”小军不高兴,饭桌上一直拉个脸。
那几天,村里人都知道我离婚回来了。有人是真关心,有人是看笑话。街坊邻居来串门,张嘴就是“芳啊,你也别太难过,这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可话锋一转,就开始打听:“听说你分了点钱?以后就住娘家了?”我笑着应付,心里累得慌。
有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口渴得厉害。屋里没水,我就轻手轻脚出了房门,想去厨房倒点水。经过我爸妈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还有声音。我低头一看门缝,还透着光。
我本来没想偷听,可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我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吵着我:“……芳芳那钱,咱不能动。你明天跟小军说清楚,别老打他姐的主意。”
我爹叹了口气:“我知道。可小军那边,人家女方催得紧。二十万,咱俩上哪弄去?我寻思着,先跟芳芳借点,等小军结了婚,慢慢还。”
“你还?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打零工挣两千来块钱,小军自己又没个正经工作。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我这话你爱听不听,但这钱,是芳芳后半辈子的命。”我妈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我心上。
“她一个女人,离了婚,又没孩子,以后靠谁?靠小军?小军那对象还没娶进门,你指望他?这钱虽说不多,可好歹能让她在县城盘个小店,或者出去打几年工,心里不慌。你要是当爹的,就别打这主意。”
我爹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那……那咋办啊?”
“小军结婚,彩礼不够,让他自己想办法。他一个大男人,还怕挣不来钱?再说了,我这儿还攒了两万私房钱,先拿出来。不够,再让你去你兄弟家借点。但芳芳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杯子差点滑下去。我连忙用两只手捧住,水还是洒出来一点,滴在我脚背上,凉凉的。
我听见我妈在里面翻了个身,又说:“芳芳这次回来,我心里其实不好受。她小时候,家里穷,她初中毕业就没念了,出去打工供小军读书。这些事,我都记着。现在她离婚了,我更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你要是疼闺女,就别提钱的事。”
我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悄悄退回房间,关上门,躺在被窝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我捂着嘴,怕自己哭出声来。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我妈偏心小军。小时候,家里鸡蛋都紧着小军吃;我干活最多,挨骂也最多。长大后,每次我回娘家,我妈也总是先问小军的事。我一度觉得,我在这个家,就是个外人。
可这一刻,我听见我妈说,那钱是我后半辈子的命,谁都不能动。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蒸馒头。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我走过去,喊了声“妈”。她回头看我一眼:“醒了?快吃,馒头好了。”
我坐在桌边,接过她递来的馒头。热乎乎的,带着麦香。我咬了一口,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爹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根刚从地里拔的白萝卜。他看了我一眼,想说啥,被我妈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小军也起来了。他还在为彩礼的事发愁,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我妈没理他,一个劲给我夹菜。小军抬头看我:“姐,你那十五万,能不能……”
“不能。”我妈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姐的钱,你少惦记。”
小军脸涨得通红:“妈!我不是要,我是借!等我有钱了就还!”
“你拿什么还?你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我妈说话一点都不留情面。
小军急了,把碗一推:“你就是偏心我姐!”
我爹在旁边不说话,低着头抽烟。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我妈,又看看小军。我说:“小军,我的钱不能借你。不是姐不疼你,是姐现在真的需要这钱傍身。这样,我给你两万,不用还。但剩下的,你得自己想办法。你是男人,以后要养家,不能什么都靠别人。”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欣慰。
小军愣了愣,低下头,小声说:“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笑了笑。
后来,小军只拿了我一万。他说剩下的,他自己凑。再后来,他跟着村里人去外地跑物流,干了三个月,挣了两万来块。女方家见他有诚意,彩礼降到了十八万。我爹东拼西凑,又借了三万。小军总算把婚结了。
而我,在县城盘了个小服装店。不多,三十来平,卖些平价女装。生意不好不坏,一个月能挣三四千。钱不多,但够花,也踏实。
那天晚上偷听来的话,我从来没跟我妈提过。我知道,她也不会主动说。我们母女之间,有些话,用不着说出口。那碗面条、那个馒头、那一句“这钱是芳芳后半辈子的命”,就什么都够了。
如今我偶尔回娘家,我妈还是老样子,见了我先问“吃饭没”,然后去厨房给我做好吃的。她会拉着我的手,看我店里的照片,说“我闺女有出息”。我看着她,心里热乎乎的。
那106万,我一分都没动。不对,动了一点,给我妈买了对金耳环。她骂我乱花钱,可戴上去之后,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她身后,也笑了。
这世上,最疼你的人,往往就是那个骂你最狠、管你最多、嘴上永远不说一个“爱”字的人。
我妈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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