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公司筹办大型聚餐,足足摆了二十八桌,唯独刻意落下我们整个部门。聚餐结束后主办方互相推诿,整场宴席无人出面结算账单。面对经理百般推卸责任、敷衍了事的消息记录,我不再隐忍,直接将全部聊天截图转发至全员工作群,当众撕开职场不公的遮羞布。
第一章:公司筹备全员聚餐,预定二十八桌宴席场地
周一一早,行政部的大张就在走廊上扯着嗓子喊:"下周六公司搞大聚餐,五星级酒店,二十八桌,全体员工都得去。"我端着水杯从工位探出头,看见隔壁部门的人都在交头接耳,脸上带着笑。我回头看我们部门,几个同事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压根没人抬头。
中午去食堂打饭,排在前面的是市场部的小刘。他扭过头来问我:"你们部门这次坐哪一桌?"我说:"还没收到通知。"小刘愣了一下:"不会吧,行政那边名单都发群里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遍,公司大群里的确有一条消息,是行政发的聚餐通知,后面跟了一张座位安排表。我点开那张表格,从上拉到下,来来回回扫了三遍。二十八桌,一桌十人,两百八十个座位。里面没有我们部门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端着餐盘坐到了角落。同桌的是我们部门的老王,他问我:"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我说:"聚餐名单出来了,没咱们。"
老王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抢过我手机又看了一遍,然后骂了一句。我说:"别急,可能是行政漏发了,回头我去问一声。"
下午上班,我敲开行政主管的办公室门。张姐正对着电脑处理表格,我问她:"聚餐的安排是不是还有补充名单?"张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名单是经理级会议定的,我们只负责执行。"
我说:"那我们部门呢?二十八桌都坐满了,我们部门一个人都没在名单里。"张姐推了推眼镜:"这个我不清楚,建议你去问你们自己的部门经理。"
从行政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了我们部门经理陈立。他夹着个文件夹,正往会议室走。我喊住他:"陈经理,聚餐名单的事你看到了吗?我们部门一个都没排进去。"陈立皱了皱眉:"回头我去问一下。"
这一回头就到了周三。周三下午部门例会,陈立在白板上写季度目标,写了半面墙。散会的时候我追出会议室:"陈经理,聚餐的事问得怎么样了?"
陈立说:"行政那边正在调整场地,可能桌数有变动。"我问他:"到底有没有把我们部门加进去?"他说:"别急,到时候肯定会安排。"
周四中午,隔壁部门的人已经开始讨论周六穿什么衣服去聚餐了。我们部门几个同事凑在一起吃午饭,眼神里全是焦躁。小李说:"要不我们自己订一桌吧,别等通知了。"老王说:"凭啥我们自己花钱,公司聚餐又不是个人行为。"
我趴在桌上刷手机,看见公司大群里行政又发了一遍座位表,还是二十八桌,只是桌号调整了几个。我们部门依旧查无此人。我把手机扔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周五早上,我直接去了陈立的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摆摆手让我等。我靠在门边等了十分钟,他挂了电话问我什么事。我说:"明天就是聚餐了,今天再不确认,我们部门是不是就不用去了。"
陈立摊了摊手:"这事我找过行政总监了,对方说场地已经满了,加不了桌。"我说:"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我们排进去?"陈立说:"可能是名单交接的时候遗漏了,这种大型活动难免有疏忽。"
我说:"那疏忽了总得有个解决方案吧。"陈立说:"我也正在沟通,再看看能不能协调几桌挤一挤。"我说:"二十八桌都坐满了怎么挤?"他说:"你先回去工作,我来想办法。"
周五下午五点,我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手机震了一下。是行政部发来的最终版座位表。二十八桌,一桌不多一桌不少。我们部门还是不在上面。
我把截图发到我们部门小群里,群里炸了锅。老王直接打电话过来:"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知道,陈经理说在沟通,沟通到现在也没结果。"小李在群里发了一连串问号:"难道我们部门是透明的?"
我关上电脑,走到陈立办公室门口。门锁了,人已经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对面会议室里行政人员正在往墙上贴聚餐的桌号标签。一张张红色卡纸,从一到二十八,整整齐齐。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我们部门群里:"看来明天是真的没有我们的位置了。"群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老王发了一句:"那就当省了一顿酒钱吧。"
周六晚上,聚餐如期举行。我坐在家里沙发上刷朋友圈,满屏都是同事们在酒店拍的合影。觥筹交错,灯光璀璨。有人发了张全景,二十八桌红彤彤一片,热闹得像年会。
我点开大图,数了数人数。每桌都坐得满满当当,服务员穿梭其间。我们部门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出现在任何一张照片里。
周日晚上,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是行政部的大张私聊发来的:"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陈立经理?"我问:"什么事?"大张支支吾吾半天:"聚餐结束的时候出了点状况,账没人结。"
我说:"那么大一场聚餐,怎么可能没人结账?"大张说:"原本是行政部申请的费用,但审批流程卡在财务那里。财务说需要分管副总签字,分管副总说这个活动是陈立经理牵头提议的,应该由陈立经理负责。"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陈立经理昨天也去聚餐了吧?"大张说:"是去了,坐在主桌那边。"我说:"那你们直接找他啊。"
大张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陈立经理说他只是提了个建议,具体执行是行政部负责的。"
我关了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夜色沉下来,我听见隔壁邻居家传来电视的声音。周一,会是很有意思的一天。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我走进办公室。走廊里异常安静,以往这个时候各个部门都在热热闹闹地寒暄。今天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目光闪烁。
我刚在工位坐下,老王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没有?"我说:"听说什么?"老王说:"聚餐的账到现在还没结,酒店那边今天早上打电话到总经办催款了。"
我打开电脑,看见公司大群里有一条新的消息。是财务部发的:"上周六公司聚餐的费用尚未结算,请相关负责人尽快处理。"消息下面没有人回复。
我切换到私聊窗口,给大张发了一条消息:"酒店那边什么态度?"大张秒回:"酒店给了最后期限,今天下午五点之前不结账,就要走法律程序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有一根坏了,一直在闪。我站起来往陈立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发现门开着,人不在。
我问秘书:"陈经理去哪了?"秘书说:"陈经理今天上午外出拜访客户,下午才回公司。"我看了眼手机,上午九点十分。
十点半,公司大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这次是总经办发的:"关于上周六聚餐费用问题,请各部门负责人积极配合确认责任归属。"消息下面还是没人回复。
我打开电脑里的聊天记录文件夹,找到上周我和陈立之间的全部对话。从周二开始,到周五下班前,关于聚餐名单的每一次询问,每一个答复。一条一条截下来,按时间排好。
中午十二点,食堂里人比往常少了一半。我打了饭坐下,听见隔壁桌的人在小声议论。一个说:"听说酒店那边已经发律师函了。"另一个说:"不可能吧,公司又不是没钱。"那个又说:"不是钱的事,是没人签字。"
我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看见陈立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人还没回来。
下午两点,财务部又在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明显急了:"酒店已经来第二通电话了,请相关责任人今天务必到财务部对接付款事宜。"消息发出去五分钟,行政总监回了一条:"行政部只负责场地和菜单的对接,费用审批权限不在行政部。"
紧接着财务部经理回了一条:"费用审批需要分管副总签字,但分管副总表示这个活动不是他管辖范围内的常规事务。"
我在工位上一条一条看着这些消息,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们部门几个同事都围了过来,谁也没说话。
下午三点,陈立终于回来了。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他正在脱外套。我说:"陈经理,聚餐的事该处理了,财务和行政都在群里推来推去。"
陈立坐到椅子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这事我在出差路上也看到了,确实有点棘手。"我说:"那现在怎么办?酒店那边下午五点前要答复。"陈立放下杯子:"这个活动当初是行政部统筹的,我只是提了个建议,具体名单、桌数、费用预算都是行政那边做的。"
我说:"那你周二说去问,问到周五也没给我一个准信。我们部门十二个人被晾在一边,没人通知也没人解释。"陈立说:"这件事是行政部的失误,名单确实是他们排的。"
我说:"那现在账谁来结?"陈立沉默了五秒钟:"这事应该由行政部牵头处理,我可以配合签字。"我说:"财务说需要分管副总签字。"陈立说:"那你去找分管副总问问。"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工位,坐下,打开那个已经整理好的聊天记录文件夹。我点开公司大群,一张一张开始上传截图。
第一张,周二下午我问他聚餐名单的事,他说:"回头我去问一下。"
第二张,周三下午例会结束我追问他,他说:"行政在调整场地。"
第三张,周四上午他跟我说:"场地满了加不了桌。"
第四张,周五下午他说:"我在想办法协调。"
第五张,周五下班前他办公室门锁了,人走了。
一张一张发出去,每发一张,群里就多几个正在输入的提示。发到第七张的时候,已经有同事开始发问号了。发到第九张的时候,行政部的大张发了一条消息:"原来你们部门真的没在名单里啊。"
发完最后一张聊天截图,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我们部门十二个人,等到聚餐结束都没等到一个座位。现在账单没人结了,责任也找不到人了。聊天记录我都留着,谁在推,谁在躲,大家自己看。"
我按下发送键,然后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工位旁边的老王深吸了一口气。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抬起头,看见总经办的门开了,有人站在门口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我的,是老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对我说:"群里的消息被转到了总经办的小群里,副总说十分钟后开会,让陈立和行政总监都过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桌面上,一条一条的光影。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
第二章:部门全员等候通知,临开场才知我们未被安排
周一下午三点二十分,总经办的门从里面拉开。
陈立第一个走出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径直回了自己办公室。行政总监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我坐在工位上看过去,她的嘴角绷得很紧。
老王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这下事情大了吧。"
我还没接话,手机震了一下。公司大群里,行政总监发了一条消息:"关于周六聚餐费用问题,正在积极处理中,请大家稍安勿躁。"
消息发出去三十秒,财务部经理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群里又安静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旁边的小李转过头来问我:"你觉得这事最后谁出钱?"
我说:"反正不是咱们出。"
小李说:"那当然,咱们连口饭都没吃上。"
坐在对面的老张把椅子滑过来,压低声音说:"别天真了。要是最后这笔钱摊到部门经费里,咱们照样得跟着倒霉。"
我们几个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下午四点,陈立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我起身去茶水间倒水,路过他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低沉。
我倒了水回来,在走廊碰到大张。大张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跟他走到消防通道的拐角。
大张说:"副总把陈经理和行政总监骂了一顿。"
我问:"骂什么了?"
大张说:"骂他们互相推诿,丢人丢到外面去了。酒店那边已经第三次打电话过来,副总亲自接的。"
我说:"那现在谁去结账?"
大张说:"副总拍了桌子,让行政部先把钱垫上,后续责任划分内部再查。"
我靠在墙上,把杯盖拧开喝了一口水:"那行政部愿意吗?"
大张笑了:"不愿意能怎么办?副总的话谁敢不听。张姐正在财务那边走流程呢,先把钱付了再说。"
我点点头,端着杯子往回走。走到工位坐下,老王凑过来问我大张说了什么。我把话复述了一遍。老王长舒一口气:"总算有个结果了。"
我说:"账是结了,但我们部门被晾在一边的事呢?"
老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说:"从周二到周五,整整四天,我问陈立问了五次。他每次都跟我说在沟通、在协调、在想办法。最后我们部门十二个人,没有一个被安排进去。这事就这么算了?"
老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打开电脑,又看了一眼早上发出去的那些聊天截图。群里已经刷过去几百条消息了,大部分是其他部门同事在议论。有人说"太过分了",有人说"怎么会漏掉一个部门",还有人说"陈经理这沟通方式确实有问题"。
我没有再回复任何一条。
五点十分,财务部在群里发了一张付款回执截图。周六聚餐的全部费用已经结清,共计十四万八千元。消息后面跟着一排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陈立的办公室门开了。他走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经过我工位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陈立说:"今天辛苦了。"
我说:"陈经理,名单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立说:"这事已经过去了,账也结了,就算了。"
我说:"我们部门十二个人,等了四天,最后连一个座位都没等到。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没过去。"
陈立皱了皱眉:"你不要把事情搞复杂。行政那边名单出错,我也在帮你协调,只是最后没协调下来。"
我说:"你周二说'回头我去问一下',周三说'行政在调整场地',周四说'场地满了加不了桌',周五说'我在想办法'。你每一次都在推,推到最后我们部门谁都没去成。"
陈立的声音沉下来:"你这是在工作群发聊天记录,搞公开透明那一套,考虑过后果吗?"
我说:"我考虑过。我就是觉得,这种事不能再有下一次。"
陈立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的门关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我站在原地,工位上的电脑屏幕已经黑了。老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王说:"走吧,下班了。"
我说:"你先走,我再坐一会儿。"
老王走了之后,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窗外的天色从亮蓝色变成灰橙色,斜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我重新打开电脑,翻出周二早上我给陈立发的第一条消息。那条消息是八点五十二分发的,我问:"陈经理,行政发的聚餐名单我看了一眼,好像没有我们部门,您确认一下?"
陈立的回复是九点十七分来的:"回头我去问一下。"
中间隔了二十五分钟。
我又翻出周四下午的对话。周四下午三点零六分,我问他:"陈经理,名单的事有进展吗?明天就是周五了,再不确定下来我们部门就真的没位置了。"
他三点三十一分回我:"场地确实满了,我让行政再去协调看看。"
又是二十五分钟。
周五下午四点四十分,我最后问他一次:"陈经理,明天就聚餐了,我们部门到底有没有安排?"
他没有回复。一直到五点十分,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发现门已经锁了,他走了。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把这些时间点记在脑子里。然后关掉对话框,重新打开公司大群。群里最新的消息还是财务部那张付款回执,后面跟了十几个"收到"。
我往上翻,翻到我发聊天截图的那一段。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整整十张截图。有人在中间问了一句:"陈经理从周二拖到周五都没解决?"
下面有人回:"关键是拖完了还没结果。"
还有人说:"要不是今天账单没人结,这事是不是就糊弄过去了?"
我往下翻,看见市场部小刘发了一条:"你们部门上周五下班前还不知道自己没位置?那最后谁通知你们的?"
这条消息下面没人接话。我看着那句话,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睁开眼,看见是我们部门小群。小李发了一条:"我越想越气,那天晚上我还特意推了朋友的饭局,在家等着通知去聚餐。等到七点半都没人来叫我。"
老张回了一句:"我老婆还问我公司聚餐怎么不带家属,我说是内部活动。结果内部活动都没我的份。"
老王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我打字:"今天在群里把截图发出去之前,我问过陈经理最后一遍。他说这事应该行政部牵头,他可以配合签字。然后让我去找分管副总。"
小李说:"分管副总?他凭什么让你去找分管副总?"
我说:"他就是不想担责任。"
老张说:"那现在副总都发话了,账也结了,陈经理有没有说下次怎么补?"
我说:"他说这事过去了,算了。"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小李发了一句:"算了?把我们晾在一边就算了?"
老张说:"那他想怎么样?让我们自认倒霉?"
我看着屏幕上这两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灯管那根坏掉的还在闪。
老王私聊我:"明天上班小心点,陈经理这人记仇。"
我说:"我知道。"
老王说:"你今天发截图的时候我就想拦你,但拦不住。不过说实话,我也憋了一口气。从周二等到周六,连个正式通知都没有。"
我说:"周二我问他,他说'回头去问'。周三我问,他说'别急'。周四我问,他说'在沟通'。周五我问,他没回,直接下班走了。"
老王说:"他那天下午走得比谁都早,我在电梯里碰见他了,还问了一句聚餐的事怎么样了。他说'差不多了'。"
我说:"差不多了?"
老王说:"对,原话就是'差不多了'。我当时还以为真的有安排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掉的灯管。它每隔三秒闪一下,闪起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办公室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大张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大张说:"你还没走啊?"
我说:"收拾东西,这就走。"
大张走进来,走到我工位旁边,压低声音说:"副总那边让我转告你一句。"
我说:"什么话?"
大张说:"副总说,他看了你发的聊天记录,这事确实是行政那边的疏漏。他让我告诉你,下周一部门经理例会上他会专门提这件事,到时候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大张:"什么交代?"
大张说:"具体他没说,就说一定会处理。另外他还说,你今天在群里发截图的举动虽然不太合流程,但他理解你的情绪。"
我点了点头:"替我谢谢副总。"
大张拍了拍我肩膀:"行了,先回去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对了,那个陈经理……"
我说:"怎么了?"
大张说:"他刚才走之前去了副总办公室,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门关上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管的滋滋声。
我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和手机往外走。经过陈立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锁着的,里面一片漆黑。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他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放了两天了。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我们部门小群里小李发的,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今晚做的饭,三菜一汤,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小李说:"那天晚上我推了饭局,做了这顿饭等通知。等到菜都凉了也没人来叫我。"
我站在公司门口的路灯下面,看了那张照片很久。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地面上。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周一晚上八点,地铁里人不多。我靠在车厢门边的扶手上,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灯光。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公司大群里一个我从来没说过话的同事发的。
那人在群里说:"今天的事情我都看到了。我想问一句,那个被漏掉的部门,最后有人给他们一个解释吗?"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没人回复。
三分钟的时候,有人回了一句:"据说副总下周一例会上会说。"
那人又追问:"那这周呢?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人再回复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地铁进站,车门打开,我走下车厢。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下一班列车的到站时间。
我走过出站闸机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那个同事问的问题,我也想了一整个下午。账结了,副总出面了,下周例会要提了。但我们部门十二个人,从周二到周六,从问询到等待到落空,整整五天的时间,谁能把这五天还给我们。
出站口的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夜间特有的凉意。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走上台阶,汇入路面的人流中。手机又震了最后一次,是我们部门群里老张发的。
老张说:"不管下周一什么结果,今天在群里发截图的那个人,我挺你。"
我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给老张回了一句:"谢谢。"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
回家的路不长,走过三个路口就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灭一盏,我踩上楼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今天下午陈立说的那句话。"这事已经过去了,就算了。"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一片漆黑。我没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窗外能看见对面楼亮着的窗户,一家一户的灯火。
我摸黑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偶尔闪一下,提示有新消息进来。我没有拿起来看。黑暗中我盯着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
最后一条亮起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是大张发来的:"副总刚才跟我说,明天上午他单独找你谈话。"
屏幕暗下去之后,屋里重新沉入漆黑。窗外对面的灯火还在亮着,我看着那些光点,心里忽然平静下来了。
明天就明天吧。
第三章:聚餐结束账单积压,各层领导互相踢皮球推脱
周二早上八点二十,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我身边经过。我走到工位坐下,把包放好,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见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
发件人是总经办秘书,标题写着:"请于今日上午九点前往副总办公室。"
我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关掉邮箱。
老王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包子,看见我就凑过来:"副总找你?"
我说:"你怎么知道?"
老王说:"大张昨晚在群里说的。你紧张不紧张?"
我说:"不紧张。"
老王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行,那就行。"
八点五十分,我站起来往副总办公室走。经过陈立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行政部的灯已经全亮了,张姐坐在工位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走到总经办门口,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副总姓周,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平时在公司话不多。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桌面上摊着好几张打印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周副总把文件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昨天你发的那些聊天截图,我都看了。"
我说:"周总,我发之前考虑过后果。"
周副总点了点头:"这点我知道。我让你来不是批评你,是想听听你从头到尾的经过。从你发现名单不对开始,到昨天你在群里发截图为止,你跟我说一遍。"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周二到周五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从行政发座位表开始,到我去问张姐,张姐让我找陈立。从周二第一次问陈立,到周五下班前他办公室锁门人走了。我说完之后,周副总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十几秒。
周副总说:"你周二找陈立,周三找,周四找,周五也找了,一共五次。"
我说:"周二一次,周三一次,周四两次,周五一次,一共五次。"
周副总说:"他每次都说在协调,但一直没有结果。"
我说:"对,每次都说'别急'、'在沟通'、'想办法',但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最后周五下午他直接走了,连一个正式通知都没给我们部门。"
周副总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行政那边的名单是谁做的,你知道吗?"
我说:"张姐说是经理级会议定的名单。"
周副总说:"经理级会议的事我知道,那天的会我主持的。会议定的是全员聚餐,没有单独排除任何一个部门。名单是行政部后续细化安排的。"
我说:"那我就不明白了,全员聚餐的名单,怎么会少了一个部门?"
周副总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打印纸,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问我:"你昨天发截图之前,有没有找过行政总监?"
我说:"没有。我只找了陈立经理。他是我们部门的直属上级,名单出了问题,我首先找他,这不是应该的吗?"
周副总说:"是应该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件事的核心有两个。第一,名单为什么出错。第二,出错之后为什么没有人及时纠正。"
我说:"周总,我想问问,我昨天在大群里发截图的举动,会不会影响到我们部门后续的工作?"
周副总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说:"陈立经理昨天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不要把事情搞复杂'。我怕因为这件事,以后我们部门在工作中会被另眼相待。"
周副总摆了摆手:"公司是公司,个人是个人。你反映的是真实存在的问题,而且你有沟通记录做证据。这件事我会在明天的经理例会上正式提出,要求行政部和陈立分别做说明。"
我点了点头:"谢谢周总。"
周副总说:"还有一件事。昨天财务部群里说的那个付款流程,我了解了一下。行政部申请费用的时候,流程走到分管副总那里卡住了。分管副总说这个活动是陈立牵头提议的,所以应该陈立来签字。"
我说:"陈立跟我说,他只是提了个建议,具体执行都是行政做的。"
周副总说:"提建议和执行之间,有一个责任划分的问题。陈立提了建议,行政部落地执行,财务部管钱,分管副总管审批。四个环节,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责任就在哪个环节。"
我说:"那名单排漏了我们部门,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周副总说:"行政部排名单的时候,参照的是上一次团建的参与人员表。那次团建你们部门有几个人请假没去,录入系统的时候漏掉了你们部门的存档信息。行政部拿着旧的名单做新增,做出来的新名单里自然没有你们。"
我说:"那这个错误在第一次内部校对的时候就应该被发现。"
周副总说:"校对的人翻了两遍,没发现。因为你们部门在旧名单里被标记为'全员缺席'状态,行政的人以为你们部门已经解散了。"
我愣住了:"解散了?"
周副总说:"对,系统里你们部门的组织架构状态显示的是'待合并'。那是三个月前做架构调整时录入的临时状态,后来调整取消了,但系统状态没有更新回来。行政部做名单的时候直接从系统里导出的人员信息,你们部门就被系统自动过滤掉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副总。他表情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桩事实。
我说:"那陈立经理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个原因吗?"
周副总说:"他知不知道,我还没找他谈。明天会上我会问。"
我说:"周总,从周二到周五,我问他五次,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次'系统状态出了问题'。他一直跟我说'在沟通'、'在协调'、'在想办法'。如果当时他直接告诉我原因,我可以自己去行政部沟通,把系统状态改回来,名单重新做就行了。"
周副总说:"你说得对。"
我低下头看桌面上那些打印纸,有一张上面印着我的名字,旁边是一长串聊天记录的截图,打印出来的。周副总把那些截图全部打印了。
周副总说:"你昨天在大群发的截图,我全部看完了。陈立在四次回复里,没有任何一次向你说明真实原因。他选择了用拖延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我说:"对,他拖了四天,拖到聚餐开始,拖到结束,拖到账单没人结。如果不是昨天酒店打电话来催款,这件事可能真的就糊弄过去了。"
周副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城市的晨景,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偏白。
周副总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拖?"
我说:"不想承担责任。"
周副总转过身来看着我:"名单出错是行政部的系统问题,但陈立作为你们部门的负责人,他有义务跟进这件事。他如果及时告诉你原因,你就可以自己去行政部协调。但他没有,他把问题捂住,捂到事情收不了场。"
我说:"周总,我想知道明天会上会怎么处理。"
周副总说:"行政部系统信息更新不及时的问题,我会要求行政总监在一周内完成整改。陈立的问题,我要看他明天在会上怎么解释。至于你们部门这次被排除在外的事,我会在明天的会上正式代表公司向你们部门道歉。"
我愣了愣:"周总,您不用亲自……"
周副总抬手打断了我:"这事应该我来做。名单是公司出的,责任是公司的。你们部门十二个人被晾在一边,公司有义务当面道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副总走回桌边坐下,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内部通报草案,标题写着"关于公司聚餐活动组织失误的整改通报"。
周副总说:"这份通报明天会发全员,里面会说明事件的经过、原因和整改措施。你拿回去看一遍,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我翻了翻那份通报,里面详细写了系统信息滞后、名单校对疏忽、沟通不及时三个层面的问题,以及对应的三条整改措施。最后一段写着"对因此事受到影响的部门及同事,公司致以诚挚歉意"。
我把通报合上,放在膝盖上:"周总,我代表我们部门谢谢您。"
周副总说:"不用谢我。我要谢你。如果不是你把截图发到群里,这件事到现在可能还没暴露出来。系统状态的问题一直存在,只是这次刚好体现在了聚餐名单上。以后如果出现在别的地方,比如工资发放、绩效考核,造成的后果会更严重。"
我说:"我当时发截图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就是觉得我们部门太委屈了。"
周副总说:"委屈就对了。有委屈就要说。以后不管是谁,遇到这种事,不要忍。"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周总,那我先回工位了。"
周副总说:"好。对了,你回去跟你们部门的人说一声,明天下午三点,我到你们部门开个小会。"
我说:"好。"
我走出总经办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我手里捏着那份通报草案,纸张的边角被我攥出了折痕。回到工位坐下,老王立刻凑过来。
老王说:"怎么样?"
我把通报递给他看:"副总出的整改通报,明天发全员。"
老王接过去扫了两眼,眼睛越睁越大:"道歉?副总亲自道歉?"
我说:"对,明天下午三点来我们部门开会。"
老王把通报还给我,长出了一口气:"这还差不多。那陈经理呢?"
我说:"明天会上再说。"
老王不说话了,但眼神里全是话。
我在工位坐下来,把通报放在抽屉里。打开电脑,公司大群里有新消息通知。我点开一看,是行政总监发的一条长消息,说关于聚餐名单失误的事,行政部正在核查系统数据,本周内完成部门信息状态的全量更新。
消息底下第一个回复的竟然是陈立。他回了一个"收到"。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窗口关掉了。十点半的时候,大张端着一杯咖啡路过我工位,悄悄弯下腰。
大张说:"副总找你谈完了?"
我说:"谈完了。"
大张说:"你猜我刚才路过陈经理办公室,听见他在跟谁打电话?"
我说:"谁?"
大张压低声音:"分管副总。他说他提议聚餐这件事本来就是帮行政部做的额外工作,出了问题应该找行政部,不能算到他头上。"
我说:"你怎么听见的?"
大张说:"他门没关严。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一句'那天我连酒都没怎么喝,全程都在跟客户发消息'。然后他挂了电话,把门关上了。"
大张直起身子走了。我看着陈立紧闭的办公室门,忽然觉得那扇门就像一张嘴,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该张嘴的时候闭得严严实实。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刚端着盘子坐下,隔壁桌的三个同事就围过来。其中一个我跟她只在电梯里说过话,平时从不打交道。
那个同事问我:"你们部门这事解决了吗?"
我说:"副总说明天给说法。"
那个同事说:"我们在群里都看见了,你发那些截图的时候我就在看手机。说实话,我真没想到陈经理是那样的人。我以前跟他合作过一个项目,他挺雷厉风行的呀。"
另一个同事接话:"雷厉风行和怕担责任不冲突。他平时好说话,一到出事就往后缩。"
第三个同事说:"你们部门那顿没吃上的饭,以后还补不补?"
我说:"这个我没问。明天开会的时候再说吧。"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我路过行政部,透过玻璃看见张姐带着两个助理在电脑上对表格。她们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名单,一支荧光笔在纸面上划来划去。
我走进去打了声招呼:"张姐,在忙什么?"
张姐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在核对全公司的部门信息状态。副总说一周内要全部更新完。"
我说:"辛苦了。"
张姐说:"这次是我们行政部的疏忽,该我们做的工作我们不会推。"
她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去看表格。我转身走出行政部的时候,刚好迎面碰上陈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我点了点头,没停下脚步。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他已经走出两三步远了。
我说:"陈经理,你刚才说什么?"
陈立回过头:"我说,明天会上我会把事情讲清楚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我说:"那最好。"
然后我转身走回工位。路过财务部的时候,看见财务部经理正站在门口跟一个助理说话,手里攥着一支笔在表格上画圈。助理问了一句什么,财务部经理叹了口气。
财务部经理说:"以后这种超过十万元的集体活动,必须先把签批流程走完再订场地。这次要不是副总压下来,这笔钱到现在还在流程里卡着。"
助理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夹走了。
我回到工位坐下,看了眼手机。我们部门小群里,小李发了一张截图。是她从公司大群里截的,内容是陈立早上在行政总监那条消息底下回的那句"收到"。
小李在截图下面问了一句:"他这时候出来'收到'是什么意思?当初我们部门没位置的时候他在哪?"
老张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老王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副总来我们部门开会。到时候当面看他怎么说。"
小李说:"当面有什么用,当面该推还是推。"
我看着对话框里这几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我桌面的键盘上。我打了两个字发出去:"明天看吧。"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把那份整改通报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张上的字印得整整齐齐,每一行都有编号。最后一行写着的日期是本周三,也就是明天。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间,光线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影。我合上通报,把它重新放回抽屉。抽屉关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把什么东西锁了进去。
第四章:我对接负责经理,对方百般找借口不愿担责
周三早上七点五十分,我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看见前台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是陈立。他在跟行政部的一个小姑娘说话,手里举着一杯咖啡。小姑娘抱着文件夹,频频点头。我刷卡进门的时候,陈立扭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说了半句:"……系统的事你们尽快改。"
进了办公区,我在工位放下包,老王已经来了。他凑过来小声说:"陈经理今天穿得挺正式啊。"
我说:"下午开会,他肯定要打扮一下。"
老王说:"我刚才路过他办公室,看见他在翻打印纸,厚厚一叠。"
我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群消息。是行政总监在经理群里发的通知,说下午三点副总召集相关人员开会,地点在副总办公室旁边的中型会议室。消息里列了参会人员:周副总、行政总监、行政部主管张姐、财务部经理、陈立、还有我。
我盯着名单看了好一会儿。陈立的名字排在我前面。我旁边有个括号,写着"部门代表"。
九点钟,公司大群里行政总监发了一份正式的部门信息状态更新通知,说行政部已完成全公司一百二十七个部门及小组的系统信息核实,所有状态异常项已修正完毕,并附了一张汇总表供大家查阅。
我点开汇总表,找到我们部门那一行。状态那一栏从原来的"待合并"改成了"正常运营"。更新时间写着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分。
九点二十分,我起身去茶水间倒水。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陈立站在茶水间里面,手里握着手机正在打电话。他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陈立说:"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事确实不是我的问题……行政那边系统出的错,我总不能替她们背锅吧……"
他顿了一下,又说:"下午开会的时候我会说清楚的,你放心吧……副总那边我已经跟他通过气了,他知道行政部的系统有问题……"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端着空杯子等了十几秒。陈立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随即恢复常态。
陈立说:"早。"
我说:"早。陈经理,下午的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立端着杯子走出来:"没什么好准备的,实事求是地说呗。"
我说:"实事求是就好。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我端着杯子转身走开,听见身后陈立说了一句:"小林,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转过身。陈立走了两步靠过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今天下午的会,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的脸:"什么叫少说两句?"
陈立说:"你那天在群里发截图,事情已经闹得够大了。副总那边知道了,行政部也整改了,事情算是有了结果。下午的会上你就听着就行了,不需要你再强调什么。"
我说:"陈经理,我是我们部门代表去开会的。我代表的不是我自己,是我们部门十二个人。"
陈立的眉头皱起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行政部系统有漏洞,张姐她们做名单的时候没仔细核对,我就是中间沟通了一下而已。你盯着我不放,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看着陈立:"陈经理,我周二第一次问你的时候,你跟我说'回头我去问一下'。你当时知不知道系统的问题?"
陈立的眼神闪了一下:"我当时还不清楚具体情况。"
我说:"那你周三呢?周四呢?周五呢?你每一次都跟我说'在沟通'、'在协调'、'在想办法'。你哪一次告诉过我真实原因是系统状态出了问题?"
陈立攥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说:"你后来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周五下午?还是周六聚餐结束之后?"
陈立说:"周四下午就知道了。"
我说:"周四下午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陈立说:"我想着能协调过来,不想让你担心。"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陈经理,周四下午就知道原因,周五一天你有整整八个小时可以告诉我。哪怕你跟我说一句'系统状态有问题,你去行政部改一下',我们部门当天就能把名字加进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茶水间的角落里那台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加热声。走廊尽头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远远传过来,又消失了。陈立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杯子捏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陈立说:"小林,你是觉得我在故意整你们部门?"
我说:"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你在知道原因的情况下,选择了不告诉我。这不叫沟通,叫隐瞒。"
陈立说:"我当时觉得我自己能解决。"
我说:"你没解决。周五下午你走了,门锁了,我们部门十二个人等到天黑也没等来一个通知。"
陈立深吸了一口气:"今天下午的会上我会承认我的沟通有问题。这总行了吧?"
我说:"陈经理,承认沟通有问题和承认你隐瞒了信息,是两回事。"
陈立把空杯子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好,那你告诉我,你希望我在会上说什么?"
我说:"我希望你说实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真实原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这几天到底是怎么想的。实话就行。"
陈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只空纸杯,手指在杯沿上捏了一下,纸杯凹进去一块。
陈立说:"我可以跟你说实话。周四下午我知道是系统问题之后,我去找过行政部,让她们紧急处理。但张姐说系统更新需要走流程,至少两天。我说那就想办法先手工加进去,她说手工加的话座位安排要全部重新调,来不及。"
我说:"然后呢?"
陈立说:"然后我想着周五再去催一次。结果周五上午有个客户临时来访,我陪了一上午。下午回来就想给你打电话,但当时已经快四点了,我想着就算把你们加进去,座位也排不开了。我就……就没打。"
我说:"你哪怕在群里通知我们一声也行。周五下午四点半你在办公室吗?"
陈立说:"在。"
我说:"我在工位上一直坐到五点十分才走。四点半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你办公室方向,门开着的,你在里面坐着。你有机会叫住我,或者在公司大群里发条通知,或者单独发给我。你什么都没做。"
陈立把纸杯拿起来揉成一团:"我承认,我当时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拖了四天,最后跟你说来不及了,我觉得挺没面子的。"
我看着陈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剥了一层皮。茶水间的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桌上的绿植叶子动了动。
我说:"陈经理,面子比我们部门十二个人的知情权还重要?"
陈立说:"我没这么说。"
我说:"你做的就是这件事。"
陈立把揉成团的纸杯扔进垃圾桶。纸杯落进去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抿成一条线。
陈立说:"小林,我知道你有怨气。但你也想想我的处境。我是你们部门的经理,我要是承认自己沟通不力、处理不及时,我在上面那些人眼里还有没有威信?"
我说:"陈经理,你今天在经理面前保住威信的办法,就是在下午的会上把责任全部推到行政部头上。我知道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你说'行政部的问题,不该你背锅'。"
陈立的脸色变了变:"你听到我打电话了?"
我说:"我路过茶水间门口,刚好听见几句。你不用紧张,这些事下午会上你反正也要说的。我就是想提前知道,你准备怎么在周副总面前解释。"
陈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压低声音:"小林,我是你上级,有些话我不该跟你说,但我今天说了。这件事闹到这一步,对你对我都没好处。你在群里发截图,上面的人会觉得你不好管。你今天在会上揪着我不放,以后工作上的配合也会很难。你年轻,别因为一时意气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陈经理,你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陈立说:"我是在替你考虑。"
我说:"好,那我谢谢陈经理替我考虑。下午的会上,我只说事实。你什么时候知道原因的,你什么时候选择不告诉我的,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截图上都有。我不会添油加醋,但也不会少说一个字。"
陈立盯着我看了很久。茶水间的门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走廊里有人端着水杯走过来,在门口探了下头,看见我们俩站在里面,又缩回去了。
陈立说:"那就这样吧。"
他侧身从我旁边走过,肩膀几乎擦着我的肩膀。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越来越远。我站在茶水间里没动,窗户吹进来的风凉丝丝的,吹在我后颈上。
十一点钟,我回到工位坐下。老王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他应该看见我刚才和陈立在茶水间的样子了。
十一点十分,小李给我发了条私聊:"你刚才在茶水间跟陈经理说什么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
我回:"说了说下午开会的事。"
小李:"他说什么了?"
我:"他说让我少说两句。"
小李发了一串问号:"他让你少说两句?他自己推了四天,现在让你少说两句?"
我:"嗯。"
小李:"那你下午打算怎么说?"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打了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说实话。"
十二点午饭时间,我端着盘子走进食堂,一眼看见陈立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行政部的张姐。两人面对面坐着,陈立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张姐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拨拉。他们俩说话的声音传不到我这边来,但陈立的表情看起来比早上松弛了一些。张姐一直在点头。
我找了个远一点的位置坐下,市场部小刘端着盘子走过来坐我对面。
小刘说:"下午的会听说你也去?"
我说:"对。"
小刘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听见一个事,行政部张姐今天一早就被叫到副总办公室去了。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我夹了一筷子菜:"被骂了?"
小刘说:"听说是。副总说行政部系统管理常年松懈,一百多个部门的状态信息有将近十个是错的,一直没人管。张姐在副总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
我点了点头:"系统确实有问题,这个没错。"
小刘说:"那陈经理呢?他有没有被骂?"
我说:"还没轮到。"
小刘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我听他们说,陈经理准备在下午的会上说他是'被动参与'的。就是说整个事情是行政部主导,他就是提了个建议,后面执行全是行政的事。"
我停了筷子:"被动参与?"
小刘说:"对,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据说是他今天上午在经理小群里说的原话。"
我把筷子放下,喝了口水:"行,我知道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拿着手机和一份自己整理的时间线记录走向中型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了,我经过陈立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没人。他应该已经过去了。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我从门缝里看见里面坐了四个人。周副总坐在长条桌的顶端,旁边是行政总监,再过去是张姐和财务经理。陈立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笔。
我推门进去,周副总抬头看了我一眼:"来了,坐吧。"
我在陈立对面找了个位置坐下。陈立抬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旁边是我那张时间线记录,上面写着从周二到周五的每一次沟通内容和时间点。
周副总清了清嗓子:"人都齐了,今天这个会主要就一件事。上周六聚餐活动,我们公司内部出现了严重的组织失误。行政部排名单时遗漏了技术二部,也就是小林所在的部门。事后各部门之间沟通不畅、责任划分不清,导致聚餐费用无人结算,引发内部矛盾。"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今天的会,不是批斗会。是复盘会。每个人把各自在事件中的角色和问题讲清楚,该谁的责任谁认。先从行政部开始。"
行政总监坐直了身子:"周总,我先说。这次事件的核心原因是行政部使用的部门信息管理系统长期未更新。技术二部的部门状态在三个月前的架构调整中标记为'待合并',调整取消后系统状态没有恢复。行政部导出人员信息制作聚餐名单时,系统自动过滤了该部门的所有人员。这是行政部的系统性失误,我负主要责任。"
周副总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个系统问题,我知道。三月份的架构调整是总经办推动的,当时确实有一批待合并的部门,行政部录入系统之后就没有再做二次确认。这个漏洞存在了三个月,一直没有被发现。行政部的责任在于没有定期核查系统数据的一致性。"
行政总监说:"对。我们已经完成了全量核查和更新,后续会建立月度系统状态巡检机制。"
周副总说:"好。行政部的整改方案我看到了,可以。那名单排出来之后,内部有没有做过校对?"
张姐开口了:"有的。我安排了人对照上次团建的参与人员表做了两遍校对。但上次团建的时候技术二部全员请假,他们部门在参考表格里是空白状态。校对的人没有意识到是因为请假造成的空白,就直接按系统导出的名单做了新增。"
周副总说:"也就是说,校对环节也没有弥补系统带来的漏洞。校对参考的表格本身就有缺陷。"
张姐低下头:"是的,这是我的失职。我没有做好校对标准的设计。"
周副总转向陈立:"陈经理,该你了。你是技术二部的负责人,也是这次聚餐活动的提议人。你的角色和问题,你自己说。"
陈立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周总,首先我要承认,我在跟部门同事沟通的过程中确实存在滞后和不到位的现象。小林周二开始问我名单的事,我一直在跟进协调,但效率确实不够高,这一点我不回避。"
周副总说:"你什么时候知道原因的系统问题?"
陈立顿了一下:"周四下午,张姐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系统状态的原因。我当时了解了情况之后,当天就找了行政部协调加人的方案。"
周副总说:"协调的结果呢?"
陈立说:"张姐说手工加人需要重新排全部座位,来不及。我说那周五再商量。周五上午我接待了客户,下午回来之后……确实比较忙,就没有进一步跟进。"
我坐在对面,看着陈立说这些话。笔记本摊在他面前,上面写满了字,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周副总,一次都没有看我。
周副总说:"你周五下午几点回的办公室?"
陈立想了想:"两点半左右。"
周副总说:"你部门同事小林一直到五点十分才下班离开。中间将近三个小时,你一直没有跟他说这件事的进展?"
陈立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我当时觉得……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加人确实来不及了。我想着等到下周一再统一跟部门解释。"
周副总说:"为什么要等到周一?当天告诉和周一告诉,有什么区别?"
陈立说:"周总,实话说,我当天的心情也比较复杂。这个事情涉及到系统问题、行政部排期的种种因素,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部门开口。我怕说早了让大家更着急,想着等事情尘埃落定再说。"
周副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头看向我:"小林,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翻开桌上那张时间线记录:"周总,我就说几个事实。周二早上我问陈经理,他回'回头我去问一下'。周三下午我问,他说'别急'。周四下午我问,他说'在沟通'。周五下午我问,他没有回复。周五下午五点十分我去他办公室找他,门锁了,他已经走了。这些都有聊天记录。"
陈立的笔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我继续说:"刚刚陈经理说,他周四下午就知道了系统原因。但他周四给我发的那条消息里说的是'在沟通',没有提系统两个字。周五上午他接待了客户,这个我理解。但他周五下午两点半就回到办公室了,一直到下班,没有给我发任何消息。我们部门十二个人在家等到晚上,没有接到任何聚餐取消或者无法参加的通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财务经理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但手指没动。张姐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
周副总说:"陈经理,你刚才说你心情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能具体解释一下,为什么选择不说?"
陈立把笔记本合上了,又打开了。他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指腹微微泛白。
陈立说:"周总,我承认我是怕承担责任。名单出了问题,我知道原因之后第一反应是找行政部解决。后来发现解决不了,我就觉得这事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从我说出来,责任就在我身上了。从小林的角度来说,这事应该是行政部通知他。从我自身的角度来说,我告诉自己拖一拖、再看看,也许会有转机。"
他顿住了,喉结动了一下。
周副总说:"然后呢?"
陈立说:"然后就没有转机。拖到周五下班,我选择了逃避。"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这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男人。他面前的笔记本纸页被手指按得微皱,笔横躺在页面上。
周副总靠在椅背上:"陈立,你说的这段话,比前面那些'沟通滞后'、'效率不够高'有用得多。人都会犯错,但认错和躲错,是两回事。"
陈立没有抬头。
窗外有一片云飘过去,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又亮回来了。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打在我手背上,凉凉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行时间线记录,把它翻面扣在桌面上。
第五章:留存全部聊天记录,看清管理层区别对待员工
周四早上,我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里的聊天记录存档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是去年建的,当时因为一个项目的数据交接出了岔子,我养成了把关键对话截图存档的习惯。里面有十几个子文件夹,按年份和月份排列。我点开最近这一个月的文件夹,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翻。
第一条是上个月十八号,我问陈立关于季度预算审批的事。他回我:"等一下,我先处理别的事情。"
等了两个小时没下文,我又发了一条:"陈经理,预算审批的单子今天要交了。"他回:"你先放着,我下午看。"
下午四点我再问,他说:"明天吧,今天来不及了。"
第二天上午我再催,他才签了字。那张单子在流程里卡了整整两天。当时我没多想,以为他只是忙。
我接着往下翻。上个月二十五号,部门申请加一台打印机,流程走到陈立那里,他的回复是:"这个预算不在我们部门今年的额度里,我去问问行政能不能调剂。"问了三天,没结果。最后是我们部门自己凑钱买了一台二手的。
我翻到更早的记录。三个月前,部门年会节目报名,我们部门报了一个合唱,陈立的回复是:"这个节目类型去年已经演过了,你们换一个吧。"我们换了小品,他又说:"小品准备时间太长,来不及。"最后我们部门什么都没报上,年会当晚坐在台下看别人演。
我把这些记录一条一条拖进一个新文件夹里,命名为"记录汇总"。盯着文件夹里的文件数目,从十几条慢慢涨到三十几条。
老王端着杯子走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对话框,弯下腰看了一会儿:"你这是在干嘛?"
我说:"翻旧账。"
老王说:"翻什么旧账?"
我说:"你记不记得去年十月我们部门申请的团建经费?"
老王想了想:"记得,申请了两千块钱的户外活动经费,后来没批。"
我说:"你知不知道陈立当时怎么跟行政说的?"
老王说:"他说公司预算紧张,暂时批不了。"
我点开一张截图把屏幕转向老王:"你看看,这是我跟行政部小周私聊的记录。小周说陈立根本没有把我们的申请单递上去,他说我们部门最近几个月的出勤率不高,不符合团建申请条件。"
老王凑近了看,眼睛越睁越大:"出勤率不高?我们部门上个月全勤率是百分之九十,全公司排第三。他拿这个当理由不递单子?"
我说:"对。他编了个理由把单子压下来了,然后跟我们说预算紧张。"
老王把杯子重重搁在我桌上:"你当时怎么不跟我们说?"
我说:"我当时以为小周搞错了。今天翻记录才翻出来。"
老王站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别的吗?"
我说:"有。你等一下。"
我又点开一个对话框,是去年十二月我跟人事部小陈的私聊。小陈问我:"你们部门今年有没有人申请调薪?"我说:"有啊,我帮三个同事递了表。"小陈说:"我没有收到你们部门的调薪申请表。"
我截了这张图,又把小陈那边重新确认的记录截了一遍。两张截图放在一起,清清楚楚。陈立把我们部门的调薪申请表扣下了。
老王指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有点抖:"这事你去年怎么没炸?"
我说:"我当时去问陈立,他说人事部流程调整,要等下一批。我就信了。现在回看记录才发现,他在中间根本就没递。"
老王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你把所有记录都翻一遍,看还有多少。"
我花了一整个上午翻聊天记录。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八月,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里,我和陈立之间的对话一共八百多条。我按照关键词搜索,把跟"申请"、"审批"、"报备"、"协调"相关的对话全部筛出来。
筛完发现涉及我们部门对外申请的对话一共五十七次。这五十七次里,陈立明确表示"正在处理"的有四十一次。这四十一次里面,最终办成的只有十三次。剩下的二十八次,结果要么是"预算不够"、"流程卡住了"、"对方没回复",要么就是没有下文了。
十二点零五分,我把这五十七次对话全部截图,按时间顺序排好放进文件夹。文件夹的容量从几十兆涨到了两百多兆。
我站起来去食堂吃饭,路上碰见技术一部的老赵。老赵端着餐盘坐在我旁边,问了我一句:"你们部门的事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处理,下午副总来我们部门开会。"
老赵扒了一口饭:"我给你提个醒。陈经理这个人你之前可能没看透,我跟他合作过三个项目,每次出了岔子他都是'我协调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去年我们部门的服务器升级申请,他拖了两个月,最后害我们错过采购窗口期,多花了好几万。"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老赵说:"那时候跟你也不熟。再说了,他拖的是我的项目,又不是拖你们部门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老赵:"你觉得他这么做事,是故意针对人,还是单纯怕担责任?"
老赵想了想:"两方面都有。怕担责任是真的,但他怕担责任的方式就是挑软柿子捏。能拖的就拖,能推的就推。拖不掉的才勉强办一下。你跟他打交道多了就会看出来,他对那种比较好说话的人,特别擅长用'等一下'、'我问问'、'再看看'这种话搪塞。"
我吃完饭回办公室,在走廊上碰见了市场部小刘。小刘拉住我,压低声音说:"你昨天开完会之后,陈经理在经理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已经承担了该承担的责任'。"
我说:"他说什么了?"
小刘说:"原话我记不太清,大概意思就是他在会上主动承认了自己的问题,希望大家不要再传谣了。还说你对他的指控存在夸大成分。"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脚边的地砖上,那块地砖正中间有一条裂缝。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跟小刘说了句谢谢。
下午两点五十分,周副总准时出现在我们部门办公区。他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我们部门十二个人全部到齐了,坐在自己工位上,目光齐刷刷地看着他。
周副总走到办公区中间的空地站定,环顾了一圈:"我今天来,是代表公司向你们道歉的。"
没有人说话。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周副总的表情。他很平静,但眼角微微往下垂着。
周副总说:"上周六的全员聚餐,公司没有把你们部门安排进去。这件事从头到尾,是公司管理流程的失误、行政部系统的漏洞、以及你们部门负责人信息沟通的失职造成的。你们十二个人,从周二等到周六,没有收到正式通知,没有被安排座位,最后被排除在活动之外。这是公司对不起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你们部门的陈立经理,昨天在复盘会上承认了自己的问题。他的责任在于得知原因之后选择拖延和隐瞒,导致你们失去了补救机会。公司会根据内部规定对他进行相应的绩效处理。"
办公室里非常安静。对面工位上小李低下头,手按在桌面上。老王站在我旁边,胸口起伏了一下。
周副总继续说:"行政部这边的整改已经完成。部门信息系统全部核实更新,今后所有涉及人员名单的活动,行政部会在系统更新后做人工二次复核。这件事之后,公司会建立常态化巡查机制,避免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你们部门过去一年的对外申请记录,小林今天早上整理了一份交到我手上。我看了。其中有一些申请在中途被搁置了,没有及时推进。这些遗留事项,我会安排人逐条核实处理。如果是因为流程管理的问题,公司层面推动解决。如果是因为人为因素的阻滞,也会一并追责。"
我站在人群后面,听见旁边的小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周副总说:"我今天在这里代表公司正式道歉。你们有任何不满了的、没解决的事,现在就可以说。"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老王第一个开口了:"周总,我想问一下,去年十月份我们部门的团建申请,陈经理说不符合条件,这事到底谁说了算?"
周副总从手里的打印纸中翻出一张:"你说的是那份两千块钱的户外活动申请?我已经查过了,陈立没有向行政部递交。这份申请今天下午会重新走流程,行政部特批,下周就可以用。"
老王愣了一下:"特批?"
周副总说:"流程上的问题,我现在当场特批。你回去准备方案就行。"
人群里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笑了一声,又忍住了。老张往前迈了一步:"周总,去年年终我们部门有三个同事提了调薪,一直没有消息。这事有人管吗?"
周副总又翻了翻手里的打印纸:"调薪申请我已经让人事部重新调取了原始记录。陈立没有递交你们的申请表。今天下午人事部会直接对接你们本人重新走流程。"
老张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周副总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
周副总把打印纸收起来,最后说了一句话:"公司做错的事,该改的会改。个人的问题,该处理的会处理。你们部门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以后不管谁在你们上面,你们的正当诉求都会被正视。今天就到这里。"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办公区里没有人立刻动。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是消化了一顿饱餐之后需要时间缓一缓。我走回工位坐下,打开那个两百多兆的"记录汇总"文件夹,盯着里面几十张截图看了好一会儿。
老王走过来靠在我桌边,声音很轻:"你把这些记录交给副总了?"
我说:"上午整理完就交过去了。"
老王说:"你都交了哪些?"
我说:"从去年三月到现在,所有被挡下来或者拖没了的申请记录。五十七件事,办成的十三件,没办的二十八件,十六件说不清的。"
老王说:"那陈立这次……"
我说:"副总没说具体怎么处理,但绩效方面肯定会有影响。"
老王点了点头,转身回自己工位了。
我关掉文件夹,打开公司大群。群里有新消息,是周副总发的。内容很短:"关于技术二部相关遗留事项,已启动专项处理流程。各部门如有类似历史问题,可直接向总经办反馈。"
消息底下第一个回复的竟然是陈立。他回了一个"收到"。
我看着那两个字,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收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笑不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我退出大群,打开私聊窗口,给陈立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陈经理,你收到的是什么?"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回我:"周总的通知。"
我说:"周总说的是'各部门如有类似历史问题',你是哪个部门的负责人,你心里清楚。你收到的是通知,还是提醒?"
他没有再回复。我看着对话框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十几秒,然后消失了。又显示了十几秒,又消失了。最后彻底安静下来,什么都没发过来。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修好了,不闪了,白花花的光均匀地铺在整个办公区。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暖黄色,斜斜地照在老王的显示器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我们部门群里小李发的,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行政部刚送过来的一沓文件,最上面一份写着"技术二部团建经费特批单"。
小李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周副总说话算话。单子下来了,下周三前报方案就行。"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老张说那咱们这回得好好玩玩,老王说必须去个好地方,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了我们部门群,在群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从第一条到第九条,每个人都说了话。我没有打字,只是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往上翻。
手机又震了。是大张发来的私聊:"陈经理刚才从副总办公室出来,脸色惨白。你猜他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
大张说:"他问副总有没有挽回余地。副总说,你自己跟你的部门商量去。"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我们部门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小李发的:"这次的事谢谢小林。要不是你攒那些记录,咱们这些东西不知道还要被压到什么时候。"
后面跟了一连串加一的回复。我看着那些加一,从头数到尾,一共十一个。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窗外最后一点暖黄色的光线正在变淡,办公区里的白炽灯亮起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短了。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打在桌面上,吹得那张特批单的边角轻轻翘起来,又落下去。
第六章:忍无可忍不再妥协,将推脱消息发全员工作群
周一下午三点十五分,陈立跟我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
他说"这事已经过去了,就算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鼠标上。桌面上那个聊天记录文件夹已经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张截图,从上往下排,时间线清晰得像一条笔直的线。周二到周五,每天一张,每张上面都是我问一句、他回一句,我问一句、他回一句。
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穿过来,打在键盘上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条。我盯着那些光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电脑屏幕的角度往自己的方向扳了扳。
老王从隔壁工位探头看了一眼:"你在干什么?"
我说:"整理点东西。"
老王没再多问,转回去了。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有人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对面小李在跟客户对方案,语速很快,中间穿插着"好的"、"明白了"、"我改一下"。
我又看了一眼那十张截图,目光停在最后一张。那张是周五下午四点四十分我发的消息:"陈经理,明天就聚餐了,我们部门到底有没有安排?"
下面是他空白的回复区域。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一直到下班,他没有回。截图上的时间戳显示我发消息是十六点四十分,截图截到的是十六点四十五分,已读状态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我把那张截图单独点开看了很久。已读不回,然后锁门走人。他看见了我的消息,他知道我在等一个答复,他选择了不答复。
三点二十分,我听见陈立办公室的门响了一声。我抬头看过去,他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往门口方向走。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步子很快,没有转头。
我看着他走过走廊、走过前台、推开门走出去。门关上之后我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三点二十二分。
我想起周五下午也是这样。他在我工位旁边走过去,步子很快,没有转头。那次他走出去之后我等到五点十分才发现他已经走了。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大张发来的私聊:"我刚才路过陈经理办公室,他提前走了,门锁了。"
我没有回复大张。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我放下手机,重新把目光放回电脑上。十张截图整整齐齐摆在文件夹里,像十张扑克牌摊在桌面上,每一张都翻着面,牌面上的字清清楚楚。
我想起陈立刚才跟我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回放。
"这事已经过去了,就算了。"
"你不要把事情搞复杂。"
"行政那边名单出错,我也在帮你协调,只是最后没协调下来。"
"你应该去找分管副总问问。"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已读不回"的截图,手指从鼠标上拿开,转而放在键盘上。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下。我把那个文件夹里的十张截图全部选中,光标停在"转发"按钮上。
窗外有人经过走廊,脚步声很轻。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风,吹在我手背上,凉飕飕的。我看着那个"转发"按钮,手心有点发潮。
我松开了鼠标。
我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了几口。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偏白的光。我端着杯子站了大概两分钟,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
走回工位的时候老王正在接电话。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下,等他挂了电话。老王扭过头看我:"怎么了?"
我说:"老王,如果我把跟陈经理这几天的聊天记录发到大群里,你觉得怎么样?"
老王看着我,表情先是愣住,然后变了好几次。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压低声音说:"你是认真的?"
我说:"他刚才跟我说,这事过去了就算了。我们部门十二个人从周二等到周六,一句道歉都没有,一句解释都没有,他说算了就算了吗?"
老王把手里的笔放下:"你发到大群里可就收不回来了。上面的人都会看到。"
我说:"我就是要让上面的人看到。"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我转身走回工位坐下。手指放回键盘上,光标还在"转发"按钮上闪。这次我没有犹豫,点开了转发界面,选了公司全员大群。群里一共有两百三十七个人,陈立也在里面。
我选好第一张截图,那是周二早上我发的消息和陈立的回复。我的消息写着:"陈经理,行政发的聚餐名单我看了一眼,好像没有我们部门,您确认一下?"他回:"回头我去问一下。"
第二张,周三下午:"陈经理,名单的事问得怎么样了?"他回:"行政那边正在调整场地。"
第三张,周四上午:"陈经理,到底有没有把我们部门加进去?"他回:"场地满了,我让行政再去协调。"
第四张,周四下午:"陈经理,明天就是周五了,再不确定下来我们部门就真的没位置了。"他回:"别急,我来想办法。"
第五张,周五上午:"陈经理,今天再不确认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去了?"他回:"我来沟通,你先工作。"
第六张,周五下午两点半:"陈经理,有消息了吗?"他回:"在沟通,有结果我通知你。"
第七张,周五下午四点四十分:"陈经理,明天就聚餐了,我们部门到底有没有安排?"他回,空白。已读,不回复。
第八张,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拍了那张桌号标签的照片发给他,配的文字是:"陈经理,对面在贴桌号了,我们部门坐哪里?"他没有回复。
第九张,周六晚上七点,我发了一条消息给他:"陈经理,我们部门今晚是不是不用去了?"他第二天早上九点才回了一句:"昨晚有事没看手机。"
第十张,周日晚上大张转给我的那条消息截图,上面是陈立跟大张说的那句:"我只是提了个建议,具体执行是行政部负责的。"
十张截图,从周二到周日,从"回头我去问一下"到"我只是提了个建议"。我用鼠标框选了全部十张图片,在发送框里打了一段话。
我打:"我们部门十二个人,等到聚餐结束都没等到一个座位。从周二到周五,我问了五遍。第一次说'回头我去问',第二次说'在调整',第三次说'在协调',第四次说'在沟通',第五次已读不回。周五下班他锁门走了,周六聚餐没有通知我们任何人。现在账单没人结了,责任也找不到人了。聊天记录我都留着,大家自己判断。"
光标停在发送按钮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从胸口传到指尖。窗外的光线偏了一点点角度,百叶窗的影子从键盘左侧移到了右侧。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了"已发送"的提示。我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腿上,手指微微蜷着。
第一秒钟没有人说话。
第二秒,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市场部的小刘发了个问号。
第三秒,财务部的一个同事发了一句:"什么情况?"
第四秒,行政部的大张回了一个"……"
第五秒,我发的那些截图一张一张在大群里铺开了。十张截图,从上到下排了满满一屏。我看着那些截图一张一张弹出来,像是把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剥开了。
第七秒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陈经理从周二拖到周五都没解决?"
第十秒的时候,有人在那条"已读不回"的截图底下回了一句:"四点四十发的消息,已读不回,然后他走了?"
第十五秒的时候,行政部张姐发了一条消息:"这个名单确实是行政部排的,但我们当时参照的系统状态显示技术二部是'待合并'状态,系统自动过滤了他们的信息。"
她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追问:"系统状态有问题为什么不人工核对?"又有人问:"陈经理知道这个原因之后为什么不告诉部门?"
第二十秒的时候,我看见陈立的头像在群成员列表里亮着。他在线,但他没有说话。
第三十秒的时候,技术一部老赵发了一条消息:"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去年我们部门的服务器申请他拖了两个月,最后错过了采购窗口期。"
老赵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弹消息的速度快了一倍。有人说:"我们部门上次的培训申请也卡在他那里好几天。"有人说:"预算审批他永远说'等一下',一等就是一天。"还有人说:"你们发现的太晚了,这个情况已经持续快一年了。"
我坐在工位前面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滚。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消息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有人截图发了一份去年四月的聊天记录,上面是陈立跟他们部门的人说"流程在走、再等等",结果等了三个星期没有下文。
老王的声音从我旁边传过来,很低:"你发了?"
我点了一下头。
老王凑过来看我的屏幕,目光在我脸上和屏幕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他说:"群里炸了。"
我说:"我看见了。"
老王说:"你发的那些截图,现在被人转到好几个小群里去了。"
我没有转头看他:"我知道会这样。"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市场部小刘发的:"你们部门上周五下班前还不知道自己没位置?那最后谁通知你们的?"
这条消息下面没有人接话。我在工位上看着那句话,手指动了动,没有打字。
第五十秒的时候,行政总监在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行政部系统信息滞后的问题确实存在,我们正在核查和处理中。对于技术二部这次被遗漏的情况,行政部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的刷屏速度略微慢了一些。有人回了一个"收到",有人发了一个"明白",还有人说"行政部能承认就值得点赞"。但刷屏没有停下来,消息还是在不断地往上弹。
第六十秒的时候,我看见陈立的头像从群成员列表里消失了。
我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了好几秒。退群了。他在大群里发了两年多的消息,今天第一次退了群。
我靠在椅背上,把电脑屏幕的亮度调暗了一点。旁边工位上小李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陈经理退群了?"
我说:"嗯。"
小李说:"他这是心虚了吧。"
我没有说话。手机在桌面上震了好几下,我没有拿起来看。电脑屏幕上的大群还在刷消息,一条接一条,颜色从白到灰再到白,铺满了整个对话框。
大概过了两分钟,大张的私聊弹出来:"副总刚才在总经办问谁把截图发到群里的,有人说了你的名字。副总没说什么,就点了一下头。"
我回了一个"嗯"。
大张又说:"陈经理退群之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问我能不能帮他把你发的那些截图删掉。"
我说:"你怎么说的?"
大张说:"我说我删不了,消息发出去之后只能发的人自己撤回。他说那你帮我跟小林说一下,让她撤回去。"
我看着大张发来的那行字,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过了十几秒,我打了一行字发回去:"我不撤。"
大张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公司大群里的消息还在刷,已经翻了好几页。我把对话框往上拉,拉到我发的那段话的位置。那句话安安静静地躺在截图上面,下面跟着两百多号人的疑问、追问、追责和爆料。
办公室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傍晚那种偏暖的色调。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桌面上拉成一条一条长长的影子。我旁边老王正在小声跟对面的人说话,但我听不清内容。
我关了电脑屏幕,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从浅蓝变成灰蓝,对面楼的窗户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拿起手机看最后一眼大群,里面已经没人说话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六点零三分,是财务部一个人发的:"明天上班看看怎么说吧。"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拿起外套。老王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说:"走了。"
我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陈立的办公室,门锁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桌上的东西整整齐齐,电脑关了,椅子推回到桌子底下。桌上的那杯咖啡还在,纸杯里的咖啡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已经干涸了。
我走过前台的时候大张刚好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扬了扬手机。我也扬了扬手机。他咧嘴笑了笑,没说话。
推开门走出公司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便利店的白光照在台阶上。我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们部门小群。老张发了一条:"你发那些截图的时候我就在群里看着,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落下。你做得对。"
小李跟了一条:"明天上班有什么风浪一起扛。"
老王最后发了一句:"行了,都回家吧。明天的事明天说。"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放进兜里,走下台阶。路灯把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一直拉到台阶尽头。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那种微凉的触感。我走在人行道上,路边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在路灯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第七章:群内同事哗然议论,高层火速介入调查此事
周五早上七点五十分,我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低下头去了。
我刷卡进办公区,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技术一部的小赵端着咖啡从我旁边经过,脚步慢了半拍,朝我点了一下头。我也朝他点了一下头。他走到拐角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我在工位坐下的时候老王已经到了。他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我扫了一眼,是我昨天发在群里的那些截图。老王把它折起来塞进抽屉里,转过头来看我。
老王说:"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我说:"十一点多。"
老王说:"我两点多才睡,群里一直在弹消息。"
我说:"后来又有人说话了?"
老王压低声音:"后半夜财务部一个人发了一张截图,是陈经理上个月跟财务的私聊记录。他说我们部门的季度报销单'暂缓处理',让财务先压着。那个人昨晚翻到之后直接发到大群里了。"
我打开电脑,点开公司大群往上翻。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财务部的马姐发了一张私聊截图。截图上是陈立发给她的消息:"技术二部的季度报销先别走流程,我这里还有一些数据没核完,等我确认了再放行。"
马姐在截图下面配了一行字:"这是上个月的事。他说的'数据没核完'后来我问过他,他说核完了。但报销单整整压了十八天才放行。'等我确认'是个没有期限的说法。"
这条消息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有人发了个"震惊"的表情,有人说"十八天?",还有人说"季度报销单这种东西最多压三天,十八天财务部不催吗?"
马姐又回了一条:"我催了三次。第一次他说'明天',第二次他说'快了',第三次他说'你别急'。我是觉得一个部门的报销单压太久不合适,就截图留了个底。"
我看到这里把对话框拉到底,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四十分发的,是一个我不太认识的同事发了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关掉群聊窗口,靠在椅背上。老王在旁边说:"你看到了?"
我说:"看到了。马姐昨晚发的。"
老王说:"马姐平时不掺和这种事,这回估计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做的那件事像是个开关,摁下去之后大家被压着的话全冒出来了。"
我没有接话。窗口外面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办公区里人渐渐多了起来,脚步声、椅子拖动声、键盘声混在一起。我注意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但我转过头去看的时候那些人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八点二十分的时候,行政部张姐端着一杯豆浆从我工位旁边走过。她平时经过都会打个招呼,今天她朝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然后快步走过去了。我跟她目光对上的一瞬间,看见她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像是昨晚没睡好。
八点三十分,大张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弯着腰凑到我耳边:"副总刚才打电话给人事总监了,让今天上午开一个专项会。"
我说:"什么专项会?"
大张说:"就这事。人事总监、行政总监、财务经理,三个人开会。副总亲自召集的。"
大张说完就跑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陈经理今天没来。"
我说:"请假了?"
大张说:"没请假。目前状态是'未到岗'。"
大张走了之后我坐在工位前面发了十几秒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文件袋上印着公司logo,里面有厚厚一沓纸。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昨天下午还没在桌上看到它。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汇总,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八月,上面有我昨天交给周副总的全部内容。五十七次申请记录,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内容、陈立的回复、最终结果。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
批注写着:"已核实。其中二十一件行政部从未收到申请。"
我把那份汇总放回文件袋里,重新封好,放进抽屉。手指碰到文件袋边角的时候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像是一叠被反复翻看的纸。
八点五十分,有人敲了一下我们办公区门口的门框。我抬头看过去,是人事总监,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人事总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技术二部的同事在吧?"
我说:"都在。"
人事总监走进来,表情严肃:"关于你们部门近期反映的一些工作流程问题,公司正在进行专项核查。今天上午会有一个初步的沟通会,你们部门如果有新的材料要补充的,可以让小林统一汇总交给我。"
小李从对面工位站起来:"总监,我们的材料昨天已经交了。"
人事总监看了她一眼:"哪些?"
小李说:"小林整理的那份。从去年三月开始的所有申请记录。"
人事总监点了点头,转向我:"小林,那份记录你一份交给了周副总,一份留了底是吗?"
我说:"留了电子档。"
人事总监说:"好。今天上午的会需要你作为部门代表列席。九点半,还是昨天那个会议室。"
我说:"好。"
人事总监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办公区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一声"总算来了"。我没有回头看是谁说的。
九点整,公司大群里发布了一条正式通知。是总经办发的,标题写着"关于技术二部工作流程问题专项核查的公告"。公告里说公司已经注意到近期内部反映的多项问题,决定由人事部牵头、行政部和财务部配合,对技术二部过去一年内所有对外申请流程进行专项核查。核查周期为五个工作日,期间接受全公司员工的补充材料。
公告下面没有设置评论区,只能看不能回。但我知道这条公告发出来的同时,各个部门的小群里肯定已经炸成一片了。
九点十五分,我手机震了十几下。私聊窗口里一下子涌进来七八个人的消息,大部分都是问"你要去列席?"、"会上怎么说?"、"你那份记录里都写什么了?"我一个个回过去,说"会上去说","记录里面是客观事实","等结果就行"。
九点二十分,小李从对面工位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我旁边。她弯下腰小声说:"刚才技术一部有人私聊我,说他们部门去年有两个项目被拖到黄了,项目经理找了陈立三次都没用。他们现在也在整理材料准备递上去。"
我说:"他们之前怎么不说?"
小李说:"之前谁敢。陈立是经理级的,普通员工谁去跟他对着干。也就是你这次把事情掀开了,大家才发现原来被拖的部门不止我们一家。"
我把椅子转过来对着小李:"那你跟他们说,材料整理好了直接交给人事总监。公告上说了,接受全公司员工的补充材料。"
小李点了点头回工位去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七八个人的私聊窗口,一个一个关掉。关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我看到大张的头像又跳出来了。
大张说:"你猜我在哪。"
我说:"哪?"
大张说:"行政部办公室门口。刚才副总亲自过来了,把张姐叫到一边问了二十分钟的话。出来的时候张姐一直在擦眼睛。"
我说:"副总问她什么了?"
大张说:"具体没听清,但看张姐的表情,好像是问她为什么系统状态出了问题之后一直没修正。张姐说之前报过两次维修工单,但流程走到陈立那里就卡住了,系统权限变更需要部门负责人签字。"
我握着手机停了一下:"需要陈立签字才能改系统状态?"
大张说:"对。行政部只有数据录入权限,部门状态变更需要该部门的负责人签字确认。陈立一直没签,所以系统里你们部门的状态就一直是'待合并'。"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窗户外面太阳又升高了一点,光线从桌面上那个空文件夹的边沿滑过去。我想起上周四陈立在茶水间跟我说的话,他说"我当时想着能协调过来"。但他连系统状态变更的签字都没签,他拿什么去协调。
九点三十分,我拿着手机走进中型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周副总坐在桌头顶端,旁边是人事总监和行政总监。桌子的另一侧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灰色夹克,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朝里。
周副总看见我进来,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坐。"
我坐下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打开笔记本的盖子,屏幕上是一份excel表格。表头列着一长串项目名称和日期。
周副总开口了:"这个会不是正式的处理决定会,是信息收集会。专项核查今天启动,五个工作日之后出结论。今天先做内部情况了解。"
他转向我:"小林,你昨天交的那份记录里,一共五十七件申请事项。我们初步核实了其中的三十二件。核实过程中发现,有一部分事项在行政部和财务部那里根本查不到流转记录。也就是说,申请走到陈立那里就停了,没有继续往下走。"
我说:"哪些事项?"
人事总监接过话头,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比如你们部门的打印机申请、去年十月的团建申请、今年三月的培训经费申请、还有去年的调薪申请。这些在行政部和财务部都没有收到正式的递送记录。"
我说:"这些事项我都有跟陈经理的聊天记录。每一件我都在问进度,他每一件都说在走流程。"
人事总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份系统日志截屏,显示的是一个内部审批流程的流转记录。流程标题是"技术二部培训经费申请",发起时间是今年三月十二日,发起人是我,系统显示流程状态是"已撤回",撤回时间是三月十四日。
但三月十四日我根本没有撤回过。
我抬起头看着人事总监:"这个'已撤回'不是我操作的。"
人事总监说:"我们查了操作日志,撤回人ID显示是陈立的账号。三月十四日上午九点二十三分,他在系统里点击了'撤回'键,然后流程就终止了。"
我盯着那张纸上的日期和时间看了好几秒。三月十四日上午九点二十三分。那天上午我在做一个客户方案,陈立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你那个申请我看了一下,有些内容需要调整,你先别急。"我当时真的以为他在审核,等了三天没消息,又去催他。他回我:"流程那边出了点小问题,我再去沟通。"
原来他早就在系统里把流程终止了。那个"已撤回"的操作日志安安静静地躺在系统里,躺了整整五个月,直到今天才被人翻出来。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上,手指按在纸沿上。周副总看着我的表情,没有说话。
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我:"小林同志,我叫王斌,是公司从外面请来做流程审计的。你手上的那五十七件申请的原始记录我已经全部录入了审计系统。今天下午开始,我们会逐条核实每一条申请的流转状态。过程中如果有需要跟你核实的地方,我这边会单独联系你。"
我点了点头:"好的,王老师。"
王斌把电脑转回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周副总:"周总,从目前初步核查的情况来看,陈立在职期间经手的部门申请事项中,至少有百分之三十以上存在流程阻断现象。阻断方式包括不递送、系统撤回、口头搁置等。如果这些事项中有一部分涉及员工切身利益的,性质会比较严重。"
周副总说:"所以核查周期定为五天,把所有涉及员工个人利益的事项单独拎出来优先核实。"
王斌点了点头:"我这边建议上午先把陈立叫过来谈话。他现在人在哪?"
周副总顿了一下:"还没到岗。人事部刚才联系他了,他说身体不舒服,在医院。"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钟。王斌没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行政总监轻轻咳嗽了一声。
周副总说:"身体不舒服也要谈话。人事部安排下午去他家里。"
我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没插。阳光从会议室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打在那张"已撤回"的打印纸上。纸面上那个三月十四日上午九点二十三分的日期,被光线照得发白。
周副总转过来看着我的脸:"小林,你今天上午可以正常工作。如果有其他同事想补充材料,你汇总一下交给人事部。下午有进一步消息我会让大张通知你。"
我站起来,把那页打印纸留在桌上,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的瞬间,我听见王斌在里面说了一句:"这个撤回操作是人工行为,系统不会自动撤回。他每一笔都是主动点的。"
我站在走廊里,靠墙停了大概十几秒。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块。有一个人影从那个方块里走过来,走近了我才看清是大张。
大张看见我站在会议室门口,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人事刚才给陈经理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他接了一下说在忙,后面两个都没接。"
我说:"人事说下午去他家。"
大张说:"我知道。刚才在行政部听见了。张姐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在旁边说了两个字,说'完了'。"
我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把那个明亮的方块从走廊这头移到了那头,光斑在磨石地面上缓缓平移。我沿着走廊往办公区走,经过行政部的时候透过玻璃看见张姐坐在工位前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一只手按在文件上,另一只手搁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我走过行政部、走过财务部、走过总经办门口。经过总经办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周副总的声音,他说:"不是简单的名单漏了,这件事扒开来看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我走过去之后那句话就听不清了。我继续往前走,推开我们办公区的门走进去。老王抬头看了我一眼,小李抬了头,老张也抬了头。每个人都看着我,没有人说话。我走回工位坐下,桌面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放在原处。我把它拿起来打开,里面那份手写批注的记录还在,蓝色圆珠笔的字迹被窗外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第八章:责任人出面结清账单,整改区别对待的陋习
核查的第三天下午,王斌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们办公区门口敲了一下门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抬头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朝我招手,我起身走过去,他把我带到走廊尽头的空会议室。
王斌把文件夹打开放在桌上:"初步核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你交的五十七件申请,我们全部核完了。三十二件确认被阻断,其中二十一件是陈立个人行为阻断。包括系统撤回、口头搁置、以及最常用的一种——收到之后不递送也不回复。"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文件夹里那些表格:"这些事会怎么处理?"
王斌说:"陈立今天上午到公司来了。人事部和他谈了两个小时。"
我说:"他承认了?"
王斌说:"一开始不承认。说那些撤回操作是系统bug,说他'记不清了'。后来我们把操作日志调出来,每一笔的撤回时间、IP地址、账号ID全部列在屏幕上。他看到之后沉默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承认了。"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那叠表格的边沿照得发白。
王斌继续说:"他说他这么做是因为觉得有些申请'不重要'或者'可以再等等',但又不好意思当面拒绝,所以就选择了悄悄终止流程。他说他没有恶意,就是不想让底下的人失望。"
我说:"不想让人失望的结果是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我们部门去年一年有五个人提了调薪,他告诉人家'在走流程',结果流程早就被他撤了。那五个人等了一整年。"
王斌把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推过来:"这五件调薪申请我们已经单独列出来了。按照公司规定,符合条件的员工可以在年底补申请,人事部特批走绿色通道。所以那五个人不会受到影响。"
我看着那页纸上的五个名字,全是部门的老同事。他们当中有人已经等了一年多了。我把那页纸合上,还给王斌。
王斌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明天上午十点,全公司开通报会。周副总亲自宣布处理结果。你得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分,我走进大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两百多号人,黑压压一片。技术一部的人坐在左侧,行政部在右侧,财务部靠后,我们部门的人坐在中间偏前的位置。老王给我留了一个座位,我走过去坐下的时候看见台上摆了一张长条桌,上面放着话筒和几份文件。
十点整,周副总从侧门走进来。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戴了领带,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他走到台中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抬起头扫视全场。
周副总开口了:"今天这个会,先说一件事,再说一个结果。先说一件事——我们公司去年到现在,在内部管理流程上存在严重漏洞。这个漏洞导致技术二部的部门信息在系统里错误标记了三个月未被修正,导致该部门被排除在全员活动之外,导致该部门的多项正当申请在内部审批流程中被阻断。"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我听见旁边老王呼吸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周副总继续说:"阻断这些申请的人,是技术二部的部门经理陈立。他的操作方式包括:在审批系统中点击撤回、收到纸质申请后不向相关部门递送、以口头沟通方式无限期拖延。这些行为持续了将近一年,涉及三十二件部门申请和五件员工个人调薪申请。"
台下有人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周副总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这件事暴露出来的问题不止一个。行政部的系统数据长期未更新,这是管理流程的隐患。审批流转没有监督机制,这是制度设计的缺失。各级管理者对于下属的'已撤回'操作不做复核,这是执行层面的松懈。所以今天的处理结果,不只是针对陈立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第一,陈立自即日起免去技术二部经理职务,调离管理岗位,保留员工身份,具体岗位由人事部另行安排。第二,行政部系统管理纳入月度巡检范围,部门状态变更实行双人复核机制。第三,公司所有审批流程的撤回操作,将自动抄送上一级管理者确认。任何人不能单方面终止流程而不留痕迹。"
台下有人已经开始在手机上打字了。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目光落在台上的周副总脸上。他的语速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读过很多遍的稿子。
周副总继续说:"第四,关于聚餐费用的问题。上周六的活动费用总额十四万八千元,行政部已经先行垫付。经核查,聚餐活动的提议人是陈立,执行方是行政部,审批方是财务部。三方各有责任。陈立作为提议人,在名单失误后没有及时处理,负有主要责任。行政部系统状态未及时更新负有次要责任。财务部审批流程迟滞也负有相应责任。"
他停了停:"公司决定,本次聚餐费用由三方面共同承担。陈立承担其中百分之六十,行政部承担百分之三十,财务部承担百分之十。费用从各相关方的部门预算和个人绩效奖金中扣除。"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我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声音,像是远处有人在窃窃私语。老王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周副总把文件放下,双手交叠撑在桌面上:"最后说一件事。技术二部被排除在聚餐之外这件事,公司决定在一个月内补办一次部门专属活动。经费由公司专项特批,不占用部门原有预算。时间和形式由技术二部全体同事自行决定,报行政部备案即可。"
我旁边的座位动了一下。小李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光。老张在后面发出一声低低的"嚯",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特别清晰。
周副总说:"通报会的正式文件今天下午发全员邮箱。里面会附上详细的核查报告和处理依据。大家有疑问的可以在收到文件后七十二小时内向人事部书面反馈。"
他说完这句话,双手从桌面上放下来,站直了身子:"今天这个会就到这里。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很多人站起来往门口走,我坐着没动。老王也没动。前面几排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会议室里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人影。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陈立坐在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他穿着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面前没有放任何东西。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空了一圈座位,像是被人刻意避开了一样。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表情看不清楚。
我没有走过去。我转身往门口走,路过行政部那一排的时候张姐站了起来。她看着我,张了张嘴,然后说了一句:"小林,对不起。"
我停下来看着她。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张姐说:"系统状态的事确实是我们行政部的疏忽。从去年年底到现在一直没改回来,是我的失职。你们部门受委屈了。"
我说:"张姐,系统的事是系统的事,你这次在核查过程中主动提供了所有原始记录,这对推进核查起了很大作用。事情过去了,就往前看吧。"
张姐点了点头,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看见大张站在门口跟一个人说话,看见我出来他朝我扬了一下下巴。我也扬了一下下巴,然后走回办公区。
上午剩下的时间我们部门的人都没怎么干活。大家各自坐在工位上,但电脑屏幕上打开的要么是邮件要么是聊天窗口。老王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副总说的那个补办活动,大家想想去哪。"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说去海边,有人说去温泉,有人说干脆包个农家乐整烧烤。老张发了一个"能不能补吃一顿五星级自助"然后被群嘲了三条消息。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滚,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下午两点,正式文件发到了全员邮箱。我点开看了看,十六页的报告,从事件起因、经过、核查过程、处理结果到整改措施,写得很详细。最后附了一页附件,是陈立的个人处理决定书。上面写着"免去部门经理职务"、"调离管理序列"、"保留正式员工身份"等几行字。
我把邮件关掉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张打来的电话,我接起来,他在那头说:"小林,你知道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了。七年里我提过四次调薪,每次都没有下文。这次人事部通知我走绿色通道补申请,我才知道以前的事都是被人摁住了。"
我说:"老张,这钱该你的,跑不了。"
老张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那七年的时间。每次等通知、每次催、每次被敷衍。好在这回总算有结果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工位前面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人事部发来的通知,说绿色通道已开放,相关同事可在三天内提交补申请材料。我转发到我们部门群里,附了一句:"符合条件的兄弟姐妹赶紧填表,别等。"
群里回了一串"收到"。我看到其中一条是老张发的,他说:"这次我一定填。"
周五下午,大张从我工位旁边经过的时候弯下腰来说了一句:"陈经理今天走的时候把办公室清了,所有的个人物品都搬走了。"
我说:"他去哪个部门了?"
大张说:"人事部安排在档案室做资料整理,暂时先在那待着。"
我说:"档案室?"
大张说:"对。就在一楼拐角那个小房间,以前没人办公的地方。"
我没有说话。大张拍了拍我肩膀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暖橙色,把整个办公区的桌面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从窗户往下看。一楼拐角那个房间的窗户是关着的,拉着百叶窗。里面透出一点灯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坐着。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经过行政部,透过玻璃看见张姐正带着两个助理在开会。她们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大大的表格,旁边贴着几张便利贴。张姐在跟助理说什么,一只手在表格上比划着。
我经过财务部的时候马姐刚好端着一杯水出来,看见我停下来:"小林,你那份报销单什么时候提交?"
我说:"这周就提交。"
马姐点了点头:"走快速通道,三天内给你批完。"
我说:"谢谢马姐。"
马姐说:"谢什么,本来就是你该走的路。"
我继续往前走,推开办公区的门。我们部门的人都在,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跟客户发消息。小李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回来啦,我们刚才在商量活动的事。老王说去郊区那个温泉度假村,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我觉得行。"
小李说:"那就定了?"
我站在工位旁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老王在翻手机上的地图,老张在跟小李讨论路线,对面一个新来的同事在查温泉度假村的评价。灯光白花花地铺在每个人身上,像是把某种明亮的东西均匀地洒了一遍。
我说:"定了。"
小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温泉度假村,下周六,全体参加。周副总特批经费已到账,人均预算翻倍。"群里立刻炸出一排大拇指和撒花的表情。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桌面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放在原处。我拿起来打开,里面那份手写批注的记录在灯光下泛着纸面特有的白。我把它装回去,封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窗外最后一缕暖橙色的光正在从桌面上退走。办公区的白炽灯接替了它的位置,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短短的,落在椅子下面、桌脚旁边、地砖的缝隙里。我听见手机又在震了,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我们部门群里小李发的。
小李说:"那就这么定了。下周六,温泉、烧烤、桌游、KTV,谁都不许缺席。我们部门要把上次欠的那顿饭好好补回来。"
群里瞬间涌进来一片"收到"和"必须去"。我看着那些消息从屏幕底端升起来,一条接一条,像是有人把压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了出来。
我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来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