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秘书,跟陆总喝个交杯酒吧!”![]()
不知道谁先起的哄,包间里十来个人跟着笑起来。苏晴端着茶杯站起来,落落大方:“交杯酒是新人喝的,你们别闹。”
“你们俩可不就是新人嘛!”周凯喝高了,一把推开椅子,走到陆衍身边,拍了拍他肩膀,“陆总,您跟苏晴住一块儿都一年多了,到底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
陆衍正在给李漫欣回消息,头也没抬:“什么?”
“结婚啊!”周凯把脸凑到他面前,“您跟苏秘书,一个屋檐底下进进出出,公司上上下下可都等着喝您这杯喜酒呢。”
陆衍把最后两个字打完,抬起头,目光在周凯脸上停了两秒:“我老婆是李漫欣,你们不知道?”
这一下,酒桌彻底安静了。有人刚夹起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不敢往嘴里送;有人端着酒杯,放也不是,喝也不是。周凯眨了眨眼睛,像没听清:“陆总……您开玩笑吧?”
“我结婚三年了。”陆衍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语气平淡,“这种事用得着开玩笑?”
周凯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他下意识地去看苏晴,苏晴的脸已经白透了。她放下手里的杯子,声音很轻:“我去趟洗手间。”说完就拉开椅子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包厢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陆衍看着她出了门,沉默了几秒,推开椅子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安全门半掩着。苏晴站在门外,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陆衍推门出来,看着她,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了?”苏晴把烟收进兜里:“没学会,就是拿着壮胆。”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站着,走廊里没有人,只有远处包厢里飘出来的嘈杂声。苏晴先开口:“陆总,你回去吧,我没事。”陆衍说:“周凯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苏晴抬起头,眼睛在暗处看起来很亮:“我往不往心里去不重要。今天这一桌子人,以后都记住了,有一个女人在你家住了快两年,而你老婆叫李漫欣。”陆衍沉默了一会儿:“漫欣知道这件事。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苏晴
“漫欣知道这件事。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陆衍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苏晴,然后转身往回走。苏晴站在安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迟迟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走廊里的灯光泛着冷白,清洁阿姨推着擦地机从她面前经过,连看了她两眼。她这才回过神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四十。微信上蹦出几行消息,是周凯发的:“苏晴,实在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我喝多了说错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苏晴没回。她把手机锁了放进兜里,踩着高跟鞋下楼。初夏的晚风带着潮气,吹得她鬓角的头发有一点乱。走出酒店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里那个包厢的灯还亮着,有人在门厅里抽烟,有人在笑。热闹好像被玻璃门隔在另一个世界。
等陆衍回到包厢的时候,桌上已经换了气氛。有人开始给李漫欣打电话——是财务部的老陈,他喝得也不少,一边拨号一边说:“陆总,我给您爱人打个电话问个好,让她放心来公司坐坐嘛。”陆衍伸手把他的手机按下来:“她睡了,别打了。”
老陈讪讪放下手机。周凯端了一整杯白酒站起来,涨红着脸说:“陆总,我干了,算是给你赔罪。”陆衍说:“你没罪。喝酒。”
那顿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代驾把车开到公司停车场,一辆车落了灰的黑色轿车上划着两道新痕,像是谁的钥匙从车头一直刮到车门。苏晴站在停车场的入口,远远看了一眼,没走近。
陆衍走过来,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我送你。”苏晴说:“不用,我打车。”陆衍说:“你家住的那条巷子不好叫车。”他这句话说得很顺口,像一年多以来每天都会说一样,语气已经熟得不能再熟。苏晴站在原地,听着风把他的声音吹散,没有力气拒绝,只好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很静。陆衍开了收音机,播的是夜间的老歌点播。苏晴靠着车窗,看着街灯一盏盏从眼前划过,过了很久才开口:“陆总,明天我想请个假。”
陆衍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转头:“身体不舒服?”
“不是。我搬家。”
车速忽然慢了一点。陆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过了两个路口,他才说:“房子找好了吗?”
“找好了。我同学介绍的,离公司大概四十分钟地铁。”苏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个日常的工作安排,“月底办完交接,我手头那个项目会交给林晓敏,她已经跟了一个星期了,应该能接住。”
陆衍没有说话。车载广播里的歌换了一首,是一首很老很老的粤语歌,音质带着点杂音,唱的是“彼此都不必再牵挂在心头”。苏晴忽然笑了笑:“这首歌我舅舅以前特别爱放。”
陆衍问:“你舅舅在哪儿?”
“在老家。我妈走了以后,是他把我带大的。”苏晴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睛,像是要睡了。
车子拐进那条窄窄的巷子,在她住的那栋楼前停下来。苏晴睁开眼,拉开车门,在迈出去之前,忽然回过头。她看着陆衍,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很久的人:“陆总,你说李漫欣知道我们住一起的事,那她知道你家书房第二个抽屉里锁着的那只黄铜怀表吗?”
陆衍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巷口的路灯光打进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苏晴没有等他回答,已经关上了车门。
她住的那间房在四楼,推门进去时,她看见自己晒在阳台上的两件衣服还在滴着水,哗啦哗啦的。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把钥匙放回玄关的碗里,像往常一样换上拖鞋,去阳台收衣服。把收下来的衣服折好,放进那个已经半空了的行李箱。
手机在这时亮了起来。是陆衍发来的消息:“怀表的事,改天跟你说。你先睡。”苏晴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她按下锁屏键,坐在空了一半的床垫上,一直到外面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第二天清晨,苏晴没有去公司,也没有马上搬家。她先坐了一趟早高峰的地铁,去了一趟城东的老邮局。邮局大厅里人不多,她走到一个有年代感的老柜台前,填了一张单子,取出一封存放了几个月的挂号信。信封上头没有寄件人,只有一行打印体的地名,来自南边的城市。她没有当场拆,把信塞进包里,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那天下午,她回公司办交接。办公室里的人看见她,都客客气气地打着招呼,喊她“苏晴”,没有人再喊“苏秘书”。她把文件一摞一摞地递给林晓敏,林晓敏接过来的时候,压低声音问:“苏晴姐,你真要走啊?”苏晴笑着说:“辞职报告三个月前就交了,不是要走,是早就该走了。”
“那陆总……他没留你?”林晓敏的目光闪了闪,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苏晴手里拿着那摞文件,想了想说:“他留了,我没答应。”林晓敏犹豫了一下:“苏晴姐,昨晚你走了以后,周凯被老陈骂了一顿,说他脑子缺根筋。陆总拿着手机一直在看,谁跟他说话他都嗯嗯啊啊的,后来他站起来了,我还以为他要出去找你,他就走到窗边,打了一个电话。”
苏晴的手停在半空:“打给谁的?”
“不知道。他就说了一句‘她知道了’,然后就挂了。”林晓敏说完,自觉这话有点多,赶紧抱走文件走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苏晴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桌子上堆着几叠旧笔记本和两盆多肉。她拉开抽屉,里层有一个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贴得严严实实。信封上没有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信封放回了口袋。
下班的时候,同事陆陆续续走了。苏晴在工位前坐到了七点,然后拿起包,去了陆衍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表,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苏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陆衍抬起头,看见是她,目光里没有惊讶:“东西收拾好了?”苏晴走进来,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陆总,我想问你一个事。”
陆衍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你说。”
“三个月前,我递辞职报告那天,你中午出去了。你去了哪里?”苏晴的声音很轻,但问得很稳。陆衍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去了邮局。”
“你寄了一封挂号信。”苏晴说。
陆衍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你看到了?”苏晴把口袋里的信封抽出来放在他的桌面上,信封的封口已经被透明胶带反复贴过好几层,边缘有一点翘起来的毛感:“信封上没有字,但邮戳上那家邮局的编码,和你身上的衣服喷出来的一截邮单小票对得上。我那天帮你处理文件,不小心从你外套口袋里翻出来的。”
陆衍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去接。他把目光移向玻璃窗外的城市灯火,过了很久才说:“那封信是寄给我岳父的。”
苏晴呼吸缓了一下。“岳父”这两个字,她是第一次从陆衍嘴里听到。在公司里所有人只知道他结了婚,但他的岳父、他妻子的家庭,从没有人听任何人提过。苏晴问:“你岳父……在哪里?”
陆衍的指腹在笔杆上来回摩挲着,半晌说:“他在南边。离这儿很远。”他抬起头,直视着苏晴:“那封信的内容,是跟他坦白我跟我太太之间的一些事。但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晴没有追问,她把信收回来,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我明天叫人把辞职流程走完。搬家的事,也已经在安排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陆衍的眼睛。她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陆衍叫住了她:“苏晴。”她站住,没有回头。“那只黄铜怀表。”陆衍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我岳父送给我的。他说等我跟我太太把该了断的事了断,再还给他。”
苏晴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开了门出去。走廊里已经亮起感应灯,灯光一路顺着她的脚步亮过去,又一盏盏在身后熄灭。
周末,苏晴和她那位同学——顾南兰,一个做摄影的姑娘——把她的东西从陆衍家搬了出去。东西不算多,两个行李箱加一个纸箱。苏晴站在客厅里环视了一圈,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春天时候从花市搬回来的,已经爬出了细长的藤蔓。陆衍站在门口,看见她的目光落在那盆绿萝上,说:“绿萝你拿走。”
苏晴摇了摇头:“它已经习惯了这个窗台的阳光,换个地方不一定活。”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鞋柜上还有一枚她很久以前落下的珍珠耳夹。她把耳夹捡起来,擦了擦放进口袋:“陆总,这一年多谢谢照应。”陆衍站在门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盆绿萝上:“你确定不把它带走?”苏晴没再说话,弯下腰抱起纸箱下了楼。
她走进电梯时,从夹层的缝隙里看见陆衍站在门口,裤兜里的手紧紧攥着那枚钥匙,没有追过来。电梯门合上,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走廊里只剩陆衍一个人,站了一会儿,关上了门。
苏晴搬进的新居在老城区的一栋六层楼里,没有电梯,她住四楼。顾南兰帮她收拾完就赶去拍照了,走之前塞给她一袋水果:“楼下有个水果摊,老板姓江,人挺好,他说楼上的邮箱不好使,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重要东西,寄到他摊子上他帮你收着。”苏晴点头应下。一个人坐在新家的地垫上,屋子里还空荡荡的,只有一床铺盖,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她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陆衍的名字,停留了片刻,又关掉了。
那封信她一直没拆。从邮局取回来到今天,它躺在包里整整四天。她一直告诉自己,信跟他无关,是她自己的旧物。可是那个邮戳上的编码和陆衍外套上的小票太巧了,巧得让她心里发堵。这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新家的窗台上,拆开了那封信。信纸很薄,泛着一股旧墨水的气息,开头没有称呼,只有短短几行字:“你知道那一年你走后,我一直没有原谅他。他不是没有来找过你,是我把他拦住了。后来他结婚了,那个女人姓李。我本想让他道个歉就算,可他说他这辈子都不欠你的。我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苏晴捏着信纸的手抖了一下。那个没有署名的字迹,她认得。是她外婆的字。她外婆去世已经六年了。
苏晴把信放下来,看着窗外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慢慢把信折回原来的折痕里。她想起外婆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她妈妈当年离开家乡时候的事,说起一个姓陆的男人。她不知道陆衍姓陆,外婆说的那个“姓陆的”,是很多年前妈妈离开的那个人。她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你岳父家那边,是不是有人认识我妈妈?”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复。十分钟后,屏幕亮起:“你妈妈叫什么名字?”苏晴打了三个字:“苏明秀。”发送键按下去,对面依然沉默了很久。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陆衍才回:“明天见一面吧,我去你那边。”
第二天是阴天。他们在苏晴新家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见了面。陆衍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头发没怎么打理,看起来像一宿没睡好。他带了一个牛皮纸袋子,袋子里是一叠照片。苏晴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老式邮局门口,穿一条白底碎花的裙子,笑容淡淡的。苏晴认出来了,那是她妈妈。
第二张照片上,年轻女人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很高,笑容温和,一只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背景是同一家邮局。苏晴翻到第三张,男人换了一身中山装,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口,门牌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几个字已经模糊不清。苏晴抬起头看陆衍:“这是我妈和我爸?”
陆衍点了点头:“你爸那会儿在邮局工作,是我岳父的同事。后来他调去了省城,认识你妈的时候,是回来探亲。”苏晴问:“那他和我妈后来为什么分开?”
陆衍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停在苏晴脸上,像是在斟酌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妈妈在认识你爸之前,跟我岳父有过一段婚姻。”
苏晴的呼吸停了一下。外婆那句“我没有原谅他”突然就有了着落。
陆衍说:“我岳父就是那个被她外婆拦住的男人。苏明秀离开以后,嫁给了你爸。这么多年,你外婆一直不让我岳父见你妈妈,也一直不肯原谅他。我岳父把这段事藏了很多年,连我太太都不知道全部经过。”苏晴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泛白:“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年底。他给我寄了一封信,信里写了你妈妈的名字和那家邮局。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问我这件事,就让我告诉你。”陆衍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黄铜怀表,递过来,“临走前,他让我把这东西带给你。他说,如果他这辈子还能见你一面,他一定要当面说一句对不起。”
苏晴看着那只表,表壳上的黄铜已经磨得发亮,表盘上的秒针早已停了。她没有接,也没有说话。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刚搬进来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是林晓敏发来的消息:“苏晴姐,陆总今天没来公司,你看到他了吗?有个姓李的女士在前台说要找他,说是他太太。”
苏晴抬起头:“你太太来公司了。”陆衍的手微微定住,他把怀表收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我知道。她说今天来跟我把事情办了。”
林晓敏的那条消息发来的时候,苏晴正捏着那张照片的边角,指腹下面刚好是妈妈裙摆上的那道褶皱。她抬头看了陆衍一眼,手机屏幕还没有熄灭,那句“说是他太太”白底黑字地亮在眼前。她锁掉手机,把它放回口袋里,声音低而平稳:“她来了,你不过去?”
陆衍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原地,鞋尖踩在槐树落叶上,低头看着那只黄铜怀表从口袋里露出一截弧线,像是还没有决定要把它装回去还是递出去。过了几秒钟,他把怀表塞回口袋深处,拉上拉链:“她昨天晚上跟我说好了,今天上午十点去民政局。”
苏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十点差七分。”
陆衍没有接话。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她身后的旧楼外墙,从那根浅绿色的落水管一直看到四楼她新家那扇还没挂窗帘的窗户,然后说:“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苏晴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他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泥沼里——不是那种泥沙俱下的泥石流,而是水面上看不出动静、走进去才发现已经没到膝盖那种。她往后退了半步:“我是你前秘书,你带着我去民政局办离婚,你太太会怎么看?”
“她不会介意。”陆衍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打鼓,“她让我叫上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突然砸进水里,溅出来的水珠落在苏晴脸上。她的睫毛眨了一下:“你说什么?”
“昨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她今天上午会过来办手续,让我把该带的东西都带齐。然后她问了一句——”陆衍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落在她的衣袖上,“她问,她能不能见见你。”
苏晴没有接话。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自己从未登过的舞台上,布景看着眼熟,但台词全都是错的。她望着陆衍:“她为什么想见我?”
“她说她有几句话要跟你说。我没问是哪几句。”陆衍说完,看了一眼手表,“你要是不想去,我不勉强。”
苏晴站在原地,背后是旧楼的灰墙,面前是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口的路灯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白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苏晴的视线恰好越过陆衍的肩头看到了那只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她轻声说:“那辆白车,是不是你太太的?”
陆衍回头看过去。白色轿车的主驾车门打开了,一个女人走下来。她个子不高,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松松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她站在车旁没有走近,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望着槐树下的两个人。苏晴看到她的脸,第一感觉是:她和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有点像——不是五官像,是那种神情,眉眼之间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气看人。
陆衍的步子没有动,但苏晴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一下。那个女人朝他们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巷口那棵老银杏时,抬手拂了一下垂下来的枝条。她走到苏晴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苏晴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看了看陆衍,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客气:“你早上没吃早饭吧?我带了两个包子,在车里,你要不先吃一口。”
陆衍没有回答她的话,他说:“你怎么来了这么早。”
“提前出门了,怕堵车。”她说着,目光又落回苏晴脸上,语气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你就是苏晴吧。”苏晴点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李漫欣也没让她为难,她说:“叫我名字就行。”然后她把手里的一个旧布袋子递过来:“这个给你。本来想等办完手续再给你,但既然在这儿碰到了,就现在给你吧。”
苏晴没有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布袋,是很普通的藏蓝色棉布袋,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陆衍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布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李漫欣像是察觉到他的眼神,没有看他,只是对苏晴说:“你先收着,回家再拆。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就是我妈以前给我的一本旧相册,里面有几张老照片。我觉得应该给你看看。”
苏晴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她伸手接过布袋,布袋入手比她想象的要轻一些,里面确实像是装着一本册子。李漫欣看见她接过去,便转身往白色轿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衍一眼:“你愣着干什么?民政局九点开门,十点之前能排上号。”
陆衍没有动脚步,他问:“你没跟她说我们的事?”
“说了。”李漫欣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她说她想自己当面跟你讲清楚。”苏晴站在槐树下,手里握着那个藏蓝色的布袋,看着李漫欣的背影走回车旁。她意识到李漫欣这句话里那些不知名的“她”,指代的人并不是陆衍,也不是她自己。那个“她说她想自己当面跟你讲清楚”,说的是苏晴的母亲。
苏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袋,袋子没有扎口,她轻轻拨开袋口,看见里面躺着一本旧相册,封面是深红色的绒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没有翻开,把袋口重新捏好,抬起头时李漫欣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引擎声轻轻响起来。陆衍还站在原地,像是没有决定跟上还是留下。
苏晴说:“你先去吧,别让人家等。”陆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嗯”了一声,迈步往白车的方向走去。苏晴目送那辆车开走,巷口的灰尘被车轮带起来,又慢慢落回地面。她转身上楼,走到四楼自己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空洞而清晰。推门进去,新家里还弥漫着一股涂料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她坐在地垫上,把布袋里的相册抽出来。
深红色的绒布封面在她指腹下有些粗糙,带一点旧年累月积下来的灰尘和潮气。她翻开了第一页,贴着一张发黄的三寸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侧影,坐在一把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侧面打进来,在她脸上形成一块柔和的明暗分界。那是她妈妈——比正常照片里妈妈笑起来的样子要年轻很多,像是二十岁出头的时候。
她翻到下一页,又看到了那家老邮局的外景,门口停着一辆老式自行车。第三页,是妈妈和另一个女人站在邮局门口的合影。两个人挽着手臂,笑得很好看。苏晴盯着那个陌生女人的面容,心里像是有一根线被人慢慢拉了一下。那个女人眉眼间的神情,和刚才站在槐树下的李漫欣,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苏晴合上相册,呼吸变得浅慢。
她拿起手机,给陆衍发消息:“你太太的妈妈,是不是认识我妈?”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复,就三个字:“我晚点。”苏晴把手机放在一边,坐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亮起的路灯。傍晚时分,她下了楼,走到巷口那家水果摊前。摊主姓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筐苹果。她走过去:“江老板,前两天我朋友说您这儿能代收信件。”
江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信件?邮局送来的都是直接投信箱的,你们楼那个信箱锁坏了,投递员找过我两次,说要是有信件就放我这儿。”他站起来,擦了一把手:“你是有信要收吗?你留个名字,我替你盯着。”苏晴报了名字和单元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一封从南边寄来的信,收件人写苏明秀,麻烦您一定帮我留着。”
江老板应了一句“成”,又低头理他的苹果去了。苏晴在摊边站了一会儿,买了两个橙子,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自己手机响了一声,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小姐你好,我是陆衍的岳父。听漫欣说你们见过了。如果你妈妈的那本相册已经到你手上,能不能请你明天下午来这里见我一面?地址我发到你的手机上。这件事和你妈妈有关,也和我有关,但和陆衍没有关系。你来,我把没有说完的话说完。”
短信末尾附了一个地址,在南边那座城市老城区的一条街,门牌号她从来没听过。苏晴站在楼梯口,握着的橙子在她指间滚了滚。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她把手机锁屏,一步一步走到四楼,开了门,把那本相册放在桌上,翻开到那张妈妈和另一个女人合影的那一页。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照片背景里那扇邮局侧门有一道亮光,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光。她凑近了一些,发现那是一面挂在门边的旧奖牌,奖牌上印着几个字,因为照片太小看不清。她拿起手机对着那页拍了一张,放大照片里的奖牌区域,勉强分辨出前面两个字是“省局”,后面几个字模糊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光斑。
她在这天夜里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终于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复了一条消息:“我明天下午到。”对方几乎是秒回:“好,两点,你来。门口有人等你。”
第二天上午,苏晴去了公司一趟。她本来只是办最后的离职确认,但前台的小姑娘一看到她,就压低声音说:“苏晴姐,陆总上午来了,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苏晴问:“是出了什么事吗?”小姑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就是财务的同事说,陆总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都没说话,走的时候把办公桌抽屉里的东西都清走了。”
苏晴没有去陆衍的办公室,她在一楼的大厅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下午她坐了两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南边那座城市。出站时她按照短信上的门牌号,打了一辆出租车穿过老城区纵横交错的窄巷,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尽头下了车。门牌号是一栋旧式的二层小楼,铁门虚掩着,门廊下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他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膝盖上摊着一份报纸,可他并没有在看报,他的视线落在门口那条路上,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苏晴走到门口,脚步在台阶下停住。老人慢慢站起来,他比她想象中要高一些,背脊微微驼着。他的目光落在苏晴脸上,仔细地看了她很久,像是要从她的眉眼里找出一个故人的影子。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你是明秀的女儿。”
苏晴点头:“您是我妈以前认识的人?”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推开铁门,侧身让了一条路:“进来说吧。屋里泡了茶。”苏晴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开着疏疏的红花,台阶边靠着一辆上了年纪的旧自行车,车座已经磨出了包浆。老人走在她前面,步子缓慢。他带着她穿过门厅,走进了靠里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张书桌,一排书架,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枯的茉莉花。书桌上摊着几张信纸,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老人坐下,拿起那几张信纸看了一眼,像在斟酌什么,然后对苏晴说:“你妈妈走的时候,你还不记事吧。”苏晴摇头:“她走的时候,我已经上初中了。她是在一张病床上走的,走之前跟我说了几句话。”
“她说了什么?”老人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发紧。苏晴回忆起那个傍晚,病房里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线橘色的光,她妈妈握着她的手,说了三句话。她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她说她这辈子不后悔,但她对不起一个人。她说那个人叫小满,让她以后如果有机会见到小满的妈妈,替她带一句话。”
老人握在膝上的手忽然收紧了,指节泛白:“什么话?”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她说,‘我跟你说过不要等我的’。”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几张信纸,过了很久才说:“你妈妈说的那个小满,是我女儿的小名。她的妈妈,就是明秀在邮局认识的那个女人,也是我后来的妻子。”
苏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椅子上。她想起相册里妈妈和那个女人并肩站着微笑的照片,想起李漫欣眉眼间那种说不清的相似。她的手撑在椅子扶手上:“那我妈和我爸——”老人摇了摇头:“你爸爸是你妈妈的第二个丈夫。但明秀在嫁给你爸爸之前,在这座城市里跟我结过一次婚。我们有个女儿,小满,就是她妈妈带走的。小满后来结了婚,丈夫姓陆。”
苏晴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她忽然明白了那只黄铜怀表是为什么而来的。她呼吸急促起来:“那我妈妈和我爸呢?他们是后来才认识的?”老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你妈妈她……原来都告诉你了。她说她不后悔,对不起小满。可是我等了这么多年,是想告诉她另一句话。”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目光从窗外转回来,看着苏晴的眼睛:“你妈妈的遗物里,有没有一张她写的字条?上面写着她的一个决定。”
苏晴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妈妈的遗物。妈妈走后,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旧木匣子里装了几封旧信和一张折叠好的宣纸纸片。那张纸片上只写了半句话,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写到一半就断了。她至今没有看懂那半句话的意思。
她开口说:“那张纸上写的好像是——”话没说完,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老人和苏晴同时抬起头。铁门被人推开,一个人站在门廊下,逆光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穿一件淡青色的外套,头发齐肩。老人脸上的表情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慢慢地站起来,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小满……你怎么来了。”
门口那个女人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走进来,站在门槛外面,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爸,他在民政局等了你两个小时。他说你答应了要去签那份文件,你没有去。”
老人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张未干透的信纸上:“我没有答应他那天去。他在信里说要考虑,我就说等他考虑好了告诉我时间。”门口的女人——李漫欣的母亲——声音低了下来:“他跟我说,你已经收了那只怀表。”
苏晴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只黄铜怀表,她母亲留下来那半张纸片上写的那一行字,以及眼前这个老人说的“我等你等了这么多年”这句话,它们之间有一条她尚未触及的线索。这条线的另一端,就系在这个站在门廊下的女人——李漫欣的母亲——身上。老人也意识到了,他看了苏晴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女儿,声音沙哑而缓慢:“她今天来,是为了那张你妈留下的纸条。”
苏晴的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个折叠成小方块的宣纸片。她轻轻展开,纸片上只有一行字,是妈妈的笔迹,字迹秀丽而苍劲,写着:“如果他愿意收下那只表,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这句话只有一半,后半句被撕掉了。她还没来得及把纸条递出去,李漫欣的母亲已经走进了门厅。她走到苏晴面前两步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纸片,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苏晴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定住了一样。她看着李漫欣母亲的嘴唇,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太清了。她手里那张纸片的边缘被她攥得发皱,她的目光在老人和李漫欣母亲之间来来回回扫过,终于哑着声音问出一句话:“那我爸爸呢?他去哪里了?”
屋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门外巷子里传来一声长长的自行车铃声,有人骑着车从铁门外经过,影子在地上一滑而过,车铃的余音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去。老人站在书架前,木架上那盆半枯的茉莉花落了一瓣在书页上。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出一件压了很多年的事,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望着苏晴手里那张宣纸片,眼神里有一种苏晴读不懂的、既像释然又像愧疚的光。
苏晴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陆衍发来的消息:“你还在南边?”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重新看向面前的两个长辈。她开口时,嗓音有点哑:“今天下午六点有一班回程的车,在那之前,你们谁能告诉我,我妈那张纸条上被撕掉的那半句话,写的到底是什么?”老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李漫欣的母亲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掉下泪来。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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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上的老挂钟走针的声音。苏晴那句话问出口之后,没有一个人立刻接话。老人站在书架前,目光落在那张宣纸片上,仿佛要从那半句话里看出一个故人完整的模样。李母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她用很轻的声音说:“你爸爸他……没有死。”
苏晴的手在桌沿上握紧了一下:“我知道他没有死。我是问他在哪里。”
李母看了老人一眼,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往前走了两步,在桌边站定,低头看着那张纸片:“你妈妈走之前写过两封信,一封是留给你的,一封是留给他的。留给你那封,外婆应该替你收好了。留给他那封,就是这张纸。”
苏晴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张纸片:“这上面只有一句话,后半截被人撕掉了。”
“是你爸爸撕的。”李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落在玻璃台面上,“他撕下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苏晴盯着她,没有追问。李母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组织语言,她转过身,从那排旧书架底下抽出一个深灰色的铁皮饼干盒,盒盖有一点变形,她费了点力气才打开。里面放着一叠信封、两张旧车票、一枚纽扣,最底下压着一张巴掌大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的纸片。她拿出来,没有递给苏晴,而是放在桌面上,自己先看了一眼:“你爸爸和你妈的事,你可能不知道。你妈是从南方一个人去省城的。她到省城以后,在邮局做话务员,你爸爸在那边的运输队上班,两个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你妈嫁给你爸爸的时候,你外婆没有来。”
李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出口,最终还是说了:“因为你外婆不肯认你爸爸。她觉得你妈嫁给你爸爸,就是彻底跟过去断了关系,连她也不要了。”
苏晴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外婆确实从不提妈妈嫁人的事。小时候她问过一次,外婆只说了句“你妈自己选的”,再没有多说过一个字。她开口时声音有点干:“那我爸爸为什么走了?”
李母把那片纸推到她面前:“这是你爸爸贴在自己家里的东西,很多年没有拿下来过。你妈走以后,他把这半张纸撕下来收起来了,后来他去找我妈谈了一次,把纸片放在我妈这里,说他这辈子大概没脸再见你。”
苏晴低头去看那张纸片。纸片上的字迹微微洇开,是妈妈的字。前半句和她手里那半张合起来刚好是一封完整的信。妈妈写的是:“如果他愿意收下那只表,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但你跟他不一样。你是要往前走的,我不能拖着你。你说你从来不后悔娶我,可我知道你后悔过。我不怪你。小满的爸爸来找过我一次,我不肯见他。你替我跑一趟,把这只表还给他的父亲,告诉他我不恨他,但我也不想再见到他。这事了了以后,你就回去吧。你愿意回去看你女儿就回去,你要是觉得亏欠她,就多陪陪她。”
苏晴看完这半句话,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母脸上,用一种自己都陌生的声音问:“‘回去看你女儿’——什么意思?”
李母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眼里的光复杂得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旧年尘土。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句:“你小时候,有没有问过你外婆,为什么你妈妈嫁人以后,你还留在外婆身边长大?”
苏晴的呼吸一滞。她的确问过。外婆的回答是:“你妈妈身体不好,带不了你。”但她从来没觉得这个答案哪里不对。直到这一刻。她目光紧紧盯着李母:“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母没有正面回答。她把纸片翻过来,露出背面一行她爸爸的字迹,字迹用力得有些变形:“我养她到十六岁。她不知道我不是她亲生父亲。”苏晴的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有一列火车从很近的地方开过。她伸手扶住桌面,指尖在硬木边缘上滑了一下:“你胡说。”
李母没有反驳她。她把纸条平放在桌上,声音低缓却清楚:“你爸爸当年在南边邮政系统上班,你妈认识他的时候,已经怀了你。后来你爸调到北边工作,你妈随他过去,生下你。但你没有跟你爸姓,户口上跟的是你妈姓苏,因为那时候你爸自己也知道……他的身份不好安在你身上。”
苏晴的喉咙紧得发不出声来。她心里盘旋着很多念头,又像是被水冲过的河床,什么都不剩。她低头看着那半张纸片上妈妈的笔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妈妈信中说的“你愿意回去看你女儿就回去”,那个“女儿”不是她。妈妈说的,是另一个女儿——是眼前这个女人,小满。妈妈在信里跟她爸爸说的是:“你也可以回去看看你自己的孩子。”她爸爸还有一个孩子,在另一个家庭里。
屋外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拖得又远又长。苏晴站了很久,终于问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我爸爸,他在哪里?”
李母说:“你爸在邻省,离这里坐火车大概三个小时。他现在在那边跑运输,已经十几年了。你妈走了以后他没再娶,一个人住在那边,逢年过节也不回来。去年你外婆去世,他没有来送,但托人给你外婆的坟上添过土。”她没有说“你爸很想你”,但这三个字实实在在就悬在空气里,没有落下来,却压得满屋子人都说不出话。
老人从书架上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只黄铜怀表。他走到苏晴面前,把怀表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这只表本来是我跟你妈妈的定情东西。你妈妈嫁给你爸以后,托人把表还给我。后来我让小满的妈去找你爸爸,他给了她一句话,说表他留着了,人在没有大团圆之前不需要。”
苏晴看着那只表,表壳上有一道旧的划痕,像很多年前被人用指甲用力划过留下的。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表壳,凉意顺着指腹传上来。她没有拿起那只表,而是问李母:“你刚才说,我爸去见你妈的时候留了一句什么话?”
李母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他说,他是你爸爸。他这辈子只认过这一个女儿。”苏晴的手在表壳上停住。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她垂下眼帘,过了很久,才说:“那他现在,知不知道我去找他?”
“他不知道今天的你在哪儿。”李母的声音略带艰涩,“他只托人往你外婆的坟上写信,每年一封。但你外婆走了以后,那些信没有人收了。我替你收了一部分,还有几封被退回了原址。”她从那叠信封里抽出最上面一封信,递过来:“这封是今年清明前后寄的,信封上的地址是去年邮局系统里更新过的。他写了你母亲的名字,不知道你外婆已经走了。”
苏晴接过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潦草,用的是蓝黑色圆珠笔,封口粘得很牢。她翻过来看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如果信到不了,就麻烦退还。不要留。”苏晴把信封翻回正面,收信地址写的还是她外婆老家的门牌号。她攥着那个信封站了一会儿,指节微微发白又松开,问李母:“你有他的住址吗?”
李母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她。苏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邻省一个县城的街道门牌号,收件人名字她认得,她看过无数次户口本上的那个名字。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外套内兜,把那只黄铜怀表拿起来握在手里,转身对老人说:“表我先拿走。等我找到他,我再决定怎么处理。”
老人点了点头:“本来也该是你的东西。”苏晴没有说话,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回程的车票是六点,还来得及。”
她走出铁门的时候,天边的太阳已经偏西了,石榴树疏疏的红花在风里轻轻摇着,影子拉得很长。苏晴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大约五十米,在拐角处看见一个人。陆衍站在电线杆下面,手里夹着一根抽到一半的烟,像是来了有一阵子。他看见苏晴,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把烟灭了,踩在脚底:“你出来了。”
苏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手里攥着那只怀表和那封信,指腹还能感觉到表壳的凉意。她问:“你怎么过来的?”
“我太太打电话说看到你在这儿,我就过来了。”陆衍停了一下,低声补充道,“她把事情跟我说了大概。”苏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老槐树底下站着的那个男人像是两个人。她握了握手里的表:“你岳父在里面,你进去看看吧。他说他本来约了你去民政局签字,你没去,他一直在等你来解释。”
陆衍摇了摇头:“他知道我不是为那个来的。”他看了一眼苏晴手里那只表,目光停了一瞬:“那件事,那信上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苏晴没有回答他的话。她问:“你知道我妈嫁给我爸以前,还有过一个孩子的事吗?”陆衍没有躲避她的目光:“知道。我太太告诉我的时候,我也很意外。”苏晴沉默片刻:“那你告诉我,你和她离婚,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陆衍站在电线杆旁,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他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我要跟她离婚,跟我岳父无关,跟你妈妈也没有关系。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我认她做太太三年,她比我更早知道你妈妈是谁,但她一次都没提过。”
苏晴握着表的手微微收紧。她想起李漫欣在槐树下递给她那本相册时的神情,那么平静,那么自然,像递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旧物件。她问:“她也住在这里?”
“她在隔壁那条街等她妈。她知道你来了,本来说要去找你。”陆衍的目光落在那只表上,像是想伸手碰一下又收了回去,“我说让她再等等。我猜你不会想这么快见到她。”
苏晴低头看着那只表。地上的碎叶被风卷起来,顺着路沿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她说:“我想见见她。”
陆衍看了她一会儿,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偏了偏头:“走吧,我带你过去。”苏晴跟着他往巷子深处走。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两边的老房子陆续亮起灯。他们穿过两条横街,在一家卖卤味的小店门口停下来。店门口的塑料桌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手里捧着一杯豆浆,正低头看手机。是李漫欣。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晴,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两个女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站着,陆衍站在苏晴身侧没有上前。李漫欣先开口:“你见到我爸了?”
“见到了。”苏晴说,“也见到你妈了。”李漫欣没有问她拿到了什么,她把那杯豆浆推过来:“没吃饭吧?这家的卤蛋还行,我多买了一个。”苏晴看着桌边放着的塑料袋,里面确实有两个卤蛋和一小袋凉拌海带。她没有接,她看着李漫欣:“你知道我是谁吧。”
李漫欣的目光和她对视了几秒,点了点头:“知道。”苏晴说:“那你接我那本相册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李漫欣握着那杯豆浆的手指紧了一下:“我以为你妈告诉过你。”她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件旧事的自然结果。苏晴胸口钝钝地疼了一下:“她没告诉过我。”李漫欣垂下眼帘,过了一阵才说:“那我也说得太迟了。对不起。”
路上有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灯照亮了一小段路面又暗下去。苏晴站在那里,手心里攥着那只黄铜怀表,表壳上的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她看着李漫欣,这个和她隔了一层血缘关系的女人——她妈妈背着她爸爸生下的另一个女儿的孩子——她忽然发现其实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恨哪一个人了。她说:“你不用道歉。你也没做错什么。”
陆衍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等苏晴把那只表收进口袋,他才问:“你还要赶六点的车吗?”苏晴点了点头。李漫欣说:“我车在巷口,可以送你去火车站。”她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绝。三秒钟后,她开口说:“那就麻烦你了。”她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卤味店的灯光和站在塑料桌旁边的两个人,没有说话。她坐进副驾驶座,李漫欣发动车子。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橙花味,像是车载香薰,她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送苏晴到火车站月台边上,临下车时,苏晴握着车门把手停了一下:“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李漫欣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松开,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站前广场,声音有一点不明显的变化:“会。你要是愿意,我就来。”苏晴轻轻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下去了。她走进站,在候车大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把那封信拿出来,在膝盖上摊平了很久。她没有拆开,只是把信封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又放回了口袋里。检票口排队的时候,她看见手机屏幕亮了,是陆衍发来的:“你到那边如果找不到住处,可以联系这个人。她是我以前的同事,在县城邮局工作。”她看了两遍,没有回,但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列车开动以后,窗外的城市灯火慢慢变成一片连绵的暗色。苏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里握着那只黄铜怀表,表壳上的齿痕隔着衣料硌着她的掌心。她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快到站的时候,她打开手机,把李母给她写的那张地址输进导航里确认了一遍,然后把存下来的那个号码翻出来,发了一条消息:“是我,苏晴。我明天下午到,麻烦你了。谢谢。”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望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县城灯光,眯着眼看了很久。火车减速进站时发出悠长的刹车声,她站起来拿起行李,随着人流走下车门。县城的火车站很小,出站口只有一个,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拉客的三轮车和一辆旧面包车。她刚站稳,手机震动了一下。那个号码回她了:“到站了吗?我在出口右边,穿蓝色外套。”
苏晴抬头看去,出站口右手边,一辆灰白色的旧轿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色外套的青年女人,大约三十出头,短发,手里举着一张写着她名字的纸牌。苏晴拖着行李箱走过去,那人放下纸牌,朝她笑了笑:“苏晴吧?傅姐让我来接你的。我姓叶。”她帮苏晴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车以后又说:“你住的地方安排在邮局旁边的招待所,明天早上我带你去找那个人。”
苏晴坐在副驾驶座,车窗外县城的街景慢慢掠过。她轻声说:“傅姐是陆衍说的人?”
“傅姐是我嫂子,以前跟陆总同事过好多年。”叶姓女子没有多问,专心开着车。苏晴没有再说话,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旧楼和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在想明天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叫他一声“爸”,还是先说“我是苏晴”,又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门口,让他自己认出来。
车在招待所门口停下来。苏晴下车拿行李,叶姓女子从车窗里递过一把钥匙:“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你早点睡。”苏晴接过钥匙,道了谢。她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那辆旧轿车掉头开远,尾灯在街角拐弯处一晃就不见了。她拖着行李箱走进门厅,在窄小的前台登记完,坐电梯上了三楼。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窗户对着楼下那条老街。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拆。她打开手机,给李漫欣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放心。”对面回得很快:“好。明天结果怎么样,告诉我一声。”苏晴看了那条消息几秒,回了一个“嗯”字。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老街上的路灯透过薄窗帘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橘黄色的光。那只黄铜怀表被她放在枕头边,表壳的凉意已经退了,贴着指尖的时候,隐约能感觉到一点温度。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中听到窗外有一列货车鸣笛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像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终于到了站。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就醒了。没有闹钟,窗外已经有早点摊子的动静。她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那只怀表放进外套内兜,把信也装进包里。她站在窗前,看到楼下那家早餐店门口已经有热气在蒸笼上升起来。她没有急着下楼,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响了一声,是叶姓女子发来的:“我到了,在楼下等你。”她起身下楼,在招待所门口看见了那辆灰白色旧轿车。叶姓女子坐在驾驶座里,手里捧着一杯豆浆。她看见苏晴上车,递过一杯:“还热着。”
苏晴接过来握在手心里,问:“他住得远吗?”
“不远,出了城大概二十分钟路。”叶姓女子发动车子,“他住的那地方在国道边,以前是公路段的旧宿舍,后来闲置了,他就搬过去了。那边没有门牌号,不过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怎么走。”
车开出县城,沿着国道往北走了一会儿,路边从楼房变成田野和零星的旧厂房。拐过两个弯,车在一条往下的土坡前停住。土坡尽头是一个水泥院坝,院坝边上一排平房,墙面刷过一层淡黄色的涂料,已经被风雨冲得斑斑驳驳。院坝中间停着一辆旧东风卡车,驾驶座的门没关,一个蹲在车头前换轮胎螺丝的男人听见车声,直起腰来。他大约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外套,裤腿卷到膝盖下面,手里的扳手还握着。他看见那辆灰白色轿车停在院坝外,眯了一下眼睛,不认得来车。
叶姓女子坐在车里没有下去,她侧过头看苏晴:“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去吧。要是需要我,打那个电话就行。”苏晴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她站到土坡上,跟那个蹲在车头前的男人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风从国道那边吹过来,把她衬衫的衣角吹起来。那个男人也看见了她。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扳手慢慢垂下来。苏晴也没有动。她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个男人,目光没有躲闪。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是苏晴。”
那个蹲在车头前的男人没有立刻动。他手里的扳手垂着,目光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落过来,在苏晴脸上慢慢聚焦,像是要认出一个已经多年不见的人。风吹过土坡,把他外套的衣角掀起,他站在那儿,像一尊生锈的旧铁器,愣怔了几秒才缓过劲来。他把扳手别在腰后,慢慢直起身子,朝土坡上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嘴唇动了动,喊出了一个名字,但声音被风卷走了一半,苏晴只听见后半截:“……晴晴?”
苏晴站在原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这个人。他比她想的老很多,头发已经灰了大半,脸晒得黑,眼角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看了几遍,像是要从她的面容里找到记忆中那个年轻女人的影子。他走到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往前。他把沾满油污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又放下了,声音有些干哑:“你怎么来了。”
苏晴说:“来给你送一封信。”她说着,从挎包里把那封没有拆开的信取出来。信封上他的字迹被圆珠笔压得有些深,墨色洇进纸里,收信人是外婆的名字。她的手指在信封边角上按了一下:“这封信写了没人收,退回原址了。我知道你写了好多年,我以为告诉你一声比较好。”
男人的目光定在那封信上。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堵挡了很久的墙忽然被人从中间凿开了一个口子,里头的风全部灌出来又不知道往哪儿吹。他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接过那封信,没有拆,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那个地址,声音低下去:“你外婆走了,我知道。”
苏晴看着他:“你知道?那你怎么还寄信?”男人握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我怕你一个人在原址住着没人知道,寄过去退回来,至少还有人告诉我信没寄到。”苏晴的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男人像是意识到这话说得太满了,又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尽个心。”
风又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远处田里烧秸秆的烟气。苏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抬起头:“你这些年,一直在这边?”男人点了点头:“跑运输,住这儿方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平房:“屋里脏,你别嫌弃,要不要进去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苏晴点了点头。
平房的窗户很小,光线被外面那辆旧东风卡车挡住了一半。屋里陈设简单得近乎空旷,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两个塑料凳子,墙角搁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上蒙着灰。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盖子没盖紧,露出半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男人拿过那是杯子,倒了茶,把杯子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不太干净,你喝不喝都行。”
苏晴接过杯子,握着没有喝。她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在窗台上停住。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菊花,花瓣已经发白,被人用细线绑扎在一起,像是从路边摘回来晾干放了好久的。她没有问这个,她把目光移回来,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我爸他——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封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封口上摩挲了两下:“你外婆跟我说,你要是知道家里的事,心里会更难受。她让我走,走得越远越好,别让你看见我。”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刚开始我不愿意走。你妈走以后,你才上初中,我走了谁管你。可你外婆说,你妈这辈子已经够难了,她不想让你也难。她说你爸的身份,在你户口本上都是空的,你要是知道你是揣着别人家的姓长大的,你心里那个坎过不去。”
苏晴握着搪瓷杯,指尖微微泛白:“她跟你说这些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老家。”男人的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像是透过那层旧木板看到很远的地方,“你妈葬在老家那片山坡上,你外婆让我去磕过头再走。我那天去,你外婆站在坟前跟我说,她说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让晴晴知道你回来过。我跪在你妈坟前磕了三个头,第二天就买了火车票来了这边。”
苏晴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外婆后来再也没有提过这个男人,一次都没有。她问:“那你后来回来过吗?”
“回来过。”男人没有犹豫,“每年清明前后都回去一趟。你上学的时候,我在街对面看过你几次。你走路喜欢低着头,书包带子老是滑到肩膀下面去。”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放得极轻,“有一年你上高中,我远远看见你蹲在校门口系鞋带,你穿着蓝色的校服,鞋带系了个双结。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半天,没敢过去。”
苏晴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低头看着搪瓷杯里浮动的茶叶,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外婆不让你来,你也可以写信告诉我。”
“写了。”男人说,声音几乎带着一丝喟然,“你外婆走的头两年,我每年寄三封信,一封是你的,一封是你外婆的,一封是寄到你妈坟前那个地址的。寄到你妈坟前的那封没有人收,退了回来。寄给你的那封——我往你老家的地址寄了一回,退回来说‘查无此人’。你外婆把门牌号换掉了,地址改了,我不知道你后来去了哪里。”
苏晴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松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外婆从来不恨这个男人。外婆只是把所有和妈妈有关的人和事都从那个家里拆了出去,拆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念想都没有留下。是为了让她苏晴活得干净简单,不要被那些前情旧事缠住。窗台上那几枝干枯的野菊花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晃。苏晴放下搪瓷杯,从包里掏出那只黄铜怀表,放在桌上。怀表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表壳上的旧划痕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只表上,停住了。他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声音有些涩:“这表是你妈拿着的。她还是年轻姑娘的时候,从南方带过来的,说是那个人给她的定情东西。”苏晴点头:“我已经见过那个人了。他还在南边,住在那条种梧桐树的巷子里。他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
男人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石榴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三个字,像在确认什么,“那棵树,是你妈种的第一年。”他抬起目光看着苏晴,“你妈跟我说过那棵树。她走的时候,石榴树还没开花。她让我以后要是路过,替她看一眼。”
苏晴看着他的眼睛:“你去看过?”
“去过一次。”男人的声音含糊起来,“有一年送货运到那个县,我绕了几十公里路,找到那条巷子。那棵树已经有二楼那么高了,开着花,红得很。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你妈说那棵树是她年轻时候种的,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那个人太多事,但她说那棵树是她这辈子种下的第一样东西。”
苏晴低头看着那只怀表,忽然觉得表壳上那条旧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慢慢划出来的,从一条边一直延伸到另一条边。她伸手握住那只表,指尖贴在那条划痕上,问:“你见过我妈的遗物里面,有一张写了半句话的纸条吗?”
男人听到这句,像是被触动到了什么,看了一眼墙角那个铁皮柜,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从里面翻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鼓鼓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他重新坐回桌边,没有把信封递给她,而是先撕开胶带,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纸,纸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纸摊开在桌面上,又取出一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一枚半旧的顶针和一根枯黄的毛线。
苏晴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是妈妈写的。她认得那种字体——妈妈的字结构秀气,笔画收尾的时候总是拉得略长一点,像话没说完。纸上写着:“小满他爸,你如果有一天看到她,替我跟她说一声,那棵石榴树我种下来的时候,是想等你回来的。后来我没等。你把这话告诉她就行。”
苏晴的指尖触到纸边,声音发紧:“她——是指谁?”
“你妈没写清楚。”男人的声音低沉,“但她让我见的那个人,你妈指的是你。”他停了停,“你妈那时候知道自己撑不久了,她写了这张纸条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问了关于你的事,就把纸给你看。她说你外婆不会跟你说这些,她要是自己来不及说,就让我替她说。”
苏晴握着那张纸,指腹顺着妈妈笔迹的收笔一处一处滑过去。她忽然明白那半张纸条上撕掉的另一半是什么了。妈妈写的那半句话“如果他愿意收下那只表,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后面被撕掉的部分,一定还讲了别的什么——关于这棵石榴树,关于她没有等到的人,关于她种下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苏晴抬起头问男人:“那半张纸条,后半截是你撕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我撕的。”他说,“那纸片上后面写了一句话,你外婆不让留着。”他没有立刻说那句话是什么。他低头看着桌面,像是要在一堆旧物件里找到一句能够出口的话,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妈在后面写的是:‘小满他爸,你若要来见我,要趁春天。我种的那棵石榴树,每年四月开花。’”
苏晴握着那张纸的手微微发抖。外婆不让留着,因为这个句子太柔软了,像是一个人把自己的余生托付给一株树的花期。妈妈在病床上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南边那棵石榴树,是想见一个人。而外婆把这句话撕掉了,连同那棵树一起封存在谁也不许打开的旧日子里。
苏晴把纸片折好,轻轻放回信封里,又把那只黄铜怀表拿起来。表壳在她掌心里已经没有多少凉意了,她握着它,像是握住了一件刚刚被解冻的东西。她问:“那我妈种那棵树的时候——那个人,他知不知道?”
男人摇了摇头:“你妈从不让他知道她的事。她走以后,你外婆跟她断了联系,也没有人告诉他你妈已经不在了。”
苏晴听到这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盏刚刚亮起来的路灯上,灯光昏黄,把院坝里那辆旧卡车的轮廓照成了一个简洁的剪影。她没有再说什么。屋里的空气慢慢安静下来,远处国道上一辆重型货车经过,引擎声厚重而短暂,像一片旧年日的尾音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又散去。她把怀表放回外套内兜,站起来:“天快黑了,我先走了。”
男人也站了起来,跟了两步,又停住:“你……住在哪儿?县城那边?”苏晴点了点头:“招待所,明早回去。”男人搓了搓手,像是在说什么艰难的事情:“你明天走之前,要不要吃过早饭再走?我早上在院坝里熬粥,多放一勺米就行。”苏晴站在门口,看着他把那双沾了机油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怕自己身上的味道会冒犯到她。她轻声说:“好。”
她往外走的时候,走出院坝上了土坡,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站在平房门口,屋里那盏灯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院坝的水泥地上。那封没有拆开的信还放在桌上,他大概进屋以后会拆,会看到外婆已经走了的消息,看到退回的信封里装着的是他自己写过的话。苏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叶姓女子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国道,两边的路灯渐渐从稀疏变成密集,县城快到了。苏晴靠着车窗,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去,声音有些哑:“能麻烦你明天早上再送我过来一趟吗?他说他熬粥等我。”叶姓女子点点头:“行。你说几点。”苏晴想了想:“七点半吧。”
回到招待所,苏晴上楼梯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陆衍发来的:“见到人了?”她站定在楼梯拐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回了:“见到了。”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又发来一条:“你还好吗。”
苏晴看着这四个字,没有马上回。她把手机握在手里,走到房间门口,打开门,坐在床边,过了很久,才打出一个字:“好。”发完她放下手机,从外套内兜里取出那只黄铜怀表,放在桌面上。表壳上的划痕在灯光下依然清晰,她没有再去碰它,只是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了把脸。
第二天清晨,她下楼时叶姓女子已经在门口等了。车开出国道,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完,路边田野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到了那个土坡,院坝里果然冒着炊烟,一口深口铁锅架在院坝边的简易灶上,火光跳动着。男人蹲在灶前,正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他听到车声,抬起头,看到苏晴下车,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粥快好了,你先进屋坐。”
苏晴没有进屋,她走过去,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白沫浮起来又落下去。男人搅了搅粥,起身进屋里端出两个碗、一碟咸菜,放在院坝边上的一张旧凳子上:“凑合吃一点。”苏晴接过来坐下,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她低头喝着粥,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坐了一会儿。雾气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院墙上升起来,照得人身上微微发暖,那只黄铜怀表在她外套内兜里,贴着胸口的温度,已经彻底焐热了。
粥喝到一半,院坝外的雾气被太阳彻底蒸散了。苏晴把那碗粥喝完,咸菜还剩了几根,她没有再夹。男人也放下了碗,看了一眼她放在凳子旁边的包,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晴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把碗在灶台边用水冲了一下,放在倒扣的木盆上。
“我走了。”她说。
男人也站起来,跟在后面:“你……什么时候再过来?”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她背对着他,目光落在那辆旧东风卡车的车头上,挡风玻璃上落着一层灰,雨刷下面夹着一片枯叶。她说:“下个月清明,我去给我妈上坟。你要是得空,也来。”
男人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应了一声:“好。”
苏晴没有再回头,走上土坡,坐进车里。叶姓女子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男人还站在院坝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车开远的方向,一直没有动。前挡风玻璃外,国道两边的杨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斜斜地打下来,在路面上拉出一片片长短不一的树影。
回城以后,苏晴把那封信拆开了。信封里是几张信纸,是她爸爸的字迹,每年一封,一共五封。她一封一封地读了。第一封写于外婆去世后的第二年,他问她好不好,问她有没有人管她吃饭,信末尾说他在县城跑运输,挣了一些钱,如果她有难处,可以寄到这个地址。第二封的日期隔了一年,他写他换了一辆旧卡车,听人说她毕业了,进了省城的公司,他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只能往外婆的地址寄,碰运气。第三封更短,只有几行字,说他回过一趟老家,给她妈坟上的草拔了,添了土,没有进去打扰外婆。第四封信里夹了一张照片,是他坐在卡车驾驶室里拍的,背景是国道边的路牌,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这是你妈以前走的那段路。”
苏晴看到那句的时候,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她没有哭,就是觉得鼻子有些堵。她把信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信封里,再把信封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窗外巷口的水果摊已经收了摊,路灯亮起来了,摊主江老板正蹲在地上收拾筐里的苹果皮。
第二天上午,苏晴去公司办完了最后的离职确认。人事部的同事把离职证明递给她时,说了一句:“苏晴姐,陆总上午来过,走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那是一个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枚小小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地址——是陆衍家那栋房子的门牌号。信封里还有一行字,是他的字迹:“绿萝还在阳台上,我搬不走。哪天路过,来搬。”
苏晴看着那把钥匙,没有把它拿出来,把信封合上,装进包里。她没有去陆衍家的打算,但也没有把钥匙扔了。她把它和那封信一起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一周后,晚饭时间,她接到李漫欣的电话。李漫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苏晴,我和陆衍前天离了。手续办完了。”苏晴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出声。她走到窗边,看楼下一辆出租车在巷口掉了头,尾灯在路灯下一闪而过,才问:“你还好吗?”
“挺好的。”李漫欣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平静,“本来也没什么好闹的。他和我之间,没有到那种撕破脸的地步。我们就是不太合适做夫妻,还是能做朋友的。”她停了一下,“我妈说她想见你一面。她后天要去一趟南边,看我外公。你要是愿意,她可以捎你一起过去。”
苏晴听到“外公”两个字,捏着手机的指腹轻轻按了一下中框:“她还肯回去见他?”
“肯。”李漫欣语气里透出一种淡淡的释然,“她说她这把年纪了,恨不动了。而且,她知道你妈妈的那句话了——那棵石榴树的事。”苏晴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好。后天什么时候?”
“早上八点,我去接你。”
后天早上,苏晴坐进了李漫欣的车。她母亲坐在后座,穿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一个布袋子,和上一次递给苏晴相册时一样的布袋。一路上车里很安静,李漫欣的父亲——那个没有见过面的男人——没有来。苏晴没有问。
车开进南边那座老城区的时候,梧桐树已经换了新叶,满街的绿荫在车窗上划过大片大片的影子。在巷口停下,三个人下车。李漫欣母亲走在最前面,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院里的石榴树开了花,红得密密匝匝,压得枝头微微往下垂。苏晴看着满树的花,站在原地没有迈进门槛。她想起妈妈那张纸上写的“每年四月开花”,想起她妈妈说“我没有等到他回来”。花还在开,花下已经换了人。
老人坐在藤椅上,听到铁门响,慢慢站起来。他看见李漫欣母亲时,先是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的苏晴脸上。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李漫欣母亲走到他面前,站定,声音不大,却像是熬了很多年才说出来的:“爸,我把明秀的女儿带来了。”
老人的眼眶在一瞬间漫上了一层浑浊的水光。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苏晴,看了很久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声音。苏晴站在树下,看着这个老人,没有再往前走,但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在满地的落花和光斑之中,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很久,老人终于轻声说了一句:“你长得像她。”
苏晴微微点头:“我知道。”她说,“我妈妈给我留了一句话。”
老人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苏晴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出来:“她说,‘我跟你说过不要等我的’。”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微微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睛,过了很久,才说:“我那时候不知道她会走。她走的时候,我在省城出差,回来她已经离开了。”苏晴没有接话。她来不是要讨一个解释的,只是把那句话带到。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李漫欣母亲站在一旁,她也听完了那句转述,没有表现出讶异,像是早就知道那句话会是这个内容。她走到石榴树旁,抬手碰了碰一朵低垂的红花,轻声说:“她那时候要是肯等一等,就好了。”这句话没有怨意,也没有后悔,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钱那么平常。苏晴站在树下,风把一朵落花吹到她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拂。
那天下午,苏晴和李漫欣母女在巷口的那家饭馆吃了一顿饭。老人没来,他说他想跟苏晴的妈妈说会话,一个人留在了院子里。三个人在饭桌上话不多,李漫欣说了一些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准备去南边的省城发展,换一个环境。李漫欣母亲不置可否,只是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苏晴听完,问了一句:“那你妈妈呢?”李漫欣说:“她留在老城,跟我外公住一段时间。她说她欠他这些年,后半辈子慢慢还。”苏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吃完饭,李漫欣把苏晴送到火车站。苏晴下车前,李漫欣叫住她:“苏晴。”
苏晴握住车门把手,停下来回头看她。李漫欣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认真的说:“你妈那棵石榴树,以后每年开花的时候,你要是想来,就来。我外公虽然没你说过什么,但他每年春天都搬一把椅子坐在树下,一坐就一下午。”苏晴看着她,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回家的第二天,苏晴去了一趟自己家。说是家,其实是外婆留下的那套老房子,门锁已经有些锈了,她花了一点力气才打开。院子里长满了草,屋里的家具蒙着厚厚的灰。灶台上还放着外婆生前用过的旧铝锅,锅盖没有盖严,露出里面一层生锈的水渍。苏晴没有去动那些东西,她走到堂屋,拉开靠墙那张老桌子的抽屉,里面有一叠旧信封,用橡皮筋捆着。她解开橡皮筋,一封一封翻过去。那些信都是她爸爸寄来的,地址写着老家的门牌号,封口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橡皮筋的痕迹还留在纸面上。信上的邮戳从五年前一直排到去年,一年不多,一年不少。她一封也没有拆,只是看着那些信封上他的笔迹,从早年力气很大的圆珠笔字,到后来越写越稳的蓝黑墨水字,在纸面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她把那叠信按原样捆好,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她走到堂屋的祖宗牌位前,从包里拿了一把香,点着,插进香炉里。她在炉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跪下去。她只是看着牌位上外婆的名讳,又看了看旁边妈妈那行字,轻声说:“妈,你种的那棵石榴树还在开。我替你去看了。”
她回到县城,已经是清明前两天的傍晚。她在县城下车,给叶姓女子发了一条消息,问她能不能送自己去国道边那个院坝。叶姓女子回得很快:“行,我过去。”
车到土坡前停下来,天色已经暗了。院坝里的灯亮着,旧卡车停在老地方,车头上蒙了一层新落的灰。男人从平房里出来,看见她站在土坡上,没有一惊,像是一直在等一个迟早会来的消息。他站在院坝边上,没有迎过来,只说了一句:“你明天早上要去上坟吧?我跟你一道。”
第二天清早,他们坐男人那辆旧卡车去山坡上。车开过一段土路,在坡下停下来。苏晴下车,男人从驾驶座底下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新镰刀和一把香,跟在后面。坡上的草长过了膝盖,她妈妈坟前的青石碑上,字迹已经被风雨得有些浅了。苏晴蹲下来,伸手把碑面上落的土灰擦掉,擦了许久,指腹下露出一行字,是她妈妈的姓名和生卒年月。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出声。男人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走到坟边,蹲下来,先用镰刀把坟头四周的草割掉了一圈,又用手把割下来的草拢成一堆,放在坟脚。那动作显然做过很多遍,熟练得有些磨人。
苏晴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上前帮忙。等他把草清理干净,她把带来的香插进坟前土里,点了火。烟气在清晨的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没有风,升到一定高度才散开。她蹲在坟前,过了许久,开口说:“妈,那棵石榴树我看了。开得很好。我还见着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下来。男人站在她身后,也一样沉默。香快烧完的时候,苏晴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她转身时,和男人刚好对视。他的目光有点深,像有很多话想说又找不到从哪句开头。苏晴没有等他开口,她说:“我下个月还回来。你院坝里那口灶,熬粥挺好喝。”
男人听了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行,我米备着。”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坡,卡车发动时,男人从驾驶室里伸手出来,把副驾驶那边的门推开。苏晴没有犹豫,坐了上去。卡车沿土路开出去,清明早晨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田野上,路边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一个月后,苏晴在县城开了间小工作室,做设计。生意不算忙,但也不至于闲。叶姓女子时不时会过来坐坐,给她带一些县城的时令水果,有时也说起傅姐的近况。苏晴偶尔会听,大部分时候只是笑着点头。
五月末的一个下午,她接了一个单,从省城来的客户。约在县城街口一家茶馆见面。她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茶刚倒上,对面来了一个人。她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陆衍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色衬衫,头发剪短了些,站在茶馆门口,身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傅姐。
陆衍看见她,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苏晴,好久不见。”他自然地在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傅姐说你在这边开了工作室,我正好来送份文件给她,顺道来看看。”苏晴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傅姐坐下来,寒暄了几句,便把来意说了出来——她有一个从省城合作方那边接过来的空间设计项目,预算不大,但周期稳定,想问问苏晴愿不愿意接。
苏晴看了一眼项目资料,点头:“能接。”她合上那份文件,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抬头时,目光和陆衍对上。他在看她,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多复杂的意思。他问:“你工作室还缺人吗?”苏晴放下文件:“缺。但暂时雇不起。”
“我认识一个做设计的小伙子,正在找地方落脚,手艺还行。你要是愿意,回头我让他来看看你的工作室。”他说得随意,语气和从前在公司里说“这个方案再改一版”差不多,没有生分,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苏晴想了想:“行,你让他来。”
傅姐起身去洗手间时,茶馆里安静下来。陆衍喝茶,茶杯放下来,他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说了一句:“石榴花快谢了。你去看过没有?”苏晴说:“月底再去。我答应他月底回去吃粥。”她没有说那个“他”是谁,陆衍也没有问。他点了点头:“那就好。”傅姐回来后,又聊了一会儿项目细节。临走时,陆衍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她:“钥匙还在你那儿。绿萝还在窗台上。”苏晴没有接这句话,只说:“那盆绿萝,你替我浇着水吧。”陆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跟着傅姐走远了。
苏晴坐在茶馆里,看着那份项目资料,喝完了杯中剩下的茶。她付了账,拿着文件走回工作室。路上她给男人发了一条消息:“月底回去,粥多熬一碗。”对方回:“好。”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午后的阳光晒在街道上,她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过下去的。
她妈妈当年种下的那棵石榴树,在这个夏天开完了最后一茬花。苏晴想,明年春天,她还会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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