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石家庄下过雪,楼门口背阴处结着一层薄冰。
孙桂兰拎着垃圾下楼,右脚刚踩上第二级台阶,身体便向后一仰。她下意识抓住扶手,垃圾袋甩了出去,人却没能站稳,右腿别在自行车棚的铁架旁。
邻居叫来救护车时,她疼得额头全是汗,还惦记着掉在雪水里的钥匙。
“先给我儿子打电话。”她说。
孙桂兰六十六岁,退休前在铁路职工食堂管账,每月退休金8000元。丈夫去世后,她独自住在桥西区的老房子里。儿子韩磊住得不远,在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女儿韩静嫁给高峰,两口子带着八岁的女儿,在城中村租房。
韩磊最先赶到医院。
检查结果是右侧胫骨平台骨折,需要住院手术。韩磊替母亲办手续、缴押金,又跟着医生确认手术方案。忙到晚上九点,他的电话响了五六次,都是开发区一个商场装修项目上的事。
“妈,项目后天验收,我这几天真走不开。”韩磊把手机扣在腿上,“小静白天上班,还要管朵朵。要不先请护工?”
住院部附近的护工一天三百多,夜间另算。孙桂兰听完就摇头:“我一个月才多少退休金,犯不上花这个钱。”
“那也不能没人守着。”
站在门边的高峰把装洗漱用品的塑料盆放到床下:“我留下。”
孙桂兰抬头看他:“你的铺子呢?”
高峰在附近开了一间小家电维修铺,修电饭锅、电暖器和热水壶。春节刚过,正是活多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先关两天。等手术做完再安排。”
“你那铺子本来就挣不了几个钱,再关门,还交不交房租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韩静轻声打断母亲:“高峰已经给隔壁老周留了电话,有急活人家会通知他。”
孙桂兰没再说话。
她一直不满意这个女婿。高峰以前在电器厂做售后,厂子搬到郊县后,他不愿每天来回折腾三个小时,辞职开了维修铺。孙桂兰觉得他没长远打算。亲戚问起女婿做什么,她只说“修东西的”,语气里总带着敷衍。
第二天下午,护士推孙桂兰进了手术室。等在门外的是韩静和高峰。韩磊上午来过,接到项目电话后又赶去了工地。
手术顺利,真正难熬的是术后几天。
孙桂兰的腿用支具固定着,翻身、洗漱、大小便都要人帮忙。高峰睡在租来的折叠床上,夜里只脱外套,不敢脱毛衣。她稍微动一下,他就醒。
第一次替岳母擦身时,高峰端着水盆站了半天,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孙桂兰也觉得难堪,扯着被角说:“等小静来了再弄。”
“她下班得七点,您身上都是汗。”
“那也不用你。”
高峰没有争。他叫来女护士,请护士帮忙擦洗,自己去水房洗毛巾、倒脏水。第二次遇到同样的事,他先问护士借了帘子,又让孙桂兰自己处理方便的部位,只在她够不到时搭把手。
他做得笨,却没有让她难堪。
韩静每天晚上送饭,陪到九点再回家看孩子。高峰留在病房,白天则靠手机接维修电话。有些小毛病,他教顾客自己处理;必须送修的,便让人先放到隔壁修鞋铺。
住院第七天,韩磊带着牛奶和两千元现金来了。
他在床边坐了不到半个小时,电话又响。通话中,他不断压低声音解释材料款和工期。挂断后,他把钱递给高峰:“缺什么你先买。”
高峰没接:“妈卡里有钱,饭是小静做的,没花多少。”
“你店关着,也有损失。这钱算我……”
他说到一半,看见高峰抬起了头,便改口道:“算买东西的钱。”
“真缺了我会说。”
韩磊只好把钱放回钱包。他转向母亲:“商场这个月底必须交工。等验收完,我过来替高峰几天。”
孙桂兰见儿子眼下发青,心里先软了:“你忙你的,这儿有人。”
她说完,韩磊明显松了口气。
术后第十天,康复治疗师让孙桂兰扶着助行器练习站立。脚刚挨地,疼痛便从膝盖钻上来。她坚持不到十秒,一把推开助行器。
“不练了。骨头还没长好,练什么练!”
病房里另外两名病人都看了过来。
高峰捡起助行器,没有像治疗师那样催她,只把手机计时器调到二十秒。
“歇一会儿,再站二十秒。”
“我说了不站。”
“那明天护士还得扶您上厕所。”
“请护工,花我的钱!”
高峰把助行器摆回床边:“行,您要是再试一次,还是站不住,今天就不练。”
孙桂兰瞪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扶住了把手。
二十秒里,高峰一直用胳膊护着她的腰,时间一到,立刻扶她坐下,没有趁机多练一步。第二天三十秒,第三天一分钟。到第十六天,她已经能挪到病房门口。
那天傍晚,高峰接了一个电话,走到楼梯间说了很久。回来后,他照常给孙桂兰热饭,只是把微波炉时间按错了两次。
韩静晚上过来,才把实情说出来。
维修铺原本长期负责附近三栋出租公寓的小家电维修,每月能有三四千元收入。物业经理连续十多天找不到高峰,已经换了别人。
“你怎么不告诉我?”孙桂兰问。
高峰低头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说了合同也回不来。”
“那你明天回去开店。”
“您现在还不能一个人去厕所。”
“医院有护士。”
“护士管好几个病房,不能总守着您。”高峰把筷子递过去,“等您能拄拐,我再走。”
孙桂兰胸口发闷。她明明知道高峰丢了收入,说出来的话却变了味:“你别以为守我几天,我就得给你补这个窟窿。开店是你自己选的。”
高峰拿着饭盒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我没这么想。”他说。
那晚,高峰照样扶她上厕所,替她把支具的绑带重新调好,只是比平时更少说话。
孙桂兰睡不着。
这些年,她习惯拿钱衡量儿女的日子。韩磊买房时,她出了十二万元;韩磊换车,她又借了三万元。高峰开维修铺时差两万元,她却没借,只说年轻人不能总指望老人。
她总觉得儿子工作体面,给他钱能办成大事;女儿女婿的生活像个填不满的坑,投进去也听不见响。
高峰这次照顾她,她不是没有感激,只是不愿承认。承认女婿靠得住,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看人不准,也确实偏心。
住院第二十三天,韩磊打来电话,问母亲什么时候出院。说完病情,他又提起准备带妻子和孩子去厦门。
“聪聪去年考试进步,我答应带他去海边。酒店先订了,月底项目款到账就宽裕了。”
“没拿到钱,订什么酒店?”
“可以取消,就是得扣订金。”韩磊笑了笑,“您别操心,我算过。”
孙桂兰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有追问。
第二十六天,高峰白天开始回维修铺两三个小时。为了不让孙桂兰独处,他和韩静错开时间。韩静早上来,高峰中午赶回;韩静下班后再来送饭。
高峰的铺子重新开门,却留不住已经转走的客人。他有时坐在病房角落,翻看顾客发来的故障视频;有时接到电话,问清地址后又说晚上才能过去。对方嫌晚,直接挂断,他也不抱怨。
第三十天晚上,孙桂兰扶着助行器从病床走到走廊尽头,又慢慢走回来。
高峰跟在一旁,没有伸手,只在她转弯时把轮椅推近。
“明天你别来了。”孙桂兰坐下后说。
“怎么了?”
“我自己能去厕所。你回去开店。”
“再过两天就出院了。”
“高峰。”她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训他,声音也低下来,“你已经守了30天。回去吧。”
高峰看了她一会儿:“那晚上让小静来。您别自己逞强。”
第二天,他果然没有留宿,只在白天送来饭菜,把药按早晚分进小盒。韩静陪了最后一晚。
从住院第二天到第三十一天,高峰整整守了30天。
第三十二天上午,医生确认孙桂兰可以出院,但要求暂时避免右腿完全负重,按时复查,家中做好防滑,洗澡和上下楼必须有人协助。
韩磊开车来接。
石家庄的风卷着路边尚未化净的脏雪。高峰推轮椅到住院楼门口,把行李和助行器放进后备箱,又将出院药交给韩磊。
“早上这袋,晚上这袋。卫生间门口有个坎,先铺防滑垫。”他交代。
韩磊点头:“知道了。这阵子辛苦你,等我忙完请你吃饭。”
高峰没接客套话,蹲下来检查孙桂兰的支具:“回家给我打电话。后天我去装扶手。”
孙桂兰看见他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停了停才说:“小峰,店里有活就先忙。家里还有你姐。”
韩静比高峰大一岁,孙桂兰以前从没用“小峰”叫过他。
高峰抬眼看她,随即低下头把支具最后一根绑带压紧:“哎。”
汽车驶出医院后,韩磊先问了几句伤口,又说起月底验收。等车开上槐安路,他才把话绕到厦门旅行。
“酒店今天要付尾款。”他说,“机票、房费加起来还差9500。”
孙桂兰靠在后座,手边放着出院药,以为儿子只是抱怨:“差钱就取消。”
韩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现在退要扣1800,聪聪也一直盼着。妈,您这个月退休金不是8000吗?卡里再添1500,先给我9500旅游。项目款一下来我就还,最多两个月。”
车内的暖风开得很足,孙桂兰却觉得膝盖里的钢板都凉了一下。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身体往前倾:“你让我拿9500,给你们去旅游?”
“借,不是给。”韩磊赶紧解释,“我也不是非去不可,可孩子都跟同学说了。丽娟假也请好了。您住院这一个月没别的开销,医保结算后也退了一部分,手里应该有。”
“我回家吃饭、洗澡、复查,谁管?”
“高峰不是能来吗?小静也在。”
这句话落下来,孙桂兰没出声。
韩磊原以为母亲会像过去一样,责怪几句后还是转钱。他甚至腾出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手机,准备报银行卡号。
孙桂兰盯着他的后脑勺。住院32天,儿子来过三次,加在一起不到三个小时;女婿守了30天,丢了一份每月三四千元的维修合同。儿子此刻却已经把高峰后续的时间也安排好了,好像照顾她天然就是别人该做的。
“靠边停。”她说。
“这儿不方便,回家再转也一样。”
“我让你停车。”
韩磊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辅路,打开双闪。他回过身,眉头拧着:“妈,您是不是觉得我没陪床,故意拿这事堵我?项目上十几个人等着我,我真不能像高峰那样关门。”
“我没让你关门。”
“那您现在是什么意思?”
孙桂兰拿出手机,点开银行软件。韩磊以为她要转账,身体向后靠了靠,嘴里还说:“下月一结款,我肯定先还您。”
孙桂兰没有输入9500。她找到自动转账项目,把每月给韩磊的2000元取消了。
确认页面弹出来时,她按了“确定”。
韩磊脸上的急躁慢慢退下去。他盯着屏幕,先把手机塞回储物格,又抓起水杯喝了一口。杯盖没拧紧,水洒在裤腿上,他扯了两张纸胡乱按住。
“您连每月那两千也停?”
“停。”
“就因为一次旅游?”
“这次钱不给,以后固定转账也没有。”孙桂兰说,“我要请钟点工,还要找人陪我复查。我的钱先管我自己。”
“高峰照顾您,您心疼他,我理解。可押金是我跑着缴的,手术也是我签的字。我不是没管。”
“我也没说你没管。可你做了一点,就总有十个理由;别人做了30天,你觉得他店小,耽误得起。”
韩磊下巴绷了起来:“那聪聪怎么办?我答应过他。”
“你自己解释。”
“他才十岁,哪懂项目回款这些事?”
“你答应的时候,钱没到账。现在别拿我的退休金替你守信用。”
韩磊把湿纸巾攥成一团,扔进车门储物槽。他几次想开口,最后只转回去扶住方向盘。
车重新上路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厦门之行取消了。酒店扣掉1800元订金,聪聪为此跟父亲闹了两天。儿媳打来电话,问孙桂兰为什么偏偏在出发前不肯帮一把。
孙桂兰没有把高峰拿出来比较,只说:“钱我留着康复。你们的安排,你们自己改。”
她也为这个决定付出了实际代价。
出院后第一个月,她请钟点工做饭、洗澡,又请陪诊人员送她复查,一共花了2860元。过去她舍不得花,总觉得儿女住得近,有事叫一声就行。真正把费用付出去,她才知道,拒绝儿子并没有让生活自动变轻松,只是把该由她承担的部分重新摆到了自己面前。
高峰的维修铺少了长期物业单,收入降了近一半。他不肯收补偿,也没有因为那30天要求什么。每天收工后,他仍会绕到孙桂兰家里,看一眼扶手是否松动,再把垃圾带下楼。
孙桂兰没有塞钱给他。
她让朵朵放学后到自己家吃饭写作业,高峰晚上收工再来接。这样韩静不用提前下班,高峰也能多做两单维修。菜钱由两家平摊,每月写在冰箱上的记账本里。
韩磊有近一个月没来。
他不是彻底翻脸,偶尔会在家庭群里问复查结果,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发消息。孙桂兰看得出来,他仍觉得委屈,觉得母亲用一次旅行否定了他的工作和孝心。
两个月后,他开车来接孙桂兰复查。
排队时,他不停回复工地消息。轮到进诊室,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拿出纸记下医生说的训练方法。回程路上,他没有道歉,只说聪聪现在还念叨海边。
“那就等你攒够钱再去。”孙桂兰说。
韩磊看着前方,过了半条街才开口:“那天我确实觉得,您的钱放着也是放着。”
孙桂兰没有顺势说“过去了”。她把复查单折好,装进药袋:“现在不这么觉得就行。”
韩磊点了一下头。之后每周日,他开始来一趟,有时买菜,有时只换桶水。项目忙时他照样会缺席,但会提前打电话,不再默认妹妹和高峰替他安排好一切。母子之间没有恢复到从前,不过关于钱的界线算是定下了。
入夏后,孙桂兰已经能不用拐杖走到小区门口。
那天高峰来修她家的电饭锅。换完温控器,他习惯性地说不要钱。孙桂兰从冰箱上取下记账本,在“维修费”后写了四十元。
“零件多少钱就收多少,人工算你孝敬我的。”她说。
高峰笑了:“您这账算得还是偏心。”
“那你收六十。”
“别,四十正好。”
傍晚,高峰牵着朵朵下楼。孙桂兰关门前,听见孩子问:“爸爸,外婆怎么现在什么都记账?”
楼道里传来高峰的声音:“省得谁把谁的好,当成应该的。”
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下去。孙桂兰回到客厅,把陪了自己几个月的拐杖擦干净,放进储物柜。手机同时收到退休金到账提醒,金额还是8000元。
她坐到桌边,先付了下个月的康复训练费,又把剩余金额记进自己的账本。新买的防滑鞋摆在门口,鞋底厚实,鞋尖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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