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在看守所任职女警整整二十年,前后对接管理三千余名女性在押人员。大众总对入所全身检查抱有偏见,觉得是羞辱人格,可多年执勤见过太多危险隐患。这套看似严苛的流程,是无数安全事故总结出的硬性规定,背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关乎性命的真实缘由。
第一章:二十年基层监管生涯,见过三千余名女在押人员
我叫周敏,今年四十六岁。二十年前我从警校毕业分到市看守所的时候,家里人没人赞成,我妈说我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干什么,里头关的全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吗。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组织分配去哪儿就去哪儿,哪有挑三拣四的道理。这一干就是二十年,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干到了鬓角泛白的老警察。
我们看守所关押的是全市所有女性犯罪嫌疑人,从盗窃到诈骗到故意伤害到命案,什么案子都有。我经手管理过的在押人员少说也有三千多号人,每个月来来往往的总有那么几十个面孔换掉。有人关几天就取保走了,有人一关就是一年多直到判下来,也有人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过,直接从这里转去了监狱。
上岗第一天所长带我熟悉环境,走廊里那股子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一排一排的监室门都是铁的,门上开一个小窗,从小窗里望进去能看见里面人的脸。那些脸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有哭肿了眼睛的也有面无表情盯着天花板的。
所长边走边跟我说:"小周你头一天来,先看看流程,别急着上手。咱们这里头关的全是女同志,你同样是女同志,沟通起来比男同志方便。可有一条你得记住了,方便归方便,规矩是规矩,一条都不能松。"
我点点头跟在后面没敢多说话。走到尽头那间检查室门口所长停下来推开门让我进去看看。屋子不大,正中间摆了一张金属台面,旁边挂着帘子,墙角有一个储物柜。墙上贴着一张操作流程图,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从头到脚每一步都标清楚了。
所长指着那张图跟我说:"所有新进来的人都要在这儿过一遍。你以后就负责这一块,别嫌麻烦,也别手软,该查的地方一处都别漏。"
我那时候心里头还有点不以为然,觉得人关都关进来了能带什么玩意儿。可后来这二十年里我亲眼看见的东西让我把当初那点轻慢劲儿全扔了。有人把刀片藏在鞋底夹层里,有人把针头裹在头发卷里,有人把一整包药片塞进贴身最私密的地方。那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可任何一样进了监室都可能是要人命的东西。
第二周我独立上岗,送进来的第一个在押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件碎花裙子,像是刚从学校出来。她站在检查室门口两条腿都在打颤,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警官……我能不能不检查?我真的什么都没带。"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头也难受,可流程摆在那儿不能不走。我尽量把声音放软了些,跟她说:"这是入所必须的流程,每个人都要过,不是针对你。你配合我,咱们快一点,五分钟就完事了。"
她的眼泪啪嗒掉下来,可还是跟着我进了检查室。门关上之后我让她把外套脱了,她的手抖得解了半天扣子也没解开。我走过去替她解了两颗,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声音发颤:"警官,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的眼睛,跟她说:"我看得起看不起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是犯了事进来的,该承担的得承担。可在我这儿你就是个需要走流程的新收人员,我做完我的工作就出去了,你的事往后是检察院法院的,跟我没关系。"
她听了这话肩膀慢慢松了些,自己把剩下的扣子解开了。那是我做的第一回检查,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她光着脚踩在金属台面上缩着肩膀,整个人看着又瘦又小,跟外面大街上任何一个年轻姑娘没什么区别。
等检查完了我把衣服递给她让她穿上,她穿好之后站在那儿忽然跟我说了句"谢谢警官"。我当时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按流程我应该把她交给接管的管教带进监室了,可她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遍。
后来我在看守所待久了才明白那一句"谢谢"是什么意思。很多人进来的时候心里头全是恐惧和羞耻,觉得自己被人扒光了检查就是被践踏了最后的尊严。可当你按照规矩做完所有事,语气平稳地让她们穿好衣服带她们去监室的路上,那份坦然反而会让人安定下来。她谢的不是我给她走了流程,谢的是我什么都没多看也什么都没多说,公事公办四个字在那种时候本身就是最大的尊重。
头三年我经手检查的人少说也有五六百号了,什么年纪什么身份什么案由的都有。最年轻的十五岁,盗窃被送进来的,站在我面前还没我肩膀高,瘦得跟竹竿一样。最年长的七十二岁,老太太干了一辈子农活,手背上的皮糙得扎手,进来是因为跟邻居争宅基地动了刀子。
每一个进来都要过这一关,每一个都免不了那几分钟的难堪。有人在检查室里哭,有人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有人扭着身子不肯配合被强制按住,也有人面无表情地自己主动脱干净站到台子上。每张脸背后的故事不一样,可那几分钟里她们眼里的东西是一样的,那种被人看穿所有遮掩之后的赤裸。
老所长在我干到第三年的时候退休了,临退休前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几句话。她是个干了快三十年的老警察,头发全白了,说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上轻轻叩着。
她说:"小周你干了三年了,觉得这活儿怎么样?"
我说:"累是真累,可看着那些人在监室里安安稳稳的没出过事,心里头踏实。"
她笑了一下:"你说到点子上了。咱们干这份活的,图的就是那四个字,安安稳稳。你记住,检查这关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里面所有人保命的。你今天心软漏了一样东西,明天监室里头就可能多一桩血案子。那血可不止沾在当事人手上,也沾在咱们这帮没把好门的人手上。"
她退休那天我送她到大门口,她回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这份活看着不起眼可关系着多少条人命。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回去,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是跟三年前一样浓,铁门上的小窗还是那个样,里头有人探头往外看,我跟那双眼珠子对上了半秒,那人就把脸缩回去了。
二十年下来我可以说对所有进来的女犯人心里头那层羞耻感了如指掌。她们怕的不是被看见身体,怕的是被看见身体之后还要被评判被讥讽被瞧不起。只要我们把流程走得干净利落不带半点多余的眼神和语气,多数人过了那一关就过了心里头最大的坎。
可我也得说句实话,有些单子你真不能接。有一回上头让我去帮忙做一桩重大案件的嫌疑人入所检查,那人涉及的案子太大,所有信息都被封死了,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进了检查室她脱了衣服站在台子上看着我,我低头按照流程一项一项做,做到某一步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我抬头看她,她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一声,那笑让我后脊梁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她身上纹着大片的图案,从锁骨一直到腰侧全是墨青色的细密纹路,那些纹路在灯光下面看着像某种符号又像某种图腾。我没多看也没多问,把剩下的流程走完了让她穿好衣服出去了。
她出去之后我站在检查室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那是我二十年里唯一一次在检查过程中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她身上带了什么危险品,是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透出来的那种镇定,跟普通人入所时的恐惧和羞耻完全不一样。那种镇定让她在那几分钟里显得比我还像这个屋子里的主人。
这事我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可它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们每天做的这套流程从头到尾是在跟不同的人打交道,每个人身上带来的东西都不一样,有的是实打实的刀片针头,有的是你根本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你能做的就是把每一道程序卡到位,旁的别多想多想也没用。
第二章:大众固有刻板印象,误解脱衣检查刻意践踏尊严
我干了二十年,早就习惯了别人听说我职业之后那种复杂的眼神。每次聚会亲戚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看守所,对面的人立马不说话了。那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难熬,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人都在等着谁先开口换个话题。
有一回我表姐请吃饭,桌上七八个人围着火锅正热闹。表姐端了杯饮料递给我说:"小敏你难得出来一趟,多吃点,你们那单位伙食肯定不行。"旁边表姐夫接了句嘴说:"你们那看守所是不是特别吓人?我听说里头的人可凶了。"我还没开口,表姐的婆婆先搭腔了。
老太太把筷子一搁,一脸替我不值的样子说:"好好的姑娘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天天跟犯人打交道。我听说你们还要把人家脱光了检查,那不是作践人吗?我要是进去了被这么折腾,我死的心都有了。"
桌上其他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搁下杯子跟她解释:"大娘,那是入所例行检查,不是针对谁的人格侮辱。您听我说,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把危险品带进去……"
老太太摆手打断我:"得了得了,啥流程不流程的,把人脱光了看就是不对。你们当警察的不把犯人当人看,我一个老太婆都看不过去。"她说完夹了块肉塞嘴里不说话了,一桌子人都闷头吃菜,气氛僵得要命。我表姐在旁边拼命冲我使眼色让我别说了,我就没再吭声。
那顿饭我后来吃得很不是滋味。回到家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太太那句"作践人"在我耳朵里转了一晚上。她是长辈说话直,可她说的话代表了社会上绝大多数人对我们这行的印象。都觉得我们是在故意折腾人,拿职权压人,把犯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踩碎了。
可我敢拍着胸口说一句,干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从检查这件事上找过半点快感。每次关门的那几分钟对我来说就是一份硬邦邦的工作任务,我比谁都希望快点做完让人穿好衣服出去,我可不想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秒钟。
第二年夏天我碰上了一个让我特别难受的案子。进来的女人叫阿梅,三十岁出头,开美容院的,因为涉嫌诈骗被关了进来。她是个特别讲究的人,进来的时候穿着高跟鞋化了全妆,头发烫着大卷,手腕上挂着一串水晶珠子。我看了她的材料,她家里有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刚会走路。
进了检查室我照例让她脱外套解首饰,她从脚踝开始摘,摘了那串珠子放在台子上的时候手在抖。等脱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忽然蹲下去不动了,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声从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漏出来。
我没催她,在旁边站着等了一会儿。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她抬起头来,满脸泪痕看着我,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说:"周警官,我女儿每天早上都要我亲她一下才肯去幼儿园。今天早上我没回去,她肯定一直在等我。"
我心里头堵得慌,可我嘴上只能说:"进来了就安心配合,早点把案子理清楚才能早点出去。"
阿梅站起来把剩下的流程走完了,整个过程她再没说一句话。穿衣服的时候她把那串水晶珠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久才递给我,说这个是入所暂存的东西麻烦您帮我保管好。我拿登记册子记上编号放进储物柜锁好,带她去监室的路上她跟在后面走得很慢,走廊里的灯照在她后背上把她影子拉得老长。
后来那个案子判下来阿梅要关一年多。她进了监室之后表现得一直很好,后来我偶尔去监室巡视的时候她还跟我打招呼,笑着说周警官我女儿会写信了,昨天刚收到一封。可我始终记得检查室里她蹲在地上那张哭花妆的脸,那几分钟对她来说就是被生活从身上剥走最后一件遮羞布的时刻,剩下的全是赤裸裸的现实。
还有一回我被一个律师堵在走廊里质问。那是个年轻女律师,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笔挺的西装套裙,看着特专业特干练。她代理的当事人是新收进来的,她听说入所要做全身检查之后直接找到了我。
她说:"周警官,我的当事人强烈要求不做这项检查。你们这规定严重侵犯了人格尊严,与法制精神相违背。我要向你们上级反映这个情况。"
我站在走廊里跟她解释:"刘律师,这是国务院公安部下发的统一规定,我们只是在执行。你想想看,几百个人关在一个大院里头,任何一件危险品带进去都可能酿成大事故。我们不能拿所有人的安全去赌一个人那几分钟的情绪。"
律师扶了扶眼镜:"我理解安全考虑,但完全可以用机器扫描替代,为什么非要人工?"
我说:"机器扫描到金属和药物确实可以,可有些东西机器是扫不出来的。有人把手机卡含在嘴里卷在头发里藏在内衣夹层,这些东西X光机能看得到吗?有人把自残用的玻璃片裹在贴身的卫生用品里头,扫描仪能分辨吗?"
律师被我堵得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说了句"我会继续跟进这件事"就走了。后来她确实找上面反映过,可上面的回复跟她讲的跟我讲的一模一样。再后来她再带新的当事人入所的时候,主动配合了流程,什么都没再问。
那段时间网上也有不少声音在讨论看守所入所检查这件事。我偶尔用手机刷到几篇帖子,评论区有人骂得特别难听,说什么看守所女警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故意羞辱犯人满足自己的变态心理。我看了几条就关了屏幕,心里头像被人拿针扎了几下。
我们这行的工作不像刑警那样破大案立大功,不像交警那样日晒雨淋能被老百姓看见。我们天天关在围墙里头做些不讨喜的活儿,干得好了没人在乎,稍微有一点差池就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可我在看守所待了二十年了,我比谁都清楚每一道程序是怎么来的。那些规定不是哪个领导坐在办公室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真真切切出过事流过血才一条一条补上的。外人只看见那几分钟里的难堪,可他们不知道那几分钟后面是多少次教训堆出来的铜墙铁壁。
有一回我下班回家打车,司机是个爱聊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几眼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报了单位名字之后他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瞟了我好几次,半天憋出一句:"你们那行是不是挺吓人的?我听说你们天天跟杀人犯打交道。"
我说:"也分案由,多数就是普通的经济案子,没那么吓人。"
他又问:"那你们是不是要搜她们身?我在网上看人说你们会把犯人脱光检查,真的假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回他:"真的。但那是有规定的流程,是为了安全。"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里头装的东西跟表姐婆婆一模一样的。他没再追问下去,可那一路剩下的时间都安安静静的,连广播都关了。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过的路灯和树影,忽然觉得特别累。干了二十年了,守了二十年规矩,可外面的人提起我们永远只记得那一件事。没人问你拦下过多少刀片、搜出过多少药片、避免过多少起监室里的血案子。他们只记得那把衣服脱下来的瞬间。
可我不能因为这些就不干了。围墙里那几百号人的命攥在我们手里呢,我要是为了外头人的几句骂就手软了,出了事谁兜着?外头那些人骂完散了,可监室里头的血是擦不干净的。
我下车的时候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跟我喊了声"警官辛苦了"。我回头冲他点了点头,那三个字听着比一晚上的一路沉默都暖和。也许他回家之后还会跟别人提起来,说他今晚拉了个看守所的女警,那女警跟他说他们搜身是为了安全。这话传开了能影响几个人我不知道,可能多一个明白人总归是好的。
第三章:刚入职难以共情,初次执行检查内心十分煎熬
头三个月是我职业生涯里最难熬的日子。按理说警校毕业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真正站在检查室里关上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那种感觉跟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完全是两码事。我第一次独立检查做完之后回到值班室坐了半天,心里头像被人揉皱了一团纸,怎么抻都抻不平。
带我的是个干了十二年的老管教叫王姐,她看出我那几天不对劲,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坐到我对面。她扒了口饭咽下去,拿筷子指着我碗里的菜说你吃啊怎么不动筷子,我抬头看她一眼把碗放下了。
我跟王姐说:"王姐,我这几天晚上老做梦,梦见检查室里那些人的脸。有个小姑娘脱衣服的时候哭得喘不上气来,我站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看着,心里头特别不是滋味。"
王姐把碗搁下看着我:"难受就对了。你要是一点都不难受那才出问题了。可难受完了你得把这事想明白,她们难受那一阵子是为了她们自己好,也是为了一整间监室的人好。你心软了,那就是把所有人往火坑里推。"
我说我道理都明白,可站在那间屋子里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空白的。王姐拍了拍我手背说慢慢来,谁也不是一上来就能扛住的,我头一年干这活儿比你还怂,检查完一个人我得去厕所蹲半天才缓得过来。
她这话让我心里头好受了些,可真正上手的时候该难受还是难受。有一回送进来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穿着校服裤和白球鞋,看着跟隔壁高中放学回家的学生一模一样。她涉嫌的是抢劫,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跟着几个社会青年抢了一个路人的包,分了两百块钱。
她进了检查室站在门口不动,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金属台面。我跟她说先把外套脱了,她伸手拉开校服拉链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校服袖口上绣了三个字,是某个中学的名字。她里面穿的那件毛衣袖口起了毛球,是那种手工织的旧款式,看着像是家里人给织的。
她脱完外套站到台子上,光着脚踩在金属面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我按照流程做检查的时候看到她右边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痕,从手腕一直到肘弯,白亮亮的跟周围的肤色完全不一样。我手指顿了一下,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见了那道疤,突然猛地把手缩回去藏到了背后。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个是我妈打的,六年级的时候我偷拿了她二十块钱。她拿皮带抽的,留了印子一直没退。"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十七岁的小姑娘站在那间冰冷的屋子里,身上全是家里人给的旧毛衣和旧校服,胳膊上还留着六年前被打的疤。她抢那两百块钱的时候心里头在想什么,我猜不到也不想乱猜。
做完检查我把衣服递给她,她穿好之后站在那儿忽然问我:"警官,我是不是特别坏?"
我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张了张嘴半天才回了一句:"坏不坏的不是我说了算。你既然进来了就好好想清楚以后的路怎么走,你才十七岁,路还长着呢。"
她听了这话没哭,反倒笑了一下:"我那些朋友都说我完了,这辈子毁了。可你跟我说路还长着,我信你。"她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的亮光让我嗓子眼堵了好一阵子。
后来那个小姑娘的案子判了一年三个月,转去少管所那天我刚好值班。她从监室里出来经过走廊看见我,隔着铁栅栏跟我喊了声周警官再见。我冲她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可她走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背影比刚进来那天挺直了不少。
第二件让我煎熬的事发生在我入职第五个月。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吴,因为涉嫌故意伤害送进来的。她进来的时候嘴角青了一块,左眼眶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的。我看材料上写着她是被她丈夫打了之后还手,用菜刀砍伤了丈夫的肩膀。
进了检查室我让她脱衣服,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外套脱下来。我看见她身上一片一片的淤青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侧,有些是旧伤颜色发黄发暗,有些是新的还没消肿。她脱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我,两只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她说:"警官你看清楚了,这些全是我男人打的。我忍了他八年了,再不还手我就要被他打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满身的伤,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她见我不说话自己把剩下的衣服脱了站到台子上,我从头到脚做完检查发现她右侧肋骨那边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痕,愈合之后留下一道扭曲的肉色凸起,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之后骨头没长好。
我做完检查把衣服递给她:"你这个伤得去看医生,我等会儿跟所里申请带你去医务室。"
她穿好衣服看着我说:"没人管我这些伤。我报过警报过三次,他们来了调解完了走了,我男人转头就打得更狠。我自己去医院看过一次花了八百块钱,他回来把我存折撕了。警官你说我除了自己动手还有别的路走吗?"
我没办法回答她这个问题。我一个看守所管教能跟她说的是按照规矩走流程送她去医务室,可她问的那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不是这间检查室能装得下的。我送她去监室的路上她走在我旁边,走廊里的灯打在她后颈上,那片淤青的颜色在灯光下面泛着紫,像是开败了的紫荆花。
那天晚上回值班室之后我对着墙壁坐了很久。吴大姐那张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身上的淤青她肋骨上的疤她问我"还有别的路走吗"时候的语气。我觉得自己像是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人,能做的就是给她登记入册带她去医务室然后就关进监室里让她等着开庭。可那满身的伤她也得等出去之后才有机会慢慢治,在那之前她只能跟那几道旧疤和几片新伤一块儿锁在铁门后面。
王姐那天值夜班进来倒水看我坐着发呆,把水杯搁下坐到我旁边。她说又怎么了,我说王姐我今天碰上个被家暴的,满身的伤看着心里头特别堵。
王姐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说:"小周咱们这活就是这样。你每天要见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是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你要是把每个人的苦都往自己心里装,装不了几个你就垮了。你记着咱们能做的就是在这一小段路上让她们走得顺当一点,该检查的检查该登记的登记,态度尽量温和不要给人家添堵。至于她们出去之后的人生,那不是咱们能管的。"
我听着她说完点了点头。道理我懂,可在检查室关上门的那几分钟里你就是面对着那个人和她的全部苦难。她身上的淤青她手臂上的疤她衣服上绣的校名她嘴角没擦干的血,所有的细节都在那几分钟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地塞进你眼睛里。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一个办法,每次做完检查之后在值班室坐五分钟什么也不想,就让脑子放空一阵子再出去。那五分钟像是把刚才那间屋子里所有的情绪从身上抖落干净,抖完了再换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去干下一桩活。王姐说这个办法她用了十几年,管用。
可有些东西再怎么抖也抖不干净的。那个校服袖口上绣着校名的姑娘如今应该已经二十出头了,不知道她出去之后有没有把书读完。吴大姐的案子判了三年,她出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应该也好了吧,希望她男人再没找过她麻烦。
二十年了,那些人进进出出像流水一样从我眼前过去。我能记住她们所有人的脸和她们身上的伤疤和她们在检查室里说的话,可我记不住每一个人的结局。很多人进来之后再也没见过,她们出去之后过得好不好没人告诉我,我也不会去打听。那间检查室就是她们人生里一条窄窄的过道,从外面的世界走进去再走到另一头,走出去之后跟我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可我知道在我关上那扇门的那几分钟里头,我已经尽力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没有多看一眼不该看的,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所有的动作平稳利落不拖延不迟疑。那几分钟里我给不了她们安慰也改变不了她们的处境,我能给的就是让这段必经之路走得少一点屈辱多一点体面。
王姐后来升了副所长调去了别的单位,走之前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那句"把活干干净别往心里搁"。我送她到门口说记住了,她上了车摇下窗户冲我摆了摆手。车开远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大门口看着那条路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从今以后这堵围墙里面就剩我自己扛着了。
第四章:亲历多起危险事件,藏危险品自残案例触目惊心
干了半年之后我慢慢摸出了些门道,嘴上说着不往心里搁,可手底下的活越来越细。王姐走之前跟我反复叮嘱过一句话,她说你记住咱们这堵墙里面最怕的不是吵不是闹,是安安静静不出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人往往在琢磨事情,琢磨的事情多半不是好事。
那时候我对她这话还没什么太深的体会,直到第二年春天出了一个事让我后脊梁发凉到今天都忘不掉。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因为经济诈骗进来的。她整个人看着特别正常,说话条理清晰,动作不慌不忙,进检查室的时候自己主动脱了外套叠好放在台子边上。
我按流程查完了她身上所有地方什么都没发现,正打算让她穿衣服的时候余光扫到她脚下踩的那双布鞋。那双鞋是那种老式的手工千层底布鞋,鞋面洗得发白了,看着跟街上随便哪个大妈穿的一样。可我注意到她鞋帮子侧面有一小块鼓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用手摸上去有一点硬硬的凸起。
我蹲下来拿过她的鞋翻过来看,鞋底是千层底纳的,针脚密密麻麻看着没什么破绽。可我翻到脚后跟那块地方的时候手指头摸到了一条细细的割痕,用指甲一挑开了个口子,从里面掉出来一小截东西咣当砸在金属台面上。是一截拇指长的铁片,边缘磨得又薄又亮,拿在手里掂着至少有二两重。
陈大姐站在台子边上看着那块铁片,脸上的表情跟之前判若两人。她嘴角抿成一条线,两只眼睛盯着那块铁片一眨不眨的,里面那个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可绝对不是方才那种平静的样子。
我抬头看她:"这是什么东西?你藏在鞋底里带进来的?"
陈大姐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我自己磨的,磨了三天。你家也不让我回了钱也不让我拿了,我进来就是等死的。你们能拦我一时可你们能拦我一辈子吗?"
我攥着那块铁片手心全是汗,叫了值班的同事进来把陈大姐先带去了单独的观察室,把鞋底那个夹层彻底拆开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有这么一块。后来调查才知道她进来之前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在看守所里结束自己。那双鞋是她特地找人做的,鞋底纳的时候留了夹层,她从厨房案板上偷了一截铁片磨利了藏进去,以为入所检查只会看身上不会看鞋底。
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块铁片掉在金属台面上的声响,当啷一声脆得吓人。那铁片要是进了监室,半夜里往手腕上一划就是一道大血口子,那间监室里住着六个人,谁能拦得住一个铁了心想死的人。幸亏我发现得及时,不然后果我想都不敢往深了想。
这事过去没几个月又出了一桩。进来的小姑娘才十九岁,涉及的是吸毒案子,整个人瘦得跟纸片一样,脸颊两边塌着往里凹。进了检查室她脱了外套我一眼就看见她胳膊内侧全是针眼,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已经发炎红肿了。
我按流程做检查的时候发现她手腕上戴着一根红色的编织手链,看着像是庙里求的那种平安绳。我让她摘下来,她猛地缩回手去把手链攥在掌心里说这个不能摘。我看着她那反应心里头立刻就警觉了,跟她说不摘不行这是规定。
她攥着那条手链攥了好久,最后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我接过来放在灯底下仔细看了看,那根红绳编得特别密实,表面上看着就是普通的手工艺品。可我拆开最外层那圈线之后里面露出来一小块卷着的锡纸,锡纸里头包着的是一粒白色的药片。
我捏着那粒药片问她这是什么,她低着头闷了半天才说:"我不知道,外面的人给我的,说进来了心里难受就吃这个能扛过去。"
后来化验出来那粒药片是毒品,剂量足够让她在里面再出一次事。她说那话的时候声音特别轻,轻到我得弯下腰凑近了才听得清。她说外面的人告诉她这个不会被查出来,说藏在手链里谁也看不出来。可那粒药片要是真被她吃了,在监室里犯了瘾发了狂出了人命,谁能担得起。
我从她手里收走那条手链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混着害怕和委屈:"周警官,他们说戴这个保平安的。"
我拿着那粒药片跟她说:"你回去好好想想,到底是保平安的还是害你命的。"她没再说话,跟着管教进了监室,走的时候步子很慢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出了这两回事之后我对入所检查再没有半点犹豫和手软了。鞋子必须脱下来翻看鞋垫和夹层,首饰必须全部摘下来逐一检查缝隙,头发必须散开从头皮到发梢全摸一遍,任何带绳带线带编织的东西都必须拆开核验。每一条被外人觉得过分严苛的规定后面都有一桩真实发生过的事在撑着。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让我后怕到现在都忘不掉的案子。那是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因为故意杀人进来的,下手杀的是她丈夫。她进来的时候特别配合,自己脱了衣服站上台子,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我做到她背部检查的时候看见她右边肩胛骨下头贴着一块巴掌大的肉色胶布。那胶布贴得很平整,不仔细看跟肤色几乎融在一起。我指着那块胶布问这是什么,她这才把眼睛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了我一眼。
她说:"前两天烫伤了,大夫给贴的。"
我说:"大夫开的药膏应该是有药味的,你这个胶布什么味道都没有。"我伸手去揭那块胶布,她猛地朝旁边躲了一下,动作大得差点从台子上掉下去。
我按住她的肩膀把胶布掀开一角,里面没有烫伤没有药膏也没有伤口。胶布背面贴着一张叠得极小的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了几根细细的针。那些针是缝纫机上的机针,比普通缝衣针更细更锋利,每一根都用纸裹着防扎手。
我拿着那排针抬头看她,她的脸整个垮了下去。我把针封存之后问她:"你带这些东西进来打算做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又粗又哑像是从嗓子最底下掏出来的。她哭着跟我说:"我怕在外面被找到,我把东西藏在他厂子后面的坑里了,我知道进了这里我再也出不去了,可我得让警察找到那些东西,那是我老公害别人的证据。"
她进来之前已经把证据埋了,怕被人发现所以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几根缝纫针上。那针的用途在我后来写报告的时候才真正想明白,她打算用那几根针在监室里面自己动手缝点什么东西作为信物托人带出去,可那细长的机针一旦进入监室就不仅仅是缝东西的工具了,任何一根都可以成为武器,成为伤害自己或者伤害别人的凶器。
这几桩事出了之后我在所里的新人培训课上讲过好多回。每次都拿那双千层底布鞋和那条红绳手链举例子,讲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里面裹着的杀机。有时候底下的新学员听到一半脸就白了,有人举手问我是不是真的能藏得那么隐蔽,我就告诉他们你永远想不到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能有多大的心思多细的手艺。
我这些年做过的检查里搜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刮胡刀片、修眉刀、缝衣针、大头针、订书钉、玻璃碎片,甚至有人把削尖了的塑料牙刷柄藏在贴身内衣里带进来。这些东西单拿出来看都不起眼,可它们进入监室之后可能引发的后果都是血淋淋的。
有一回我搜出来的东西是一小段钓鱼线,藏在在押人员卷起来的裤腰边里头。钓鱼线软趴趴的又透明,检查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滑过去了。我问她带这个做什么,她低着头不说话。后来同监室的人跟我反映说她想用那根线上吊,幸亏我们提前发现了。
还有一回搜出来几粒颜色鲜艳的小圆片,包在透明糖纸里面混在一袋零食里头送进来。我拆开零食袋子一粒一粒摸过去发现了那几粒跟糖果混在一起的药片,化验出来是安眠药成分。如果那些药片真的混在糖里被当零食分着吃了,那一整间监室六个人全部昏睡过去是什么样的场面。
每次把这些东西从她们身上或者她们的随身物品里找出来的时候,她们脸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有人松了一口大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有人彻底崩溃蹲在地上嚎哭,有人面无表情什么反应都没有。可不管她们是什么反应,我每次收走那些东西之后站在检查室里都会不自觉地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刚才那几分钟里我自己也在屏着。
二十年干下来我觉得自己像一扇门,每天从这个门里进进出出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来,有用的没用的好的坏的致命的。我站在门中间把那扇门上的筛子收紧再收紧,把不该放过去的东西一件一件拦下来。外人只看见这扇门拦住了多少人遭了多少罪,可他们看不见那些被拦下来的东西背后是多少条差点就保不住的命。
陈大姐那块铁片、那个小姑娘手链里的毒品、杀人案女人胶布下的机针,每一件被我从检查室里截住的东西都像一块石头从我心上滚过去。滚过去一次我就多一分不手软的底气,多一分被人误解也不动摇的笃定。那些人骂我作践人看不起我的时候我懒得反驳,可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样我亲手拦下来的东西。那些东西比他们的骂声管用一万倍。
第五章:细小物件暗藏杀机,女性藏私手段隐蔽难察觉
那几桩大案子出了之后,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所有搜出来的违禁品整理归类,拍了照片标了来源写了备注,做成了一本厚厚的内部培训手册。那本册子后来成了我们看守所新警入门的必修课,每一页上的照片看着都不起眼,可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我带新人的时候最喜欢问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藏东西最容易的地方是哪里。十个人里有九个回答头发或者鞋子。我听了总是摇摇头,头发和鞋子只是最浅的那一层,等你真正干满一年你就会发现,人心有多大藏东西的地方就有多隐蔽。
有一回进来的女犯人是个理发店老板娘,姓林,三十八岁,涉嫌容留卖淫。她进来的时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盘在后脑勺上用一根镶钻的发簪别着。那根发簪看着很值钱,按照流程我让她摘下来登记暂存。她伸手去拔发簪的时候动作特别慢,手指头在发髻上绕了好几圈才把那根簪子抽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发簪放在灯底下看了一眼,那根簪子做工很精细,簪头镶的那颗钻在灯下闪着光。可我注意到簪身比普通的发簪粗了一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拧了一下簪头发现它是活动的,旋开之后里面是空心,空心里头塞了一小卷纸条。
我把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的字,是某种联络方式和人名。林大姐站在旁边看着我那张纸条,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灰白。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着头不再看我。
后来调查发现那张纸条是她准备带进去联系外头人用的,她以为自己把东西藏在发簪空心里面天衣无缝。可那天之后我们看守所就把所有空心饰品列入了重点检查清单,发簪、项链吊坠、耳环扣、手镯夹层,但凡有拼接缝的全部旋开查验。
除了饰品之外衣物也是藏东西的重灾区。有一回我在检查一件厚外套的领子时摸到一小块硬硬的东西,拆开领子夹层里面掉出来一个透明的塑料小袋子,袋子里装了两粒白色药片。那个女犯人看着药片被我从领子里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她说那是她睡不着觉吃的安眠药,怕进来之后睡不着所以偷偷缝进去的。
我把药片封存了跟她解释:"你睡不着觉咱们所里有医务室可以开药,你自己带进来的药没有处方没有记录,万一吃出问题来算谁的。"她听了之后蹲在地上哭了半天,说自己真的只是想睡个好觉没有别的意思。可规矩就是规矩,任何没有经过审核的药物一律不准带入监室,这是多少年血换来的教训。
更加隐秘的藏匿手段我见得更多。有人把刀片用透明胶带缠在腋下内侧,有人把细细的铁丝卷成小圈塞进肚脐眼里头,有人把手机卡剪成指甲盖大小含在舌头底下。每一种手段都是她们在外面琢磨了很久才想出来的,每一种都精准地瞄准了检查时可能遗漏的死角。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小个子女人,进来的原因是诈骗。她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看着不到九十斤,穿了一件特别宽松的卫衣,站在检查室里显得那件衣服空荡荡的。我让她脱了卫衣她脱了,底下穿了一件贴身的打底衫,看着也没什么异样。可我让她把打底衫也脱掉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虽然只有那么半秒可我看出来了。
等她脱完站到台子上,我看见她右侧腰际贴着一块肉色的硅胶贴,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很薄,贴在皮肤上颜色几乎一模一样。我指了指那块硅胶贴问她是什么,她说做了个小手术伤口还没好利索贴着防水的。我上手摸了一下那块贴片的边缘,手指头触感不太对,硅胶贴下面是空的。
我让她自己把贴片揭下来。她慢吞吞地揭开一个角,里面藏着一枚刮胡刀片,用透明胶带固定在硅胶贴内壁上。那枚刀片比她自己的半个指甲盖还小一点,可磨得极其锋利,在灯下泛着冷光。我把刀片取下来的时候她全程没说话,两只手攥着台子边缘攥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后来讯问的时候她交代说那枚刀片是准备进来之后割腕用的。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不想活了,可又怕疼,所以特地选了最小最锋利的刀片想着下手快点少受罪。她把刀片贴在硅胶贴里藏在腰侧自以为万无一失,她说她在网上查过好多人写的入所经验,都说检查身体的时候只会摸大面不会摸小角落。
我做完那回检查之后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缓了很久。那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说她上网查过入所经验,这说明外面的人已经把看守所的检查流程研究得很透了,她们会针对我们查哪里不查哪里专门设计藏匿方式。我们每次堵住一个漏洞她们就会想办法找到下一个新的漏洞,这场角力永远在不停地往前推。
从那之后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但凡入所检查,每一寸地方都要亲手摸到看到,绝对不能因为赶时间或者不好意思就跳过任何步骤。腋下、腰侧、脚趾缝、耳后、头皮、口腔、指甲缝,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往往是藏东西最集中的区域。我见过有人在指甲缝里塞了细细的铜丝,见过有人在耳朵眼里藏了一小粒药片,见过有人把磨尖的塑料片贴在口腔上颚。
最让我意外的一次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她进来的案子是盗窃,偷了邻居家的金镯子。进检查室的时候她特别配合,脱衣服脱鞋子都是自己动手。我做完全身检查什么都没发现,正打算结束的时候她忽然咳嗽了一声,嘴里有东西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我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小截铁钉,已经被她含在嘴里含得发亮了。老太太看着我捡起那枚钉子眼泪就下来了,她说那是她老伴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根钉子,她老伴是个木匠,走之前正在打一张小凳子没打完,她把这根钉子一直带在身上舍不得扔。那天早上被抓的时候她来不及把钉子放回家就攥在手里带出来了,进看守所之前趁人不注意塞进了嘴里。
我拿着那枚钉子看了半天,上面磨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锋利的东西,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旧钉子。我不忍心按照违禁品处理,登记了之后单独装进了一个信封里做了标注,等她出去的时候还给了她。她接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冲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说了无数句谢谢。
那根钉子后来成了我跟新警们讲课时的一个例外。我跟他们说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有些东西虽然违规带进来了但它的目的不是伤人而是念想。那种情况很难分辨,可做久了你们的直觉会告诉你们哪些是危险哪些是牵挂。
可更多的时候那些藏起来的东西目的都很明确。有人带绳子进来准备上吊,有人带药片进来准备过量服用,有人带刀片进来准备割腕。那些东西被我们从她们身上一件一件找出来的时候,她们脸上的表情多半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那口气松得特别明显,像是终于有人把那副压在她们肩膀上的重担给卸下来了。
有一回搜出一个年轻女人藏在袜子里的玻璃碎片之后,她整个人瘫在台子上大哭起来,哭了半个多小时。等她哭完了擤了把鼻涕跟我说:"周警官谢谢你,我其实特别害怕,可我不敢自己把它扔了,我怕没有它我就没别的路了。你收走了我就不用再想那件事了。"
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是种混杂着恐惧和感激的眼神。她怕的是没有勇气活下去,可她也怕真的实施之后那一下的疼。那块碎玻璃卡在她心里头卡了不知道多少天,我把它拿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拔掉了身上最疼的那根刺。
干这行二十年,我经手搜出来的违禁品少说也上千件了。可每次搜出来一件,我对这份工作的笃定就多一分。外人永远不知道那几分钟的检查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脱衣服看一看身体那么简单,那是把一个人从里到外所有的可能危险全部过一遍筛子的过程。那枚发簪里的纸条、那颗安眠药、那枚腰侧的刀片、含在嘴里的铁钉、袜子里的玻璃渣,任何一件进了监室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甚至终点。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在她们走进那扇铁门之前把这一切都拦住。拦的是她们的执念,拦的是她们的冲动,拦的是她们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给自己找的那条最不该走的路。她们当时可能会恨我恨得牙痒痒,可过些日子她们缓过来了再想想,多半会跟那个年轻女人一样说句谢谢。
我不指望她们所有人都谢我,也不指望外面的人理解我。我只知道每当我从那间检查室里送走一个干净的人进监室的时候,我的心是踏实的。那扇门里的三百多个人每个人都干干净净的,这就是我二十年没白干的最好证明。
第六章:规范统一安检步骤,每一项流程都有安全依据
干了四五年之后我把那套检查流程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了。每一道顺序都刻在骨头里,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第三步做什么,少一步都不行错一步也不行。新来的同事问我为什么要按这个顺序走,我说你问得好,这套顺序不是谁拍脑袋定的,是出了事之后一点一点改过来的。
入所检查的第一步是登记问话。每一个新收人员在进检查室之前要先做身份登记和初步问话,问的内容很简单:你身上有没有伤,有没有病,有没有怀孕,有没有带不该带的东西。很多人这时候都会摇头说没有,可她们摇头的时候眼神往哪个方向瞟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了哪个部位,这些细节都是后面检查的重点方向。
有一回我问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身上有没有带东西,她摇头说没有的时候眼睛往自己右脚的方向瞟了一下。我记住了那个细节,等她脱了鞋之后我重点翻了右脚那只鞋的鞋垫,果然在鞋垫底下找到了一枚折叠起来的刮胡刀片。她后来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没告诉她实话,就说我们都是练出来的。
登记问话做完之后是外衣检查。这一步要让在押人员把所有外套、帽子、围巾、手套全部脱下来放在指定位置。我看着她们一件一件摘,眼睛同时盯着她们的动作快慢。有人摘围巾的时候手指头在围巾边缘多摸了两下,那说明围巾的某个位置可能缝了东西。有人摘帽子的时候攥得特别紧,那帽子里头准有文章。
第二步是首饰和随身物品的清理。所有戒指、耳环、项链、手链、发饰、手表、腰带扣全部摘下来逐一登记。这一步看着简单可最容易被钻空子,那些空心饰品里塞纸条、夹层腰带里藏药片的事出了不知道多少回。后来我们规定所有带拼接缝的饰品必须全部旋开检查,肉眼看不到缝隙的也要用放大镜照一遍。
我有个习惯,每次检查饰品的时候会让在押人员自己动手拆开。一来是让她们知道我们检查的手段,二来也省得她们说我动了她们的东西。有一回一个女犯人拆自己项链吊坠的时候手抖得拧了半天拧不开,我伸手帮她旋开之后里面掉出来一卷头发丝。她当时脸就白了,那卷头发丝里面缠着一粒极小的药丸,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
我捏着那粒药丸跟她说:"这么小的药丸,你吃下去出了事我们连你吃了什么都查不出来。"她低着头不说话,可那粒药丸后来化验出来是剧毒类药品,剂量不大可足够让人在监室里头昏死过去。从那以后我们对任何能拧开的饰品都格外上心,哪怕只是个装饰扣也得旋开了看。
第三步是头发和头皮的检查。这一步很多新人不好意思做,觉得要扒拉着人家的头发翻来覆去地看太不尊重了。可我告诉她们头发是所有藏匿手段里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地方,有人把针别在发卡里侧,有人把药片裹在假发片下面,有人把细铁丝编进辫子里面。
具体操作是让在押人员把头低下来把头发全部散开,我先用梳子把头发从头皮到发梢梳一遍,梳的过程中手指头跟着一起走摸有没有硬块或者鼓包。然后检查头皮表面有没有粘贴物的痕迹,耳后和脖颈连接处也要用手摸一遍。做完这些之后让她们自己把头发重新扎好,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有一次我从一个姑娘的头发里摸出来一小截电话卡,剪成指甲盖大小藏在发髻正中心用黑卡子别住了。那截电话卡要是进了监室能干什么用我说不清,可能往外联络可能干什么别的,可我知道它不该出现在那里就够了。我把卡取出来的时候那姑娘全程面无表情,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会被发现一样。
第四步是口腔和鼻腔检查。让在押人员张开嘴抬起舌头,我用手电筒照着看口腔内壁、牙龈和舌下有没有异物。然后抬头捏住鼻子让她做擤鼻子的动作,防止在鼻腔里塞了东西。这一步快得很,可很重要,因为含在嘴里或者塞在鼻子里是最容易临时藏匿的应急手段。
我碰到过有人把一根细针横着含在上颚的褶皱处,张着嘴看的时候根本看不见除非伸手去摸。还有人在鼻孔里塞了一小团棉花,棉花里面裹了一粒安眠药。这些手段都是她们临时想出来的应急办法,被抓的时候来不及处理手里头的东西就塞进了嘴里或者鼻子里,等到检查这一关被翻出来的时候她们脸上全是绝望。
第五步是上身检查,从肩膀到手指全部过一遍。先让在押人员双臂平伸,我看手指缝和指甲缝,然后检查腋下和手臂内侧,最后是肩胛骨和背部。腋下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死角之一,因为很多人检查的时候不好意思让人家把胳膊完全抬起来。可那里能贴透明胶带能粘硅胶贴能夹小物件,不抬高了根本看不见。
那枚刮胡刀片就是从腋下的硅胶贴里翻出来的。从那以后我每次都会让在押人员把双臂完全抬高过肩膀,然后我用手指沿着腋窝内侧完整摸一圈。有人嫌这样做难堪,可难堪也得分场合分轻重,跟出了人命比起来那几秒的不自在根本不值一提。
第六步是下身检查,包括腹部、腰侧、臀部和私密部位的表面检查。这一步是所有人最抗拒的一关,也是外界攻击最多的一环。可这一步恰恰是整个检查流程里最关键的地方,因为所有最隐蔽的危险品最终都会选择藏在这个区域。
操作的时候我会先让在押人员自己弯腰用手摸一遍腰侧和腹部给我看,然后是臀部外侧。然后由我来做最后的确认检查,手指隔着一次性手套快速而准确地扫过所有可能藏匿物品的区域。整个过程专业而迅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头在这一步彻底崩塌,觉得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也被拿走了。可我在做这一步的时候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速度同一个表情,快进快出不拖泥带水。做完之后立刻递衣服过去让她们穿上,然后转过身去等待她们穿好。这个转身动作很重要,它意味着检查已经结束了,我现在只当你是普通人一样看待。
第七步是脚部和鞋袜检查。鞋子脱下来之后先看鞋底有没有夹层,再看鞋垫下面有没有东西,最后用手从鞋帮到鞋口全部捏一遍。袜子要翻过来看袜底和袜筒夹层。脚步检查做完之后让在押人员光脚站在金属台面上,我蹲下来看脚趾缝和脚底板有没有贴东西。
那个老太太在嘴里含铁钉,那个陈大姐在鞋底夹层藏铁片,都是从这一步翻出来的。后来我们把这步排到了最后面,因为鞋子里的东西往往是最难藏的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放在最后查可以给前面所有步骤查漏补缺的时间。
整套流程走下来快的人五分钟慢的人十分钟。可我在这五分钟到十分钟里头能把这一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部过一遍筛子,能拦住她带进去的刀片药片针头铁丝所有可能害人害己的东西。外人看着觉得繁琐觉得羞辱人,可那些被我们从检查室里拦下来的物件每一件都在替这套流程说话。
有一次我给新警培训的时候拿了块透明胶带贴在桌板背面,让她按照流程从头做一遍。她做到腰侧的时候停住了没摸背面,我说你漏了,那姑娘翻过桌板看见透明胶带的时候整个人愣了好几秒。我告诉她你做漏的这一下就是人命,你今天漏了明天监室里出了事你一辈子都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后来那个新警干了三年成了队里检查最仔细的人,她说我当年那块桌板底下的胶带让她记了整整三年。我对她说记住了就好,做咱们这行的不怕你一开始做得慢,就怕你觉得自己都懂了自己都会了就松了手。你松的那一下不一定出事可一旦出了事就是大事,大到你兜不住那种。
那套流程我做了二十年重复了上万遍。每一遍我都当第一遍来做,每一个角落我都当第一次来摸。外人说我死板较真不懂变通,可我知道我死板较真的那几分钟里能守住的是多少条命。那些骂我的人不知道也就算了,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第七章:柔性沟通安抚情绪,依规执法兼顾人文关怀
干了十来年之后我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检查这件事本身硬邦邦的没错,可做检查的人能让它软下来。规矩不能改顺序不能乱,可说话的语气动作的快慢眼神的落点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能把同样的流程做出不一样的效果来。新人问我有什么区别,我说区别大了,有人做完检查进监室的时候是缩着肩膀的,有人做完是挺着胸的。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小姑娘跟我搭班做检查,她做事特别认真仔细该查的地方一个不漏。可她全程冷着脸不说话,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机器一样。她从检查室出来之后我进去收拾登记册子,看见那个在押人员蜷在墙角穿衣服,扣子扣了三遍都没扣上。她抬头看我一眼眼泪就下来了,说警官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为什么她那么凶。
我那天回去跟小姑娘谈了谈,跟她说你做得都对可你做得太快太冷了。她们进来的时候心里头本来就怕,你脸一板手一快她们就觉得你在嫌弃她们。你多说两句话多给她们几秒钟时间适应,那几分钟就能变得好熬很多。
后来她改了,检查之前先跟人家说句话,问一句家里头还有没有人照顾。就这么一句简单的开场白,整个检查室的氛围都不一样了。那些在押人员听见她问家里人的时候肩膀通常都会松一松,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说别怕我当你是个人。
我自个儿做检查的时候也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开门之前先站在门口隔着窗子看一眼里面的人,看她脸上的表情是害怕是愤怒是麻木还是空洞。然后推门进去先叫她的名字,不用编号叫就用名字。名字这个东西在外面的时候谁叫你都寻常,可在检查室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出来,那感觉跟听见一串冷冰冰的数字完全两样。
有一回进来的大姐姓刘,五十多岁了,因为帮人销赃被关了进来。她站在检查室门口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步,我跟她说刘大姐咱们走个流程很快就好你配合一下我。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水光说警官我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我丢不起这个人哪。
我没催她,让她在门口站了半分钟缓了缓才领进来。进了检查室每一步我都先告诉她接下来要做什么让她有个心理准备。脱外套的时候我跟她说你慢慢解不着急,检查上身的时候我跟她说你抬一下胳膊很快就好,检查下身的时候我跟她说我手快你忍一下马上完事。每一句话都提前说,每一句话都给她一个心理缓冲的时间。
做完检查她穿好衣服站在门口忽然跟我说:“警官你说话特别像我闺女,她也是这么哄我的。”我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那就当我是你闺女吧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别给自己添麻烦。她点了点头跟着管教走了,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除了提前告知节奏之外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技巧就是眼神。我的眼睛在检查过程中始终放在需要检查的部位上,绝对不会多瞟其他地方一眼。有些新人检查的时候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要么盯着对方的脸看把人家看得浑身不自在,要么瞟到别处去显得特别心虚。我教她们的办法是眼睛跟着手走,手摸到哪儿眼睛就看到哪儿,手走了眼睛就走了,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那种眼神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告诉对方我只关心你身上有没有不该带的东西,别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你胖瘦不在乎你美丑不在乎你身上有疤没疤。那种不在意本身就是最大的尊重。
有一回碰上个特别难处理的情况。进来的女人是个特别胖的,大概有两百斤左右,站在台子上的时候浑身都是汗。她自己脱衣服脱得很费劲,手够不到背后够不到腰侧,越急越脱不下来。我看她急得喘粗气就走过去帮她,可她猛地缩了一下说我不要你碰我我自己能行。
我没再伸手站到旁边等着,跟她说了句不着急你慢慢来时间够。她折腾了好几分钟才把衣服脱完站到台子上,全程我就在旁边站着等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做完检查递衣服过去的时候她接过去忽然说了句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我说没事谁都有着急的时候。
后来她那个案子判了半年,转走那天收拾东西经过我值班室门口特意停下来跟我打了个招呼。她说周警官谢谢你那天没嫌弃我,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又胖又脏你肯定不想碰我。我说人哪有什么脏不脏的,干活就是干活不分那个。
还有一种是特别年轻的小姑娘,十八九岁二十出头,好多是第一次进来。她们最怕的是检查室里的那几分钟被传出去被说出去,怕整个看守所的人都知道她被检查过了。这种时候我会把检查室的门关严实了,帘子拉好,然后跟她们说你放心这屋子里的事到不了外头去。这间屋子只有我能进来,我说了没人知道就没人知道。
有个十九岁的姑娘听见我这么说的时候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里头的东西我看懂了,是那种最后一点安全感的托付。她跟我说周警官我求你别跟别人说行不行,我男朋友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要我了。我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说我不说也不记你,你安安心心地进来安安心心地出去,检查室里头的事出了这扇门我就忘了。
她后来在里面待了四个月出来的时候给我写了封信,信里说她男朋友真的不要她了可她不后悔因为她在里面想明白了那男的根本配不上她。我读完信笑了一下把信折好收进了抽屉里没回,可那封信我一直留到现在。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好好沟通的。有些人进来的时候情绪特别激烈,又哭又闹不肯配合甚至要动手打人。这种时候我就先让她们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一会儿不急着往里进,让她们骂让她们哭等那股劲儿过去了再说。多数人闹一阵子就累了,累了之后情绪下去了再跟她们说话就好沟通多了。
有一次碰上个特别厉害的,刚进来就跟疯了似的砸墙踹门,四个女警都按不住。我过去蹲在她面前跟她平视着说话,我说你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问题的,你闹成这样能解决什么?她愣了一下看着我,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说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我没问她经历了什么,就站在那儿等她哭完。她哭了十几分钟哭累了靠着墙坐下来,抬起那张哭花的脸说警官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递了张纸巾过去说没事谁都有控制不住的时候,咱们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你配合我咱们快一点完事。
那次检查做了将近四十分钟,比平时多出来好几倍。可那四十分钟里头她从失控到稳定从抗拒到配合,整个过程我都陪着走下来了。做完之后送她去监室的路上她跟我说谢谢你没把我当疯子看。我说你不是疯子你是遇到事了扛不住,扛不住的时候就缓一缓没什么丢人的。
这些事情说起来都很细碎,每一个都不过是多等了几分钟多说了几句话。可积攒了二十年下来我发现那些多出来的时间从来没有浪费过。那些我在检查室里多坐的那几分钟、多说的那几句软话、多给的那几个缓冲的间隙,全都在后来的日子里一一回报回来了。她们在监室里表现得更好更稳定,跟管教的关系更融洽,整个看守所的安全系数更高。
新人有时候问我做检查到底该更严格还是更温柔,我说这个选择题本来就是错的。严格和温柔从来就不冲突,规矩摆在那儿一样都不能少,可规矩之外的那点人情味你得给出去。你给人家人情味人家才会还你配合,你拿铁板一块的脸对着人家人家也只能拿铁板一块的心对着你。
我干了这么多年最大的心得就是那间检查室虽然只有几平米大虽然墙上贴着冷冰冰的金属台子,可它跟外面任何一间屋子一样能装得下人的情绪。你在那间屋子里头把它当成一件冷冰冰的活儿来干它就是冷的,你把它当成跟一个人打交道的过程它就是暖的。该查的地方一处不落该说的话一句不少该停的时候多停一下,这就是我理解的规矩之外的人情。
那些从我检查室里走出去的人很多年后可能记不住我的长相,可能也记不住那几分钟里的细节。可她们大概会记得有个人检查她们的时候动作很轻说话很慢眼神很稳,那几分钟虽然难熬可好歹熬过来了。这就够了,我干了二十年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第八章:打破大众片面偏见,严苛制度本质是双向保护
干到第十五个年头的时候我经历了一件事,让我彻底想明白了检查这活儿到底是在护谁。那年夏天送进来一个年轻的姑娘,姓胡,二十三岁,涉嫌的是故意伤害。她进来的时候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链坠是个很小的十字架。按照流程我让她摘下来登记,她摘了递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链子接过来放在登记盘里准备写编号,拿起来的时候觉得那个十字架坠子有点沉,比同样大小的金饰重了一截。我拧开十字架侧面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里面是空心的,空心里面塞了一粒米粒大小的白色药丸。那药丸后来化验出来是氰化物,只要咬破了吞下去,几分钟之内人就没了。
我拿着那粒药丸看着小胡,她的脸整个白得像纸一样。她盯着我手里那粒药丸看了很久,忽然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我蹲在她旁边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等着她。
等她哭完了抬起头来看我,眼泪把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她哑着嗓子跟我说:“周警官,我男朋友死了,被我害死的。我本来打算进来就跟他走,我怕到了那边他一个人害怕。你把这东西拿走了我连跟他走的路都没了。”
我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跟她说:“你男朋友如果真像你想的那么在乎你,他不会愿意你这么干。你活着好好把该承担的责任承担完,到那边见了你男朋友你才能告诉他你干干净净把该还的还清了。”
她听完这句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我扶她站起来让她穿好衣服,送她去监室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很稳,到监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冲我弯了一下嘴角。那是我在那间检查室里见过的最轻也是最重的一个笑。
后来那件事被所里的同事传开了,有个刚来的小姑娘听完之后问我:“周姐你当时怕不怕?那可是氰化物,万一在她嘴里爆了怎么办?”我说我不怕,因为她进那扇门的时候所有的危险品都在我手里了,她身上是干净的。那粒药丸被我收走了之后她就是安全的,我也是安全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间检查室里的这套流程看着是在为难这些进来的人,可本质上它保护的是两拨人。一拨是关在监室里的那几百个在押人员,另外一拨是我们这些每天跟她们打交道的工作人员。她们身上是干净的,我们就不用担心突然有人发狂伤人伤己;我们心里是踏实的,她们就能在一个安稳的环境里度过这段时间。这是双向的,谁也离不开谁。
我记得有一回一个记者来我们看守所采访,想写一篇关于女性在押人员入所体验的稿子。她跟着我看了整个检查流程,从头到尾一声没吭。结束之后我跟她坐办公室聊了一会儿,她问我做这项工作时心里会不会觉得过意不去。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跟她讲了我这十几年见过的那些刀片针头药片铁片。讲完了之后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她说:“周警官,我来之前心里头是有预判的,我觉得这检查就是在羞辱人。可我今天亲眼看着你做了那么多人,你说话的语气你检查的速度你让她们穿衣服之后转过去的那个动作,这些东西我从前从来没在别人的描写里看见过。”
我说:“那是因为写这些东西的人没进过检查室。你进来了你就知道,这五分钟里我们各自都在扛各自的东西。她们扛的是羞耻和恐惧,我扛的是这一屋子人的命。”
那篇稿子后来发出来了,写得挺客观的,把检查流程从头到尾描述了一遍,也写了我跟那些在押人员之间的对话。评论区有好多人说看了之后才明白原来入所检查不是故意折腾人。我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心里头有一点点欣慰,可也没太当回事。一篇稿子能改变多少人的看法我不知道,可至少多了一个人愿意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看一遍再下结论。
又过了几年有个从我们这儿出去的女犯人回来找我,是专程来的。她已经恢复自由两年了,在外头开了个小服装店,日子过得挺稳当。她站在看守所大门口等着我下班,看见我出来的时候迎上来叫了一声周警官。
我认出了她,是当年那个含着铁钉进来的老太太。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花布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跟当年那个在检查室里哭得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判若两人。她拉着我的手使劲晃了几下说:“周警官我来看看你,谢谢你当年没嫌弃我。”
我被她握着那只手心里头暖融融的,跟她说你现在看着精神多了,日子过得怎么样。老太太笑着说好啊好,开了个小店自己挣自己花,再也不去碰别人东西了。她临走的时候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小布袋递到我手里,说里头是她自己做的辣酱,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我接了那个布袋道了谢送她到大门口,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挥了挥手。那个布袋我一直没舍得吃完,吃完了又把袋子洗干净收在抽屉里,每次看见了就想起她说的那句谢谢你当年没嫌弃我。
去年我们看守所搞了一个内部总结会,把我这些年经手的案例整理了一份数据。二十年下来我执行入所检查一万多次,搜出来的违禁品累计超过一千件,其中刀片类的占了三成,药品类的占了两成,其他各类物件占剩下的部分。那一千多件东西如果进了监室,造成的安全事故可能会改变一千多个人的命运。
所长在会上拿话筒念这些数字的时候底下坐着的人安安静静的,连咳嗽声都没有。等所长念完了放下话筒,他转头看向我,让我上去讲几句。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老了,鬓角的白头发遮都遮不住。
我跟她们说:“你们今天坐在底下听我讲这些事觉得稀罕,可等你们干满十年二十年你们每个人手上都会攒下来一大把这样的故事。那些故事不好听,可能还有些恶心有些吓人有些让人心里头堵得慌。可你们要记住,每一个你们从检查室里拦下来的小物件,都在保护着这堵墙里面的每一个人。你们在保护她们,她们也在用她们的配合保护你们。双向的,谁都离不开谁。”
台下有人鼓了掌,然后所有人都跟着鼓掌了。我站在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她们眼里头的东西跟我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有好奇有紧张也有一点点害怕。可我相信过不了多久她们就会慢慢明白这份活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散会之后我一个人回了检查室收拾东西。那间屋子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金属台面旁边的帘子角上沾了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水印子,是好多年前一个女犯人打翻笔袋的时候留下的。墙上那张流程图已经换了好几版了,最新的这版比最旧的那版多了四条注意事项。每一条都是出了事之后补上去的,每一条背后都是一个教训。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流程图上的字,二十年了这些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我知道再过多少年这张纸上的内容还会继续增加,因为那些想往监室里头带东西的人也永远不会停。他们换着花样换着手段换着藏匿方式,我们就得跟着他们跑,一个漏洞堵上了就去找下一个,永远没有彻底完事的那一天。
可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份活有什么好抱怨的。干完了二十年我回过头去看,那些从我手底下过去的三千多个面孔里面绝大多数人都安安稳稳地走完了她们该走的路。我替她们守住了那道门,她们也反过来用她们的配合帮我把那份安稳守到了最后。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干了二十年看守所,我说不后悔。这活儿看着不起眼听着不体面,外头的人骂声还多。可我清楚地知道每一个从我检查室里走出去的人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每一个安全进入监室的人都在替我维持着那堵墙里面的平静。那些骂声算什么呢,跟那些被我拦下来的刀片药片针头铁片比起来,那些骂声连一片纸的重量都没有。
二十年了,我还在那间屋子里头站着。新来的姑娘们一批一批地来又一批一批地走,有人干两年调走了有人干十年升上去了,我还守在原地。那面金属台子被我擦了二十年擦得锃亮,墙上那张流程图被我盯了二十年盯得能倒背如流。每次推门进去关门拉帘子抬手检查递衣服转身等她们穿好开门送人,这一套动作我做了上万遍可从来没觉得腻过。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站在那间屋子里头一天,那扇铁门里面的三百多个人就多一天安稳。这就是我的价值,不值什么大钱也不值什么名声,可值我这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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