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刚把最后一个快递盒拆开,老公周建国从沙发上腾地站起来,脸黑得像锅底。
"李桂芬!你看看你,一个礼拜六个快递!咱家是开仓库的?"他把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声音大得连阳台上的绿萝叶子都在抖。
我手里还捏着刚拆出来的一双棉拖鞋,愣在那儿。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响,油烟味混着我新买的柠檬香薰味儿,在客厅里搅成一团。
"我买的都是家里要用的呀,"我把拖鞋举起来给他看,"你那双旧的后跟都磨平了,我不给你换新的?"
"换换换!你哪次不是这个理由?"周建国一屁股坐回沙发,跷起二郎腿,"上个月买那个什么破壁机,用过几次?前头那个电动拖把,现在还在储物间吃灰!你就是手痒,看见红包看见优惠券就走不动道!"
我这心里一下子就堵上了。
我今年四十九,跟周建国结婚二十六年。他在城郊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我早些年在纺织厂下岗后,就一直在家操持。儿子在南京读研,一年也回不来两趟。这个家,从早上六点熬的小米粥,到晚上他脱下来的臭袜子,哪一样不是我操心?
我网购是多,可我买的哪一样不是过日子的东西?酱油醋、老人穿的秋裤、给我妈买的护膝、给他买的降压茶……我那手机里存着的购物车,比我这脑子记的事儿还全。
"行,"我把拖鞋往地上一撂,"你嫌我买得多,从明儿起,我一样不买,看你能咋样。"
周建国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头也不回:"正好!省得我看着心烦。"
我那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我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来。二十多年了,我头一回觉着,我在这个家里,像个不值钱的旧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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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真就把手机里的购物软件全卸载了。
周一早上,周建国要穿的白衬衫领口有块酱油渍,我没像往常一样去下单领洁净剂,就用肥皂使劲搓,搓得手指头发白。他嘟囔了一句"这领子怎么还是黄的",我没搭腔。
周二晚上,家里的洗洁精见了底。他洗完碗,冲我嚷:"洗洁精呢?"
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眼皮都没抬:"没了。你不是嫌我买得多吗?你自己去超市买呗。"
他嘴一撇,没吭声,用清水把碗又冲了冲,摞在池子里。
周三,他早上起来找不着刮胡刀的刀头——旧的用钝了,新的一直是我在网上囤。他黑着脸用旧刀头刮,下巴刮出两道红印子,进门那家机械厂的时候,被门口保安调侃了一句"周主任昨晚跟嫂子干架啦"。
周四,他上班穿的袜子,脚后跟破了个洞。
周五,家里的卫生纸告急,他蹲在厕所里喊了我三声,我装作没听见,最后他自己扯了半天,用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凑合。
到了周六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晒被子,就听见周建国在客厅里咳嗽。他前两天就有点感冒的苗头,我以往这时候,早就下单了川贝枇杷膏和三九感冒灵。
这回,家里的药箱空空的。
他走到阳台门口,脸色蜡黄,声音有点哑:"桂芬……家里还有感冒药吗?"
我拍打着被子,头也不回:"没了。楼下药店走过去二十分钟,你自己去买吧。"
他站在那儿,愣了好半天,才慢慢走回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旧外套,自己下楼去了。
那天晚上,他喝完我熬的姜汤,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台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鬓角的白头发,不知道啥时候多了那么多。
"桂芬,"他闷声闷气地开口,"这一个礼拜……我算是明白了。"
我搁下手里的毛线活儿,看着他。
"我以前总觉得,你买这个买那个,是瞎折腾,是乱花钱。"他搓着手,"这几天我才知道,家里的洗洁精、卫生纸、我的袜子、刮胡刀……哪一样不是你惦记着?我这五十岁的人了,连自己脚上的袜子破没破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在厂里管着二十几号人,回了家,是你管着我。我错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我还是嘴硬:"那你以后别嫌我买东西多了。"
"不嫌了,不嫌了,"他连忙摆手,从兜里掏出手机,"你把那些软件都装回来吧。要不……我把这个月的工资卡给你,你想买啥买啥。"
我扑哧一下笑了。
窗外的月亮亮堂堂的,照着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我忽然明白,过日子这东西,不是谁挣钱多谁就有理,也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说了算。那些一箱一箱的快递里,装着的是一个女人对家的操心,是她一针一线织出来的日子。
男人啊,有时候得让他饿一顿,他才知道饭是香的;得让他冷一回,他才知道棉袄是暖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购物软件重新装了回来。第一单,我给周建国下了五双新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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