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高考成绩算是我一个阶段性的小成功吧。”
2026年8月14日,深圳希玛林顺潮眼科医院的诊室里,一个十九岁的青年把一张721分的成绩单递到林顺潮医生手里,说了这么一句话。满分800分,全国残疾人单考单招医学类第一,长春大学录取,修读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加中医双学位——他说这是“阶段性小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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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斌的高考成绩单,总分721分位列全国第一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钩子。一个从6岁就永久失明、在黑暗里走了13年的孩子,拿下全国第一之后,用的词是“小成功”。他不觉得自己完成了什么逆袭,他只是觉得这条路还没走完。
13年前,他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坐的是飞机。那一年他刚失去双眼,被香港眼科医生林顺潮的团队从山西接到深圳,免费做了义眼植入手术。他当时问妈妈的话是:“天怎么还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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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接受完义眼植入手术的孩童眼部包扎
13年后,他坐高铁来的。记者问他两次来深圳的心情有什么不同,他说:“13年前第一次坐飞机来深圳,心情忐忑对未来不知所措。13年后坐高铁来深圳,心情是开心期待。”
这两句话之间隔了13年。他没有描述自己怎么从“忐忑”变成“开心”,没有讲那些练习册上用指尖摸出的厚茧,也没有提高二那年英语从80分死磕到129分的过程。他只说了起点和终点,中间那段黑暗的跋涉,他让听的人自己去想。
林顺潮见到他的时候,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林顺潮把自己的儿子也带到了现场,跟儿子说,这个人克服了重重磨难,成了很多人的榜样。然后林顺潮拉着郭斌的手,听他讲大学规划,讲医学梦想,讲以后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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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科医生林顺潮与郭斌久别重逢紧紧相拥
郭斌说自己想干什么呢?他说:“我们盲校缺少非常专业的计算机老师,我希望我能填补这个空缺,回学校当计算机老师。”
这个选择才是整个故事里最让人停下来的地方。一个拿下了全国医学类第一的人,完全可以选择一条更“成功”的路,但他选的是回到盲校,去填一个没人填的坑。13年前,陌生人把光递到他手里;13年后,他要回去点灯,给那些还在黑暗里的孩子。
武汉市盲童学校的班主任张龙笑了,她说:“郭斌最大的梦想是回武汉市盲童学校当老师,把温暖传递下去。”
张龙是另一个关键的人。2014年,郭斌全家搬到武汉,入读盲校,张龙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带到他高中毕业。被郭斌称为“妈妈”的张龙,没有选择只做学业辅导。她发现这个孩子对声音敏感,就带他吹葫芦丝,然后一样一样地加,陶笛、印第安笛、贝斯、唢呐,最后他学会了5种乐器。
2019年,他作为校艺术团贝斯手站上了武汉军运会的舞台;2022年,他和盲校校友推出了原创公益单曲《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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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斌在舞台上参与乐队现场演出
郭斌后来回忆:“刚开始我对做什么都有点恐惧,后来我读盲校一年级的时候,被我称作是‘妈妈’的班主任张龙老师一直在鼓励我,带我走进音乐的世界,从吹葫芦丝开始,带着我,陪伴我,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我是可以做到很多事情的,未必比别人差。”
这话也是他自己说的。没有润色,没有加工,一个从小被夺走光明的人,在采访里用“未必比别人差”来评价自己。他不需要别人替他感叹命运不公,他已经用721分替自己说完了。
郭斌的成长路径里,每一个节点都有人在接力:2013年林顺潮团队第一时间免费手术,之后每年或隔几年定期复查,2024年高二时给他换义眼片,今年见面现场发现义眼片戴反了当场帮他调整复位;武汉市盲童学校不光收了他,还把他父母一起接到武汉,给父亲安排了保安岗位,给母亲安排了食堂和宿管的工作,让全家人能在异乡重新扎根;全国残疾人单考单招制度,给了他一条专属的高考通道,让他能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
缺了哪一环,都不会有2026年8月14日诊室里的那个拥抱。
林顺潮在现场还讲了一件事。他说郭斌的视力系统已经发育,重见光明仍有希望。“如今的脑机接口技术,已能将视觉信号直接传递至大脑视觉皮层,未来科技会不断发展,或许能让像郭斌一样的失明者重新‘看见’轮廓。”
这是一句未来的承诺,不是一个已经兑现的结果。但一个医生在见面的当天刚完成内地首例黄斑变性新药注射,就对着一个19岁的孩子说“你还有希望”——这种话从一个做了一辈子眼科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郭斌在现场还说了另一句话,关于他戴了13年的义眼:“这个义眼非常逼真,让别人看起来都看不出来我的眼睛有问题,这样给我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句话的视角很独特。他没有说义眼让他“看起来正常”,他说的是“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这是一个从小在人群里被注视的人,对自己处境最务实的描述。他不期待同情,他想要的是不被区别对待。
13年前,一个6岁的孩子被最亲近的人伤害,全国人揪心。13年后,这个孩子坐在深圳的诊室里,把成绩单递给当年救他的医生,然后告诉所有人他要回盲校当老师。
从“天怎么还不亮”到“我想回去点灯”,中间隔了13年。13年足够让一个孩子从完全的黑暗里走出来,走到能照亮别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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