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国栋把烟盒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是抖的。
那盒烟还剩大半包,黄鹤楼,他抽了十几年的牌子。站在厨房垃圾桶前面,他盯着那个红黄色的纸盒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牙一咬,松了手。烟盒落在菜叶子和鸡蛋壳中间,他听见"啪"的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碎了。
那天是2024年3月12号,植树节。高国栋选这个日子戒烟,没什么特殊含义,纯粹是因为早上咳了一口痰,对着马桶吐出来,发现里头有血丝。他蹲在厕所里愣了好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扶着洗手台照镜子,镜子里的男人四十七岁,头发稀疏,眼袋浮肿,嘴角两边的法令纹像刀刻的。
他想起来上个月体检,医生说肺上有个小结节,让定期复查。当时他没当回事,笑着说"抽了三十年烟了,没点结节才不正常"。医生没笑,合上病历本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就着那口血痰,他做了一个决定。
戒烟的前三天,高国栋觉得自己还行。早上起来忍住了没摸烟,嘴里嚼了颗口香糖,薄荷味的,凉飕飕地冲淡了那股子想抽烟的欲望。上班的时候把桌上的烟灰缸收进了抽屉,同事递烟过来他摆手说不抽了,人家说"哟老高戒烟了",他嗯了一声,挺平静。
但到了第四天,事情开始不对劲。
那天下午在办公室,对面桌的小王点了根烟,那股熟悉的味道飘过来的时候,高国栋感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往抽屉方向伸了一下。他猛地缩回来,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心跳忽然快了,脑门上一层层冒汗,喉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又干又痒。
他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可那股想抽烟的劲儿一点没消。他在茶水间站了好一会儿,手扶着饮水机,指节发白。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搅成了一团浆糊,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想不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来一口。
下班回家的地铁上,高国栋挤在人群里,忽然闻见旁边一个大爷身上有烟味。很淡,混着汗味儿和老年味儿,可他鼻子灵得跟狗一样,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贪婪地吸了吸,然后又狠狠地唾弃自己。
到家之后他在客厅转来转去,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牲口。老婆在厨房做饭,看他不对劲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其实他特别想冲到垃圾桶那儿把那盒烟翻出来,就算已经让剩饭剩菜泡烂了,他就想捏一根在手里,哪怕不点,就闻闻。
那天晚上他三点才睡着,被子被汗浸得潮乎乎的。翻来覆去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以前在工地上跟工友蹲在脚手架下面抽烟聊天的场景,一会儿是二十岁刚学抽烟时被呛得直咳嗽的样子。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放电影,每一帧都勾着他。
第十天的时候,戒断反应全面爆发。
高国栋开始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昏昏沉沉的,注意力完全没法集中。有一回开车差点追了尾,前车一个急刹,他踩刹车慢了半拍,车头离人家屁股就差一巴掌远。后面的车猛按喇叭,他靠在驾驶座上,浑身冷汗。
脾气也控制不住,一点小事就炸。老婆让他下楼买瓶酱油,他莫名烦躁,说你自己不会去啊。老婆愣了,没说话,自己换了鞋下去了。高国栋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忽然特别想抽自己一嘴巴。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结婚二十年没跟老婆红过脸,可现在满身都是刺,谁碰扎谁。
最折磨他的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以前只要烦躁了、焦虑了、无聊了,随手就能点根烟,吸一口整个人就踏实了。现在那个支撑没了,他像一个瘸子丢了拐杖,走哪儿都站不稳。他这才明白,这么多年来他不是在抽烟,是在用烟给自己打镇静剂。烟一断,那些他一直压抑的东西全涌上来了。
戒到第三十天,他去医院复查。CT片子出来,医生说那个小结节没有变大,边界清晰,暂时不用管。医生看了他的病历,说烟戒了?他点头。医生难得笑了,说"挺好,坚持住"。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特别好,高国栋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面清清爽爽的,好像真有那么点变化。
那天回家路上他路过一个烟酒店,门口的广告牌换了,新上了个什么新品牌。他步子慢了一下,眼睛在那牌子上扫了一眼,随即加快了脚步。他心里清楚,这辈子跟烟的情分,怕是要走到头了。
真正的大坎儿是第九十天。
那天是同学聚会,二十多年的老同学从各地赶回来,订了个大包间。推杯换盏之间,烟也散了一圈。当年睡他上铺的老孙递过来一根,说"老高来一根,多少年的交情了"。满桌子的人都看着他,酒劲儿上头,高国栋的手伸出去一半,忽然停在半空中。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那个带血的痰,CT室冰冷的机器,老婆默默下楼买酱油的背影,凌晨三点汗湿的枕头。还有他儿子,上高中的儿子有天晚上忽然跟他说"爸你能不能别抽烟了,我同学都说我身上有烟味儿"。
高国栋把手缩回来,笑了笑:"戒了,九十天了。"
老孙愣了一下,把烟收了回去,拍了拍他肩膀:"行啊老高,有毅力。"旁边的人起哄,说老高这回是真下了血本了。高国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里那股子想抽烟的冲动被酒精压下去一点,但没全消。
散场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等代驾,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激灵。老孙从里头出来,叼着根烟,看见他就凑过来:"真不来一根?九十天了,来一根庆祝庆祝呗,回头再戒。"
那根烟就夹在老孙的手指间,火光明明灭灭的,烟雾在路灯下面打着旋往上飘。高国栋盯着那缕烟,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熟悉得像老家门口那条走了三十年的路,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他就差一点点了。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几乎碰到了那根烟。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想起来自己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戒烟第十天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拍了张照,想留个纪念。照片里的男人眼眶发青,嘴角耷拉着,一脸被掏空的样子。他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给老孙看:"你看看,我戒了十天的时候长这样。再来一回,我怕我扛不住。"
老孙把烟掐了,骂了句脏话,说"不给你递了,别祸害你"。俩人站在风里笑了一阵,高国栋把手揣进兜里,里头空空的,以前那儿总揣着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现在只剩下手机和钥匙。空是空了点,但也没那么难受了。
第一百一十五天,高国栋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在门口抽烟,见了他打招呼:"老高,来根不?新进的货。"他摆摆手走过去了。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那个老板嘴里的烟,青白色的烟雾在傍晚的光线里飘散。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婆正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不抬地说:"今天有人送了两条烟,我给放鞋柜上了,你看是退了还是……"
"退了吧。"高国栋说得很轻,但很干脆。
老婆"嗯"了一声,继续织毛衣。过了会儿她忽然说:"老高,你现在身上好闻多了。"
高国栋正在换拖鞋,听到这话停了一下。以前老婆说过他嘴里有烟味儿,衣服上有烟味儿,头发丝里都是烟味儿。可那是皱着眉头说的,带着忍耐。今天这句"好闻多了"语气平平淡淡的,他却觉得比什么表扬都中听。
他走过去坐在老婆旁边,伸手搭在她肩上。毛衣针一下一下地交错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电视里在放什么家庭剧,吵吵闹闹的,可他觉得这个晚上格外安静。
手机响了一声,是戒烟APP的提醒:您已戒烟115天,节省烟费3450元,身体各项指标正在恢复中。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窗外有邻居在阳台上抽烟,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高国栋看着那颗"星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些年他以为抽烟是他活着的必需品,可现在他发现,不抽也死不了,而且好像活得还好了那么一点。
但他不敢说"彻底戒了"这种话。九十天的时候差点破功那一幕太深刻了,他永远记得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记得指尖快要碰到烟的那个瞬间。他知道烟这玩意儿就像个老情人,你跟她断了,她永远在暗处看着你。你只要心软一下,回头看她一眼,她就让你重新跪下去,跪得比从前还彻底。
所以他每天起来都跟自己说一遍:今天不抽。就今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一百一十五天,他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每一个"今天不抽"叠在一起,就成了一百一十五个日子。他不知道能不能熬到一百一十五个月,甚至一百一十五年,但至少今天,他关上鞋柜的门,把那两条烟关在里面,转身回了客厅。
老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喝水不?我给你倒。"
"好。"
高国栋坐在沙发上,长长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肺里面清清爽爽的,没有杂音,没有痰鸣。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四十七年人生里,做的为数不多的正确决定。
至于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