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了不能飘,山东男子姑父前10年发了财,差不多三四百万
我姑父发那笔财的时候,我还在上高中。
消息传回村里是我高二那年秋天。我放学回家,看见我妈在院子里剥花生,面前那个簸箕里的花生壳堆了半尺高,花生米一粒一粒落在白瓷碗里,碗底已经铺了一层,她剥花生的时候手指头动得快,壳咔嚓一声裂开,两粒花生米落进碗里,壳扔进簸箕。我放下书包蹲过去帮她剥,剥了两颗她开口了。
"你姑父那边,"她说,话头起了又顿了一下,"听说发财了。三四百万。厂子卖了,钱到手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没停,咔嚓又一声,花生壳又裂了一瓣。我手里那颗花生攥了一下,壳没捏开,我拿牙咬了一下才打开。"三四百万?"
"差不多这个数。"她把最后几颗花生剥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端着碗进厨房了。我蹲在院子里,手里那半颗花生米搁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圆的,粉红色的皮裹着,在夕阳底下泛着一点光。
我姑父叫刘建国,是我爸的亲妹夫。早年在镇上开了一个小配件厂,做的是农机上的小零件,技术含量不高,但赶上了好时候。那几年国家有农机补贴,买农机的农户多,零件需求跟着起来,他那厂子从一个院子和三台机床干到了两亩地厂房和二十几号人,干了七八年,有人看上他那个厂的资质和客户渠道,出了三四百万把厂盘走了。钱干干净净的,缴了税,落了口袋。
消息传开那段时间,我姑父成了村里村外的话题。走亲戚吃饭的时候,坐在席上的人总要问一嘴"听说建国发了",我爸一般都打哈哈过去说"差不多吧,人家辛苦挣的",别人就啧啧两声,夹一筷子菜,话题就转到别处了。我姑父那个人,那段时间我没怎么见着。听我姑说他在县城看房子,准备买一套,又在看车,又在琢磨孩子上学的事。我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上扬,嘴角往上翘着挂不下来,像有人从底下轻轻托着她的嘴角。
大概过了小半年,我在县城有一次碰见他。那天是寒假,我去新华书店买教辅,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台阶上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身亮得能照见人影,车头的标志我不认识。车窗摇下来,姑父的脸从里面探出来,戴着一副墨镜,镜片是茶色的,遮住了半张脸。他喊了我一声,我走过去站在车门边,他把墨镜摘了,眼睛眯了一下适应光线,然后笑了。
"小志,长这么高了。"他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心厚实,拍了两下。"上车,送你回去。"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了。车里有一股皮子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座椅是浅米色的,坐进去软得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我坐得很规矩,两条腿并拢着,书包搁在膝盖上。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点弧度,然后发动了车,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下,车滑出去了,很稳,几乎没有颠簸,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隔了厚厚的底盘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学习怎么样?"他问。
"还行。"
"好好学。"他说,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摆了摆,"将来考个好大学,别跟姑父一样,初中毕业就出来干活了。你爸说你想学建筑?"
"嗯。"
"学那个好,以后盖房子。姑父到时候给你投资。"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低沉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自信。我没接话,看着窗外,县城的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举着,像一把把翻过来的扫帚。车开过新华书店门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刚才他停车的地方——门口台阶上站着一个男的,正弯腰系鞋带,那男的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跟姑父身上那件黑色皮夹克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对照。我说不上来,就是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了。
我姑父有钱之后变化是慢慢显出来的。先是车换了,然后房子换了,再然后穿衣打扮变了,烟从两块五的换成了二十块的,逢人说话声音比从前高了半个调。以前他在厂里的时候话不多,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别处,像在想机器上的活儿;现在说话的时候他看人眼睛,目光稳稳当当的,手有时候比划一下,有时候搭在膝盖上敲着,从容得很。
有一回家庭聚会在我家,我姑父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大家已经坐齐了,他推门进来先笑了一声,说"路上堵车",然后脱了外套挂在门后钩子上——那件外套是棕色的皮夹克,我后来知道那个牌子一件得好几千。他走进来挨个招呼了一圈,叫人的时候把称呼带得全:大舅、二姨、姑奶奶,一个没落,笑声从进门就没断过。他坐下了,拿桌上的热水烫了烫自己的碗筷,烫完了把水倒进桌上的水盂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经常在外面吃饭的人。他给我爸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端起来碰了一下,说"哥,这两年你们辛苦了",我爸说"辛苦什么,你那边好就行"。两个人喝了,我姑父把酒杯放下,夹了一口菜嚼了咽下去,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那只拿筷子的手悬着,筷子尖上还夹着一片肉没送进嘴,就那么悬着。
"哥,"他说,"我想着给孩子弄个学区房。县城最好的初中那一片,我看了两套,一套一百二十平,一套一百四。差价二十万,你说哪个合适?"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我爸端杯子喝了一口,没马上接话。我姑在旁边插了一句说"一百四的格局好",我姑父没理她,还看着我爸。我爸把杯子放下了,说"你看着办吧,你自己挣的钱,你自己定。"我姑父点了点头,把那片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完咽下去,又说了一句"那我再看看吧"。
那顿饭后面正常吃完了。我姑父走的时候在门口穿外套,拉链拉了好一会儿拉不上去,他低着头拽了两下,皮夹克的拉链卡住了。我走过去说"姑父我帮你",他说"不用",又拽了一下,拉链上去了,咔嗒一声合拢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学",然后推门出去了。车灯亮了,照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把树干照得白晃晃的。
那段时间我妈偶尔跟我爸说姑父的事,两个人说话声音低低的。有一回我在客厅写作业听见他们在厨房说话,我妈说"建国现在说话口气不一样了",我爸说"人家有钱了么,有点底气也正常",我妈说"底气归底气,他看人的眼神都变了"。我爸没再接话,水龙头响了一阵,哗哗的,把他们的对话冲断了。
后来有一年过年,我姑父喝多了。年夜饭在我姑家吃的,一桌子菜,十几个盘子摆得满满的,中间那条鲤鱼炸得金黄,鱼尾巴翘着。男人们喝酒,白酒开了两瓶,我姑父喝得最猛,一杯接一杯地干。喝到第二瓶快见底的时候他脸红了,脖子根那一大片泛着紫红色,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像在敲一个看不见的节拍。
"小志,"他忽然叫我,舌头有点大,但话还能捋直,"你过来。"我端着饭碗走过去,他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让我坐下。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被酒精泡得有点散,像隔了一层浑水。"你将来要干大事,别跟你姑父一样——"他顿了顿,舌头在嘴里搅了一下,"干了一辈子,干了七八年,最后把厂子卖了。三四百万,听着多,在城里买一套房就没了。你以为姑父有钱了?你看看你姑,她现在买菜还要砍价。砍一毛钱。"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下去了,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姑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说"建国你喝多了",他说"没多,我清醒着呢"。他把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搭在我膝盖上,手心热的,潮的,酒精的气息混着酒气从他嘴里呼出来,扑在我脸上,暖烘烘的。"小志,有钱了不能飘。不能飘。你姑父……"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你姑父已经飘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说。饭桌上其他人都在各说各的,没注意我们这边,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着嚼着,米饭的甜味慢慢漫出来,裹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咸。
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外地,一年回两三趟,每次回来都能听到一些姑父的零碎消息。说他那套学区房买了,说他又换了一辆车,说他在县城开了一家饭店,后来饭店又盘出去了,说他又投了一个什么项目,赚了赔了谁也说不清。但每次见到他人,他的姿态还是那样——穿得讲究,说话嗓门敞亮,开那辆黑色轿车进出,见了人老远就打招呼。只是后来几次见面,我发现他笑的时候眼角那几道纹比以前深了,眉心里挤着一道竖纹,不笑的时候那道纹也在,像刻进去的。
前年冬天我回去过年。除夕那天下午,我爸说"去你姑家坐坐",我跟着去了。我姑父来开门,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家居服,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头发不像以前那样梳得齐整,有几缕翘着。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牵了牵,眼角的纹路堆起来,眉心的竖纹也显出来了。"小志来了,"他说,侧身让我进去。"长结实了。"
屋里跟以前差不多,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果盘,花生瓜子糖果,还有一碟切好的苹果,用保鲜膜覆着。我姑在厨房里忙,油烟机的响声轰轰的,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叮叮当当。我姑父在沙发上坐下来,我坐在他对面。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铁观音,叶子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茶水金黄透亮的。
"工作咋样?"他问。
"还行。"
"你那个单位我听说过,好单位。"他说,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着嘴唇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圈,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姑父这几年不行了。前年投了个项目,赔了。去年又投了一个,又赔了。三四百万,剩不下多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跟他关系不大的事。但我看见他说话的时候拇指一直摩挲着杯壁,一圈一圈的,那圈白色的瓷杯沿上有一小片他指腹留下的油渍,亮晶晶的。
"剩下的够用就行。"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一声。这回的笑跟从前那种敞亮的不一样,是从鼻腔里出来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压了一下又弹起来。"够用是够用。就是——"他顿了一下,把手从杯壁上拿开了,搁在膝盖上,"一开始钱来得太容易了。三四百万,卖个厂子就到手了,比干了半辈子拧螺丝轻松。姑父以前在厂里,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指头被铁屑划得一道道口子。后来钱一多,不想站了。觉得人嘛,该享福了。享了几年福,才发现那个福不是自己能享得住的。"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客厅里开了灯,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亮了一些。他头发比前几年白得快了,鬓角那一大片都白了,发际线也退了一些,露出额头上一块光洁的皮肤。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厨房看看你姑",然后转身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脚绊了一下茶几腿,绊得不重,他低头看了一眼,绕过去了,走进厨房的时候油烟机的风把他的衣摆掀了一下,又落下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那杯铁观音还冒着热气,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香在舌尖上散开,微微发苦,回甘是甜的我没喝出来。我低头看见茶几玻璃台面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姑父穿着工装裤站在车间里,身后是一排机床,他手里拿着一个配件,正举着对光看,嘴角微微抿着,表情专注,眉心里那道竖纹那时候就有了,但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纹路是专注的、向前的,现在的纹路是往下沉的。
除夕晚上我们两家一起吃的饭。我姑父坐主位,给我爸倒了酒,给我也倒了半杯,说"小志大了,喝点"。饭桌上说笑跟以前一样,聊今年的收成,聊亲戚家的喜事,聊春晚哪个节目好看。我姑父还是那个爱说话的姑父,嗓门还是敞亮的,笑起来还是先出声音再出表情。只是有一回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那半碗饺子没动,搁了一会儿,饺子皮表面凝了一层油,亮着。他看了几秒,端起来夹了一个吃了,嚼着嚼着眼神慢慢收回来了,像一根线被重新缠回了线轴上,紧紧的、实实的。
吃完饭他送我们到门口。外面下着小雪,雪花细细的,落在门口台阶上就化了,地上湿了一小片。他站在门口灯底下,穿着那件灰棉家居服,两手插在兜里,肩膀上落了几片雪花,雪花很快化了,把肩头的布料洇出几粒深色小点。他跟我爸握了一下手,又拍了拍我肩膀,拍了两下,手心厚实,跟从前一样。"小志,"他说,"有钱了不能飘。你姑父这句话,你记住。"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门口灯底下,肩膀上的雪花又落了几片,又化了。他朝我摆了摆手,然后门慢慢合上了,门缝里他的脸一点一点变窄,灯光一点一点收窄,最后完全合拢了,咔嗒一声锁芯咬合了。
我跟着我爸走在回家的路上。雪下得不大,落在脸上凉的,一粒一粒的,像细碎的冰末。路灯的光在雪夜里晕开了一圈圈的黄,把我和我爸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着又分开。走了一段我爸忽然开口了:"你姑父那三四百万,折腾了十年,剩不了多少了。"
"嗯。"
"但你看他今天晚上吃饭,比以前稳了。"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拖长一会儿缩短。"人有钱的时候容易飘,钱没了反而落地了。他这十年——飘了几年,又落了几年,最后落回地上了。也不赖。"
我们没有再说话。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台阶上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一团,照着门上的福字,福字的金粉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我爸掏钥匙开了门,我跟着进去。屋里暖和,暖气片烘着,把外面的寒气挡在了门外面。我妈从屋里出来说"回来了",我爸说"回来了",把外套挂在门后钩子上,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搁在鞋柜上——是姑父刚才塞给他的,我看见了,没问。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没睡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小河。我想起十年前那个寒假,坐在姑父黑色轿车里的下午,他戴着茶色墨镜,穿着黑色皮夹克,说"学建筑好,姑父给你投资"。又想起今天晚上他站在门口灯底下,雪落在肩膀上,说"有钱了不能飘"。两句话隔了十年,说的人还是同一个,但声音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前一句是往上的、敞开的、带着风,后一句是往下的、合拢的、带着雪。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窗外雪还在下,落在空调外机的铁皮罩子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我听着那声音慢慢沉下去了,沉进了一个有炉火和灰尘气味的梦里。梦里姑父还穿着那件蓝色的工装裤站在车间里,手里举着一个配件对着光看,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去,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被铁屑划过的旧疤痕照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的,像地图上细长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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