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生生把自己没了
表妹走的第十天,她寄回来的那箱伊犁特产到了。快递员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剩饭,围裙上还沾着中午炒菜的油点子。箱子不大,胶带缠得严严实实,寄件人那栏是她歪歪扭扭的字,最后一笔拖了老长,跟本人一样毛毛躁躁的。
我拿剪刀拆开,里头塞满了东西:两大包吊干杏,一罐熏马肠,几袋奶疙瘩,还有一条丝巾,大红色的,上面印着薰衣草的图案。最底下压着一张明信片,正面是那拉提草原,蓝天白云绿得淌油,背面她写了一行字:“姐,下次带你来,骑马,我请客。”
我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下次,哪儿还有下次。
表妹叫小满,出生在小满那天,姨父说这名字好听又好记。她比我小六岁,从小就是个野丫头,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膝盖上的疤从来没好全过。她妈管不住她,总说她投错了胎,该是个小子。小满就嘿嘿笑,说下辈子再当小子,这辈子先这么凑合着过。
她二十五岁那年辞了职,说在办公室坐得屁股疼,要出去看看世界。姨父气得拍桌子,说女孩子家家到处乱跑像什么话。小满把辞职信往桌上一拍,说爸我今年二十五不是十五,我自己挣的钱自己花。姨父骂她犟驴,她就真跟驴一样撅着脖子出了门。
这两年她去过大理、去过西藏、去过涠洲岛,朋友圈里全是她咧着嘴笑的大脸,背景换了一个又一个。她干一阵玩一阵,没钱了就回来找个活儿干俩月,攒够路费又走。姨父从一开始的暴跳如雷到后来的唉声叹气再到最后的懒得管,也就用了两年时间。今年春天她又走了,说去新疆,伊犁,看杏花。
走之前她来我家吃饭,我做了糖醋排骨和地三鲜,她吃了三碗米饭。我问她这次去多久,她说看心情,玩够了就回。我说你爸最近血压又高了,别让他着急。她把筷子一放,正经起来:“姐,我知道,我每天晚上给他打视频,他嫌我烦我都打。”
伊犁的杏花开了,她在视频里给我看,一树一树的粉白,风一吹花瓣像下雪。她骑了马,说自己像个女侠,就是屁股硌得疼。她吃了手抓饭,脸上沾着米粒对着镜头傻笑。她还去了赛里木湖,湖蓝得跟假的似的,她说姐你信吗这是真的水,我伸手摸了,冰得我跳脚。
每条语音都兴高采烈的,声音大得能从手机里蹦出来。我有时候忙没及时回,她就连着发七八条,最后一条永远是“姐你是不是又把我屏蔽了”。
出事那天她给我发了一条位置共享,说在果子沟大桥,美哭了。配了张照片,她站在桥边护栏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眯成缝。我回了个大拇指,她没再回。我以为她在路上信号不好,没当回事。
第二天姨父打电话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在那头说了半天我都没听明白,最后听见我姨在电话边上哭,那种哭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跟从嗓子眼最深处往外撕一样。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抖,问了好几遍才问清楚——小满在伊犁回乌鲁木齐的路上出了车祸,一辆大货车弯道越线,正面撞上了她们坐的小巴。当场,就当场了。
“当场”这两个字在我耳朵里嗡嗡响了三天。我老想起她发的那张果子沟大桥的照片,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条路她站在上面拍过照,那块护栏她靠在上面笑过。然后她就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再也没走回来。
我去姨父家帮忙收拾小满的东西。她走的时候说住不了几天,就背了个双肩包,房间里还整整齐齐。衣柜里挂着几件夏天的裙子,阳台上那盆绿萝她走之前浇过水,叶子还绿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撒哈拉的故事》,书签夹在中间,是她高中时候买的,来来回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翻开那本书,扉页上她写了一行字:“这世界那么大,我想一寸一寸地看。”字迹还是毛毛躁躁的,最后一笔拖了老长。我把书合上放回去,手指头碰到书皮的时候冰了一下。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小满的朋友坐了两排,都是跟她一起走过各地的驴友。有个女孩哭得站不住,说她跟小满约好了明年走318进藏,路书都做好了。还有个男孩带了一沓照片,是小满在洱海边帮他拍的,他说他女朋友就是看了那张照片看上他的,小满说等他结婚要去当证婚人。
姨父坐在灵堂前面,两天没吃东西了,人缩了一圈。我姨靠在他肩膀上,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我过去递了杯水,姨父接过水的时候手在抖,他说:“她说下个月就回来的,让我给她留着她妈做的腌萝卜。”
我不知道说什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灵堂正中间那张照片。照片是小满去年在大理拍的,风吹着她刚剪的短发,她歪着头笑,身后是苍山和洱海。她怎么都好看,怎么笑都灿烂。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她手机相册里翻到一段视频,是她出事前一天录的。她站在那拉提草原上,背后是成群的羊和白色的毡房,她举着手机转了个圈:“姐你看,这儿跟画儿一样!我要在这儿待一礼拜,骑马骑到屁股开花!”镜头晃得厉害,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高兴是真的高兴,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高兴。
视频的最后她凑近镜头,压低声音说:“其实我有点想我爸了,他老骂我,但我知道他是怕我出事。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我玩儿完就回去,让他别担心。对了,我给他买了条皮腰带,说是真牛皮的,他肯定嘴上说浪费心里美。”
那条皮带我后来在箱子里找到了,牛皮的确是好牛皮,扣头上刻着一匹奔跑的马。姨父看见皮带的时候老泪纵横,说这孩子,乱花钱。他把皮带系在腰上,裤腰大了一截,他瘦得太多了。
小满走了以后我老是做梦,梦见她穿着那件红冲锋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在车站朝我挥手。我喊她你早点回来,她回头笑着喊:“知道啦!下次带你骑马,我请客!”
梦醒了我就睁着眼看天花板。窗户外头有鸟在叫,天一点点亮起来。床头柜上放着她寄来的那条大红丝巾,我拿起来贴在脸上,丝巾有股淡淡的香味,说不出来是什么,也许是伊犁的阳光和杏花的味道。
我想起她发那条果子沟大桥的照片时配的文字,她说“美哭了,不想走了”。她没想走,她还想骑马骑到屁股开花,还想给爸爸买皮带,还想跟我一起去看那拉提。她计划了那么多以后,可以后没有等她。
人这辈子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好好走在自己的路上,以为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以为寄出去的特产会有人签收,以为说的下次真的会有下次。可有些人说着下次,就没有下次了。
我把那条红丝巾叠好放进抽屉里,跟她给我寄的所有东西放在一起。明信片、吊干杏、奶疙瘩、那条皮带是给她爸的。她这一趟没白跑,她看见了杏花,骑了马,摸了赛里木湖的水,站在果子沟大桥上笑过。她就是在那条回来的路上,把自己走丢了,硬生生走丢了。
二十六岁的人生,硬生生停在了果子沟之后的某段公路上。剩下的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寄出的明信片、没请成的客,都在那只寄回来的箱子里头,安安静静地,等一个再也不会来拆的人。
下次我带你去。
嗯,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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