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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我坐在客厅等邓利回来。
茶几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女儿今天拿回来的奖状,另一张是我刚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女儿今天小升初面试,老师问她“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她憋了半天,说“我爸爸很少回家”。说这话时,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坐在后排听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门锁响了。邓利浑身酒气走进来,看见茶几上的离婚协议,愣了两秒。他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扔过来。
“里面有1000万,你随便花。只要不离婚,你想怎么样都行。”
我握着那张卡,手指冰凉。
十年的委屈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1
我认识邓利那会儿,他还在给人打工跑项目。
那时候他瘦,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每次来公司找我都要带一份路边摊的炒粉。他说,等以后有钱了,带你去吃大餐。
后来真有钱了,他倒是常在外面吃大餐了,只是没带我。
我们结婚那年我三十二岁,他三十五。
我是外企主管,他是刚起步的小老板。
我妈不同意,说他这人看起来不踏实。
我没听,觉得男人有事业心是好事。
头两年确实好。他出差回来给我带礼物,陪我去产检,女儿出生那天他难得推了酒局,抱着女儿不撒手。
变化是从女儿三岁开始的。他生意越做越大,回家越来越晚。一开始还打电话说“今晚有应酬”,后来连电话都不打了。
我问过几次,他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赚钱养家还不够?”
后来我就不问了。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一问就吵架,一吵架他就不回家,不回家我就更难受。女儿的家长会他没去过一次,老师都以为我是单亲妈妈。
有一年我生日,从早上等到晚上十一点,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个蛋糕,是路过蛋糕店时顺手买的,连包装都没拆。
我说谢谢,他说“客气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那蛋糕我一口没吃,放在冰箱里,放了一周,扔了。
其实我不贪他的钱。结婚前我也是拿年薪的人,我的积蓄够自己花。我只是想让他多看看我,多看看女儿。
但这个念头,我慢慢也不想了。
因为想了也没用。
真正让我死心的,是那次女儿发高烧。
半夜两点,她烧到三十九度八,小脸通红,浑身打颤。
我打电话给邓利,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后来我抱着女儿打出租车去了医院,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邓利回电话,说昨晚跟客户喝酒,手机静音了。我说女儿发烧了,他说“那你带她去看啊,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医院椅子上,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护士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沙子进眼睛了。
从那天起,我不再给他打电话了。
我学会了所有事情自己扛。灯泡坏了换灯泡,水管漏了修水管,女儿生病了一个人跑医院。我不求他,他也不问。
我们活成了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关系变成这样,外人看不出来。
公公邓家栋觉得他儿子有本事,从不觉得儿子有问题。
小姑子邓美珍更不用说,每次来家里都要阴阳怪气几句:“嫂子你命真好,我哥那么能赚钱,你啥都不用干。”
啥都不用干。
这三个字比耳光还疼。
我每天五点起来给女儿做早餐,送她上学,回来收拾屋子,买菜做饭,洗衣服熨衣服,晚上辅导功课。这些在他们眼里,叫啥都不用干。
我没争辩,争辩也没用。
在这个家,我就是个隐形的保姆。
02
真正确切的念头,是今年春天的事。
女儿参加小升初面试,我陪她去的。学校门口站满了家长,个个都紧张。女儿倒是不紧张,蹦蹦跳跳的,还跟我说“妈妈你放心,我肯定能考上”。
面完出来,我问她老师问了什么。
她说老师问了很多问题,最后问“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明显小了下去。
“那你咋说的?”
女儿低着头,憋了半天:“我说,我爸爸很少回家。”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女儿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妈妈,我说错了吗?”
我说没事,没说错。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拉着我的手,时不时偷偷看我。她大概看出来我情绪不对,一路上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很紧。
回家的路走了四十分钟,我就那么走了一路。
到家后我让她去写作业,自己坐在客厅里发呆。
茶几上放着一张全家福,还是三年前拍的,邓利那天难得在家,被我拉着拍了一张。
照片里他笑得勉强,像是赶场子一样不情愿。
我把全家福翻过来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邓利回来得很晚,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拿手机刷短视频。我坐在旁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说了又能怎么样?
他刷完视频站起来去洗澡,路过我身边时没看我一眼。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到了我妈。
我妈是个标准的农村妇女,嫁给我爸后就没出过村子。
我爸不让她出门打工,不让她学手艺,说她只要把家照顾好就行。
后来我爸在外面有人了,我妈一边哭一边做饭,一边骂一边洗衣服。
她忍了一辈子,到老也没过上好日子。
我妈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女人啊,别活得跟我一样。”
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翻出手机,打开联系人,找到程媛的号码。
程媛是我以前上班时的同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一直劝我离婚,说“你这么能干,一个人过比现在强”。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媛媛,我想找你聊聊。”
她秒回:“来,我请你吃饭。”
第二天中午我们约在一家小面馆。
程媛瘦了,穿职业装,头发扎得很利索,一看就是在职场打拼的女人。
她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想通了?”
我说还没想好,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叹了口气:“玉瑶,你知不知道你变了?以前的沈玉瑶可是公司最拼的人,加班到半夜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低头吃面,没说话。
“他是不是又不回家了?”她问。
“习惯了。”我说。
“习惯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离婚两个字你都不敢提了?”
“女儿还小。”
“女儿小不是借口。你想让她以后也学你,忍着过一辈子?”
她这句话把我噎住了。
程媛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律师,专门做离婚案的,你回去好好想想。”
我收下名片,塞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我回家早,女儿还没放学。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名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林海律师,专注婚姻家事”。
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又挂了。
我把名片放回口袋,去厨房准备晚饭。
切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刀割破了手指。我看着血慢慢渗出来,一点都不觉得疼。
晚上邓利打电话说有个饭局,不回来吃饭了。我面无表情地说好,然后挂了。
女儿吃完饭,写作业,洗澡,睡觉。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心口闷得慌。
我关上女儿的房门,坐到客厅里,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离婚协议。
写得很慢,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写。
房子是婚后的,车子是婚后的,存款呢?我不知道他有多少存款。他的银行卡、存折、理财,我一样都不知道。
我写了改,改了写,折腾了两个小时,总算写了个大概。
打印出来的时候,手指还贴着一张创可贴。
那晚邓利到凌晨一点才回来,浑身酒气,倒头就睡。我把离婚协议压在茶几底下,看了他一眼。
他睡得挺香,打呼噜,翻了个身,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我怎么就嫁给了这个人呢?
03
隔了一周,我开始偷偷投简历。
程序媛说的对,我不能一辈子这样。先找份工作,手里有点钱,再谈离婚的事。
简历投了十几份,大部分石沉大海。有回音的也是一些小公司,工资低得可怜。程媛说大环境不好,让我别灰心,慢慢来。
我也没灰心,继续投。
那天下午我去物业拿快递,路过小区门口时看见邓美珍的车。她每周二都来,说是来看我爸,其实是来蹭饭的。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还是被她看见了。
“嫂子!”她趴在车窗上喊我。
我停下来,冲她笑了笑。
“嫂子你这几天忙啥呢?我哥说你天天往外跑。”她下了车,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我说去办点私事。
“私事?”她笑了一声,“嫂子你有啥私事啊?我哥给你的钱还不够花?”
我没接话,转身往楼里走。
她跟在我后面,一路走一路说:“嫂子,你也别怪我话多。我哥外面赚钱不容易,你在家享福还整天往外跑,传出去不好听。”
我打开门,让她先进去。
她进屋后往沙发上一坐,拿出手机开始刷。
我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没喝。
“嫂子,你这沙发该换了吧?都多少年了,看着我哥赚钱都不知道花。”
我说回头跟邓利说。
“跟我哥说干啥呀,你自己不会买?难道他给你的钱还不够买沙发?”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问:“嫂子,你是不是去找工作了?”
我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答。
她笑了,那种笑让人很不舒服:“嫂子,你就别折腾了。你这年纪,没技术没经验的,谁要啊?还不如在家享福呢。”
说完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冰箱拿水果。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围裙边。
没技术,没经验。
我在外企做主管的时候,她还在老家卖化妆品呢。我辞掉工作在家带女儿那年,她还没结婚。
这些我都没说。
说了又能怎样?在他们眼里,我就该是个啥都不会的家庭主妇。
邓美珍走后,我把门反锁上,坐在厨房里发呆。外面天快黑了,女儿放学的时间快到了。我强迫自己站起来,换了鞋,去接她。
走到学校门口,看到别的家长跟孩子说说笑笑地出来。
有个小女孩被妈妈抱着,手里举着一张画,说是美术课画的妈妈。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女儿出来了,跟同学挥手告别后跑到我面前,笑着喊了一声“妈妈”。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今天开心吗?”我问她。
“开心!老师表扬我作文了!”她拉着我的手往家走,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我听着她说话,忽然觉得,这个婚,真的得离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女儿。她不能继续活在这种“爸爸很少回家”的环境里。她需要知道,女人不是非得忍气吞声才能活下去。
那天晚上,我把压在茶几底下的离婚协议拿出来,又改了一遍。
这次写得比上次坚决。
04
程媛约我出来吃饭那天,我刚接了一个面试通知。
是一家小公司的文员,月薪四千五。
我当时很高兴,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是个开始。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程媛,她也很高兴,说“慢慢来,走一步算一步”。
结果她后面的话,把我从高兴里拉出来了。
“玉瑶,你有没有关注过邓利的公司?”她突然问。
我说他不让我管,我也从来不过问。
“我建议你了解一下。”程媛语气认真起来,“上个月我们银行有个客户,跟邓利有业务往来。那人说邓利最近到处筹钱,公司资金链可能出了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确定?”
“我不确定,所以才提醒你。你回家翻翻他那些文件,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那天回去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程媛不是那种随便说话的人,她既然说了,肯定有她的依据。
凌晨两点,我起来去了书房。
邓利的公文包还在桌上,他喝多了,回家倒头就睡,包都没来得及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他的包。
包里有一堆文件,大多是合同和账单。我一份份看,看不懂的跳过。翻到最底下时,我看到一份银行担保协议,上面有公司的公章和邓利的签名。
我的名字,被打印在上面。
位置是“共同担保人”。
那份协议是半年前签的。我不记得自己签过这种东西。半年前我怎么可能签这样的文件?那段时间我正在陪我父亲住院,根本没去过邓利的公司。
我拿出手机,把那份协议拍了下来,又把其他关键文件也拍了几张。
做完这些,我小心翼翼把公文包恢复原样,回到卧室。
邓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把照片发给程媛。她看完后很快回电话:“你确定这不是你签的?”
我说确定,半年前我爸住院,我根本不在公司。
“那就有问题了。”程媛说,“这种担保协议需要本人签字,如果字不是你签的,那就是代签的。代签的法律效力……很麻烦。”
“媛媛,你帮我查查,这笔钱是多少?”
“我试试,但不一定能查到。”
挂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邓利起来了,穿着睡衣走出来,问我早饭吃什么。
我说有粥,在锅里。
他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洗漱。
我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吃早饭时他接了个电话,语气很冲:“我跟你说过了,再缓一缓!资金下周到账,急什么急!”
挂电话后他见我一直看他,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工作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我说好,低头喝粥。
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碗走了。
我收拾碗筷时,看见他落在桌上的手机。
他很少落手机。
我拿起手机,想解锁,发现他换密码了。以前是女儿生日,现在不知道是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下午程媛告诉我一个消息:“你名下多了一家公司,刚注册不久,法人是你。”
我问她公司的名字。
她说了个名字,我没听过。
“这家公司没实际经营,就是个空壳。”她说,“你老公可能用你名字开了个空壳公司。”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有点头晕。
“媛媛,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猜,他把资产往空壳公司转,债务留在原公司。到时候出事,追债追不到你头上,但追法人。如果公司出了事,你是法人,你要承担法律责任。”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玉瑶,你听我说。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赶紧把法人身份注销。第二,收集证据,找那个林律师。”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选第二条。”
05
离婚协议在茶几底下压了一周。
这一周我做了很多事。
我把女儿名下的教育基金转到母亲名下,把房产证藏到娘家。
我去工商局查询了那家空壳公司的信息,确认真的是以我的名义注册的。
我请律师林海帮我调查这件事。他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案子,问了很多问题。我把程媛给我的资料和我偷拍的文件全给了他。
“这些证据很关键。”林律师说,“如果他能证明款项异常,就能说明对方在转移资产。”
“那我什么时候提离婚?”
“你先别急。你现在提离婚,他会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等我把证据固定好,你再摊牌。”
我听了他的话,忍着没动。
这几天邓利回家比往常早,甚至主动跟我说话。问我女儿成绩怎么样,问我妈身体好不好。反常得让我发毛。
有天晚上他忽然说:“玉瑶,咱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周末出去吃吧。”
我说好。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女人。”
那个笑让我浑身发毛。
周末吃饭的地点是他选的,一家高档餐厅。他点了很多菜,还开了瓶酒。我看着他殷勤的样子,心里一直在想,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玉瑶,最近公司周转有点紧,我想用咱们家那套房子做抵押,贷款过渡一下。”
原来如此。
“那房子不是还有贷款吗?”我问。
“那点贷款剩得不多,抵押物值钱就行。你放心,过渡期就三个月,三个月后公司周转开了,肯定把房子赎回来。”
我没说话,低着头夹菜。
“你怎么想的?”他催了一句。
“让我考虑考虑。”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行,你考虑。”
从那天起,我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他公司的资金链真的出了问题。
第二,他想拉我一起下水。
那天晚上,我加了林律师的微信。林律师发来信息:“跟踪一下他最近的人都见了什么人。”
我回复:“明白。”
我想了想,决定找私家侦探。林律师帮我介绍了一个靠谱的,姓陈,名片上印着“调查事务所”。
陈侦探说先付定金,五千。
我从自己的私房钱里取了五千给他。
他问我主要查什么。
我说两件事。第一,他转移资产的证据。第二,他外面有没有人。
“你这怀疑有依据吗?”他问。
“直觉。”我说。
这个直觉,后来被证明是对的。
陈侦探跟了邓利三天,拍到了照片。
照片里,邓利跟一个年轻女人搂着腰进出电梯。
那女人看起来三十不到,时髦,漂亮,笑起来很温暖。
照片上还有时间地点:前天晚上十一点,某高档小区门口。
我翻着那些照片,手抖得翻不动。
原来他不回家的时候,是在陪别的女人。
我本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眼泪流不出来,心口堵得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婚,必须离。”
过了一会儿,手机振动。陈侦探又发来一段话:“这个女的在一家酒吧做销售,邓利每周去两三次。他们认识至少两年了。”
两年。
他在外面有人两年了,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也可能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我把照片翻回第一张,看着那个女人。她看起来比我会打扮,比她年轻,比她爱笑。邓利搂着她时笑得很开心,那种笑,我很久没他对我笑过了。
放下手机,我拿出压在茶几底下的离婚协议,在上面写了日期。
已经是今年的日期了。
06
那天晚上,我决定摊牌。
我知道邓利的习惯。他每个周三少应酬,会早点回来。
我特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蒜蓉青菜,排骨汤都是他爱吃的。我还买了瓶好酒,把茶几收拾干净,把离婚协议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七点半,他回来了。
进门看见满桌子菜,他明显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结婚快十年了,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他看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走到沙发边坐下。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他一眼就看见了。
他没有拿起来看,只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空气安静得让人难受。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
他终于开口了:“什么时候写的?”
“上周。”
“你认真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金黄色的卡,看起来很高级。
他把卡扔在茶几上:“这里面有一千万,你随便花。只要不离婚,你想怎么样都行。”
我愣住了。
那张卡躺在茶几上,在灯下反着光。
一千万。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眼神很复杂,有试探,有计算,也有一丝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情绪。
“你给公司筹来的钱?”我问。
他没回答。
“你跟我说实话,这笔钱是哪里来的?”
“你别管哪里来的,够你后半辈子花的就行。”
“邓利,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他声音大了起来,“我一年到头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就是想让你们娘俩过好日子吗?你现在倒好,拿离婚来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
“那你写这玩意是什么意思?”
我深深吸了口气:“邓利,你知道我多久没好好睡过觉吗?你知道女儿在学校被人问起爸爸时有多尴尬吗?你知道我一个人抱着女儿跑医院多少次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是给了我不缺钱的生活,但是除了钱还有什么?你陪过我吗?陪过女儿吗?这个家对你来说,就是个旅馆。”
他低着头,没反驳我。
“那笔钱我不要,你留着吧。我要的只是自由。”
沉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差点气笑:“你说反了吧?是你外面有人了。”
他转过身,表情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陈侦探拍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他看见照片,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跟踪我?”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自己看看,这女人是谁。”
他接过手机,翻了两张,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多久了?”我问。
“两年。”
我听着这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又开口了:“我跟她就是玩玩,没动真感情。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离婚。”
玩玩。他说得真轻巧。
“不离婚也行。”我看着他,“你把那家空壳公司注销掉,把法人名字撤了。我们各过各的。”
他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邓利,你以为你把钱转移到空壳公司就安全了?等我签了担保协议,你再把债务甩给我,你觉得我会上当吗?”
他彻底沉默了。
桌上的饭菜慢慢凉了。那张金卡还躺在茶几上,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那笔钱我不会要,公司的事你自己处理,这个婚,我要离。”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后悔,又不完全是。
“玉瑶,你变了。”
“不是变了。”我站起来,把离婚协议装进包里,“是醒了。”
07
那一晚我没睡。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去了娘家。我妈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没多问,只是说“进来吧”。
我爸在床上躺着,看见我来了,坐起身:“跟邓利吵架了?”
我说:“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离就离吧,他家那些人不是东西。”
我没说话,坐在床边,靠在床头。
我妈进了厨房,一会儿端了碗面出来:“吃点东西,别饿着。”
我端起面,闻到香味,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难过,是委屈。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出来。
我妈没劝我,只是坐在旁边,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妈,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我边吃边哭。
“傻什么傻。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糊涂。”她顿了一下,“你爸年轻时我也不想跟他过的,但我没你那个胆子。”
我抬头看她,她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些。
“玉瑶,你还年轻,四十出头,前面的路还长。不像我,六七十岁的人了,想走也走不动了。你别学我。”
我使劲点头。
那碗面吃完,我给我妈看了那张金卡的照片。她说这是巨款,你想清楚。
“这钱不能要。是他的套。”
“那咋办?”
“留着,等事情了了再说。如果他真要你担保,这钱就是证据,证明他在转移资产。”
我妈听不太懂,只说“你看着办”。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邓美的电话。
她开门见山:“嫂子,你是不是闹得太过了?我哥都给你一千万了,你还想怎样?”
“他让你打的电话?”
“我自愿的。嫂子,我劝你一句,你们上有老下有小,别闹得太难看。”
“美珍,你不是我,不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
“你咋过的不都是在家享福吗?”
“享福?”我冷笑一声,“你在我家住几天试试?每天五点起来做饭,跑医院,辅导孩子,连开个锁都自己上手。你试试能不能坚持一个月。”
她沉默了两秒:“我哥给我们家的钱,你全享受了不是吗?”
“那是你们家的钱,我享受的只是他剩饭里剩下的。”
她没再说话,挂断了电话。
我妈在旁边听到了,说:“这女人不是善茬,你以后少跟她来往。”
我说不敢了,以后来往也不会了。
下午我去了林律师的事务所。他把收集到的证据整理给我看: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那1000万的转账记录,担保协议的原件照片。
“这些证据足够证明他在用公司资产做违规操作。”林律师说,“而且他转移的钱最后流进了那家空壳公司,这部分不干净。如果你真要离婚,我可以帮你争取最大的权益。”
“他外面那个女人呢?”
“那也是证据。婚内出轨,他是过错方,他需要赔偿你的精神损失。”
我点点头,心里渐渐有底了。
“林律师,我要办的很简单。房子归我,女儿归我,他每个月付抚养费。那1000万我不要,他的债务我也不承担。”
“这个可以争取。但他可能会跟你扯皮。”
“那就扯。”
从律师所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拎着菜篮,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边走边打电话。
车子一辆辆从眼前开过,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以前从没有这样看世界。
我一直在家里,趴在地上擦地,站在阳台收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以为那就是我该有的生活。
原来不是。
这天晚上,邓利又打来电话。
他的语气跟昨天完全不一样,软了很多:“玉瑶,你回来吧,咱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解决。你也知道家里有老人有孩子,闹的太难看对谁都没好处。”
“你现在知道有老人有孩子了?”
他沉默了很久:“那张卡你拿着,随你怎么用。我不要求你什么。”
“邓利,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不是钱的问题,是你欺骗我那么多年。”
他那边没动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女人我早就断了,是真的。”
“你以为我信的了吗?”
“你回来,我当面跟你说。”
“不用了。你等着法院传票吧。”
我挂断电话,手指微微发抖,但心里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08
第二天,邓美珍出现在我妈家门口。
她踩着高跟鞋,拎着包,气势汹汹地敲门。我妈开门看见她,脸就沉了:“你们还要闹到家门口来?”
“阿姨,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来找我嫂子。”
我走出来,站在门口。
“美珍,话我在电话里说清楚了。你回去吧。”
“嫂子,你真的要把事情做绝?”她盯着我,“你知不知道我哥现在啥情况?公司快撑不住了,你要是离婚分财产,他就完了。”
“那是他自己的事。”
“你这话说得出口?我哥养你十年,现在他难了,你就要跑?”
“养我十年?”我看着她,“我生女儿那年,他跑了;女儿发烧那年,他跑了;你爸住院那年,我也一个人守在病房里。你说的养我,就是给我一张卡,让我自己花钱活着?”
她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美珍,你一直觉得我吃闲饭。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在家照顾孩子照顾爸妈,你以为你哥能安心赚钱?”
她没说话。
“你走吧,我不想跟你吵。”
“我爸知道你们的事吗?”她问。
“家里人都知道了。你觉得他们会帮你哥,还是帮我?”
邓美珍沉默了,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妈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说:“这孩子也不是坏,就是被她哥带坏了。”
“她也不是孩子了,快四十的人了。”
“你不也快四十了吗?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傻。”
我苦笑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我没闲着。我去了物业,把欠的水电费交了。我去银行销了跟邓利绑定的账户。我去药店买了几个月的降压药,搬到我妈家。
程媛打电话过来问我怎么样了。我说已经住娘家了。
“邓利那边没再找你?”
“找了,我没理他。”
“他那种人,只有吃瘪才知道自己以前多混蛋。”
“他妹妹也来闹了,被我顶回去了。”
程媛笑了:“可以啊,沈玉瑶又回来了。”
“还没完全回来,起码快了。”
挂电话后,我心里挺踏实的。
虽然前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但这几天是我这些年最踏实的几天。
不用早起给邓利煮粥,不用听他说“今天不回来吃饭”,不用等他等到半夜。
我妈看我状态不错,也开始跟我聊些别的。她说她年轻时候做过裁缝,赚过点钱。后来嫁给我爸,爸就不让她做了,说“女人不需要赚钱”。
“我那时候傻,觉得他说的对。”我妈摇摇头,“后来才知道,只有自己赚的钱,花着才踏实。”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酸。
“妈,你还想做衣服吗?”
“都老太婆了,手抖了。”
“我陪你做。你可以教我做。”
她看着我,笑了:“行,等这事完了,我给你做件裙子。”
晚上我去接女儿放学。她看见我在校门口时很惊讶:“妈妈你怎么来了?”
“以后我天天来接你。”
她高兴地抱住我:“那爸爸呢?他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蹲下来,看着她:“宝贝,妈妈要跟你讲一件事。爸爸和妈妈要分开了,以后你跟妈妈住。”
她愣住了,眼睛红了:“为什么?”
“因为妈妈太累了,需要休息。爸爸也要休息。”
她没听懂,但没再追问。
回家的路上,她拉着我的手,步子很小。走到半路,她突然说:“妈妈,我不怪你。”
我差点哭出来。
“你也不怪爸爸?”我问。
“怪,他老是不回来。”她低着头,“但他是我爸爸。”
我抱紧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小孩子就是这样,明明受了委屈,还是心软。
09
隔了两天,公公邓家栋打电话来了。
他的声音很沉:“玉瑶,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去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张全家福。
他示意我坐下:“美珍说你要跟邓利离婚?”
我点点头。
“为啥?”
“爸,你应该问问你儿子做了什么事。”
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邓利是做错了,但他也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他公司这两年压力大,他有点疏忽家庭也正常。”
“疏忽?”我看着他,“他在外面有人两年了,这也叫疏忽?”
他愣了一下:“真的?”
“我有照片。”
他沉默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这小子……”他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他是有点贪玩,没想到……”
他抬起头看着我:“玉瑶,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房子归我,女儿归我,他按月付抚养费。”
“那公司呢?”
“跟我没关系。那1000万我不会要,债务我也不背。”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这一辈子,没教好儿子。”
“爸,这事跟你没关系。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我:“玉瑶,你要是真离了,以后有困难可以回来找我。我虽然老了,帮不了多少,但至少……”他没把话说完。
我鼻子一酸:“谢谢爸。”
从邓家出来,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熟悉的一切。住了十年的小区,旁边的早餐铺,楼下的桂花树。
要离开了,心里有点舍不得。
但我清楚,舍不得的只是这个地方,而不是这里的人。那些年的委屈,我一件件装了箱,打包好,放在记忆的角落里。
隔天上午,邓利找上门。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没刮,眼睛红肿。
“玉瑶,我们谈谈,最后一次。”他的声音沙哑。
我让我妈带女儿出去玩,把他让进门。
他坐在沙发上,手交握在一起。
“那1000万,你真不要?”
“不要。”
“你想清楚,那是1000万。”
“我想得很清楚。”
他又沉默了:“那女人我早就跟她断了。”
“邓利,你到现在都不明白。问题不是你外面的女人,是你从来都没把我当你老婆。你把我当成保姆,当成提款机,当成可以随便安排的工具。”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要我签担保协议,没告诉我。你用我名字注册空壳公司,没告诉我。你外面有人两年,也没告诉我。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可以任你摆布的傻子。”
“所以,”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婚,我一定要离。”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你就不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
“你现在才想起女儿?”
他哑口无言。
“你走吧。法院传票你应该收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玉瑶,我……”
“什么?”我问。
他摇摇头,推开门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太阳照进来,有点刺眼。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是这些年买的,很多都是打折促销时买的。我没花他多少钱,也不打算分他的钱。
我的手机响了。是林律师发的消息:“法院那边通知了,下周开庭。”
我回复:“知道了。”
他又发了一条:“那1000万的卡,你最好留着。万一开庭用到。”
我把那张金黄色的卡拿出来,放在抽屉最里面。
它躺在那里,亮闪闪的,像个烫手的山芋。
但我不怕了。该怕的,应该是握着它背后那些秘密的人。
10
离婚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法院大厅照得明亮。我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没有化妆,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程媛陪我来的,走在我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别紧张。”
“我不紧张。”我说。我真的不紧张。
邓利也来了。他也穿得简单,身边站着他的律师,还有邓美珍。
开庭前他们没跟我说话,邓美珍看我一眼,把头扭开了。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
证据摆了一桌子:空壳公司注册材料,担保协议原件照片,邓利跟那女人的合照。
法官问邓利:“这些证据,你认不认?”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认。”
那一刻,我看见邓美珍低下头,用纸巾擦了擦眼睛。
最后法院判了:房子归我,女儿也归我,邓利每月付抚养费3000块。
至于那1000万,法官问我:“这笔钱你怎么处理?”
我说:“我没动过,也没打算要。他公司出了问题,这笔钱应该还回去。”
邓利愣住了,看着我,嘴唇发抖:“玉瑶……”
我说:“我不欠你的,也不想被你欠。”
法院解散后,我们在门口分开。
邓利站在台阶下,看着我:“玉瑶,你真的不要那笔钱?”
他沉默了,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以后……好好过。”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邓美珍跟在他后面,走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嫂子,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
她走了。
程媛站在我旁边:“你刚才不要那1000万,是傻还是聪明?”
“都不是。”我说,“只是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牵扯。”
“也对。”她说,“那些钱不干净,拿在手里就是麻烦。”
我和程媛找了个小饭馆吃了顿饭。她破例喝了两杯酒,说庆祝我重获新生。
我说:“还没新生呢,还得找房子找工作。”
“房子不是分给你了?”
“我不想住那里了。全是回忆,不好的回忆。”
“那你打算住哪?”
“先住我妈那,等找到工作再租房子。”
程媛放下酒杯,认真看着我:“玉瑶,你要是真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别再把自己关起来。走出去,重新活。”
“我知道。”我说,“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沈玉瑶了。”
她笑了:“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最后一批行李。
那套住了十年的房子,我最后看了一遍。
厨房里还有我新买的米、油、酱油。
客厅墙上全家福被我取下来了,留下一个白色印记。
女儿问我:“妈妈,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我们去新家。”
“新家有什么?”
“新家有妈妈,有外婆,有新的开始。”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拉着我的手,跟我一起走出那扇门。
我锁上门,把钥匙放在口袋里。
程媛帮我把最后一箱行李搬上车。她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新生活。”
我妈在车上抱着女儿,笑着看我。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那栋住了十年的楼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手机振动,是林律师发的一条消息:“邓利公司已经申请破产了。那1000万被冻结了,公司债务正在清算。”
我没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
女儿从后面探过脑袋:“妈妈,我们去哪里?”
“回家。”我说。
后座传来我妈和女儿的笑声。
车窗外,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
前面的路,总算是我自己想走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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