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钱到账那天,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我弟也在,低头玩手机。我爸把四万块现金推到我面前,说这是卖房分我的那份。我说行,揣兜里就走了。
六天后,买房的小刘给我打电话。他说姐,尾款196万打过去了,让叔叔查一下。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愣在厨房,手里正洗的碗掉地上摔碎了。
我弯腰去捡,弟媳在客厅喊,姐,那套餐具是妈花六百买的。
我把碎碗碴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找了个铁盒子装好,锁进我屋里柜子的最底层。
第一章 老宅子里的算术题
我妈年轻时候在供销社卖布,算账又快又准。后来供销社黄了,她就在家附近开了个小卖部。那时候我爸在建筑队干活,一天挣三十块钱。我妈硬是靠那个巴掌大的小卖部,供我和我弟念完了初中。
我念到初二就不念了。不是学习不好,是家里拿不出两份学费。我妈跟我说,你是姐,让着你弟。我说行。第二天就去镇上的服装厂上班了。
那年我十六岁。
后来我弟念了高中,又念了大专。学费一年比一年贵。我在服装厂干了八年,工资从三百涨到两千八,每个月寄回家两千。我妈总说,等你弟毕业了就好了。
我弟大专毕业那年,我已经二十四了。厂里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妈不同意,说再等等,你弟还没站稳脚跟。
这一等又是三年。
我弟大专学的计算机,毕业之后在县城找了个网管的工作,一个月一千八。干了大半年嫌钱少,要跟同学去市里开网吧。启动资金要八万。我妈把家底掏空了,又问亲戚借了三万。我攒了五年的钱,一共四万六,全拿出来了。
我妈说,算你入股,以后网吧挣钱了给你分红。我说行。
网吧开了两年,赔了个精光。我弟回来说不怪他,是同学坑了他。我妈骂了那同学半年。分红的事再没人提过。
那时候我已经二十七了,在服装厂干了十一年。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砂纸。车间里新来的小姑娘都管我叫姐,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说不出什么。
后来我认识了赵鹏。
赵鹏是隔壁镇上的,在县城跑出租车。人长得一般,但踏实肯干。我们处了半年,他家里催着结婚。我妈一开始不太乐意,嫌赵鹏家条件一般,拿不出多少彩礼。后来赵鹏家东拼西凑拿了六万六,我妈才松了口。
结婚那天,我妈给了我两床被子,一套四件套,一个电饭锅。红包收了八千多,我妈说先替我们存着。我说行。
赵鹏为这事跟我吵了一架。他说你妈这是啥意思,收的礼金不给就算了,嫁妆就这些?我没吭声。我能说啥,那是我妈。
婚后我跟赵鹏租房子住。赵鹏每天跑车,我在超市当收银员。日子紧巴巴的,但好歹是自己的日子。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不是说家里的电费该交了,就是我爸的降压药快吃完了。我每个月还是往家里寄一千块。赵鹏知道了又跟我吵。他说你弟在家住着,一分钱不往家拿,你还往里贴?我说那是我爸妈,我不管谁管。
吵到后来赵鹏也不吵了。他知道吵没用。
结婚第三年,我怀了孩子。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还在超市站着收银,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赵鹏说你别干了,我说不行,少一份收入日子更过不下去。
生孩子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妈在产房外面等着,孩子抱出来她看了一眼说,像她爸。我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坐月子的时候我妈来照顾了一个星期,说家里的店没人看,就走了。
那一个星期里她接了不下二十个电话,全是我弟打的。不是问她啥时候回去,就是说想吃她做的饭。我妈每次都耐着性子哄,说等几天就回去。挂了电话就跟我说,你看看你弟,离了我就不行。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奶水不够,孩子饿得哇哇哭。我涨得生疼,心里也堵得慌,但我啥也没说。
孩子满周岁那年,我弟结婚了。
对象是他自己谈的,叫李蓉,在县城商场卖化妆品。人长得漂亮,嘴也甜。我妈喜欢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儿媳妇懂事。
彩礼要了十六万八。我妈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跟赵鹏结婚的时候六万六她还嫌少,到我弟这儿十六万八她眼都不眨一下。赵鹏为这事又念叨了好几天,我让他别说了,说了也没用。
彩礼十六万八,加上三金、酒席、婚庆,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我妈把家里的积蓄全花光了,又问亲戚借了一圈。办完婚礼那天晚上,我妈坐在院子里算账,算来算去差五万多的窟窿。
第二天她来找我,说让我先拿五万垫上。我说我没那么多钱。她说你跟赵鹏存这几年,五万肯定有。
我没接话。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她站在我家客厅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她说,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弟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当姐的一点力都不出?
我说妈,我每个月都往家寄钱,我生孩子你都没这么上心过。
这句话说完,我妈愣了两秒。然后她说,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能指望你啥。
她转身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赵鹏下班回来看到我那个样子,问我怎么了。我没说。我不知道怎么说。那是我亲妈。
最后我还是把钱给了。不是我愿意,是我爸来找的我。我爸平时话不多,那天他坐在我家,低着头抽了半根烟,说闺女,爸知道对不住你,但你弟结婚这个坎咱家得过。你妈愁得两天没吃饭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我把存折拿出来,去银行取了五万,交到我爸手里。我爸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他说,爸以后还你。
我说不用还了。
那五万是我跟赵鹏攒了三年准备买房的首付。
后来我弟结了婚,跟李蓉住在家里。我妈把最大那间屋子腾出来给他们当婚房,自己跟我爸挤在小北屋。我弟在县城找了个送快递的活,李蓉还在商场卖化妆品。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挣六七千,但花钱大手大脚,月底经常不够用。我妈就拿自己的养老钱贴补他们。
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已经不想管了。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家。我只想把日子过好。
可日子哪是你想过好就能过好的。
去年春天,我爸查出了肺结节。
去市里医院看,说要做手术。手术费加住院费,前前后后要十多万。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她说闺女,你爸这病不能拖。
我问她家里还有多少钱。她支支吾吾半天,说都给你弟买车了。
我弟去年贷款买了辆车,首付六万,是我妈拿的。
我当时站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顾客排着队等我结账。我拿着手机,听见自己心里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像玻璃裂了一道缝。
但那是裂缝,还没碎。
我跟赵鹏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把我们的存款拿出来。一共八万六,是我跟赵鹏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的。赵鹏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说好。
我爸手术很顺利。出院之后在家养了两个月,慢慢恢复了。我去看过他几次,每次去都看到李蓉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北屋躺着。厨房里冷锅冷灶,我妈在小卖部忙得脚不沾地。
我问李蓉怎么不去上班,她说商场裁员,她被裁了。我说那你正好在家照顾爸。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每个月给李蓉两千块钱,让她在家“照顾老人”。
我知道这事之后,跟赵鹏大吵了一架。赵鹏说你们家这些破事我再也不想管了。我说你以为我想管?可那是我爸妈啊。
赵鹏那天晚上出去了,很晚才回来。回来之后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家在镇上有一处老宅子,是我爷爷奶奶留下来的。四间瓦房,带一个大院子,占地将近三分。这几年镇上搞开发,那一片的地价涨了不少。我妈一直念叨着要卖,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买家。
上个月,真有人来买了。
买主姓刘,在镇上开建材店,想买那块地自己盖楼。开价两百万。我妈一开始要两百二十万,来来回回谈了半个多月,最后两百万成交。
签合同那天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去。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车回了镇上。一进门就看见客厅桌子上摆着合同和房产证。我弟和李蓉坐在沙发上,我妈坐在对面,我爸在旁边椅子上。
我妈说,房子卖了,两百万。
我当时心里动了一下。我想,这回总该有我一份了吧。
我妈接着说,钱到你弟卡上了,一共两百万。他结婚的时候买房的首付还不够,加上以后养孩子什么的,都得用钱。你这边日子也过得去,妈就不多给你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四万块钱现金,放在桌子上推给我。
四万。
两百万,给我四万。
我盯着那沓钱看了很久。钱是新的,银行的封条还没拆。我弟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刷手机,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李蓉在旁边嗑瓜子,瓜子皮吐得茶几上到处都是。
我没闹,也没哭。
我把钱揣进兜里,说了声行,就坐公交车回去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加起来,怎么也不止四万了。
回到家我跟赵鹏说了。赵鹏听完,把手里的一次性杯子狠狠摔在地上,水溅了一墙。他说你他妈的是不是傻?两百万给四万你也接?
我没说话。孩子被吓哭了,我赶紧去抱孩子。
那天晚上赵鹏没理我。
我也没理他。我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愤怒和委屈都堵在胸口,堵得我喘不过气,但我就是哭不出来。
这些年我把能给的都给了。我的青春,我的工资,我的嫁妆,我的彩礼,我的存款,全都填进了那个家。到头来,两百万的卖房款,我拿了五十分之一。
而我还说了行。
我恨的不是我妈,我恨的是我自己。
六天后,买房的小刘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姐,尾款的事情我跟你说一下,一百九十六万刚才已经打过去了,打到叔叔那个账户上了,你让叔叔查一下到账没。
我说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
两百万。给我四万。给我弟一百九十六万。
不是一百九十二万,是一百九十六万。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手开始发抖。正在洗的碗从手里滑下去,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瓣。弟媳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姐,那套餐具是妈花六百买的。
六百。
我蹲下去捡碎片。碎瓷片很锋利,划破了我的手指,血珠子渗出来,滴在白色的瓷片上。我没觉得疼。我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找了个铁盒子装好。
我打开屋里柜子的最底层,把铁盒子放进去,锁上了柜门。
钥匙我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都疼了。
第二章 铁盒里的碎瓷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赵鹏睡着之后,我又爬起来打开了柜子。铁盒子还在里面,我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堆没说完的话。
我把手指上划破的伤口又按了一下,血又渗出来。疼。这回真疼了。
我想起我妈把这套餐具买回来的时候。那是去年过年,她说超市搞活动,原价八百多打完折六百,买了过年待客用。李蓉在旁边说好看,我妈就说以后这套餐具归你用了。我当时正端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我没说什么。习惯了。
可这一地的碎片让我想起很多东西。想起我十六岁去服装厂上班那天,我妈说家里没钱,你是姐,让着你弟。想起我每个月往家寄两千块那八年,我弟在学校谈恋爱请女生吃饭花的就是这钱。想起我结婚时那两床被子和电饭锅,想起我生孩子坐月子她只待了一个星期就走了。想起我爸做手术我掏光了家底,我弟拿我妈的钱买了车。
一桩桩一件件,全在脑子里转。
我盖上铁盒子,放回柜子里锁好。躺在床上,天快亮了才睡着。
第二天我照常去超市上班。收银的时候机器嘀嘀地响,我脑子里也在嘀嘀地响。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我一起收银的王姐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王姐比我大几岁,在这超市干了五六年了。她老公在工地上开塔吊,两口子租房子住,日子也不宽裕。但她比我活得明白。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对谁好都行,别把自己搭进去。
下午三点多,我妈打电话来了。
她在电话里说,闺女,你弟想换辆车,原来那辆太小了,李蓉坐月子不方便。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先拿三万块钱周转一下。
我拿着手机,站在超市后面的消防通道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说,妈,我工资昨天刚发,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我妈说,你们两口子两个人挣钱,三万块钱能难到哪去。你弟那车真不行,后备箱连婴儿车都放不下。
她提了婴儿车。李蓉怀孕了,上个月刚查出来的。我妈高兴坏了,到处跟人说她要抱孙子了。我弟结婚三年,李蓉肚子一直没动静,这回终于怀上了,我妈当成了天大的喜事。
我说妈,我真的没钱。上次给爸治病,我跟赵鹏的存款全拿出来了,现在还欠着信用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妈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行吧,你不愿意就算了。我问问别人。
她把电话挂了。
我靠着消防通道的墙壁,腿发软。旁边有个装饮料的纸箱子,我坐在上面,把脸埋进手里。没哭,就是觉得累。从里到外的累。
下班回家,赵鹏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妈打电话要钱的事说了。赵鹏这次没发火,只是冷笑了一声。他说你看着吧,这还只是开始。房子卖了两百万,回头钱花完了照样找你要。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吃饭的时候赵鹏说,你以后每个月别往家寄钱了,咱自己还要过日子,孩子马上上幼儿园了,学费一年大几千。
我说我知道了。
嘴上说着知道了,心里却没底。我妈再打电话来要钱,我能真的不给她吗?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突然不给,她说我变了,说我没良心,我能受得了吗?
但赵鹏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娘家。
我不是去送钱的,我是想回去看看。自从上回拿了四万块钱走,我就没回去过。我想看看,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家,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一进门,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SUV。车身锃亮,车牌还没上。我弟正拿着抹布在擦车,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李蓉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肚子微微隆起,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我妈从小卖部那边过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她说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也没准备什么菜。
我说没事,我吃过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宅子卖了,但买家不急着用,说可以让老两口先住着。房子还是那个房子,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树上挂着青色的柿子。我妈养的那只黄猫趴在墙头上打盹。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了。
院子里的新车,李蓉手里的奶茶,我弟手腕上那块新表,还有他们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都跟我不一样。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他说闺女来了,进屋坐。
我跟着我爸进了屋。北屋还是那间北屋,光线不好,白天也得开灯。我爸坐在床边,我坐在那把老藤椅上。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嘀嗒嘀嗒地响。
我爸问我,赵鹏和孩子都好吧。我说都好。他又问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问完这些,父女俩就没话说了。这么多年一直这样,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爸叹了口气,说闺女,爸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房子的事,是你妈做的主,爸也拦不住。
我说爸,你不用说了。
我是真的不想说了。事情已经这样了,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走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一袋柿子,是树上摘的。她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拿回去给孩子尝尝。我接过来,柿子硬邦邦的,还没熟透。
我走了没多远,在巷子口碰见隔壁的张婶。张婶拉着我小声说,你弟那车知道多少钱吗,二十多万呢,前两天刚提的。你妈到处跟人说,是她给买的。
二十多万。
我手里的柿子袋突然沉得像铁砣一样。
我笑着跟张婶说了几句话,然后继续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我蹲在路边,把柿子一个一个拿出来,在路边的石头上全摔烂了。青色的果肉溅了一地,汁水淌得到处都是。
路过的行人看我,我不在乎。
我站起来,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三天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县城的房管局,查了那处老宅子的产权信息。工作人员告诉我,房子是登记在我爸名下的,买主小刘已经办完了过户手续,两百万的房款分两笔支付的,第一笔四万现金,第二笔一百九十六万转账,收款方是我弟的账户。
我站在房管局门口,把这些信息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然后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这是我这么多年头一回主动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喂了一声,语气有点意外。
我说,你在哪,我有话跟你说。
他说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
我说,见面说,我在县城。
我跟他约在了一家奶茶店。他迟到了快半个小时才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拎着车钥匙。那把车钥匙上的标志锃亮,在奶茶店的灯光下反着光。
我弟坐下来,问我什么事。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我在房管局查到的信息。我说,卖房两百万,妈给了我四万,剩下的全在你那儿。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我接着说,爸妈的养老,以后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说什么怎么办,爸妈我养着啊。
我说你拿什么养。房子卖了,你买了车,回头钱花完了,爸妈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你拿什么养。
他的脸沉下来了。他说姐,你啥意思,你是怕我把钱花光了不管爸妈?
我说我没这么说。我就是想问问,这钱到底怎么安排的。
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他说这钱是爸妈给我的,怎么花是我的事。你嫁出去了,家里的事你少操心。
他说完站起来就走了。
我坐在奶茶店里,面前那杯奶茶一口没喝。店里的音乐放着一首流行歌,旁边的年轻人们在嘻嘻哈哈地聊天。我感觉自己像沉在水底,周围的一切都隔着厚厚的水层。
手机亮了,是王姐发来的消息:明天调班,你上早班还是晚班?
我回了个早班。
然后把手机放下来,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奶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第三章 我也有过好日子
那天从县城回来,我没跟赵鹏说去找过我弟的事。
倒不是怕他说我,是他已经说累了。每次为娘家的事跟我吵,吵到最后他就不说话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赵鹏以前不抽烟的,这几年开始抽了。我不怨他。
晚上孩子睡了,赵鹏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厨房里的小板凳上,手机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翻到了以前的老照片。
有一张是我十六岁那年拍的。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装,站在车间门口,扎着两条辫子,脸上还有点婴儿肥。那时候我刚进服装厂一个月,一个月工资三百块,我给自己买了双新鞋,剩下的全交给了我爸妈。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开心。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能挣钱了,能帮家里了,是一件特别骄傲的事。
还有一张是我跟赵鹏刚结婚的时候拍的。在出租屋里,背景是一面光秃秃的白墙。赵鹏搂着我,我穿着那件在夜市上花八十块钱买的红毛衣,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那天赵鹏说,老婆,以后咱一定买自己的房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鼻子酸了一下。
那几年是真难,但也真单纯。两个人一条心,攒钱过日子。赵鹏跑出租车,早出晚归,有时候跑到半夜一两点才回来。我在超市收银,两班倒,碰上节假日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孩子生下来之后,我坐完月子就回去上班了,孩子送到赵鹏他妈那边带。
我们省吃俭用,不买衣服不下馆子,连赵鹏抽烟都抽最便宜的。一个月能攒两千多,攒到年底加上年终奖,能凑个三万块。我每次把钱存进银行的时候,心里都特别踏实。那是我们自己挣的钱,每一分都干干净净。
可这些钱最后都去了哪儿呢?
我妈来要的时候,一次三千五千,也不多。但架不住次数多。今天家里换水管,明天我爸要看病,后天人情往来要随礼,大后天我弟又缺钱了。每次我妈打电话来,都说就当是借的,等有钱了还。但这么多年了,一分钱都没还过。
赵鹏以前也跟我说过,你妈跟你借钱,你记个账。我就拿了个本子记,记了大半年,记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我不舍得给,是我发现我记了账也没用,我妈根本不会还,我也不可能去要。
那个本子现在还塞在抽屉最底下,封面上落了一层灰。
我正翻着照片,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她说闺女,你弟出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虽然对我弟有意见,但毕竟是我弟,从小一起长大的。我问出什么事了。
我妈说,你弟开车跟人追尾了,把人家车屁股撞了,人家要赔一万多。你弟刚买车保险还没办完,赔不了。你弟不敢跟李蓉说,你那边能不能先垫上。
我闭了一下眼睛。
果然还是钱的事。
我说妈,我上次说了,我卡里没钱。你们卖房子给了他快两百万,一万块他拿不出来?
我妈急了,说那不是都买车了吗,剩下的钱存了定期,现在取出来利息就没了。你先垫一下,等他定期到期了还你。
我说妈,这话你说了多少年了,哪次还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我妈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说,你是不是不管你弟死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从前胸扎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我说妈,他追尾了,又不是他要死了。他有车有房有存款,他能有什么事。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多,你让我上哪弄一万块去。
我妈说,你跟赵鹏商量商量,他开出租的,一天怎么也能跑几百块。
我当时特别想笑。真的,特别想笑。
我说妈,赵鹏跑出租的钱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活命钱。我孩子下个月就要交幼儿园学费了,三千八,我都还不知道上哪弄去。你让我拿钱去给我弟擦屁股?
我妈不说话了。
我也沉默了。
电话里只剩下两个人喘气的声音。过了很久,我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生了你这么个闺女。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手垂下来,屏幕还亮着。厨房里安静极了,冰箱嗡嗡地响。客厅里赵鹏还在看电视,不知道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没哭。
眼泪就在眼眶里转,但我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我站起来,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我一激灵。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多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细纹了,头发也有白丝了。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不欠任何人的。
说完了我自己都不信。
但我又说了一遍。你不欠任何人的。
第二天我在超市上班,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四点。中间吃饭的时候王姐凑过来,说她老公那边工地上出了点事,包工头跑路了,好几个月的工资没结。王姐说着说着就哭了,说家里房贷车贷还有孩子的学费,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谁家不是一地鸡毛呢。
下班的时候,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我爸很少给我打电话。他这个人一辈子不善言辞,什么事都是我妈出面说。他打电话来,我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我爸在电话里说,闺女,你妈昨天哭了半宿。
我说爸,我知道,她给我打电话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那人就那张嘴,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你弟的事,你要是能帮就帮一把,不能帮就算了,爸不勉强你。
我爸又说,这些年,爸知道你受委屈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忍了一整天的眼泪全下来了。我站在超市门口,旁边来来往往全是人,我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爸在电话里听见我哭,声音也哽了。他说闺女别哭了,爸心里也不好受。
我说爸,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两百万,你是什么意见。
我爸叹了口气,说我能有什么意见,家里的事你妈做主做惯了,我说了也不算。但爸心里有本账,等爸走了之前,一定把账给你算清楚。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你身体好好的。
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我擦了眼泪,往公交站走。
赵鹏说得对,我就是太好说话了。
好说话到别人觉得我不会有意见,好说话到别人觉得我的钱理所当然该拿出来,好说话到我妈能说出最后悔生了我的话。
那我要是变得不好说话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我没有把它压下去。我让它留在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想。
回到家,赵鹏还没收车。我把孩子从赵鹏妈那边接回来,给他洗了澡,哄他睡着。孩子睡熟之后,我打开柜子,把那个铁盒子拿了出来。
铁盒子里的碎瓷片还在。
我把碎瓷片倒出来,一片一片摆在桌子上。每一片都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我这些年的日子。十六岁进厂的兴奋,月月往家寄钱的踏实,结婚时两床被子的苦涩,生孩子时我妈说走就走的背影,我爸生病时我掏空存款的那个晚上。
还有卖房子那天,桌子上那四万块钱。
还有昨天晚上,我妈那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生了你这么个闺女”。
我把碎瓷片重新装回铁盒子里,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记账的本子。封面上落了灰,我拿抹布擦干净。翻开看,密密麻麻记了这几年给娘家的钱。多的一笔五万,少的几百,加起来一共有将近二十万。
二十万。
足够我跟赵鹏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足够孩子上好几年幼儿园了。足够我把信用卡还清了还能存一笔。
可这二十万填进去,填出了什么?
填出了我弟一辆二十多万的新车。填出了我妈一句“最后悔生了你”。
我合上本子,锁进柜子里。
然后我给赵鹏发了条消息:你收车了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赵鹏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一脸疲惫,身上一股烟味。我给他热了饭,他一边吃一边听我说。
我说,以后娘家的钱,我一分都不给了。
赵鹏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他说你想通了?我说不是想通了,是死心了。
赵鹏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这话当真?
我说当真。但我不光是不给钱,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赵鹏问我什么事。
我把今天在超市门口想了一路的念头,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赵鹏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反对。
但他没有。他说,你要是真下定了决心,我支持你。但你想清楚,这事儿一旦做了,你跟家里的关系可能就彻底断了。
我说,不断也是我一个人在撑着,断了反而干净。
赵鹏没再说什么。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和。
他说,你做什么我都跟你站一边。但有一条,别把自己气坏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好。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但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失眠是因为憋屈,是因为想不通。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因为我想通了。
有些事情,你不争,别人就觉得你该让。你一让再让,别人就觉得你让得不够多。等有一天你不想让了,别人反而觉得你错了。
第二天是周日,我休息。
我一大早就出了门,坐公交车去了镇上。但我没回娘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镇上的信用社。
我找了大堂经理,问了一些关于存款和转账的问题。然后又去了镇上的司法所,找值班的人咨询了一些事情。值班的大姐挺热心,给我倒了杯水,把相关的政策跟我说了一遍。
从司法所出来,我又去了一趟邮局,寄了一封挂号信。
办完这些事已经下午了。我在镇上的面馆吃了一碗面,然后坐公交车回去。
路过娘家巷口的时候,我没停。
公交车经过那条熟悉的巷子,我看到巷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有几个老太太在乘凉。我妈可能就在小卖部里忙活,我弟的新车可能就停在院子里。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回到县城的家里,赵鹏问我怎么样了。我说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赵鹏说,你想好怎么跟我岳母说了吗。
我说,不用我说,她会来找我的。
我说得没错。
三天后,我妈打来了电话。
这次她的声音不是慌张,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冰冷的语调。
她说,你干的好事。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笑了一下。
我说,妈,我只是拿回我该拿的。
第四章 我不欠你们的
我妈在电话里足足骂了我十分钟。
我没还嘴,也没挂电话。我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着免提,一边叠衣服一边听。赵鹏在旁边坐着,脸色很不好看,几次想拿电话替我说两句,我按住了他。
我妈骂来骂去就那几句话。说我没良心,说她白养我这么大,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说我在背后捅自己家人的刀子。说到后面嗓子都哑了,带着哭腔。
她说,你弟媳知道这事气得差点动了胎气,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这句话让我停下了手里的活。
我说妈,李蓉动胎气是因为我?你怎么不问问她是不是知道我弟把钱都花了才动的胎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又炸开了。她说你放屁,你弟的钱都存得好好的。
我说妈,你确定吗?你亲眼看见存折了?
我妈不说话了。
赵鹏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跟我妈说话。我自己也没想到。以前我妈只要语气一重,我就缩回去了。但这一次,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弦,彻底断了。断了之后反而轻松了,松了一大口气。
我说妈,你不用骂了,骂也没用。我寄的那封信是实名举报,该走的流程已经走了,撤不回来。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相关部门反映。
我妈在电话里吼了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干什么。卖房子的钱按照法律规定我也有份,你们不给我,我就通过合法的途径要回来。就这么简单。
我妈说,你弟的定期要是取不出来,我跟你拼命。
我说妈,你不用跟我拼命。你仔细想想,这些年来我为家里做了多少,我弟做了多少。那套老宅子是爷爷奶奶留下来的,按说该有我爸一份,也有我一份。你们把钱全给了我弟,我拿四万,你们觉得合适吗。
她说有什么不合适的,他是儿子,你是女儿。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这句话我从十六岁听到现在,以前每次听到都觉得扎心,觉得委屈。但这次听到,我只觉得平静。
我说妈,你从小教我算账,我现在就跟你算一笔账。我从十六岁开始挣钱,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给了家里。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万了。我弟呢,他工作这几年往家拿过多少钱。他结婚、买车、开店,哪一样不是我爸妈的血汗钱。现在房子卖了,两百万全进了他的口袋。你跟我说说,这笔账你算得平吗。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是姐,你让着他不是应该的吗。
我差点笑出声来。
就这一句话,把我三十年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全都点燃了。
我说妈,我是姐没错,但我比他只大一岁半。我不欠他的。我也不欠你们的。我十六岁出去打工,我自己选择的不念书,那是我愿意的,我不怨任何人。但后来呢?后来你们拿我的钱去供我弟念书,拿我的钱给我弟开店,拿我的钱给我弟结婚买车,连我爸生病都是我掏的钱。你们拿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女儿,到了分钱的时候就说我是外人了?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浑身都在发抖。赵鹏在旁边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电话那头,我妈的呼吸声很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话了,声音忽然软下来了。她说闺女,妈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妈这个人说话直,你别跟妈计较。你现在日子过得也不差,你弟那边刚结婚,李蓉又快生了,正是用钱的时候。你是当姐的,别跟他争这点东西了,行不行。
硬的不行来软的了。
以前这招对我百试百灵。我妈只要稍微放软一点语气,我马上就心软了,觉得她也不容易,觉得当妈的都是为了孩子好。但这次不一样了。我心里很清楚,她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只是觉得硬的办法不管用了,换个软的办法试试。
我说妈,你不用说了。信已经寄出去了,剩下的等结果。以后家里有什么事,该我出力的我照样出力,但要我出钱,我不会再出了。
我妈的声音又变了回来,冷得像冰碴子。她说,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翅膀硬了,不用靠娘家了。
我说,我什么时候靠过娘家。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赵鹏在旁边看着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端过来。他说老婆,你刚才说话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我说,吓着你了?
他说不是,是觉得解气。这都多少年了,你早该这么说了。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刚才那一通话说出去,我心里积攒了十几年的东西全倒干净了。倒空了之后,说不上是轻松还是难受,可能两样都有。
晚上的时候,我弟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是我弟有史以来第二次主动给我打电话。第一次是六天前,我约他在奶茶店见面。这次他主动打过来,我心里很清楚他要说什么。
果然,他上来就吼。他说姐你是不是疯了,你举报我干什么,我又没犯法,那钱是爸妈给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跟你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等调查结果。
他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脏话。很脏,我不想重复。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赵鹏在旁边听到了,伸手要把电话抢过去,我避开了。我说别动,让他骂。
我弟骂了好几句,见我没反应,气急败坏地说,你等着,妈都被你气病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我说妈气病了你不带她去医院,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他又骂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胃里一阵翻涌。我跑到卫生间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赵鹏站在门口看着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就是气的。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了,但没哭。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头问赵鹏,今天几号了。
赵鹏说,二十三号。
二十三号,离我寄出那封信刚好六天。
说起来,那封信是我在镇上司法所门口写的。值班大姐跟我说,像这种情况,你可以向相关部门实名反映,要求核查卖房资金的分配是否存在问题。如果宅基地是你爷爷留下的,你父亲继承之后,你作为子女按规定也有相应权益。这不是家务事说不清,是有法律依据的。
我当时拿着笔,手一直抖,写了好几次才写清楚。
信寄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特别平静。就像把一块背了多年的石头放了下来,不管后面是好事还是坏事,我都不怕了。
三天之后,镇上来了通知,让相关人去配合核查。
我妈又给我打电话了。这次她没骂,语气出奇地平静。她说闺女,你真的要把事情做绝吗。
我说妈,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特别意外的话。她说,那你回来一趟吧,咱们一家人坐一块儿好好说说。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钱的事。
我答应了。
回去那天是周五,我调了班,坐公交车回了镇上。赵鹏要跟我一起回来,我没让。我说这是我们家的事,我自己解决。赵鹏说那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我马上过来。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弟的车停在院子一角,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好几天没洗了。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我妈大概是听见动静,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她的脸色确实不好,蜡黄蜡黄的,眼袋很重。看见我,她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她说进来吧,你爸在屋里。
我爸在北屋,靠在床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秋天了,早晚凉,他那间屋子朝北,更冷。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评书,单田芳沙哑的嗓音在屋里回荡着。
看见我进来,我爸把收音机关了。他拍了拍床沿,让我坐。
我说爸,你身体怎么样。
他说还行,就是天一凉膝盖疼。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在闪,是那种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过了半天,他叹了口气。
他说,闺女,你妈跟我说了,你写信举报的事。
我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爸摩挲着手里的收音机,低着头说,爸不怪你。你这么做有你的道理。这些年你受的委屈,爸心里都知道。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爸又说,但你妈那边,你还是要留点余地。她这个人是偏心,但也不是不疼你。她就是老思想,觉得儿子是传宗接代的,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她不是坏,是糊涂。
我说爸,她糊涂了三十多年了,也该清醒清醒了。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亮。他说,那你想怎么弄。
我说,我不多要,按照法律来。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了动静,是我弟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妈,我姐来了没。
我妈在外面应了一声。然后我弟的声音就炸开了,他说让她出来,我问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起来,我爸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又干又瘦,但力气出奇地大。他说别出去,爸出去说。
我说爸你坐着,我自己来。
我推开北屋的门,走进了客厅。
我弟站在客厅中央,脸涨得通红。李蓉坐在沙发上,捂着肚子,脸色也不好看,用一种看仇人的眼神看着我。我妈站在中间,看看我又看看我弟,手足无措。
我弟看见我出来,立刻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啊姐。我买个车你眼红是不是。我过得好你就难受是不是。
我看着他,很平静地说,把你的手放下来。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跟他说话。以前我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让着的,他说什么我都忍着。他的手没放下来,但语气虚了一点。他说我告诉你,那钱是爸妈给我的,跟你没关系。你嫁出去了,这家的东西没你的份。
我说,有没有我的份,你说了不算。法律说了算。
我弟冷笑了一声,说法律,你跟家里人讲法律?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妈在旁边插了一句,说都少说两句,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说妈,我不是外人。我是你生的。
我妈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蓉这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捂着肚子说,姐,你要是缺钱你直说,我们借给你也行。犯不着搞这种事,把一家人都搭进去。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侄子想想。
她这句“你侄子”说得特别重。
我看了她一眼。她嘴上的话说得好听,但脸上的表情不是那么回事。她的眼睛里全是不耐烦和厌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我说李蓉,你怀孕了,我不想跟你吵。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拿回我应得的那份。
我弟说,什么叫你应得的?这房子是爷爷奶奶留给我爸的,我爸给谁是我爸的事。
我说,对,是爸的事。那让爸自己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北屋门口。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腰,身子微微佝偻着。
他看了看我弟,又看了看我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他说,这钱,该分给闺女一份。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第五章 柿子树的根
我爸那句话说完,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转过身看着我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她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爸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腰板挺了挺。我头一回发现,我爸其实比我印象中要高一些。这些年他总佝偻着,我都忘了他年轻时候在建筑队扛水泥袋子,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他说,我说了,这钱该分给闺女一份。她也是咱生的,凭什么没她的份。
我妈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她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儿子还没说话呢,你倒先替外人说话了。
我爸说,谁是外人?我闺女是外人?
我妈急了,说你不知道她干了什么?她写信举报她亲弟弟!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他说,你先问问咱自己,干的是不是人干的事。两百万,给闺女四万,你说得出口?
我弟在旁边坐不住了。他把车钥匙往茶几上啪地一拍,说爸,你这是什么意思?那钱是你们给我的,又不是我抢的。我姐她自己愿意拿四万,现在反悔了就来搞事情,这算怎么回事?
我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我弟缩了一下。我爸说,她愿意?你问问她,她是愿意还是没办法。
我站在客厅中间,一句话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嗓子眼堵住了。我爸这些话,比我自己说出来的那些狠话都让我难受,也让我暖和。就像三九天冻透了的脚,一下子伸进温水里,又疼又麻。
我妈忽然哭起来了。
她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拍大腿。她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老的跟我对着干,小的恨我入骨。我图什么啊我。
她的哭声在客厅里回荡着,尖锐又刺耳。李蓉赶紧过去扶着她,一边给她顺气一边说妈你别哭了,身体要紧。我弟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以前最怕我妈哭。她只要一哭,我就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赶紧认错,赶紧让步,赶紧把一切都答应下来。
但这一次,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不是我不心疼她。是我忽然明白了,她的眼泪从来都是武器。打不过我骂不过我,就用眼泪淹死我。每次都是这一招,用了几十年了。
我走到我爸身边,扶着他的胳膊。我说爸你坐下说,别站着。
我爸没坐。他拍了拍我的手,然后对着我妈和我弟说,你们听好了。老宅子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在经手。买家是我找的,合同是我签的。钱打到我卡上,是我听你们妈的转给了你弟。这事儿要是追究起来,首先怪我。
他顿了顿,然后说,但现在闺女说得对。这是爷爷奶奶留下的家产,按说每个孩子都该有份。我不管什么老规矩新规矩,我就认一个理——不能亏了老实孩子。
我妈停止哭泣,抬起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爸。她嘴唇发白,声音发抖。她说,你意思是,让我把钱从儿子手里要回来,再分给她?
我爸没说话。
我弟蹭地站起来,说你休想!钱是我的,我一分都不会让出来!
这时候李蓉突然捂着肚子弯下腰,哎呦了一声。我弟和我妈同时冲过去,一个扶着一个问怎么了。李蓉脸色发白,说肚子疼。我妈吓坏了,赶紧说快去医院,别动了胎气。
一阵手忙脚乱。
我弟拿车钥匙冲出去发动车,我妈扶着李蓉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李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神里没有疼痛,只有一种算计过后的得意。
我看明白了。她根本没事。
但我没戳穿。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人上了车,车灯在院子里亮起来,然后轰鸣着开出了巷子。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墙上那面挂钟还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我爸慢慢坐到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垂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我在他对面坐下。
过了很久,我爸开口了。他说,闺女,爸这辈子没啥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
他摆了摆手,说让我说完。你十六岁那年,你妈说不让你念书了,让你弟念。我没反对。你出去打工,挣的钱往家寄,我也没拦着。你弟结婚,我让你掏钱,你掏了。我生病,你又掏光了家底。这些年,你为这个家做的事,比谁都多。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说,但你妈把钱全给了你弟,我一个字都没说。我不是不知道不对,我是怂。我怕吵,怕闹,怕这个家散了。所以我装看不见,装不知道。可我装得再像,心里也知道,我亏了我闺女。
我爸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张被风吹日晒了一辈子的脸,心里面那块冻了几十年的冰,终于开始化了。
我说爸,我不怪你。
我爸摇头,说你该怪我。你是老实孩子,老实孩子就该被亏待吗。这不公道。
我站起来,走到我爸跟前蹲下。我说爸,我现在不是来要公道的吗。我不要多的,我就想要一句实话。那笔钱,你觉得我该不该拿一份。
我爸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他说,该。
我点了点头,说那就行了。有你这句话,后面的事我自己来。
我爸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我手骨生疼。他说闺女,你要是真去争,这个家可能就散了。你妈那脾气你知道,你弟也不是省油的灯。你想好了吗。
我说,爸,这个家散不散,不是我说了算的。如果因为我拿回我应得的那份,这个家就散了,那这个家本来也没把我当一家人。
我爸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把积了半辈子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他说,你长大了。爸老了。
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只有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我走在巷子里,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每一步都踩得熟熟的。但今晚不一样,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走到公交站,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等车。秋天的夜风很凉,我裹紧了外套,忽然想起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
那棵树是我爷爷种的,比我爸年纪都大。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每年秋天,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
小时候我最喜欢爬到树上摘柿子。我弟不敢爬,站在下面用竹竿打。摘下来的柿子硬邦邦的,我妈把它们放在窗台上,每天翻一遍,等软了才能吃。第一颗软了的柿子,我妈总是先给我弟。我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妈说别急,下一颗就是你的。
下一颗,再下一颗,我永远是排在后面的那个。
后来我就不等了。我去服装厂上班之后,再也没吃过家里的柿子。不是不爱吃了,是不想闻那个味。一闻到柿子味,我就想起自己站在窗台边上等着的那张小脸。
但现在我想起来了。
那棵柿子树的根,扎得深着呢。它在那个院子里长了上百年,吸足了地下的水和养分。我们一家人就像树上的柿子,有的先熟了,有的后熟了,有的掉在地上摔烂了。但不管是甜的还是涩的,都是从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
车上只有两三个乘客,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一两盏农舍的灯闪过。我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姐发来的消息:明天早班别忘了,七点到。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问了一句,王姐,你跟你婆婆吵架的时候,你老公站哪边。
王姐秒回:他敢不站我这边?我把他赶出去睡楼道。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王姐又发了一条:怎么,跟你妈闹翻了?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准备跟家里打一场硬仗。
王姐那边显示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一句话:你想好了就行。记住,谁都别怕。
我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公交车在夜色里颠簸着往前开。我忽然觉得,这条路通往的好像不只是县城,而是通往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不再一味忍让,不再委屈求全,不再为了一句你是姐就掏空自己所有。
我也不知道这个自己好不好,但我想去见见她。
回到县城的家,已经快十点了。
赵鹏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鸡蛋面,葱花都蔫了。他说你吃饭了没,我去给你热一下。
我说不用了,我不饿。
赵鹏没勉强,坐回沙发上看着我。他大概想从我脸上读出点什么,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脸上写着什么。
他说,怎么样。
我说,吵了一架。李蓉装肚子疼,都去医院了。但我爸站我这边了。
赵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他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把在客厅里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赵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这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嘴上不说。这回能说出来,不容易。
我说,他是怕这个家散了。
赵鹏说,那你怎么想。
我看着茶几上那碗凉了的面条,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赵鹏二话不说站起来,端着碗去了厨房。两分钟后,微波炉叮地响了一声。
他把热好的面端过来,筷子摆好。他说先吃,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我端着碗吃起来。面条已经坨了,鸡蛋也老了,但热乎乎的,咸淡刚好。我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进了碗里。
赵鹏没说话,只是坐到我旁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他的手粗糙,但很暖。
我吃完面,放下碗,擦了一把脸。
我说,赵鹏,接下来可能会闹得很难看。我妈那个人你不了解,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弟也是,钱进了他的口袋,想让他吐出来比登天还难。
赵鹏说,我想到了。
他说,但你放心,不管他们怎么闹,这个家是你的后盾。我跟孩子,永远站你这边。
我说,我不是怕他们闹。我是怕连累你跟孩子。
赵鹏瞪了我一眼。他说你说的什么屁话,咱俩是两口子,什么叫连累。
我没再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客厅里的电视早就关了,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昏黄的光。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然后又归于安静。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准时到了超市。
王姐已经换好了工装在等我。她看了我一眼,说眼睛肿了,昨晚哭了?我说没有,吃面的时候热气熏的。王姐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收银台忙活,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我没接。等忙完那波顾客,我掏出来一看,四个未接来电。三个是我妈的,一个是我弟的。
还有一条短信,是我妈发来的。
短信很长,我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我妈说,她想了半宿,想通了。她说她承认这些年对我不公平,但她有她的苦衷。她说我弟是儿子,以后要给她和我爸养老送终的,家里的东西不留给他留给谁。她说我不是没有份,等我爸百年之后,剩下什么再分给我。她说那封信要是真查下去,我弟的工作可能都会受影响,到时候李蓉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她最后说,你是当姐的,不能这么心狠。
我看完短信,把手机锁屏,继续给下一个顾客结账。
扫码、收钱、找零、装袋。一下一下,有条不紊。
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她每一句话我都认真看了,也认真想了。但我发现,她想通的不是对我公不公平,她想通的是硬的不行再来软的。从骂我到哭给我看,再到讲道理诉苦衷,每一步都是手段。
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我也是一个独立的人。
下午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打开一看,是李蓉发来的。
短信不长:姐,你闹够了没有。我今天去检查了,医生说胎心不稳,让卧床休息。你觉得跟你没关系吗?
我把这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我回了一条:把你的检查单拍给我看看。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复:你看这个干什么,你不信我?
我又回了一条:你说有那就让我看看。
然后那边就再也没回消息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晚上下班回家,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打开柜子,把那个铁盒子拿了出来。里面的碎瓷片还在,我数了数,一共十七片。大的像半个巴掌,小的像指甲盖。我把它们一片一片排好,拿胶水粘了起来。粘了将近两个小时,勉强拼回了半个碗的形状。缺口很多,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但碎片还在,谁摔的,怎么摔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件事,我给那个帮我咨询的值班大姐打了个电话。她说调查有进展了,具体情况下周会正式通知我。她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她说,你这种情况不是个例,很多农村家庭的女儿都遇到过。有的人忍了一辈子,有的人到老了才想明白。你还年轻,想明白了是好事。
第三件事,我翻出了那个记账的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笔钱,每一个日期,每一条备注,都像一份陈年的证据,记录着这些年我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掏空的。
然后我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子里,重新锁上了柜门。
赵鹏问我,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说,等。等调查结果出来。如果调查结果是该分给我,我就要。如果他们不给,我就起诉。
赵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知道吗,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你是真的站起来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像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的根一样,扎得又深又稳。
第六章 风往哪边吹
等待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难熬。
我原以为把话说开了,把信寄出去了,心里就该踏实了。但实际情况是,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件事。上班扫码收钱的时候在想,下班坐公交车的时候也在想。夜里躺在床上,听着赵鹏的呼噜声,我能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好几个小时。
调查组那边说大概需要两到三周出结果。这才过去了一周不到,我就觉得像过了一年。
最难熬的不是等待本身,而是等待期间的沉默。
我妈自从那天晚上发了那条长短信之后,再也没联系过我。我弟也是。我爸偷偷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是在小卖部打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妈最近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发火,跟你弟也吵了好几架。我说吵什么,我爸犹豫了一下,说你弟想再换一辆更好的车,你妈不让,说钱要留着给李蓉生孩子用。
我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快两百万的钱,这才多久,就开始为怎么花吵架了。
我爸又说,闺女,你那边的事,爸支持你。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这事不会那么容易。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爸的态度让我觉得暖,但他的提醒也让我清醒。我妈和我弟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的。
果然,第二周的星期三,事来了。
那天下午我休息,正带着孩子在小区楼下的沙坑玩。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很公事公办。他说他是镇上的,姓王,负责调解家庭纠纷。他说你妈妈到我们这里反映了情况,说你们家卖房子分钱的事存在误会,希望你能回去一趟,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问是我妈找你的,还是上面派你来的。
对方含糊了一下,说你妈反映的情况跟你之前反映的有些出入,我们本着化解矛盾的原则,想先调解一下。能调解解决最好,省得大家都麻烦。
我说好,什么时候。
他说这周五下午两点,在镇上调解室。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坑边的长椅上,看着孩子拿着小铲子挖沙子。阳光很好,沙子泛着金黄的光。孩子挖得很认真,小脸上全是汗珠。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很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周五那天我请了半天假。赵鹏要陪我去,我说不用,你在家带孩子。赵鹏不放心,说万一他们闹起来怎么办。我说闹就闹,光天化日的,谁还能吃了我不成。
坐公交车回镇上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小时候我弟抢我的作业本,我妈说让着他。我想起过年分压岁钱,我弟十块我五块。我想起每次家里有好吃的,我妈总是先夹给我弟,夹完了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些事说起来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三十年攒下来,就不再是小事了。
下车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一点四十五。我深吸了一口气,往调解室走去。
调解室在镇办公楼的一楼,不大的一间屋子,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我进去的时候,我妈和我弟已经到了。
这是我上次从家里出来之后第一次见到他们。
我妈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看起来老了好几岁。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鬓角的白发比以前更多了。我弟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低着头玩手机,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表情冷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调解员姓王,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开始说开场白。什么都是一家人,什么血浓于水,什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套套的,我都听进去了,但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他说完,让我妈先说。
我妈看着我,没哭也没闹,语气出奇地平静。她说,我这闺女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从小就懂事,知道疼人。嫁出去之后虽然日子不算好,但也没缺过啥。这次卖房子的事,是我们老两口做的主。我们觉得闺女嫁出去了,日子过得还行,儿子还没站稳脚跟,就把大头给了儿子。四万块确实少了点,这个我们认。但她说要走法律程序,这个我实在想不通。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关起门来说的,非要闹到外面去。
她说到后面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她说,我今天坐在这里,就是想问问我闺女,你到底想要多少。
调解员转向我,说你也说说你的想法。
我看着我妈,又看了看我弟。我弟还是低着头玩手机,屏幕上的光照着他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说,我不是来要价的。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我妈说,什么叫该是多少。房子是你爸的名字,你爸愿意给谁就给谁。这又不是你挣的,你有什么资格来分。
我说妈,你讲不讲道理。那是爷爷留下的宅基地,上面盖的房子也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按法律规定,子女都有份。不是谁愿意给谁就给谁的事。
调解员在旁边插了一句,说从法律角度讲,女儿确实也有权益。但具体怎么分配,还是要看家庭的实际情况。
我妈立刻接话,说实际情况就是,儿子还没买房,儿媳妇怀着孩子,处处都要用钱。闺女嫁出去了,婆家有房子,不愁住。这能一样吗。
我说,我婆家的房子是我公公的名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我老公现在还租房子住,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愁了。
我妈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我弟终于抬起头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看着我说,姐,你说来说去不就是要钱吗。行,你说个数,我给。
他的语气很冲,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好像我在跟他讨饭一样。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跟我有几分像,但又很陌生。我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样子,想起他念书时我给他寄生活费的样子,想起他结婚时我掏钱的样子。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我说,我不要你说个数。我要一个公平。
我弟冷笑了一声。他说,公平?啥叫公平?你嫁出去了就是外人,外人还想分家里的东西,你跟我说公平?
调解员皱了皱眉,说你这话就不对了,女儿也是家里的一份子。
我弟摆了摆手,说我知道你们城里人讲那套,但我们家不兴这个。我们家的事自己解决,不用外人管。
他说完站起来,拉着我妈要走。我妈犹豫了一下,没动。她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她说,闺女,妈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能不能看在妈这张老脸上,把那个举报撤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但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我心里。
我看着我妈。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放在桌子上,那只手我太熟悉了,给我缝过衣服,给我做过饭,也给过我耳光。那手上的皮肤现在松了,皱皱巴巴的,像一张揉过的旧纸。
我差点又心软了。
但我想起了铁盒子里的碎瓷片,想起了那四万块崭新的钞票,想起了我妈那句最后悔生了我。那些东西像一盆冷水,把我刚刚冒起来的软意浇得干干净净。
我说妈,我可以撤。但撤了之后呢,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你继续偏心我弟,我继续忍着?这种事还要再来多少年,你告诉我。
我妈没说话。
我又说,我不恨你,也不恨我弟。但我不想再忍了。三十年,够了。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站起来,声音嘶哑地说,行,你翅膀硬了,我说不过你。你爱咋咋地吧。以后你别回这个家了。
她转身往外走。我弟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意外,又像不理解。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调解员王大哥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他说,你妈这脾气,倔了一辈子吧。
我说嗯。
他说,像你这种情况我见多了。农村家庭,重男轻女,女儿吃亏了一辈子,到最后分家产的时候还是啥都没有。有的人忍了,有的人闹了,闹到老死不相往来。但不管选哪条路,都没有轻松的。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看我,说那你还坚持走程序?
我说走。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调解室出来,外面的太阳晃得我眯起了眼。镇上的街道还是老样子,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有老人在树底下打牌,有妇女在菜摊前讨价还价。一切都跟以前一样,热闹又平淡。
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娘家就在前面不远的巷子里,但我妈刚说了,以后别回去了。回县城的公交车还要半个小时才来。
我走到公交站牌下面,坐在那条掉了漆的长椅上。
手机响了。
是王姐。
她说,怎么样,谈得顺利吗。
我说,不怎么样,我妈说让我别回家了。
王姐在那头骂了一句,然后说,你别上火,晚上姐请你吃火锅去。
我说不用了,我晚上还得回去带孩子。
王姐说,那周末,周末把孩子带上,一起去。我跟你说,天塌不下来。你妈现在撂狠话,等她气消了再说。你不欠她的,记住了。
我说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想去看看那套老宅子。
房子已经卖给小刘了,但小刘暂时还没拆,说等过了年再动工。这段时间我爸妈和我弟他们还住在里面。我妈说让我别回去,但我突然特别想去看看那棵柿子树。
我站起来,往巷子里走去。
走到院子门口,大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柿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树上还挂着几个熟透的柿子,红彤彤的,在阳光下发着光。
那只黄猫趴在墙头上打盹,察觉到动静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家了。从我妈说让我别回来的那一刻起,这个院子、这棵柿子树、这几间老瓦房,都跟我没关系了。我在这个院子里长了三十年,现在连推门进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一阵绞痛。
但我没有哭。我退了一步,把门重新掩好,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走了一半,身后忽然有人叫我。
是张婶,隔壁的老邻居。她提着一袋子菜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哎呀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回来了,你妈知道吗。
我说知道,刚见了。
张婶看了看我的脸色,压低了声音说,你妈这两天到处跟人说你不孝顺,说你把家里告了。街坊邻居都在议论呢。我跟他们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但他们不听。
我笑了一下。我说张婶,没事,随他们说去吧。
张婶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然后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小声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弟前几天跟人打牌,好像输了不少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问输了多少。
张婶说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听他家吵架的时候你弟媳嚷嚷了一句“二十万你眼睛都不眨就输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
二十万。
我站在巷子里,风吹得我身上一阵阵发冷。我心里那个疙瘩忽然解开了。怪不得我弟那么怕我追着钱不放,原来他手里的钱已经在往外漏了。
我跟张婶道了谢,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的树冠从院墙上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树上的柿子红得像一团团小火苗。
我收回目光,往公交站走去。
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那笔卖房的钱,我弟买车花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说存了定期。但张婶说他打牌输了二十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钱是从哪出的?如果调查组查他的账户,会不会查出这些东西?到时候事情会怎么发展?
我坐在公交车上,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田野、村庄、厂房、楼盘,从镇上到县城这四十分钟的车程,我来来回回坐了小半辈子。每一次回家的路都是同一条,但每一次的心情都不一样。
这次的心情最复杂。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也不是痛快。是那种暴风雨来之前的平静。我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事发生,我妈不会善罢甘休,我弟那边输了钱的窟窿迟早会暴露,李蓉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这些事搅在一起,迟早要炸。
但我不怕了。
就像我爸说的,他亏了他闺女。这个道理他能想明白,我相信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能想明白。
第七章 天平的两头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安静。
我妈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我弟也没有。倒是我爸偷偷打过两次,都是在外面打的,说家里气氛很不好,让我别主动回去。我说我知道,爸你自己注意身体。
调查的事有进展了。值班大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核查已经有初步结果了。卖房的程序没问题,但资金的去向有问题。我那封信里提到的内容,他们查实了一部分。
我说哪一部分。
她说,第一,房屋产权确实是你爸继承你爷爷的,属于家庭共有财产的性质。第二,卖房款两百万,你作为子女依法享有相应份额。第三,你弟收到的钱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对不上账。这些情况我们会进一步核实。
挂了电话,我在超市后面的消防通道里站了好一会儿。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
还有一半悬着。
下班回家,我做了饭,赵鹏还没收车。孩子在地板上玩积木,我把菜端上桌,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号码是本地的,我接起来。
对方说,是某某吗,我是镇上的某某某,负责你父母那个片的。
这个名字我听过,是个老基层了,在镇上干了几十年,谁家有事都找他。他说话很客气,说想约我聊聊,不算是正式谈话,就是拉拉家常。
我说在电话里说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也行。然后他跟我讲了一件事。
他说,你妈前几天去找过他,情绪很激动,说你把她儿子害了。他问她怎么回事,她说调查组查到了我弟账户上,发现他买完车之后又转了四十万出去,不知道干什么用了。调查组问他钱去哪了,他说不出来。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他又说,你弟那边好像确实有点问题。他们查到他最近几个月有大额资金进出,跟几个本地的小额贷款公司也有往来。具体是什么性质还不好说,但肯定不是他说的存定期。
我拿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太巧了。张婶说他在外面打牌输了钱,现在调查组又查到他转账记录有问题,这两件事一对上,事情就很清楚了。
我说,这些情况你们会怎么处理。
他叹了口气,说按规矩办呗。但闺女,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妈现在把这事全怪到你头上。她觉得要不是你写那封信,你弟的事情也不会被查出来。她现在对你,恨得很。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手还握着手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窗户玻璃。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
我弟自己赌博输了钱,我妈不去怪他,反而怪我举报把他查出来了。这就像一个小偷偷东西被监控拍到了,不去怪自己偷东西,反而怪装监控的人。
赵鹏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说你弟赌博输了几十万,你妈还护着?
我说,她不是护着,她是没办法接受现实。我弟是她的命根子,我弟要是有个好歹,她这辈子就白活了。所以她不怪她儿子,只能怪我。
赵鹏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调查组该怎么查怎么查。我弟要是真有问题,那是他自己作的,跟我没关系。
赵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意外,也不是赞许,更像是认识了我这么多年之后,头一回认认真真把我从头看到脚。他说你知道吗,你变了。
我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说,变成你自己的样子了。
我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第二天上午,我在超市上班。大约十点多,我正在给一个顾客扫码结账,余光扫到超市门口进来了一个人。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手就停住了。
进来的人是我弟。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胡子拉碴的,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夜。他在门口扫了一圈,看到收银台后面的我,大步走了过来。
那个顾客结完账走了之后,我弟站在收银台前面,我站在收银台后面,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旁边几个收银员都感觉到了不对,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看。王姐正站在旁边的台子后面,她把扫码枪放下,往前迈了一步。
我弟没在意别人。他盯着我,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他说,姐,你满意了吧。
我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他说你不懂?你装什么装!你写那封信不是为了分钱吗,现在好了,他们把我账户冻结了,说我涉嫌赌博,要追查资金来源。你高兴了吧!
超市里的人纷纷转头往这边看,几个顾客愣住了,工作人员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王姐快步走过来,挡在我和我弟之间。她说这位同志,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儿大声嚷嚷。
我弟没理王姐,他盯着我,眼泪突然涌了上来。不是伤心的眼泪,是愤怒到极点憋出来的那种。
他说,我是你亲弟弟啊。你为了那点钱,把亲弟弟往绝路上逼。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我有点像,眼角的弧度一模一样。小时候我妈总说,你们姐弟俩的眼睛像你爸。
我说,阿伟,我跟你说几件事。
他愣住了。我很久没叫过他的小名了。
我说,第一,你赌博输钱,不是我让你去的。第二,你拿卖房子的钱去赌博,也不是我让你拿的。第三,调查组查你,是因为你的账户有异常,跟我写不写信没关系。你自己做的事,后果你自己承担。
我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尽量平稳。但每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我自己心里。因为我知道,这番话一旦说出口,姐弟之间最后那点情分,可能真的就断了。
果然,我弟听完之后,脸色从红变白,又变成了铁青。他的嘴角抽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没你这个姐。
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穿过货架,推门出去了。
超市的自动门在他身后关上,叮咚一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围的人慢慢收回了目光。旁边的收银员小周悄悄问我,姐,你没事吧。我说没事,继续干活吧。王姐站在我身边没走,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班后,我坐在员工休息室里没走。王姐陪着我,一人手里端着一杯超市里卖的那种速溶咖啡,两块钱一包,甜得发腻。
我说,王姐,我是不是心太狠了。
王姐说,你弟赌博输了几十万,你妈给你四万,你说你自己心太狠?
我说,可他毕竟是我弟。小时候我背着他上学,他发烧我整夜守着他。我出去打工第一年,挣了钱第一件事是给他买了双球鞋。他说那双鞋是他最喜欢的。
王姐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桌上,转过脸看着我。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王姐了。
她说,你听好了。他是你弟没错,但他不是你儿子。你养了他十几年,够了。剩下的事,该他自己担着了。他现在不担,你替他担一辈子,那他这辈子就废了。你替他担了三十年,还不够吗。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她说得对。
王姐又说,你妈那边你也别想太多。她恨你是一时的,等她脑子转过弯来,她会明白的。实在转不过来,那也不是你的错。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这个家,说散就散了。
王姐叹了口气。她说,你以为以前没散吗。以前你忍着,只是维持了一个家的样子。现在你不忍了,是那个样子碎了。碎了也好,碎了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亏了我闺女。
至少还有我爸是真的。
回到家,赵鹏已经把孩子从幼儿园接回来了。孩子在地板上骑小自行车,嘴里嘀嘀嘀地学着喇叭响。赵鹏在厨房里炒菜,围裙上溅了好几个油点子。
我换了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赵鹏愣了一下,手里还拿着锅铲。他说咋了,受委屈了。我说没有,就是累了。
他说那你去沙发上歇会儿,饭马上好。
我没松手。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他身上有油烟味,有汗味,有出租车里那种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这些味道加在一起,就是家的味道。
饭桌上,我把白天在超市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赵鹏听完,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他说你做得对,换我我也这么说。
我说你不觉得我太绝情了?
赵鹏看着我,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你弟从小到大,替你做过什么事。
我想了想,没想出来。
赵鹏说,那不就得了。他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凭什么你要为他做一辈子。你又不欠他。
孩子这时候抬头问了一句,舅舅怎么了。我说没事,舅舅在忙。孩子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我看着他胖乎乎的小脸和吃得满是米粒的嘴角,心里忽然很软。我想,我这辈子绝对不能让我儿子觉得,他姐姐就该让着他,就该吃亏,就该什么都不争。如果他将来有姐姐的话。
吃完饭收拾完,我把孩子哄睡了。然后我打开柜子,把那个铁盒子拿了出来。碎瓷片粘好的那只碗歪歪扭扭地放在里面,裂缝里全是胶水的痕迹,丑得不像样子。
但我看着它,觉得特别好看。
我拿起手机,给值班大姐发了条消息。我说,调查的事我不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能接受。
大姐很快回了消息。她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另外告诉你一声,你妈今天来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问说了什么。
大姐说,她问能不能撤销举报。我说不能,已经立案了。她当时就哭了,坐在我办公室里哭了半个多小时。哭完了跟我说,她后悔了。
我盯着这三个字,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后悔了。我妈说她后悔了。
是后悔给我四万少了?还是后悔把我逼急了?还是真的后悔这些年对我不公平?我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含义太多了,多到我分辨不清,也不敢去分辨。
我打字问,她说后悔什么。
大姐回了一句让我彻夜难眠的话。
她说,你妈说,后悔把儿子惯坏了。她说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就不该什么都依着他。她还说,闺女小时候比儿子懂事多了,是她把闺女的心伤透了。
我拿着手机,一滴眼泪砸在了屏幕上。
第八章 账本上的二十年
那滴眼泪砸在屏幕上之后,我很久没有动。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赵鹏在外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隐约能听见新闻里在播什么。孩子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咿呀了一声,然后又沉沉睡去。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觉得胸口堵了一块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妈说她后悔了。
这句话我等了三十年。
可真听到了,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空落落的,像一拳打出去打了个空。我想起小时候我妈教我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响,她说闺女你脑子好,算账比你弟快多了。后来我把算盘打得滚瓜烂熟,但她再也没夸过我。她用我算账的本事,算的全是家里的账、我弟的账,没有一笔是给我算的。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大姐发的那条消息。然后我回了一条,说大姐,我能看看我妈吗。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一句。是想去看看她哭成什么样,还是想听她当面说一声对不住?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姐回复说,她现在已经回镇上了,你要见的话最好等几天,她情绪还没平复下来。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些年的事过了一遍。十六岁那年夏天,我站在学校的成绩榜前面。期末考了年级第六,老师说我考个中专没问题。我回家跟我妈说,我妈正在给我弟缝书包,头都没抬。她说你考了有啥用,家里哪有钱供你念。你弟明年也要上初中了,学费还没着落呢。
我没说话,站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底下,把成绩单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墙缝里。
第二天我就去了服装厂。
车间主任看我个子小,嫌我力气不够。我妈跟人说好话,说我干活利索着呢,在家啥都干。主任让我试了三天,三天之后说留下吧,一个月三百,包吃住。那三百块我拿到手,第一件事是去镇上的储蓄所开了个存折。存了二百,剩一百买了我弟一直想要的那个足球。
后来那个足球我弟玩了两天就踢到河里去了,他又哭又闹,我妈又给他买了一个新的。
我没说啥。习惯了。
这些事我平时不想,也想不起来。生活太忙了,上班、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哪有时间去翻旧账。但这些事从来没走远过,它们就在脑子的某个角落里堆着,像老宅子储物间里的旧箱子,落了厚厚一层灰,但东西都在里面,一件不少。
那天我跟我弟在奶茶店见面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加在一起快二十万了。我弟眼皮都没抬,说了一句,你给的是你给的,又不是我跟你借的。
当时我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这句话比他骂我什么都狠。因为我给他的不是钱,是我十六岁到二十四岁的青春。他收了,然后用一句你给的,全抹干净了。
我又想起我爸。他坐在北屋床边抽着烟,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白了。他说我亏了我闺女。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我爸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我妈大声说过话。他能说出这句话,我不知道他攒了多大的勇气。
我突然很想去看看我爸。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周六一大早,我坐上了回镇上的公交车。
这次我没提前跟任何人说。到了镇上,我没有直接回娘家,而是去了我爸经常去的那家棋牌室。棋牌室在镇东头一个巷子里,是一户人家自己改的,一间屋子里摆了几张麻将桌。我爸不打麻将,他就是喜欢坐在旁边看人下象棋,一看能看一上午。
我走到巷子口,远远看见我爸坐在棋牌室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正在看两个老头下棋。
秋天的晨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看得入神,脸上的表情随着棋局变化而变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点头。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他转过头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茶缸差点洒了。他说你咋来了,你妈不在家,去你姨家了。
我说,我不是来找我妈的,我来找你。
我爸把我带到街角的一个小面馆里。面馆不大,四张桌子,早上卖面中午卖饭。我爸跟老板熟,老板看见他打了个招呼,说老规矩?我爸点了点头。
两碗牛肉面端上来,我爸把他碗里的牛肉夹到我碗里。他说你吃,这家的牛肉卤得好。
我没客气,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也鲜。
我爸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他大概知道我有话要说,等着我开口。这就是我爸,从来不催,从来不多问。
我放下筷子,说爸,我妈那边怎么样了。
我爸叹了口气。他说,你妈最近老了很多。你弟的事,她嘴上不说,心里难受得很。前几天去镇上找人,回来哭了一路。
我说,我听说我弟赌博输了不少钱。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了起来。
他说,你弟不是最近才赌的,有一两年了。最开始是跟人打麻将,小输小赢。后来麻将不过瘾了,跟人玩扎金花,越玩越大。有一回一晚上输了五万,第二天又借了高利贷去翻本,又输了。这事他瞒着你妈,后来瞒不住了才说。你妈那时候刚拿到卖房款,就拿了一部分帮他还了赌债。
我听着,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爸继续说,后来李蓉怀孕了,你妈想着这回他该收心了。谁知道他又偷偷出去赌,把剩下的钱又输了不少。上回追尾的事,其实不是追尾,是讨债的堵他,他慌了神蹭到了旁边的车。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追尾是假的,存定期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两百万不是拿去存起来过日子了,是拿去填赌债的窟窿了。我妈从头到尾都知道,但她帮着我弟瞒着所有人,包括我。
我觉得胃里翻了一下。那碗面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我说爸,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爸低着头,两只手交叉在一起。他手上的皮肤又干又糙,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那是几十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
他说,你妈不让我说。她说要是让你知道了,你肯定更不肯帮忙了。我也没脸跟你说。你为这个家出了那么多力,到头来你弟把钱拿去赌了,我说不出口。
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和他佝偻的肩膀,心里疼得说不出话来。不是为自己疼,是为我爸疼。他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到头来却要被儿子拖下水,被女儿的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我说爸,调查组那边已经查到一部分了。我弟账户上的钱,赌博输掉的,放贷的,这些都会被翻出来。到时候不光是分钱的问题了。
我爸点了点头,说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自己作的孽,自己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里面有太多的无奈和心酸。他不恨他儿子,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他兜不住了。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我爸把他那碗面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他说,你妈这几天总念叨你。
我愣了一下。念叨我什么。
我爸说,念叨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小时候懂事,说你小时候手巧,会给她编头发。还说你小时候嘴甜,见人就叫,巷子里的邻居都喜欢你。说着说着就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看着我,眼睛浑浊但目光很坚定。他说,闺女,你妈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让她认错比登天还难。但她心里知道,是她对不住你。她说不出口,我说得出口。爸替她跟你说一声,对不住。
他站了起来,对着我微微弯了一下腰。
我赶紧扶住他的胳膊,眼眶一下子就湿了。我说爸你别这样,你这是折我的寿。
我爸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又干又瘦,但力道很足。他说,你永远是爸的好闺女。不管你跟你妈怎么闹,不管你跟你弟怎么闹,这事说破天也是家里的破事。爸不劝你原谅谁,但爸希望你把自己顾好。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说我知道。
我把剩下的面吃完,结了账。送我爸回去的路上,路过那家棋牌室,几个老头还在那里下棋。我爸在巷子口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你要是想见你妈,等她从你姨家回来,我告诉你。
我说好。
然后我坐上回县城的公交车。一路上我都在想我爸说的话。他替我妈说了一声对不住。那声对不住,我等了小半辈子。但真听到了,心里反而更空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等的不只是一声对不住。
我等的是一个从来不会来的公平。
回到家,我把铁盒子翻了出来。盒子里除了碎瓷片粘的碗和那本记账的本子,还有一张旧照片。是很多年前的全家福,那时候我弟还在上学,我也还没去服装厂,一家人站在老宅子的柿子树底下。我爸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我妈梳着整齐的短发,我扎着两条辫子,我弟虎头虎脑地站在中间。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是我妈的笔迹:某某年秋,全家摄于老宅。
我拿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细节。
那年的柿子树结得特别多,满树都是红灯笼一样的柿子。我妈摘了柿子,第一个给了我弟。我弟咬了一口说涩,随手就扔了。我妈说了他两句,然后又摘了一颗,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了我。
那颗柿子是甜的。
我记了一辈子。
我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合上盖子,锁进了柜子里。
九月末的一天,值班大姐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调查结果出来了。
第九章 七十三万
那天是周五,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超市搞促销,人特别多,我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三点,腿都快断了。王姐喊我一起吃午饭我都没去,就啃了个面包喝了口水。
下午三点十分,值班大姐的电话来了。
她说,你方便说话吗。
我说方便,我刚下班。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调查结果出来了。你弟弟账户上的资金确实有问题。卖房的两百万到账之后,他买车花了将近三十万,还赌债花了将近七十万。剩下的钱投资了一个所谓的项目,结果是个骗局,全打了水漂。
我站在超市门口,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的手是凉的。
我问,然后呢。
大姐说,核查认定老宅子卖房款属于家庭共有财产,你作为子女有合法权益。按照相关法规,扣除老人赡养预留部分之后,你应得的份额是七十三万。
七十三万。
我握着手机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四万,也不是我想要的“该是多少是多少”,而是一个具体的数字,七十三万。这个数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上。
大姐又说,但因为钱已经被你弟挥霍了大半,实际追回难度很大。所以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走司法程序追索,这个周期长但概率高。另一个是家庭内部协商解决,看能不能把你弟剩下的资产折现给你。
我说,他还有什么资产。
大姐说,那辆车,还有就是他在他名下的那块宅基地的份额。
我说,他不是都输光了吗。
大姐说,车还在,宅基地他也不敢卖。剩下的窟窿他应该是借了外债在补,但这部分我们还没查实。你要是想追索的话,我们可以继续往下查。
我说,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在超市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下来。花坛里的月季已经谢了大半,几片枯黄的花瓣落在泥土上。我的脑子里很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七十三万。那是我应得的一份。不多也不少,就该是那个数。
但我弟已经把钱输光了。他现在不但拿不出这笔钱,还欠了一屁股外债。我要追索,就是从他身上撕肉。他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了,再撕也撕不出什么来。可他还有一辆三十万的车,还有名下的宅基地份额,这些东西加起来,差不多也够七十三万了。
那就意味着,如果要拿回这笔钱,就得把他的车拿走,把他的地拿走。那他和李蓉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李蓉怀着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
我坐在花坛边上,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这是他自找的。他赌博把钱输光了,关你什么事。你拿回你应得的,天经地义。
另一个声音说,他是你亲弟弟。李蓉肚子里的孩子是你亲侄子。你拿走了车和地,他们一家人怎么办。
两个声音你来我往,吵得我头疼。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公交站走去。
赵鹏晚上收车回来,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没有马上发表意见,而是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他说,你怎么想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那我说说我的想法。第一,七十三万这个数,不是你要的,是人家算出来的,合理合法。第二,你弟赌博输钱是他自己作的,跟你没任何关系。第三,你拿回这笔钱,咱家就能付个首付买房子了。孩子明年上小学,总不能一直租房子住。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之前那种愤怒了。我知道他是不想影响我的判断,但他说的每句话都在理。
我说,那我弟那边怎么办。
赵鹏说,你想帮他就帮他,不想帮就不帮。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但你得先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你要是先想着帮他,把自己的东西都搭进去,那就跟以前一样了。
他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对啊,不能跟以前一样了。以前就是一次次心软,一次次让步,把自己掏空了去填一个无底洞。现在我好不容易站直了,不能再弯腰了。
我说,好。
第二天,我给值班大姐回了电话。我说,走司法程序。
大姐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出奇地安静。不是那种难过的安静,是把大事定下来之后的踏实。就像手术前签完同意书,不管后面是生是死,至少自己做了决定。
我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我妈就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我家找我。
她从来没来过我这儿。以前每次都是我回去看她。她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柿子。她说,院里的柿子熟了,摘了几个给你尝尝。
我把她让进屋。她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目光扫过旧沙发、小电视、孩子散落一地的玩具,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她大概没想到,我的日子过得这么紧巴。
赵鹏在厨房里洗碗,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叫了声妈,然后继续洗碗。孩子还没从幼儿园接回来,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
我让我妈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塑料袋就放在旁边,里面的柿子红彤彤的。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我妈先开的口。她说,你爸跟我说了。七十三万是不是。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发白了。她说,你弟那边,是真的拿不出这笔钱了。他欠的外债还不知道有多少,李蓉整天哭,说要是把孩子流了不过了。
我还是没说话。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她说闺女,妈知道对不住你。但你能不能看在妈这张老脸上,少要一点。你弟现在真的很惨,车被人砸了,天天有人上门讨债,李蓉吓得不敢出门。
我开口了。我说妈,车被砸了是他赌博欠钱,不是因为我。讨债的上门也是因为他赌博,也不是因为我。我拿回我应得的,跟这些没关系。
我妈说,可你要是再追着要钱,他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看着我妈。她苍老了很多,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老了十岁都不止。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很多次。
我心里很难受,但我没有动摇。
我说妈,你听我说。从小到大,每次你说看在你脸上,我就让了。念书我让了,结婚的钱我让了,我爸生病我掏光了家底,卖房款我拿四万。我让了多少次了?我让了三十年。现在我不让了。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哭起来的样子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但她身上的气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哭,是拿眼泪当武器。今天她哭,是真的在哭。
她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知道。
然后她说了那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我把你弟惯坏了。我以为给他越多他越有出息,结果把他惯成了这样子。我越想对他好,他越不成器。倒是你,从小没让我操过心,自己把日子过出来了。
她拿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抖得厉害。
她说,我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我疼错了人。
这句话,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赵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退回厨房里去了。
我走到我妈跟前,在她面前蹲下来。我说妈,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以前太窝囊。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我得替他着想。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那袋柿子往我跟前推了推,站起来说,我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她的背影佝偻着,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咚、咚、咚,像敲在我心上。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茶几上那袋柿子静静地躺着,红得像一团团小火苗。
那天晚上,我把柿子洗干净了,给了赵鹏一个,给了孩子一个。孩子咬了一口说甜,赵鹏咬了一口说真甜,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我拿着最后一个,没吃。我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是那个味。老宅子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味,秋天的味,家的味。
我把这颗柿子和那张旧照片放在了一起,锁进了柜子里。
几天后,我弟来找我了。
不是来闹的,是来谈的。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李蓉,也没带我妈。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开着新车、戴着新表的人,倒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
他进门之后没坐,站在那里,垂着手。他说,姐,我来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那七十三万,我现在拿不出来。但你放心,我不赖账。车我卖了,能卖二十多万。剩下的钱,我给你打欠条,分期还。你给我五年时间。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不敢看我。以前他在我面前永远是趾高气扬的,现在那副样子完全不见了。
我说,车卖了,李蓉生孩子怎么办。
他说,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四千多。省着点过,够用了。李蓉她妈那边也能帮点忙。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也有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终于知道错了。
他说,姐,对不起。这些年,我太不是东西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等了三十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哽咽得厉害。不是恨没了,也不是原谅了,是眼前这个人,不管他做错了多少事,终究是我弟。小时候背着他上学的那个小男孩,发烧时我守在床边的那个小男孩,我拿到第一份工资给他买球鞋的那个小男孩。
我说,欠条不用打了。车卖了之后,剩下的我不要了。
我弟愣住了。
我说,剩下的钱,你留着养孩子吧。但有一条,以后别再碰赌了。你要是再碰,我这辈子都不见你。
我弟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胡乱抹了一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说,行了,别哭了。回家去吧,李蓉还等你呢。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姐,那棵柿子树的柿子今年特别甜。我给你摘了一袋子,放在楼下了。
我笑了一下。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花坛边上果然放着一袋柿子,红彤彤的,在秋天的阳光下发着光。
赵鹏从厨房出来,问我怎么样了。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特别意外的话。
他说,也好。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瞪了他一眼,说你之前不是挺强硬的吗。
他说,我怕你心软才说的那些话。但你真要是把你弟逼得倾家荡产,你心里也不会好受。现在这样最好,你拿到了你该拿的,也给他留了一条活路。
我点了点头。
晚上,我把铁盒子打开,把那个粘得歪歪扭扭的碗拿了出来。我看着上面横七竖八的裂缝,忽然觉得它没那么丑了。
裂缝还在,永远都在。但碗还是碗,还能装东西。
我把碗放回盒子里,又把那两个柿子放进去。一颗我妈给的,一颗我弟给的。
铁盒子里装不下了,盖子有点盖不严。我用力按了一下,咔哒一声,锁上了。
第十章 柿子红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天是我孩子的生日。
赵鹏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说晚上要好好做一桌。我说别弄太多,吃不完浪费。他说孩子过生日,一年就一回,不能凑合。我没再拦他,看着他穿上那件旧棉袄出门,心里暖烘烘的。
上午我带孩子在小区楼下玩,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他说,闺女,今天孩子生日吧。爸记着呢。
我说爸你记性真好。
他说你妈让我问你们回不回来过年。今年年三十,她想包饺子。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自从上次我妈来我家送柿子之后,我们没见过面。偶尔我爸打电话来,说些家长里短的话,我能从他的话里听出我妈在旁边的动静——她从来不直接接电话,但我爸说话的时候她总在旁边,我爸也会故意把声音说大一点,像在播报。
我说,回吧。年初二回去。
我爸的声音一下子亮了。他说好好好,我让你妈多包点饺子。你喜欢吃韭菜鸡蛋馅的,我记得呢。
挂了电话,孩子在沙坑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兴奋地喊我看。我蹲下来看,他说这是姥姥家的房子。我问为什么是姥姥家的房子。他说上次去姥姥家,院子里有树,有猫,好玩。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别的。
下午的时候,我弟给我转了钱。
车卖了,卖了二十六万。他把钱打到我卡上,附了一条短信:姐,这是二十六万,剩下的我会慢慢还。我说了不要剩下的,但他还是坚持转了。短信最后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下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转账记录给赵鹏看。他看了一眼,说这钱加上咱自己存的那点,够首付了。年后去看房吧。我说好。
吃完饭,孩子吹蜡烛,许愿,切蛋糕。蛋糕不大,是超市旁边蛋糕店买的,上面用奶油写了一行字:宝贝生日快乐。孩子吃得满脸都是,赵鹏拿纸巾给他擦,擦完又把剩下的蛋糕小心地装进盒子里,说留着明天吃。
我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好。他不会说漂亮话,也挣不了大钱,但他把日子过得结结实实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他从来没让我觉得亏欠过他什么,也从来没拿我娘家的事压过我。最难的时候,他也没说过一句离婚的话。
晚上孩子睡了,我跟赵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靠在他肩膀上,他一只手搭在我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他说,过年回去,你妈不会又跟你闹吧。
我说不会了。她都主动让我回去了。
赵鹏说那就好。顿了一下,他又说,你妈那个人,说到底也不是坏。就是脑子转不过弯来。现在弯转过来了,咱就别揪着以前的事不放了。
我说嗯。
大年初二,我们一家三口坐上了回镇上的公交车。
孩子穿了一身新衣服,高兴得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赵鹏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我手里拎着给孩子路上吃的零食。窗外的风景跟以前一样,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鸟飞过。
到了镇上,巷子里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春联,有孩子在巷子里放摔炮,啪一声,然后一阵哄笑。我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也贴了春联,红底黑字,是我爸的手笔。
推开院门,那只黄猫还是趴在墙头上,比上次见它的时候又胖了一圈。它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喵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柿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但树干还是那么粗壮,稳稳地扎在地里,纹丝不动。
我爸从屋里出来,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棉袄,看见我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一把抱起孩子,说外孙子又长高了。孩子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姥爷,我爸笑得合不拢嘴。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围着一条花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头发比以前白了更多,但脸上的气色好了一些。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来了。
我说嗯,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也没有道歉和煽情的话。就这两个字,来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像所有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我妈说,进屋吧,外面冷。饺子馅已经和好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
我帮着擀皮,我妈包饺子。赵鹏在院子里陪我爸下象棋,孩子在追那只黄猫,追得猫满院子跑。厨房里飘着煮饺子的热气,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我妈包饺子的手法还是那么利索,一捏一个,褶子又细又匀。她把饺子码在盖帘上,忽然说了一句,你瘦了。
我说没有,还是老样子。
她说,上班别太累了,钱是挣不完的。
我说知道。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活没停。然后她又说,你弟今天也回来,带着李蓉。李蓉快生了,肚子大得很。
我说嗯,我知道。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她说,你弟把车卖了,换了辆二手的小车,够用就行。他现在在物流园开叉车,比以前踏实多了。李蓉说他不打牌了,也不乱花钱了,每个月工资都交给她。
我说那挺好的。
我妈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包了两个,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掉了手里擀面杖的话。
她说,闺女,妈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我说谢我什么。
她说,谢谢你放了你弟一马。要不是你松口,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那阵子我是真怕,怕你弟出事,怕李蓉出事,怕这个家散了。现在好了,都缓过来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抖,但没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
她说,妈以前总觉得,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家的人了。现在才知道,闺女就是闺女,到哪儿都是。是妈糊涂了。
我把擀面杖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我说妈,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点了点头。
中午的时候,我弟和李蓉到了。
我弟瘦了,但精神比上次见他的时候好了很多。他穿了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也理短了,整个人利索了不少。李蓉挺着大肚子跟在他后面,脸色红润,看起来养得不错。
我弟进门看见我,叫了一声姐。声音不大,但很自然,不像之前那样要么躲着要么吼着。
我应了一声。
李蓉也喊了一声姐,我说你坐吧,别站着。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饺子,桌子不大,挤得满满当当的。孩子坐在我和赵鹏中间,姥爷给他夹饺子,姥姥给他倒饮料,小家伙吃得满嘴流油。我爸破天荒地喝了一小盅白酒,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
我弟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红信封推到我面前。
他说,姐,这是给孩子的压岁钱。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千块钱。我说太多了,拿回去。我弟按住我的手,说不多。以前都是你给我,以后该我给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饺子。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我把红信封收下了。
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到了院子里。柿子树的枝条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晃着,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那只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上了墙头,眯着眼睛晒太阳。
我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伸向天空的枝条。虽然叶子落光了,但枝干上已经有了小小的芽苞,灰褐色的,一粒一粒,密密匝匝。等到春天来了,这些芽苞就会绽开,长出新的叶子,然后开花,结果。
这棵树在这院子里站了上百年,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被雷劈过,被虫蛀过,但从来没倒过。它的根扎得太深了。
身后有人走过来。是我妈。
她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着柿子树。她说,今年柿子结得特别多,我都晒成柿饼了。一会儿走的时候给你装一袋子。
我说好。
我妈又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你弟不爱吃,嫌涩。就你喜欢。
我说,我不怕涩。涩了放几天就甜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你从小就比他能扛。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吹得柿子树的枝条哗哗响。我妈拢了拢头发,转身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闺女,以后每年柿子红了,你都回来。妈给你留着。
我站在树底下,风吹得眼睛有点涩。
我说,好。
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赵鹏在叫我,说孩子要找妈妈。我转过身,往屋里走去。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
冬天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枝头的芽苞藏在树皮下面,安安静静地等着春天。
我把柜子里的碎碗片粘成了碗,把二十年的账本锁进了铁盒,把那颗柿子留在了照片旁边。所有没说完的话,所有咽下去的委屈,所有掰扯不清的旧账,都在这个冬天落了地。
来年柿子还会红的。
日子也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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