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高校越来越离不开外国留学生，但“来了以后怎么办”成了难题

韩国高校现在越来越离不开外国留学生了。

这不是简单的国际化，也不只是大学想把校园变得更热闹。背后更现实的原因是，韩国学龄人口持续减少，地方大学招生越来越难，地方城市也面临人口流出和商圈萎缩的问题。对一些地方高校来说，外国留学生已经不只是“补充”，而是关系到学校能不能继续维持规模的重要人群。

韩国移民政策研究院7日发布《外国留学生人才引进的社会经济影响研究》报告，从高等教育、劳动力市场和地方社会三个方面分析了韩国留学生政策。报告结合首尔、釜山、庆尚北道庆山市、江原道等留学生聚集地区的访谈，以及私立大学面板数据，比较全面地看了外国留学生在韩国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也暴露了哪些问题。

先看好的部分。韩国外国留学生的学历层次正在提高，来源国也比过去更加多元。博士阶段外国留学生占比已经超过17%，其中中国留学生占博士留学生总数的八成以上。也就是说，在高学历研究阶段，中国留学生仍然是韩国高校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本科阶段则出现了变化，中国留学生占比下降，越南留学生占比升至27.2%，说明韩国本科留学市场已经不再主要依赖中国学生，东南亚学生正在成为更明显的增量。

这对韩国高校来说当然是好事。学生来了，学费有了，宿舍有人住，课堂能开起来，大学周边的餐馆、便利店、房东也能跟着受益。尤其是地方大学，如果没有留学生补充，很多专业和课程可能会更加困难。一个地方大学如果学生减少，受影响的不只是学校老师，还有学校周边的商圈和租房市场。

但问题也在这里。留学生可以帮韩国高校缓解眼前压力，却不能自动解决长期问题。

报告提到，部分高校为了缓解财政压力，降低韩语能力等招生门槛，这可能影响教育质量，也会增加教学和管理负担。这个问题在韩国地方大学并不少见。学校需要学生，招生压力又很大，于是对语言能力、基础学业能力的要求可能放松。短期看，学生人数上来了；长期看，课堂质量、学生管理、毕业能力都会变成麻烦。

如果一个留学生韩语基础不够，上课听不懂，报告写不出来，和韩国同学分组也沟通困难，最后压力不只在留学生自己身上，也会落到教授、行政人员和同班学生身上。部分韩国学生认为，一些留学生学业能力不足、管理宽松，影响教育公平，这种不满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因。

当然，这也不能简单怪留学生。很多学生来韩国之前，以为学韩语、读专业、找兼职、适应生活可以慢慢来。可真正到了韩国才发现，课堂是韩语，打工要韩语，租房办手续也要韩语，连去医院、银行、出入境办事都离不开韩语。语言没打好，后面每一步都会变得很累。

韩国高校如果只把留学生当成招生数字，而没有把语言教育、专业辅导、心理支持和就业指导一起做好，学生来了也很难真正成长。留学生人数增加了，不等于人才培养成功了。

更现实的问题出现在打工和就业上。

报告指出，不少留学生为了维持生活，从事与专业无关的低技能兼职。截至2023年，在有打工经历的外国留学生中，41.9%存在未经主管部门申报就从事兼职的情况。更值得注意的是，兼职与所学专业相关的比例只有2.4%。

这个数字很刺眼。说明很多留学生在韩国打工，并不是为了积累专业经验，而是为了生活费。餐厅、便利店、工厂、物流、清洁、厨房，这些岗位更容易找到，也更快能拿到现金收入。可是这些工作和专业学习关系不大，做久了以后，学生的时间和精力被消耗，专业能力并没有跟着提升。

留学生打工并不奇怪，很多国家都这样。但如果打工长期脱离专业，而且还存在大量未申报兼职，就会带来两个后果。第一，学生容易被低薪、不稳定或不规范用工卷进去；第二，毕业后他们和韩国正规就业市场之间的连接会变弱。读了几年书，最后简历里却没有相关实习和专业经验，找工作自然会更难。

更尴尬的是，韩国还出现了所谓“收入倒挂”。

报告提到，长期从事非正式劳动的留学生，月收入可以达到250万至30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1.2万元至1.4万元；但毕业后进入合法就业初期，税后月收入可能只有170万至180万韩元。也就是说，有些人毕业后找正规工作，反而比学生时期打工赚得少。

这就很现实了。一个留学生辛苦读完大学或研究生，按理说应该通过正规就业留下来发展。可如果正规工作收入更低、手续更复杂、职场压力更大，而非正式劳动反而赚得更多，很多人自然会犹豫。人都是要算账的。身份稳定当然重要，但眼前收入差距太明显，也会影响选择。

这也是韩国想把留学生变成人才时绕不开的问题。不能只说“毕业后留下来吧”，还要让他们看到正规就业真的有吸引力。如果合法就业工资低、签证转换难、企业招聘门槛高、地方生活又不方便，留学生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来？

韩国企业其实也有需求。调查显示，韩国企业更倾向于招聘毕业于韩国高校、具备良好韩语沟通能力的外国留学生，这类需求主要集中在非首都圈和制造业。这个方向很清楚：地方制造业缺人，希望找到懂韩语、懂韩国文化、又能和海外市场连接的外国人才。

但企业想要的是“能用的人才”，不是单纯拿到毕业证的人。韩语要能沟通，专业要能上手，工作态度和签证也要稳定。对留学生来说，这就意味着，光来韩国读书不够，还要在读书期间把语言、实习和就业规划提前做好。否则毕业时才开始找工作，很容易发现自己既不是韩国企业最熟悉的韩国毕业生，也还没准备好成为企业真正需要的外国人才。

地方社会对留学生的需求也很现实。

报告认为，外国留学生作为新的消费主体，有助于降低大学周边空置率，维持商圈活力。这个说法很容易理解。一个地方大学附近，如果韩国学生越来越少，房东租不出去，餐馆没客人，便利店生意变差，整个街区都会冷下来。留学生来了，租房、吃饭、买生活用品、剪头发、去咖啡厅，都会给地方商圈带来消费。

但这种消费带来的热闹，不一定等于真正融合。

报告也提到，由于留学生生活圈和消费圈相对分离，加上语言和文化差异，留学生与当地居民之间的社会融合仍然不足，整体更像是“分离式共存”。这个词挺准确。很多留学生住在学校附近，吃自己国家口味的饭，和同乡朋友来往，周末去首尔或大城市玩。当地居民知道这里有很多外国学生，但彼此真正交流不多。

这种状态在很多韩国地方城市都能看到。街上多了越南语、中国语、乌兹别克语、蒙古语招牌，看起来很国际化，但留学生和当地居民之间并没有真正走近。学生只是来上学、打工、消费，居民只是把他们当成租客或顾客。大家在同一个地方生活，却像两条平行线。

这对地方社会来说不是长久办法。地方城市如果只是把留学生当成“填补人口空缺的人”，而不解决他们的居住、语言、就业、社区参与和长期身份问题，最后留学生很难产生归属感。没有归属感，就谈不上定居。

韩国移民政策研究院因此建议，韩国应该从单纯扩大留学生规模，转向优化培养路径，建立“留学—就业—定居”的衔接机制。这个建议其实说到了核心：不要再只看来了多少人，而要看这些人来了以后学得怎么样、能不能就业、愿不愿意留下、留下来以后能不能真正生活下去。

过去韩国很多地方政府和大学容易把留学生人数当成成绩。招生人数增加了，国际化指标好看了，校园里外国学生多了，好像问题就解决了。但真正的问题在后面。学生韩语学不好怎么办？专业跟不上怎么办？打工违法怎么办？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怎么办？企业不愿意招怎么办？地方居民接纳不了怎么办？这些才是决定留学生政策成败的地方。

报告还强调，应以韩语能力为基础，建立更加精准的优秀人才留韩支持体系，而不是单纯追求所有留学生长期定居。这个观点很重要。不是每一个留学生都适合留下来，也不是每个人都想留下来。韩国需要的不是把所有人硬留下，而是筛选出真正有语言能力、专业能力、就业意愿和适应能力的人，给他们更清楚的路径。

对中国学生来说，这份报告也有参考意义。

博士阶段中国留学生占比很高，说明中国学生在韩国高学历阶段仍然很有存在感。但本科阶段，中国学生占比下降，越南学生上升，也说明韩国留学市场正在变化。以后中国学生去韩国留学，不能再只靠“人数多”“以前大家都这么去”的惯性。专业选择、韩语能力、毕业后的就业路径，都会变得更重要。

尤其是想留在韩国工作的学生，更要提前想清楚。只读一个专业、拿一个学历，不一定够用。韩国企业真正看重的是韩语沟通、专业匹配、实习经历和能不能适应职场。如果读书期间大量时间都花在和专业无关的兼职上，短期可能赚了生活费，长期却可能影响就业竞争力。

越南学生增加，也反映出韩国对东南亚留学生的吸引力在增强。对韩国地方大学来说，越南、蒙古、乌兹别克斯坦等国家学生，已经成为重要招生来源。未来韩国地方大学校园里，外国学生结构会越来越多元。这对学校管理能力提出更高要求。不同国家学生语言基础、文化习惯、经济条件不一样，不能用一套简单方式管理所有人。

这件事放到中国读者熟悉的语境里，也不难理解。很多城市的人口和高校都在面对年轻人减少的问题。大学需要学生，地方需要消费，企业需要劳动力。外国留学生看起来是一个办法，但它不是万能药。人来了，只是第一步；能不能学好、留下、就业、融入，才是后面的关键。

韩国现在的困境就在这里。学龄人口减少太快，地方大学需要留学生；地方制造业缺人，也希望留学生毕业后留下；地方商圈想要消费，更欢迎留学生租房吃饭。可如果学校为了招生降低门槛，学生为了生活去做非正式兼职，毕业后正规就业收入又不如打工，最后这条路就会走得很别扭。

留学生不是临时补丁，也不是地方大学的财务工具。一个国家如果真想靠留学生补充人才，就必须把他们当成长期培养对象。语言要提前补，专业要跟得上，兼职要规范，就业要有路径，地方生活也要有人接住。否则学生来了几年，交了学费，打了工，毕业后走人，地方还是留不住人。

韩国移民政策研究院这份报告，其实给韩国提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到底是想要“留学生人数”，还是想要“能留下来的人才”？

如果只是前者，学校招生压力可能暂时缓解，地方商圈也能热闹一阵。但如果是后者，就要花更多力气做慢功夫。韩语教育、专业培养、企业实习、签证制度、地方就业、社区融合，一个都不能少。

韩国地方现在需要的，不只是教室里坐满外国学生，而是这些学生毕业后愿意继续在当地工作、生活、消费、成家，真正成为地方社会的一部分。这个目标当然比招生难得多，但也只有这样，留学生政策才不会停留在表面热闹。

现在看来，韩国高校吸引外国留学生这条路还会继续走下去。人口减少的大趋势摆在那里，地方大学不可能突然等来大量韩国新生。问题是，接下来韩国不能只问“还能招来多少人”，而要认真问一句：这些人来了以后，我们到底能不能让他们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