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月刊》：有人正神秘地在全球大量收购二手书

人工智能公司应该为此负责吗？

作者：亚历克斯·雷斯纳

插图：Alisa Gao / 《大西洋月刊》

2026年8月5日下午2:40（美国东部时间）

上周，社交媒体和新闻文章纷纷指责人工智能公司为了更方便地扫描书籍，砍掉书脊，然后丢弃，导致“世界上的书籍” ——包括“数百万册珍稀书籍”——此举引发网络热议。一篇报道指出，这一消息“引发了人们的担忧，即绝版书籍的最后存世版本正在被销毁”。投资者兼人工智能怀疑论者迈克尔·伯里称这种牺牲珍稀书籍的做法是“邪恶的化身”。就连埃隆·马斯克也加入了讨论，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帖称，他已要求训练xAI模型的工程师“保留图书馆中所有珍稀书籍，并用传统的方式进行扫描”。

在人工智能训练过程中销毁实体书籍已是公开的秘密一年多，但404 Media的一篇文章加剧了对此做法的争论。该文章描述了大量书商收到的订单，暗示其中可能包括珍稀书籍，并指出一家名为 ISBNdb 的图书数据库公司可能是买家。

然而，在众怒之下，一些问题却无人解答。404 Media 的报道称，ISBNdb 曾为人工智能公司批量采购图书，但同时也承认，目前尚无证据直接证明该公司与书商所描述的近期购书浪潮有关。此外，尽管报道中点名批评了珍本书商，但这些被购图书究竟有多稀有，或者它们是否具有很高的价值，目前尚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该为此负责？

由于难以追踪的购买记录以及人工智能公司和其他潜在买家的沉默，这一情况的许多细节都被掩盖了，因此我们不妨先梳理一下已知的信息。我们知道，至少有一家大型人工智能公司曾使用纸质书籍来训练其模型。今年早些时候，在针对Anthropic公司的一起诉讼中解封的文件显示，这家人工智能巨头在2024年春季购买了数百万册新旧书籍，并将其销毁，以便扫描书页来训练其人工智能模型。Anthropic和其他人工智能公司可能对ChatGPT于2022年发布之前出版的书籍更感兴趣，因为这些书籍几乎可以肯定不包含人工智能生成的文本。虽然人工智能生成的文本对人类来说是可读的——尽管通常令人不快——但它对人工智能模型来说可能是毁灭性的：当使用自身生成的文本进行训练时，模型质量会显著下降，这种现象被称为“模型崩溃”。

我们还知道，一些神秘的事情正在发生。有人——或许不止一个团体或公司——一直在从世界各地的书店大量抢购书籍。“最近二手书的网上抢购热潮是怎么回事？”三个月前，一位书商在Reddit上问道。几位自称是书商的用户也纷纷回复，讲述了他们收到异常大宗订单的经历。

休斯顿贝克书店的经理查理·贝克告诉我，过去通过他的一个在线销售平台订购的100本书中，有95本都卖给了同一个买家。其中一单甚至买了70本书。（为了避免违反销售平台的服务条款，贝克拒绝透露买家的姓名。）

但与许多新闻报道相反，从这些卖家那里买到的旧书似乎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稀有”书籍。根据贝克尔的说法以及我阅读的网上讨论，这些订单中的书籍几乎全部是非虚构类书籍，大多出版于20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并且使用多种语言。贝克尔在一篇博客文章中写道，他收到过一些订单，比如“1995年出版的《丹佛都市区内幕指南》”或“1991年版《如何使用Corel WordPerfect》”。这些书籍虽然存世量少，可以称之为稀有，但它们也可能已经过时，读者不再感兴趣，本身也没有什么价值。书商们指出，在某些情况下，运费甚至超过了书籍的转售价值。

大多数人工智能公司都希望以尽可能低的成本获取大量文本。如果他们故意为初版书、经典名著的珍稀版本或泛黄的深奥知识书籍支付高价，那就很奇怪了。然而，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为了获取竞争对手所没有的训练数据，他们可能会购买这类书籍。

我们对幕后购书者也大致有所了解——而且似乎不太可能是404 Media报道的ISBNdb.com。首先，我在网上找到的所有书商都没有提到过从ISBNdb订购书籍。该公司维护着一个公共图书数据库，并收取访问费用，但似乎并不买卖任何书籍。事情变得扑朔迷离，因为今年3月，该公司在其网站上新增了一个页面，允许人工智能开发者购买实体书，“每次订单最多可购买100万册”，并签署了保密协议以保护匿名性。

当我向ISBNdb询问这项服务时，我收到了一位客服代表的邮件，邮件中声称：“ISBNdb从未购买、扫描或销毁过任何书籍——无论是用于人工智能训练还是其他任何目的。我们不训练人工智能模型，也从未这样做过。该页面最初是为了探索市场对一项我们从未推出过的服务的需求而设立的。” 这位客服代表还表示，为了回应近期收到的“反馈”，公司已从网站上删除了宣传该服务的页面。

Reddit 用户还指出另一家公司“频繁且大额地进行线上订购”：总部位于加拿大的 Zoom Books 声称利用“智能物流”每月“采购、分类和转售超过 200 万册图书”。德国的书商也提到收到过 Zoom 的类似订单，一位新西兰书商也表示Zoom下了多笔订单，其中一笔订单甚至包含 71 本书。Becker 既未证实也未否认他的大宗采购商是否是 Zoom。

5月26日，一份名为《出版商午餐》（Publishers Lunch）的图书行业通讯指出，有指控称Zoom公司为人工智能公司购买图书。第二天，该通讯刊登了Zoom公司的回应，声明称其“不参与图书的数字化、扫描或销毁，据我们所知，我们也不会出于这些目的出售图书。”（Zoom公司未对此置评。）

一些收到Zoom订单的书商反映，这些订单上的收货地址属于一家名为PrepFort的公司。PrepFort专门为亚马逊和沃尔玛等电商平台准备商品，但作为一家第三方物流公司，它也可以把书籍运送到其他目的地。使用这样的公司符合人工智能行业通过中间商获取训练数据的做法，这种策略已被用于图像、付费文章和其他媒体领域。我已向PrepFort发送邮件，询问他们是否能提供这些订单的详情。该公司联合创始人Sufyaan Kalota回复道：“我们很乐意提供帮助，但由于保密义务，很遗憾无法透露任何关于客户协议的细节。”

今年6月，总部位于阿姆斯特丹的《荷兰时报》（NL Times）报道称，一些荷兰书商收到了来自一家名为2077AI的新加坡机构的电子邮件。该机构声称正在“革新人工智能数据”，其部分工作是创建训练数据集。一位书商表示，2077AI发送的邮件附带了一份包含3000种英文书籍的清单，该公司希望购买这些书籍。清单中列举的例子包括《地质力学中的离散元建模》（Distinct Element Modelling in Geomechanics）和《先进陶瓷的激光冲击强化》（Laser Shock Peening of Advanced Ceramics）等学术著作。这些书籍或许可以称得上是“稀有”：它们印量少，内容深奥，但在特定领域却十分重要。（404 Media链接到了这篇报道，但并未具体提及这些书籍或2077AI。）2077AI尚未对此事作出回应。

目前我们已知的信息是：大量二手书突然被包括Zoom Books在内的公司大量收购。但我们尚不清楚这些订单中有多少来自人工智能公司，也不确定这些书籍最终是否会被销毁。根据Anthropic的做法以及2077AI的收购尝试，这些书籍很可能最终会流向人工智能公司，但我们无法确定。

无论如何，人工智能巨头摧毁书籍的想法，无疑给人们的集体心理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历史上，毁书往往与控制公共舆论的企图以及古代悲剧联系在一起——亚历山大图书馆的焚毁便是其中的典型例子。人工智能的入侵，尤其是在书籍领域，如今已成为每日新闻：上个月，有消息称一本畅销的Kindle电子书可能部分由人工智能撰写；甚至有祖父母购买的儿童读物中充斥着人工智能生成的粗制滥造的内容。

即使没有实际的焚书行动，将数百万册书籍纳入麾下，抹去作者署名，并将它们融合为一个同质化的“智能体”，最终贴上聊天机器人的标签，这种做法无疑具有破坏性。它掩盖了知识创造过程中所付出的辛勤努力和协作，削弱了作者的创作动力，阻碍了专家之间的交流，并赋予人工智能公司对人们获取信息的巨大控制权。鉴于这种规模的文化破坏，实体销毁书籍的行为似乎都显得有些过时了。

作者简介：Alex Reisner是《大西洋月刊》的特约撰稿人。

本文出处：https://www.theatlantic.com/technology/2026/08/ai-companies-buying-used-books-for-data/6881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