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八抬大轿,锣鼓喧天。
我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指甲几乎要嵌进龟裂的树皮里。三年了,我离开这个村子整整三年。今天是我前夫林建国的父亲——也就是我喊了十年“爸”的那个老人——七十大寿。我没收到请柬,可我还是回来了。我以为会看到一片素白,或者至少是压抑的哀戚。
但我看到了什么?
红绸。满眼的红绸从村口一路铺到他家那座翻新的三层小楼前。鞭炮碎屑像血色的梅花,溅了一地。更刺眼的是那个挽着林建国胳膊的女人。她穿着水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得像朵盛开的牡丹,正接受着四邻八舍的道喜。那是小三,周媚。她站在我曾经的位置上,风光无限,以林家新妇的身份。
而我,当初为了离婚,为了尽快逃离那个令我窒息的家,签了那份屈辱的协议,净身出户。我什么都没要,包括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琪琪的抚养权。村里人背后都戳我脊梁骨,说我心狠,为了城里的好日子连孩子都不要。可谁知道我留下琪琪,是因为林建国他妈——我曾经的婆婆张桂兰,用琪琪的性命威胁我?她说我要敢带走琪琪,她就死在村口的井里,让琪琪一辈子背着逼死奶奶的骂名。
我信。她干得出来。
我以为我走了,就一切都结束了。可今天,看着那满眼的红,看着周媚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看着林建国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往老槐树这边扫一下,我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又像是掉进了冰窟窿。我正想转身离开,这地方多待一秒都让我窒息。
“吱呀——”
身后,那扇熟悉的、掉了漆的侧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青筋、骨节粗大的手伸出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转头一看,是我婆婆,张桂兰。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旧褂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她没有看前面热闹的寿宴,而是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试图挣脱她的手,她却攥得更紧了。
她把我往门里拖了一步,侧身挡住外面的视线。外面的锣鼓声、喧闹声、道喜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她凑近我,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浓重的、陈旧的中药味,还有一种……类似铁锈的腥甜。
“她没告诉你那事?”婆婆盯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
“什……什么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婆婆没有回答。她只是松开我的手腕,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她那件旧褂子的内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那东西冰凉刺骨,沉甸甸的。
我低头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红布包着的牌位。红布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的字是用鲜红的朱砂写的,触目惊心。
牌位上,赫然是我的名字——温雅。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生辰,又像是忌日。
我猛地抬头看向婆婆,她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焦黄残缺的牙齿。
“他们都说你死了,”她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脸上,带着那股中药和铁锈混合的怪味,“可我知道……你没死。”
“你回来得正好。”她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外面冲天的火光和喧闹,“建国的报应……来了。”
我握紧了那个刻着我名字的冰冷牌位,指甲陷进掌心,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身后的锣鼓声骤然拔高,像是某种催命的号角。林建国爽朗的笑声隔着墙传来,他在感谢宾客,他笑得真开心啊。
婆婆说完那句话,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门内的阴影里,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侧门边,手里攥着那个属于我自己的牌位,听着外面属于我前夫和他新欢的喧嚣喜乐。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说我死了?
谁说的?
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门框。目光穿过门缝,再次落到寿宴正中间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身上,他正举起酒杯,向众人敬酒,周媚依偎在他身边,笑靥如花。
我死了?
那我……是谁?
第一章 归途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林家那条巷子的。那条巷子我走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每一块青石板的位置,可那天晚上,我几乎是踉跄着逃出去的。手里的牌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帆布包的布料都烫得我掌心发麻。我把它塞进包最底层,压在几件换洗衣服下面,可那沉甸甸的分量依然坠得我整条胳膊都在发酸。
深秋的夜风裹着田野里焚烧秸秆的呛人烟味,从四面八方灌进我的领口和袖管。我沿着村后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两旁的稻田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议论着我这个本该“死了”却又冒出来的孤魂野鬼。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只剩下朦胧的一圈光晕,勉强照得见脚下的路。路边的水沟里偶尔传来几声蛙鸣,又突然噤了声,四周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那时候是秋天,稻子金黄,收割完的田野里剩着茬子,扎得人脚底板疼。我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琪琪满月时拍的一张照片。我甚至连头都没回,我怕一回头,看见琪琪追出来,我就再也走不了了。那时候的琪琪才三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穿着我给她缝的那件碎花小棉袄,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被张桂兰抱在怀里。她没有哭,只是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走远。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眼神,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可就是那种安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撕心裂肺。
那时候的张桂兰,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抱着三岁的琪琪,冷着脸对我说:“温雅,你走,走了就别回来。琪琪是我林家的种,你休想带走。你要是敢耍花样,我就让她一辈子记恨你这个当妈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只浮在表面,眼底深处是淬了冰的冷。我太了解她了,她不是一个会虚张声势的人,她说得出,就做得到。她这一辈子,守着林建国他爸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守着林家那几亩薄田和那座老宅,把自己活成了一堵铜墙铁壁。在她眼里,媳妇就是娶进门的工具,是用来传宗接代、操持家务的,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她对林建国的溺爱近乎盲目,对周媚的容忍则完全出于对“孙子”的渴望。
我不是没想过争。我咨询过律师,林建国出轨的证据我手里有,虽然不算铁证如山,但闹到法院,抚养权我未必没机会。我甚至偷偷录过一次音,是林建国在电话里跟周媚说情话,内容不堪入耳。可张桂兰那句轻飘飘的威胁,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了我最软弱的地方。琪琪是她的亲孙女,她不会真的伤害她,但她有上百种方法让琪琪在精神上受折磨,让她觉得被妈妈抛弃了,让她恨我。一个三岁的孩子,懂什么?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会在琪琪耳边日复一日地说:“你妈不要你了,她嫌你是个拖累,她去城里过好日子了。”她会用那种看似慈祥实则残忍的方式,一点点地把琪琪心里的那个“妈妈”挖空,填上恨和怨。
所以,我认了。我净身出户,放弃了琪琪的抚养权,只求一个痛快。林建国大概是急着跟周媚双宿双飞,也怕我闹起来对他名声不好,很爽快地签了字。民政局门口,他递给我那张绿色的离婚证,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口吻说:“温雅,你也别怪我。咱俩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这十万块你拿着,算是我最后一点心意,以后……就别联系了。”
我没要那钱。我甚至没看他。我只是接过离婚证,转身,走进了十月微凉的秋风里。那一刻我心里是空的,没有恨,也没有怨,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我只觉得累,累到连抬手擦掉脸上那点湿意的力气都没有。
我以为那就是结局。我人生的一个烂尾的章节,我撕掉它,扔进火里,重新开始。我在城南的老城区租了个单间,那是一个城中村里自建房顶楼加盖的铁皮屋,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房租便宜,一个月只要三百块。隔壁住着一对打工的小夫妻,楼下是家烧烤摊,每天夜里油烟味和划拳声能持续到凌晨两三点。可我不在乎,我甚至喜欢那种嘈杂,因为那能让我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
我找了个超市理货员的工作,每天搬货、上架、整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夜里能睡得很沉。我不去想琪琪,不敢想。我怕一想,我就撑不下去了。有时候夜里惊醒,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旁边的枕头,摸到一片空荡荡的冰凉,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一个人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任何疼痛都更难熬。
这两三年,我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不跟任何人提起过去,不跟老家有任何联系。我换了手机号,注销了所有旧社交账号。林建国、张桂兰、琪琪,都像是我上辈子的事了。同事们只知道我姓温,离过婚,没有孩子,别的一概不知。她们偶尔会问我家里的事,我就笑笑,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时间久了,也就没人再问了。人都是健忘的,尤其是在城市里,每个人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没空深究别人的过去。
直到上个月,超市的同事说想找个依山傍水的民宿去放松两天,我鬼使神差地就想到了这个村子。我说不上来是什么驱使着我,也许只是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我翻出手机里唯一一张琪琪的照片——还是她两岁时我抱着她在镇上照相馆拍的,照片边缘已经卷了角——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丫头,心里某个被刻意封存了很久的角落突然裂开了一道缝。我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就看一眼琪琪长多高了,过得怎么样。我甚至都没指望能见到她,就想看看她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我也满足了。
可我没想到,我看到的会是这么一场盛大的、刺目的“喜事”。那满眼的红绸和鞭炮碎屑,那个挽着林建国胳膊笑得温婉得体的周媚,那些恭喜道贺的乡邻们脸上谄媚的笑容,都在告诉我一件事:我离开的这三年,他们过得很好。林建国升了职,周媚家里据说做建材生意发了财,林家在村里俨然成了数一数二的富户。而我,不过是他们成功路上被一脚踢开的绊脚石,一个早已被“处理”掉的麻烦。
我回到镇上唯一的那家小旅馆,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后面黑魆魆的山。我没开灯,坐在床边,把那块牌位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反复地看。
红布已经彻底被我攥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婆婆手指上那股洗不掉的中药味。牌位是普通松木的,打磨得不算精细,边角甚至有些毛糙。但上面的字刻得很深,朱砂填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发黑。
“先妣温氏雅君之灵位”。
“雅君”是我,温雅。
旁边那行小字确实是我的生辰,然后是一个日期——三年前的深秋,正好是……我跟他领离婚证之后第三天。
三天。离婚后第三天,他就迫不及待地宣布了我的死讯。他甚至都没等一等,没有犹豫,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就像处理一件过期的商品,贴上“报废”的标签,扔进垃圾堆,然后转头就迎娶了新人,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
我活得好好的,谁会给我立牌位?为什么?林建国?还是张桂兰?他们为什么要对外宣称我死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我死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娶周媚,而不用背负“负心汉”的骂名?还是说,这里面还有更深的算计?周媚家里有钱有势,林建国想攀附周家,就必须彻底斩断和我这个“糟糠之妻”的所有联系。一个“死掉”的前妻,比一个“离异”的前妻干净多了,体面多了。
一个接一个的问号,像夏夜里吸血的蚊子,嗡嗡地环绕着我,让我头皮发麻。我想到婆婆那张满是褶皱的脸,想到她说的那句“报应来了”。她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提醒我?还是……她也在怕什么?她怕的不是我回来,而是怕我回来之后会发现什么。她跪下来求我带走琪琪,是不是因为她已经无力保护琪琪了?还是说,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货车轰鸣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那些画面:林建国在寿宴上举杯的样子,周媚穿着旗袍依偎在他身边的模样,婆婆塞给我牌位时那双浑浊而疯狂的眼睛,还有……我始终没有看到的琪琪。三年了,我不知道她长高了没有,瘦了没有,还记不记得我。我甚至不敢想,她会不会已经管周媚叫“妈”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牌位,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如果不拔出来,我这辈子都别想安生。更重要的是,我得看到琪琪,确认她过得好不好。如果我看到她过得幸福,哪怕她认不出我了,我也能安心地转身离开。但如果她过得不好……
我不敢往下想。我翻身坐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戴了顶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我没有直接去林家,而是先去了村口那家小卖部。
第二章 旧闻
村口那家小卖部还是老样子,门口挂着褪色的“红星商店”招牌,玻璃柜台上摆着几排烟酒和零食,角落里那台冰柜嗡嗡地响着,里面塞满了汽水和冰棍。老板娘刘婶正低头刷手机,柜台上一台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黄梅戏,是《天仙配》里董永和七仙女分别的那一折,唱得凄凄切切的。
我走进去的时候,刘婶抬头看了一眼,大概没认出我来,随口招呼了一声:“要点什么?”然后继续低头划拉着手机屏幕。我站在柜台前,摘了帽子,叫了一声:“刘婶。”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我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恐。她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啪”地一声掉在柜台上,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你……小温?你……你不是……”她没把那个字说出来,可那个“死”字几乎就写在脸上了。她的眼珠子在我脸上来回扫了好几圈,又下意识地往门外看了一眼,好像怕什么人突然闯进来似的。
我扯出一个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刘婶,我没死。我就是……回来看看。”
刘婶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我耳边说:“哎哟喂,我的老天爷……你可吓死我了!这村里都传遍了,说你……说你跟建国离了婚,想不开,在城里跳了江……连尸首都没捞着!林家还正儿八经地给你办了个丧事,建国那小子哭得哟,村头村尾都听见了……啧啧,我当时还寻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就想不开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神不住地在我脸上瞟,带着好奇,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大概是发现了惊天大八卦的兴奋。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又觉得不合适,讪讪地放下了。
“丧事……办得大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大!怎么不大!”刘婶来了精神,把凳子往我跟前挪了挪,压着嗓门说,“在祠堂里办的,灵堂都设了三天,建国披麻戴孝的,哭得那个伤心哟,谁都劝不住。周媚——哦就是建国后来娶的那个——那时候还没进门,但也来帮忙了,忙前忙后的,端茶倒水,村里人都说她懂事儿。你婆婆更是哭晕过去好几回,输液都输了两天。谁不知道你婆婆那人要强了一辈子,没想到对你这儿媳妇还挺有感情的。”她说着,又瞟了我一眼,大概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心里冷笑。张桂兰对我有感情?她哭的是她儿子做的缺德事,哭的是她纵容出来的这个烂摊子,跟我温雅没有半毛钱关系。她哭得越伤心,就越证明她心里有鬼。
“那……琪琪呢?”我打断她,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
刘婶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闪烁起来,刚才那股八卦的兴奋劲儿瞬间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疑和……不忍?“琪琪啊……那丫头……唉……”她叹了口气,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经过,才凑得更近了些。
“你走了以后啊,那周媚就住进来了。头几个月还好,表面功夫做得足,对琪琪也算过得去,逢人就带着,显得跟亲妈似的。可后来……”刘婶又压低了声音,“后来她那肚子一直没动静,林建国他妈又急着抱孙子,周媚那脾气就越来越差。听说啊,她跟建国吵了好几次,说是建国的问题,可建国死活不承认,两人没少为这事儿红脸。这女人啊,自己生不出来,就看不得别人生的孩子,尤其是琪琪那丫头长得像你,眉眼里的那股劲儿,活脱脱就是你的翻版。周媚天天对着那张脸,心里能舒坦吗?”
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有次我看见琪琪那小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问她咋弄的,她低着头不敢说,就说是自己摔的。那丫头胆子小,又没了娘在身边,能有什么依靠?她奶奶张桂兰那时候身体还行,还能护着她几分,可后来张桂兰自己也病了,时好时坏的,就没那么多精力管了。再后来……听说周媚直接把琪琪当丫鬟使唤,端茶倒水、洗衣扫地,小小年纪什么活都干。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可谁好说什么?毕竟是人家林家的家事,再说了,建国现在混得好,周媚娘家又有钱,谁愿意为了个小丫头去得罪人?”
“作孽哦……”刘婶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眼神里难得地闪过一丝真心实意的同情,“你当初要是把琪琪带走了,也许就没这些事儿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我对不起琪琪,我为了自己解脱,把她留在了那个虎狼窝里。我以为留下她是对她好,至少她有一个完整的家,有奶奶、有爸爸,有优渥的物质条件。可我忘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在那种环境里,再好的物质条件又有什么用?周媚,那个穿水红旗袍笑得温婉的女人,那个在寿宴上被众人围着恭维的“新媳妇”,她敢动我女儿?
“那琪琪现在在哪儿?”我的声音冷了下来,连我自己都听出了一股寒意。
刘婶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瓜子掉了几颗在柜台上:“今天……今天不是林家老爷子大寿嘛,好像在……在祠堂那边帮忙?一大早就被张桂兰叫过去了,说是要帮着摆盘端菜……唉,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能帮什么忙……”
我转身就走,腿有点发软,但脚步却很快。刘婶在身后喊了两声,我没理会。她大概是想叫我别冲动,可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第三章 祠堂
祠堂在村子东头,离林家老宅隔了半条街。我几乎是跑着过去的。村里的路我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穿过那条窄窄的胡同,绕过那口老井,再经过那棵歪脖子柳树,就到了。远远地,我就看见了那座青砖黛瓦的老祠堂,门口挂着大红的灯笼,贴着寿联,一片喜庆。几个半大的孩子在门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那笑声在空气里飘荡着,却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放慢脚步,藏在祠堂侧面那棵大樟树后面,往里面张望。
祠堂正厅里摆了几张八仙桌,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烟喝茶聊天,烟雾缭绕中夹杂着粗犷的笑声和划拳声。女人们在后面的厨房和院子里忙活,切菜声、说笑声、锅碗瓢盆碰撞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空气里飘着红烧肉和油炸丸子的香气,偶尔还有几声鞭炮在不远处炸响。
我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寻着琪琪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她。
在祠堂侧边的一个角落里,靠近堆放杂物的偏院门口。她比三年前长高了很多,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大,却没什么神采,空落落的,像两口干涸的井。她穿着一件明显有些短的、洗得发白的粉红色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上面隐约能看到几道淡淡的青痕。她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大铁盆,盆里堆满了待洗的碗碟和油腻的筷子。深秋的水已经有些凉了,她的手指泡在泛着油花的水里,冻得通红,指节处甚至有裂开的小口子。
她低着头,认真地、沉默地洗着,动作机械而熟练,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活了。旁边有个系着围裙的胖女人,大概是请来帮忙的厨娘,正不耐烦地呵斥她:“洗快点!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啊!那边还等着盘子装菜呢!跟你说话听见没有?聋了?”
琪琪抖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快了些,把头埋得更低了。她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就那么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幼兽,连哭都不敢出声。
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直不起腰。那就是我的女儿。我为了她“好”,为了让她不受奶奶威胁,为了让她有一个“完整”的家而放弃了的女儿。她现在就在我眼前,像个小丫鬟一样被人呼来喝去,在深秋的冷水里洗着满盆的油腻碗碟。那个周媚,那个穿着水红旗袍光鲜亮丽的“新妈妈”,此刻正坐在正厅的席面上,跟几个村里的年轻媳妇谈笑风生,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时不时地往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冷漠。她看着琪琪蹲在冷水边洗盘子的样子,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不管什么牌位,不管什么“我已死”的谎言,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带琪琪走。现在,立刻,马上!
我从樟树后面冲出来,几步就跨进了祠堂的侧门。我的动作太突然,院子里几个正在择菜的妇女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我,手里的动作都停住了。我没理会她们,径直朝偏院门口那个低着头洗碗的小小身影走去。
“琪琪!”
我的声音又尖又哑,自己听着都有些陌生,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琪琪猛地抬起头,沾着洗洁精泡沫的脸上是茫然的、受惊的表情,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她看到我,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瞬间涌上了困惑,然后是疑惑,再然后,是某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光芒。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沾着泡沫的小手还悬在半空中,水珠顺着指缝滴落。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大概已经认不出我了。三年,我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不再是那个会把她抱在怀里哼歌的妈妈了。我脸上的皱纹多了,头发也白了几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水果,干瘪而憔悴。
我蹲下身,一把抓住了她冰凉湿漉的小手,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琪琪,是妈妈……妈妈回来了……”
琪琪的手在我掌心里抖得厉害。她终于发出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妈妈?”
“对,妈妈!”我把她往怀里带,想抱抱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我胸口生疼。我闻到她头发上有一股油烟的焦味,衣服上还沾着几片菜叶。我的琪琪,我捧在手心里养到三岁的琪琪,现在被人当成一个小佣人使唤。
就在这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哎哟喂!这是谁啊?!大白天的,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祠堂里闯!”
我回头,正对上周媚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她已经不嗑瓜子了,双手抱在胸前,踩着那双细高跟的靴子“嗒嗒嗒”地走过来,脸上挂着夸张的、虚假的笑容,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身上。
“我当是谁呢,”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讥诮,“原来是……温雅?你还活着呢?啧啧,这三年跑哪儿去了?可把我们建国想坏了,还以为你……那个了呢。今儿是爸的寿辰,你这一身晦气地跑来,是想干什么呀?”
她故意把“晦气”两个字咬得很重,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妇人已经交头接耳起来,目光在我和周媚之间来回扫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这种村里的八卦,比什么戏文都好看。
我没理她,只是把琪琪更紧地护在怀里,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像是风中一片瑟瑟的叶子。
“琪琪,跟妈妈走。”我站起身,拉着琪琪就要往外走。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多待一秒,琪琪就要多受一秒的委屈。
周媚一步横在我面前,脸上的笑容冷了下去,那双描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眯了起来:“走?上哪儿去?琪琪是我林家的人,你三年前就签了字,净身出户,放弃了抚养权。她现在姓林,跟你温雅没半毛钱关系!你今天是来捣乱的吧?信不信我叫人把你轰出去?”
她声音拔高,成功吸引了祠堂里更多人的注意。那些正在聊天的男人们也停下话头,纷纷朝这边看过来。我甚至看到了林建国,他正从正厅里走出来,皱着眉,目光复杂地看着我,脚步迟疑,像踩在冰面上一样小心翼翼。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看起来比三年前更体面了,可那张脸上,我却看不出半点愧疚。
我紧紧攥着琪琪的手,能感觉到琪琪的手指抠着我的掌心,她大概很害怕。我看着周媚那张趾高气扬的脸,又看向人群里那个负手而立、一脸为难却始终没有走过来的前夫,最后目光落回怀里瑟瑟发抖的琪琪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谁说她是来捣乱的?”
一个苍老、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第四章 揭底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张桂兰从祠堂正厅后面那道通往内院的帘子后走了出来。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旧褂子,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不知什么木头做的拐杖,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灰败,像一张揉皱了的旧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团幽幽的鬼火。
她一步步走过来,拐杖敲在青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声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祠堂里格外清晰。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那些刚才还一脸八卦的妇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跟她的目光对视。张桂兰在村里一辈子,积威甚重,没几个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她走到我和周媚面前,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像一潭古井,看不出情绪。然后,她转向周媚。
周媚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矮了三分,挤出一个笑:“妈……您怎么出来了?这儿没事,就是……”
“我还没聋,也没瞎。”张桂兰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座沉默多年的火山突然喷出了热气。她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建国身上。
“建国,”她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过来。”
林建国的脸色变了变,不情愿地往前走了两步,干笑着:“妈,您添什么乱,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您回去歇着……”
“我添乱?”张桂兰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我是替你还债。”
她说完,不再看林建国,而是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那嘶哑的嗓音在略显嘈杂的祠堂里响起,竟有种奇异的穿透力,像破锣敲在人心上:“今儿个,趁着老爷子大寿,人都在,我这个当娘的,有些话得说清楚。”
“三年前,建国跟温雅离婚,对外说温雅想不开寻了短见,还办了丧事。这事儿,你们都知道。”
人群里一阵骚动,纷纷点头,目光又集中到我身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同情、好奇、幸灾乐祸、恍然大悟。
张桂兰举起手里的拐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缩在我身后的琪琪:“可温雅没死。她活得好好的。那丧事,办给谁看?是办给你们看的,也是办给我这老婆子看的!”
她猛地转向林建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多年的怒火和恐惧,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建国有出息!他怕温雅回来争琪琪,怕影响他跟周家攀上的好亲事,怕人戳他脊梁骨说他抛妻弃女!所以他跟周媚商量,索性对外说温雅死了!一了百了!还把温雅留下的几件旧衣裳埋了个坟,假模假式地哭了一场!他以为这样做,就没人知道他对不起温雅,对不起琪琪了!”
“妈!”林建国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她,额头上青筋暴起,“你胡说什么!你老糊涂了!赶紧回去!”
“我糊涂?”张桂兰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我是糊涂!我糊涂才纵容你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我糊涂才看着你把这个家搞得乌烟瘴气!我糊涂才信了你的鬼话,以为温雅走了咱们家就能好起来!”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佝偻着背,瘦弱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喘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你对外说温雅死了,你就能心安理得跟这个女人……”她指着周媚,手指微微颤抖,“……双宿双飞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张桂兰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颤抖,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阴风,“做这种缺德事,是要遭报应的!”
四周一片死寂。风吹过祠堂天井里那棵老柏树,树叶簌簌作响,像是在附和着她的话。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桂兰身上,那些刚才还喧闹的男人们此刻都沉默着,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惊。
林建国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媚更是浑身发抖,她精心描画的脸此刻扭曲得厉害,像是在极力维持着体面,可眼底的慌乱已经出卖了她。
张桂兰没有再理会他们。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那几步路她走得极慢,拐杖每点一下地,她都要停顿片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走到我跟前,停下。她看着我,又看了看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琪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是冰面上蔓延的裂纹。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把手里的拐杖扔到一边,膝盖一弯,那佝偻瘦弱的身子竟直直地朝我跪了下来。青石地面坚硬而冰凉,她跪在上面,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温雅,”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是我林家……对不住你。”
“你带琪琪走吧。”
“离开这儿,越远越好。”
“以后……别再回来了。”
她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再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破了一块皮,渗出一丝血痕。
我愣住了。四周的人也全愣住了。包括林建国,他张着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包括周媚,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恐惧。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张桂兰,看着她花白的头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额头上的血丝渗进青石缝里。三年前,她用琪琪威胁我,逼我净身出户,让我孤零零地离开这个村子。三年后,她当着全村人的面,揭穿了她儿子的谎言,跪下来求我带走琪琪。
三年前,她是我最大的噩梦,是压在我头顶的一座山。现在,她像一个被自己的谎言反噬的、困在网里的老兽,用最后一点力气,撕破了那张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愧疚?还是她口中的那个“报应”真的来了?是林建国的事业出了问题?还是周媚做了什么让她无法忍受的事?或者是她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让她意识到时日无多,必须在临死前把最后的良心债还清?
但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带走我女儿的机会。我不能错过。我低下头,看着琪琪仰起的小脸。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还有洗洁精的泡沫没擦干净,但那双向来空洞的大眼睛里,此刻映着我的影子,亮晶晶的,像是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那是我三年来日日夜夜梦到却不敢奢望的光。
我紧紧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对着跪在地上的张桂兰,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拉着琪琪,转身,在满祠堂惊愕、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座青砖黛瓦的老祠堂,走出了那片被红绸和虚伪覆盖的阴影。身后,隐约传来张桂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以及周媚尖利的哭喊和林建国气急败坏的怒斥。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村口的风吹散了,像一场梦。
我带着琪琪,沿着三年前我独自离开的那条土路,再次离开了这个村子。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琪琪的手很凉,但攥得我很紧,紧得像是怕我再次消失。她的小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村子静静地卧在午后的阳光里,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看起来一片祥和。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仿佛那个刻着我名字的冰冷牌位,只是我做的一个荒诞的梦。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我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那个牌位,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第五章 归处
我们到了镇上,买了最早一班去县城的大巴车票。琪琪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像一只受惊的雏鸟,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她的眼神里既有亲近,也有陌生,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妈妈”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出车站,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慢慢后退。琪琪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瘦削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像是有根针在反复地扎。
“琪琪,”我轻声叫她,“饿不饿?妈妈给你买点吃的?”我包里带了几块饼干,是我出发前在旅馆旁边的小卖部买的。
琪琪转过头看我,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我把饼干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吃得很慢,像是不舍得一下子吃完。我看着她的样子,眼泪又差点涌出来。
“妈妈,”她突然小声说,嘴里还含着饼干,“你……不走了吧?”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把头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声音哽咽:“不走了。妈妈再也不走了。”
琪琪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在我怀里,小小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我的腰。
那一刻,我觉得这三年来所有的苦,所有忍下来的泪,所有深夜里独自吞咽的委屈,都值了。我失去了一切,但至少,我把她找回来了。
到了县城,我又换了一趟去市里的火车。我现在的住处太小,铁皮顶的单间容不下两个人,我必须尽快找一个更合适的房子。我先给超市的领班打了个电话,请了几天假。领班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平时对我还算照顾,听我说要接女儿回来住,二话没说就准了,还叮嘱我别着急,先把孩子安顿好。
我在市里老城区靠近小学的地方,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房子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我带着琪琪去买了几件新衣服、新书包、新文具。琪琪挑东西的时候总是怯生生的,不敢拿贵的,哪怕我告诉她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她也只挑最便宜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看得我心酸。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慢慢让她相信,她可以拥有这些东西,她值得拥有这些东西。
琪琪入学的事情比我想象的顺利。她之前在农村上过学前班,基础不算太差,只是性格特别内向,在学校里几乎不跟同学说话。老师找我谈过几次,说琪琪上课总是走神,叫她回答问题也低着头不敢出声。我知道,那不是她笨,是她在那个环境里被压得太久了,失去了一个孩子本该有的活泼和自信。
我没有逼她。每天放学回来,我就陪她写作业,给她讲故事,周末带她去公园散步。我不急着让她变好,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在等她慢慢长大。有时候晚上睡觉前,她会突然问我:“妈妈,我还能见到奶奶吗?”我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如果你想见,以后妈妈可以带你去看她。”她想了想,摇摇头,往我怀里拱了拱,说:“算了,我不回去。”
我知道,她心里的伤口还需要很久才能愈合,但至少,她开始往我这边走了。那些深夜里她偶尔会做噩梦,尖叫着醒来,喊着“别打我”,然后浑身发抖。我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哄她,告诉她没有人会再欺负她了。她在我怀里渐渐平静下来,再沉沉睡去,而我常常一夜无眠,睁着眼睛到天亮,想着三年前那个秋天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水。我开始恢复了上班,白天把琪琪送到学校,晚上接她回来做饭写作业。日子虽然清苦,但心里踏实。我甚至开始存钱,打算明年给琪琪报个绘画班,她小时候就喜欢画画,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可每次画完都举着给我看,笑成一朵花。
可那块牌位,我一直没有扔掉。它被我放在柜子最深处,用几件旧衣服裹着。我不知道留着它做什么,也许是想提醒自己,曾经发生过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答案。张桂兰那句“她没告诉你那事”始终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隐蔽的角落,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可一到夜深人静,就隐隐作痛。
周媚到底没告诉我什么?林建国对外宣称我死了这件事,张桂兰已经在祠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了。如果只是这件事,她为什么还要特意问我那一句?那语气里分明藏着更深的含义。我翻来覆去地想,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带着琪琪去菜市场买菜。琪琪已经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点点,脸上有了些血色,也会偶尔笑一笑了。那天她看中了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眼巴巴地盯着红彤彤的糖葫芦看,却没有开口要。我笑着给她买了一串,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了。
可就在我们提着菜往回走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归属地。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温雅……是我,你嫂子。”
嫂子?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我前夫林建国的嫂子——林建军的媳妇,刘桂芳。林建军是林建国的堂哥,在村里跟我们家走得不算近,但逢年过节也常来往。刘桂芳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平时话不多,跟我没什么深交,她怎么会突然给我打电话?更何况她是怎么拿到我的手机号的?
“嫂子?”我警惕地问,“你怎么……找我有什么事?”
刘桂芳在电话那头抽噎了一声,声音又急又慌:“温雅,你听我说,你婆婆……张桂兰她……她快不行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一直病着,这半年就没好过,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了,一直瞒着没告诉外人。前两天突然就严重了,送去了县医院,医生说……没几天了。”刘桂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情绪,“她昨儿个清醒的时候,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还念叨琪琪。她让我一定给你打个电话,说……说想见你一面,有件东西要当面交给你。还说……”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还说什么?”
“还说要你千万……千万别怪她。她说有些事,她当年也是被逼的,她不说出来,带到棺材里都不安心。”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身边人来人往,嘈杂声一片,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水传过来的,模糊而遥远。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可我却觉得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意。
张桂兰要死了。那个跪在我面前磕头求我带琪琪走的老人,那个三年前用琪琪威胁我的噩梦,那个在祠堂里当众揭穿儿子的婆婆,她快死了。她说要见我,有东西要当面交给我。她还有什么没告诉我?那个“她没告诉你那事”的谜底,是不是终于要揭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边正认真啃着糖葫芦的琪琪,她吃得嘴角都是糖渍,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嫂子,”我听见自己说,“她在哪个医院?”
第六章 真相
我把琪琪暂时托付给超市的同事照看,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回县城的早班车。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三年的逃离,我以为自己已经跟那个村子、那个家彻底斩断了联系,可一个电话,我又回去了。人的根,原来不是那么容易拔得断的。
县医院在老城区,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墙皮有些剥落,门口的牌子上写着“XX县人民医院”几个褪色的大字。我按照刘桂芳给的病房号,找到了三楼尽头的单人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衰败的甜腥气。病房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昏暗。张桂兰躺在床上,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了,整个人缩在白色的被单下面,像一截枯萎的树根。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灰蒙蒙地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是刘桂芳,她看到我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眼圈红红的,低声说:“你来了……她昨儿个一晚上没怎么睡,一直念叨你。”她看了床上的张桂兰一眼,又对我说,“你们聊,我先出去。”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在我生命中像山一样压着的女人,此刻枯瘦如柴地躺在病床上。她在我面前从来都是强势的、不容置疑的,从没有过这样虚弱的样子。时间真是个公平的东西,不管你是谁,终究都逃不过它的磨蚀。
张桂兰像是感觉到有人进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动,落到我脸上。她看了我好几秒,像是辨认了很久,然后,她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温雅?”
“是我。”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干涩。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只是轻轻地牵了一下。她慢慢抬起手,枯枝一样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微微颤抖着,朝旁边的床头柜指了指:“柜子……最下面……有个盒子……拿出来。”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最下面果然有一个铁皮盒子,老式的,上面印着红双喜,边缘已经锈迹斑斑。我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她手边。
张桂兰看着那个盒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她喘息了一会儿,说:“打开……里面,你自己看。”
我打开铁皮盒的盖子。里面有一些旧照片、几张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厚厚的一沓,我抽出来一看,是照片。照片上的人,是林建国和周媚,地点我认出来了,是市里一家高档酒店的房间。照片里两人衣衫不整,搂抱在一起,表情亲昵而露骨。更关键的是,照片上有日期,清清楚楚地印着——那是我和林建国还没离婚的时候。比我知道他出轨的时间,还要早半年。
我的手指微微发凉。照片下面,还有几张纸,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内容是林建国和周媚商量如何让我“主动”提出离婚,如何转移财产,如何拿到琪琪的抚养权。周媚在对话里甚至提到,她家里有亲戚在市里的法院,能帮忙“操作”。字里行间的算计和冷酷,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些……”我抬头看向张桂兰,声音发紧,“你早就知道?”
张桂兰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力气,再睁开时,那灰蒙蒙的眼底有一丝水光。
“我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建国那个畜生……从那时候就在算计你了。周媚那个女人……也是她先勾搭上他的,不是他去找的她,是她主动贴上去的。我……我一开始不知道这些,后来查到他手机……全看到了。”
她停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在被子下面颤抖。我倒了杯水,递到她嘴边,她用吸管慢慢喝了几口,缓过来,继续说:
“可那时候……你已经走了。我想告诉你,可我又怕……怕你知道了,更恨林家,更恨建国。我那时候还想着……想着建国只是一时糊涂,想着周媚家里有钱,能给建国帮上忙……我想着,也许你走了,大家都好。我就把那些东西……压下来了。”
她的手微微抬起,想要抓住什么,又无力地落下。
“可我错了……”她说,“周媚进门以后,根本没把琪琪当人看。我护不住她……我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建国又什么都听周媚的……我看着琪琪那孩子,一天天瘦下去,一天天不说话……我有时候半夜做梦,梦见你来跟我讨孩子……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眶里终于渗出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那个牌位,”我攥着那些照片,声音发冷,“是谁的主意?”
张桂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是……周媚。她说,对外说你死了,免得麻烦。建国……没反对。我当时……也没拦住。”她闭了闭眼,“温雅,我活了一辈子,做了大半辈子的主,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做主。建国的婚事我做不了主,琪琪的命我也护不住……我唯一能做主的,就是趁我还活着,把真相还给你。”
“这些东西,你拿着。”她喘着气,“你想怎么做,都行……拿去告他,让村里人知道他是怎么对你的,都行……我不拦着了。我拦了一辈子,我不想再把它们带进棺材里。”
她说完,像是把最后一口气都吐尽了,整个人塌陷在枕头里,眼睛半阖着,气息微弱下去。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枯瘦的脸上,那些皱纹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每一条都盛满了岁月的沉重和沧桑。
我坐在那里很久,一动没动。手里的照片和聊天记录像一块块烧红的铁,烫着我的掌心。三年前,如果我拿到了这些东西,我根本不需要签那份屈辱的协议,我可以用它们去法院,去打官司,把琪琪名正言顺地带走。可我错过了。它们被藏在这个铁皮盒子里,被一个老人的私心和犹豫压了整整三年。
可是恨她吗?我看着床上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她瘦得只剩一层皮,连翻身都做不到,呼吸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她这一辈子,守着一个糊涂的男人,宠着一个不孝的儿子,最后被自己纵容出来的一切吞噬。她跪在我面前求我带走琪琪的时候,也许就已经在偿还了。
我站起身,把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装回信封,放进自己包里。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桂兰。她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昏过去了,呼吸浅而急促,监护仪上的曲线起伏微弱。
刘桂芳在走廊里等着我,见我出来,小心翼翼地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让她好好休息吧。”
我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如果……她还有什么话想说,给我打电话。”
刘桂芳应了一声,我又顿了顿:“谢谢你……嫂子。”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县城不大,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已经落了大半,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我手里终于有了证据。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足以证明林建国在婚内出轨、蓄意制造“我已死”的假象、甚至试图通过非法手段夺取抚养权。如果我想,我可以起诉他,要他赔偿,要他公开道歉,让他名声扫地。可那之后呢?琪琪怎么办?让她再回到那场官司和是非里,让她再看到那些丑陋的、肮脏的细节?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个信封的硬角,然后松开手指,把手抽了出来。
也许有些债,不是不还,而是还的方式不只有一种。
第七章 选择
回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去同事家接了琪琪,她正跟同事的女儿一起趴在茶几上画画,两个人各拿一支彩笔,在纸上涂涂抹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琪琪脸上难得的没有那种怯生生的表情,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看到我来,她站起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起头问:“妈妈,你去哪儿了?我很想你。”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妈妈去办了点事。走吧,咱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琪琪牵着我手,一蹦一跳地走着,偶尔踩到地上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她最近开朗了不少,虽然跟陌生人还是不爱说话,但至少在我面前,她慢慢变回了那个会笑会闹的小女孩。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个决定了很久的想法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坚定。
那沓照片和聊天记录,我没有销毁,但我也没有再打开看过。我把它放在柜子最深处,跟那块牌位放在一起。它们就像过去的一道疤,我不需要时刻盯着它看,但它提醒着我,我曾经走过什么样的路,又是怎么走出来的。
林建国那边,我没有再联系过。后来我听刘桂芳说,祠堂那天的事在村里传开了,林建国在村里的人缘大不如前,周媚更是被不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逼死原配抢来的位子”。她娘家那边大概也觉得面上无光,周媚跟林建国吵了好几架,闹得鸡飞狗跳。张桂兰在半个月后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刘桂芳说她最后那几天清醒的时候并不多,偶尔会念叨琪琪的名字,偶尔会念叨我,但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有回去奔丧。琪琪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死了?”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想了想,说:“奶奶以前对我不好,可是她后来……后来在祠堂里跪下的时候,我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坏。”我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说什么。一个孩子的判断,往往比大人更纯粹,也更接近真实。那些恩怨纠葛,也许不需要在下一代心里延续。
日子还在继续。我在超市的工作慢慢有了起色,因为做事认真负责,被升了小组长,工资涨了一些。琪琪在学校里也开始交到一两个朋友,她画的画被老师贴在教室后面的展示栏里,画的是一家三口手牵手走在太阳底下,中间那个小人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我去开家长会的时候看到那幅画,站在教室后面看了很久,眼眶热热的。
有时候晚上,琪琪做完作业,会缠着我给她讲故事。她喜欢听我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跌跌撞撞的样子,讲她第一次喊妈妈的那天,嘴里还含着半颗奶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把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那我那时候乖不乖?”“我是不是像现在一样爱画画?”
我搂着她,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轻声说:“乖,你一直都乖。是妈妈不好,妈妈离开你那么久。”
她就会仰起头,认真地看着我:“妈妈,没关系。你回来了就好。”
那一瞬间,我觉得三年来所有藏在心里的愧疚和自责,好像都被她这句话轻轻抚平了。孩子的心像一个大海,那些曾经被扔进去的石子,沉到底了,也就慢慢地被时间磨圆了。
我没有再去追究林建国和周媚。有些报复,不需要亲自出手。他们种下的因,迟早会结出相应的果。林建国的事业后来听说出了些问题,好像是周媚娘家的生意周转不开,牵连到了他,他在公司的职位也受到了影响。我没有打听太多,也不想打听。跟我没关系了。
那个牌位,我最终把它埋在了城郊一片小山坡上的一棵槐树底下,没有立碑,没有标记。那是我和过去的一场告别,告别那个被宣告“死亡”的温雅,告别那段被埋葬的岁月。那天风很大,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我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把土一点一点填平,然后在旁边坐了很久。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想起三年前离开村子时的那个秋天,想起那张绿色的离婚证,想起在那个铁皮顶单间里度过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
那些都过去了。现在我坐在阳光下,口袋里装着琪琪早上塞给我的一颗糖,是她在学校表现好老师奖励的,她非要留一颗给我。糖纸在口袋里硌着我的手指,带着一点体温,暖洋洋的。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条琪琪每天放学都会走的巷子,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牵着我的手,哼着不知名的儿歌,步子小小的,却走得稳稳当当。
我低头看着她,她像一棵刚刚被移栽过来的小树,终于开始在新的土壤里扎下了根。而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枯死的那棵树,也在这个春天重新冒出了嫩芽。那些伤疤还在,但已经不疼了。它们变成了树干上最坚硬的部分,支撑着我们向着太阳的方向,继续生长。
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受的苦。它们最终都会变成脚下的台阶,带着你去往更高的地方。而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最黑暗的时候,也没有松开牵着孩子的那只手。
(全文完)
温馨提示:本文为个人原创观点,不代表官方立场,请勿造谣传谣,请勿过度解读,理性阅读、文明讨论。每一个人的感情故事都是独一无二的,故事中的人物和情节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