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秘秦帝国海疆丰碑——琅琊台遗址考古发掘纪实（下）

#记录我的2026#以地漏的发现为线索，我们继续发掘，于2020年—2021年在大台地点发现了一个房间，又在其周围发现了走廊、排水管道以及登台阶梯等重要遗迹，山顶建筑的面貌也越来越清晰了。根据发现我们推测，山顶曾经存在一处高台建筑。这里的“高台建筑”不仅是高高的土台上有座建筑这么简单，而是指以坚实的夯土作为核心，外观上分为多个层级，顶部有主要殿堂，每层有依附于台基的房间和回廊，非常繁复壮观的一种建筑形式。自东周至汉代，高台建筑非常流行，所谓“高台榭，美宫室”，这种建筑往往具有很高的等级。

“琅琊台”的名字流传了2000多年，但其得名到底是因“山形似台”，还是“山上有台”呢？实际上在古代一直是存在争议的。即便有《史记》中秦始皇筑台的记载，很多文人学者还是不相信山顶建台是人力可为的事情，明代陈烨《琅琊台论》里说：“其称台者，以山形南面平衍，而上巅复宽平，有类于台，故谓之台，非于山之上又复为之台也。”而且他还指出山上建台“岂人力所能起哉？”很多人都持这种观点。现在通过发掘，我们终于可以拨开琅琊台的神秘面纱，知道琅琊台的“台”字名副其实，就是一座屹立于山巅的高台建筑，从而也证实了《史记》相关记载的真实性。

山上多石少土，面积4万多平方米的建筑基础需要从山下大量运土上山，再以人力进行细致反复的夯打。这么大的工程量是怎么完成的呢？《史记》载秦始皇为此“徙黔首三万户”，即迁徙了3万户，也就是10万多人。作为辛劳工作的补偿，还免除了这些移民12年的徭役。今天的我们站在发掘区，透过眼前层层夯土和累累砖瓦，仿佛能穿越时空，领略山顶高台建筑的宏伟壮观，同时也能看到数以万计秦代普通百姓劳碌的身影。他们就像一群勤劳的蚂蚁，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地建造起了这座伟大的建筑。他们的汗水，滴落在这片土地上，成为历史的见证。

山顶建筑的砖瓦来自何处呢？是就近烧造还是从远方运来？在发掘的同时，更加详细和有目的的勘探工作仍在进行。在琅琊台南部山下，我们发现了重要的线索。在山下西南有条从山上延伸下来的冲沟，据说沟边的农田在耕种时常会出现一些红色的坚硬土块，是经过火烧的，老百姓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和烧窑有关，于是把这条沟叫做“窑沟”。

山顶建筑基址东北部的排水管道（上为北）

在调查和勘探中，我们也确实发现这里的碎瓦片比别处更多一些。发现这个线索后，考古队员非常兴奋，在2022年，我们启动了对“窑沟”东侧地点的发掘。随着地表的耕土逐渐被揭掉，一片片形状规则、边缘齐整的红烧土露出来了，是陶窑！在2022年至2023年的发掘中，我们一共发现了10座陶窑，虽然窑的上半部都已经被破坏了，但形状基本还在，能够看出是属于半倒焰窑类型。从窑室内以及旁边的沟中，出土了数量巨大的砖瓦类遗物，其中很多形状扭曲，显然是制作失败的残次品。出土的板瓦、筒瓦和云纹瓦当等都与山顶所发现的完全一致，显然这批窑就是为山顶建筑提供建材的砖瓦窑。

秦代窑Y1（上为北）

山顶建筑与山下院落、窑址区位置示意（南—北）

在大量遗物中，有几件瓦当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瓦当是古代筒瓦最前面、遮挡屋檐的一块，这几件瓦当形体较大，上面的图案非常特殊，叫作夔纹。这种大型夔纹瓦当之前只在秦咸阳宫、秦始皇陵等秦代宫殿、陵园建筑中出土过，学界普遍认为这是秦代最高等级建筑的标准器。这些重要文物让我们异常振奋，没想到在远离秦都咸阳的黄海之滨，也发现了同样的大瓦当。大夔纹瓦当的发现非常关键，一方面证明这批窑的年代就是秦代，连带着也坐实了建筑年代；另一方面直接反映了建筑的等级至高无上，综合所有发现，山顶建筑毫无疑问正是秦始皇修筑的“琅琊台”。

山顶建筑基址出土的秦代龙纹踏步空心砖局部

山顶建筑基址出土的秦代云纹瓦当（左）与西汉“千秋万岁”文字瓦当（右）

窑址区出土的秦代大型夔纹瓦当

多年度持续的考古发掘取得了重要收获。考古发掘项目入选2021年和2024年全国重要考古新发现，并进入“2024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2025年4月23日，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终评会在北京召开，我非常荣幸地代表考古队，在这一中国考古界重要评选会场，将琅琊台遗址近年来的考古工作收获做了汇报，得到了与会领导、专家和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考古工作仍将继续，今后的发掘将进一步揭示以高台建筑为核心的秦代琅琊台建筑群的面貌，并以多学科合作的方式进行更加广泛的研究。

遗址的考古发现串联起秦始皇东巡、设郡移民、营建琅琊台等一系列重要历史事件。秦始皇东巡，是统一六国后巡视天下的壮举，他到琅琊“大乐之，留三月”，留下了自己的足迹和印记；设郡移民，是为了加强对沿海地区的治理和开发，使东方海疆焕发出新的生机；营建琅琊台，则是秦始皇为了彰显自己的功绩，建造了这座宏伟的统一“纪念碑”。这些历史事件，体现了秦王朝对沿海地区的治理和开发策略，折射出秦汉时期积极探索的海洋意识与蓬勃发展的海洋战略，是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历史进程的重要见证。

琅琊台建筑群是秦始皇巡视东方留下的最大规模的建筑物，是祖国漫长海岸线上一颗闪亮的历史文化明珠。作为考古人，能够亲手触摸千古一帝留下的遗存，感受秦汉王朝的雄浑气象是何等的幸运！每一次的发掘，都是一次与历史的对话；每一次的记录，都是对文化的传承。我们也将继续努力，通过持续的考古发掘和研究，更好地保护和利用好这一历史瑰宝，让琅琊台这座承载着千年历史与文化的遗址，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成为中华民族文化自信的重要源泉。

作者简介：

吕凯：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琅琊台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

本文选自《青岛文史资料第三十辑》，由青岛政协文史馆公众号重新编辑整理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