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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把我赶下娘家饭桌,初六哥急电:准备20万,我只回了3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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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大年初二回娘家,我提着两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刚迈进门槛,我嫂子就把我堵在了玄关。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新卷,脸上的笑还没挂稳当就先冷了下来。她说慧兰啊今年人来得齐,桌子坐不下了,要不你带孩子上厨房吃?我一愣,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脚尖一勾就把我常坐那把椅子踢到了墙根底下。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滋啦一声,满客厅嗑瓜子的声响都停了。我妈端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手一哆嗦盘子歪了,滚烫的饺子汤浇在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却没敢出声。我站在那瞅着我妈烫红的手背,又瞅了瞅我哥低头刷手机的后脑勺,心里头凉水浇透了一样。我没吵也没闹,把闺女往身后一拉,笑着说了句行,那你们吃吧。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听见我嫂子在后头嘀咕了一句,说嫁出去的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年年回娘家蹭饭也不嫌害臊。初六一大早我还没睡醒,我哥电话就轰过来了,上来就让我准备二十万,急用。我攥着手机坐在床沿上,脚底板贴着冰凉的地砖,只回了三个字。这三个字我憋了三十多年,今天终于说出了口。

第一章 初二那顿饭桌底下凉透的亲情

大年初二那天,天还没亮透我就起了。厨房水龙头冻了一宿,拧开的时候先淌了一股子黄锈水,我接了两盆才算清亮。闺女还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我喊了她两声她嘟囔着翻了个身,说妈我再睡五分钟。我揭开锅盖热了昨晚剩的半锅小米粥,又打了两个鸡蛋摊了张饼,切成三角块码在盘子里。闺女闻着味儿自己爬起来,揉着眼睛趿拉着棉拖鞋出来,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

外头天阴着,预报说初三有雪。我骑电动车带着闺女走的时候,镇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街角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闺女搂着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羽绒服后头,风从袖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从镇上到我哥那个村骑电动车大概四十分钟,路不太好走,有一段土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还没来得及干,车轱辘甩起来的泥点子溅了我一裤腿。

我哥那房子是前年翻盖的,两层小楼外头贴了白瓷砖,在村里算体面的了。院门口停着他那辆黑色SUV,车头上还沾着三十晚上放炮崩的碎红纸屑没刷干净。我推着电动车进院的时候,我嫂子正站在屋檐底下嗑瓜子,红毛衣裹着身段,看见我笑了一声,那笑像凉水泼在铁板上,滋啦一下就散了。她说慧兰来了啊,今年来得倒早。

我说嫂子过年好,闺女叫舅妈。闺女怯生生喊了声舅妈,我嫂子嗯了一声连头都没点,扭身就进屋了。

屋里头暖烘烘的,烧着地暖,茶几上摆着砂糖橘、花生瓜子、还有一盒打开了的德芙巧克力。我爸妈早就到了,我爸坐在沙发最里头那截儿抽着烟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打了个招呼。我妈在厨房里头忙活,听见动静探出来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油烟熏出来的红,冲我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我说不上来有什么东西堵着,就是不痛快。

我把牛奶和水果搁在玄关柜上,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里没我的拖鞋了。往年我那双棉拖鞋一直搁在底下那层,粉红色带兔子耳朵的,虽然旧了点可一直留着。今年没了,换成了两双我没见过的崭新毛绒拖鞋,一看就知道是我嫂子新买的。我站那儿愣了两秒,穿了双客用的薄底布鞋进去了。

客厅里坐满了人,我大伯、二姑、三叔两口子、还有两个堂哥一个堂姐,围着沙发和茶几坐了一圈,嗑瓜子的嗑瓜子,看手机的看手机。我领着闺女挤在沙发角上坐下,我闺女眼巴巴看着茶几上那盒巧克力,小声跟我说妈我想吃。我伸手去拿,还没碰到盒子呢,我嫂子从厨房出来路过,顺手把巧克力端走了,说这是给你侄子买的,别乱动。

我手僵在那儿,缩回来拍了拍闺女后背,说妈回家给你买。闺女懂事没吭声,可那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茶几上瞟。

十一点多开始摆桌子。圆桌面从墙根底下抬出来架好,我嫂子张罗着摆碗筷摆椅子。她把亲戚们挨个儿安排坐下,大伯坐主位,二姑坐大伯边上,三叔挨着二姑,几个堂兄弟堂姐妹各自落座。我拉着闺女刚要过去,我嫂子忽然把靠门口那把椅子往旁边一踢。椅子腿刮着地砖滋啦一声,客厅里嗑瓜子的、聊天的、刷短视频的外放声全停了,齐刷刷朝门口看过来。

我嫂子站在桌边上,脸上的笑纹一点一点抽干净了,嘴上涂的口红让她那张脸显得格外厉害。她说慧兰,今年人太多了,实在坐不下。你是嫁出去的闺女,按老规矩初二回门是客,可客人也得有个先来后到。你要不带着孩子上厨房吃吧,厨房小桌子上也能凑合一顿。

我后脊梁上跟浇了盆凉水似的,从头凉到脚底板。我扭头看我妈,我妈端着碗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走出来,手抖了一下,滚热的饺子汤泼在她右手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把碗撂在桌沿上,低头拼命甩手。我说妈你烫着没?我妈抬头看我,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嘴唇哆嗦着说没事没事,慧兰你坐下吃吧。她说完又去看我嫂子,那眼神里头全是小心翼翼,跟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

我又看我爸。我爸坐在主位旁边,手里捏着烟卷,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儿没弹。他低着头拿筷子戳碗底,戳得碗叮叮响。我再看我哥,他坐在我爸边上低着头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就跟屋里发生的事跟他没关系一样。

我嫂子看我站着不动,嗓门又拔高了几度,说我慧兰你别站那儿堵着门口,都等着开饭呢。你带孩子上厨房多好,我给你娘俩盛碗饺子端进去,不比在外头挤着舒坦?

二姑在旁边嗑着瓜子嘀咕了一句,说要不挤挤算了,大过年的。大伯没吭声,抽了口烟,从鼻子里喷出两股白雾来。三叔站起来说要不我挪挪,给慧兰腾个地儿。我嫂子伸手把三叔按下去了,说三叔你坐你的,你辈分大该坐这。慧兰是晚辈,晚辈让让长辈有啥不对。

我心里头那点热气一点一点往外散,散到最后整个人跟冻透了似的。我低头看了看我闺女,她紧紧攥着我棉袄下摆,小脸煞白,眼眶里头转着泪花。我蹲下来搂了搂她,在她耳边说没事闺女,咱们回家吃好吃的。

我站起来的时候冲我嫂子笑了一下,笑得我自己都觉得别扭。我说行,那你们吃吧,我带孩子先回去了。我妈在后头追了两步说慧兰你等等妈给你装点菜,我摆摆手说不用了妈,家里头啥都有。我又看了我哥一眼,他始终没抬起头来。

出了院门发动电动车,闺女在后头搂着我腰一声不吭。拐上村道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二十多年了,从我嫁人那天起我每回回娘家都大包小包的,吃的喝的用的,给我爸妈买药给我侄子买衣服,过年给压岁钱从来不少给一分。我在超市站收银台一站就是八个小时,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一个月挣两千八,可该花的钱我从来没抠唆过。就这,到头来连个饭桌都上不去。

到家十二点半。闺女进屋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我也没开火做饭,把昨晚剩的炒青菜热了热,就着冷馒头吃了两口。闺女说不饿,我说那你也吃点。她拿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我看她那样心里头酸得不行,放下筷子把她搂过来拍后背。她趴我肩膀上小声说妈,舅妈是不是特别讨厌我们。我说没有的事,就是人多坐不下。闺女没再问了,可我知道她不信,她早不是三四岁好糊弄的小孩了。

那天下午我一直没出门,就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静悄悄的,家族群里没人说话。我翻了翻朋友圈,看见我嫂子发了张照片,一桌子菜配了行字:大年初二娘家团聚,团圆比啥都重要。照片里没拍我坐的那把椅子,也没拍我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我盯着那行"团圆比啥都重要"看了半天,把手机扣过去了。

初二那晚我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妈烫红的那只手背,想起我爸戳碗底的筷子,想起我哥始终没抬起来的后脑勺。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外头起风了,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声音。我心想算了,明年不回去了,后年也不回去了,这辈子再也不回那个家了。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不回去,人家会找上门来。

第二章 手机静了三天我守着凉灶台数日子

初三早上我照常骑电动车上班。超市过年不打烊,轮班倒,初一到初七我排了四个白班。早晨七点开门,晚上六点下班,中间吃饭时间半个小时。我穿着红马甲站在收银台后头扫码收款找零,一天下来脸上肌肉笑僵了,嗓子也干得冒烟。

超市里人挤人,过年的气氛还浓着,大喇叭循环放拜年歌,有个小孩在零食区哭得撕心裂肺的,他妈拎着购物车在旁边讲电话,手机外放声比哭还响。我手上不停,一袋袋零食一件件礼盒从扫描枪底下过,滴滴滴响个不停。旁边卖菜的大姐趁人少凑过来跟我搭话,说你初二回娘家吃得咋样?你妈做啥好菜了?

我扫码的手顿了一下,说还行,就那几样家常菜。大姐没看出来我脸色不对,又说你嫂子是不是又张罗了一大桌子?她那人能干是能干,就是嘴上不饶人。我笑了笑没接话。大姐又说你今年带啥年礼了?我说就两箱奶一兜水果。大姐撇了撇嘴,说她那人眼皮子浅,你下回拎条烟拎瓶酒她就乐了。我嗯了一声,低头接着扫码。

中午吃饭我端着盒饭蹲在超市后头的楼梯间里。楼梯间又暗又冷,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灭的。我扒拉了几口米饭就咽不下去了,拿手机翻微信,家族群里还是没人说话。往上划拉了半天,最后一条是我三十晚上发的"过年好",底下零星几个表情包,没人回我那三个字。

我又点开我妈的对话框,上一条聊天记录是腊月二十九,我问我妈初二是中午吃还是晚上吃,我妈回的中午吃,你早点来帮忙包饺子。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啥也没发出去。

初四我在超市理货的时候我闺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妈刚才奶奶打电话来了,你不在家我接的。我心里一紧,问奶奶说啥了。闺女说她说话含含糊糊的我也没听太清,好像哭了,就让你给舅舅回个电话。我在货架旁边站了半天,把那排酱油瓶子挨个儿转正,手心里全是汗。我拨我妈手机,响了六七声没人接,又拨了一遍,响一声就被按了。

是没人接还是被人按了,我分不清。

初五早上我实在憋不住了,给我堂姐发了条微信。堂姐嫁在邻县,初二那天她也在场,坐桌子对面。我打字问她,姐初二那天散席后家里说啥了没有。堂姐过了快一个钟头才回过来一串语音。我躲进仓库里头点开听,堂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慧兰啊姐本来不想跟你说的,初二那天你走了之后嫂子在桌上念叨了好几句,说你这些年回娘家回得太勤了,嫁出去的老往娘家跑不好看,还说她跟你哥供着俩老的不容易,你啥忙也帮不上净添乱。我妈当时眼圈就红了,我爸咳嗽了好几声也没人接茬。

堂姐最后说慧兰你也别往心里去,嫂子就那人,嘴硬心软。我听完把手机塞兜里,蹲在仓库角落里缓了好半天。嘴硬心软?嘴硬心软能当着十几口人面把椅子踢了?嘴硬心软能让我妈手背烫出泡来问都不问一声?

初五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闺女已经写完作业在看动画片。我煮了挂面打了个荷包蛋,娘俩一人一碗坐在茶几跟前吃。闺女忽然抬头问我,妈咱们今年还给姥姥拜年不?我说拜啥年,初二不是拜过了。闺女说那舅妈为啥不让我们上桌。我筷子停在半空,面汤里飘着葱花油花,我低头说吃饭别说话。

闺女不吭声了,端着碗吸溜吸溜吃面。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心里头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又一下。我闺女才十一岁,可她啥都看在眼里。我嫂子踢椅子那一幕够她记好多年的。

初五夜里我又没睡踏实。躺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我妈那个被按掉的电话,想我哥低头刷手机的后脑勺,想我嫂子踢椅子那一下的利索劲儿。我想不通,我到底做错啥了。我每年回来都买东西,每年都给侄子包红包,我妈的药我按月从镇上买了寄回来,我爸冬天穿的羽绒服我去年刚给他换的新的。我哥那五金店刚开张的时候我借了他三千,他拖了两年才还我,我一个字没催过。就因为我嫁出去了,我就连娘家一张椅子都坐不得了?

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把窗帘撩起来一个角,外头路灯的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我盯着那道光出神,心里头慢慢冒出一个念头来。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口上,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我心想,要是初二那天我没忍,我要是当场跟我嫂子吵起来了呢。要是我把桌子掀了呢。要是我指着她鼻子说你算老几凭啥不让我上桌呢。可我一样都没做,我笑着走了。我这辈子好像就会这一招,遇事先忍,忍不了就躲。

想到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初六早上天刚亮,手机响了。我摸过来一看,是我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亮晃晃的,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钟才划开接听键。我还没开口呢,我哥急躁躁的声音就冲过来了,他说慧兰你赶紧给我准备二十万块钱,急用,就这两天,要现金。

我的瞌睡一下子全跑光了。

第三章 初六早上那通电话炸碎了我的年

我握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凉气顺着后脖子钻进来。外头天刚蒙蒙亮,闺女还在旁边小床上睡得沉,呼吸均匀安稳。我压低了声音说哥你说啥?二十万?

电话那头我哥喘着粗气,嗓门又干又哑,跟好几天没喝水似的,说慧兰你别问了,我有急事你赶紧想办法。你在超市干了这些年手上攒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你先拿出来应个急,过后哥还你。我脚底板踩着冰凉的地砖,整个人从睡意里头彻底清醒过来。我说哥你总得跟我说咋回事吧,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哥在那头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像是从屋里走到院子里去了,电话里传来呼呼的风声。他说慧兰我摊上事了,货款被人压了,资金周转不开,你再不帮哥这回哥就完蛋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慢慢收紧。货款被压了?他开五金店这些年生意时好时坏,可从来没闹到要二十万周转的地步。我说哥你店里到底出啥事了你说清楚,不清不楚的我没法拿钱。我哥那边忽然炸了,嗓门一下子拔高八度,说徐慧兰你啰嗦啥呢我是你亲哥我还能坑你?让你拿钱你就拿钱,哪儿那么多废话!

他这句一吼出来,我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嗡地断了。初二那天他低头刷手机的后脑勺跟电话里头这声吼叠在一块儿,我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上顶。我说哥,初二那天嫂子当着全家面把我赶下桌你屁都没放一个,今天你一个电话过来就要二十万,你当我这儿是银行还是提款机?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我听见我嫂子远远的声音传过来,尖利利的,说跟她费什么话,让她拿钱就完了。我哥冲那边喊了一声你别吵,然后又对着话筒压低嗓门说慧兰,初二那天是嫂子不对,回头让她给你赔个不是,行了吧?钱的事儿你先给解决了,解决了啥都好说。

回头让她给我赔个不是?初二那天满屋子亲戚都看着,她踢椅子那一下毫不含糊,我闺女吓得攥着我衣角手指头都白了。我妈手背上烫出水泡来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现在一句回头赔个不是就想把二十万拿走?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跟我嫂子当初不让我上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们也有开口求我的这天?

我哥哑了一下,嗓门又拔高了,说徐慧兰你别跟我翻旧账,现款顶到哪儿了算哪儿!你把钱拿来,以后你回娘家爱坐哪坐哪,再没人拦你。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灰蒙蒙的天光。爱坐哪坐哪?敢情我在那个家的座位,就值二十万块钱。我喉咙干得发涩,嗓子眼里头跟堵了一团棉花似的。我说哥,二十万我没有。我手里没那么多。我哥说你少跟我装穷,你在超市干这些年姐夫工地也不少挣,你当我不知道?我说他工钱压着没结,我手上只有五万多。

五万这个数我是随口报的。我手头十三万出头我是有的,可我当时就是不想全拿出来。我凭啥全拿出来?我凭啥把我闺女以后上学的底儿全掏空了给他们填窟窿?电话那头我嫂子抢过去了,嗓门又尖又冲,说徐慧兰你哥现在火烧眉毛了你跟我装穷?初二那点破事儿你记到现在心眼比针鼻还小!你赶紧把钱送来,别逼我们上门去要!

上门来要?我心口那把火腾一下子烧起来了。我对着电话把憋了三天的那口气吐出来,我说我没钱,三个字,听清楚没有。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手机往枕头边上一扔,坐在床沿上大口喘气。

手还在抖,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我挂了。我把我哥电话挂了。三十多年来我头一回先挂他的电话。闺女的手机不是外放,她还在睡,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小腿露在外头。我赶紧扯过被子给她盖好,手抖得被角掖了几次才掖进去。

我坐在那儿,脚心贴着地砖的凉意一点一点往上走,从脚底板窜到小腿,又窜到后腰。外头天渐渐亮了,远远的听见炮仗声零零星星响了几声,十五还没到呢,年还没过完。可我心里头那点年味儿早散了,散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我去厨房烧了壶水,端着杯子坐在饭桌旁边发呆。我想我哥那头现在什么光景,他肯定摔东西了,他一急就摔东西。我嫂子肯定在骂街,骂我没良心骂我白眼狼。我妈肯定又在哭,她这辈子除了哭也不会别的了。我爸肯定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把烟灰缸插成个小坟包。

可我回不去了。三十多年我回回都让,回回都把自个儿缩到最小最小。初二那天我让了,让得连凳子都没的坐。今天要是再让了,把我闺女的血汗钱全掏出去,明天我上哪儿哭去?我把杯子里的水一口灌下去,烫了舌头,可我没吐出来,硬咽了。

那天上午我照常去超市上班。扫码收款找零,脸上挂着笑,该说新年好说新年好,该说欢迎光临说欢迎光临。可我心里头那根刺竖得更直了。我心想,不管我哥那边出了啥事,这回我不退了。一步都不退。可我没想到的是,我哥那边没动静了,我妈那头开始动了。

第四章 我妈哭着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在拖地

初六晚上八点多,我刚拖完地,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头钻过来,颤颤巍巍的,跟刚哭过一样。她说慧兰啊你还没睡呢。我说妈我拖地呢,你咋了。

我妈嗯了两声没说出话来,然后就哭了。她哭得压抑,嗓子眼里头呼噜呼噜跟有痰堵着似的,抽抽搭搭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我攥着拖把杆站在客厅中间,拖把上的水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印子。我说妈你别哭,有啥事你慢慢说。

我妈抽搭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说慧兰啊你哥今天在家发了好大的火,把店里头一个铁货架子推倒了,货撒了一地你嫂子骂了大半宿,说你这个当妹子的见死不救,白疼你了。妈在中间两头受气,你爸也不管,就闷头抽烟。

我听着我妈哭,心里头像有把钝刀子在来回拉。我说妈我哥到底咋回事你跟我说清楚,他张口就要二十万,总得有个由头吧。我妈又抽搭了几声,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你哥店里进的货被人骗了,钱付了货没来,报了警警察说得上法院。你哥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后来有人给他介绍了个中间人,说能帮他把钱追回来,但要先交一笔保证金。你哥把家里能凑的都凑了还差一大截,就想到你了。

保证金。我手里的拖把杆子攥得更紧了。我说妈那中间人靠谱不?你见过没有?我妈说我哪儿见过啊,你哥说你嫂子去看过,说人家公司正规得很。慧兰啊妈知道初二那天你受委屈了,可你哥他现在真有难处,你要是能帮就帮一把,妈求你了。你嫂子说了,只要你把钱拿出来,以后过年你回来随便坐,想坐哪儿坐哪儿。

我妈最后那句"想坐哪儿坐哪儿"一出口,我攥着拖把的手反而松开了。随便坐。我站在拖把洇开的那滩水印子边上,看着地板上映出来的吊灯影子。我嫂子说出这话的时候是啥表情,肯定是撇着嘴说的,跟施舍一样。仿佛二十万买的不光是我哥的窟窿,还有我往后余生回娘家的资格。

我说妈你手还疼不疼,初二烫的那一下。我妈愣了一下,说早不疼了,就当时起了个泡,你嫂子给找了烫伤膏抹了。我说那就好。妈你早点睡吧,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把拖把涮了拧干,把地板上那滩水印擦干净。闺女从屋里探出头来问妈谁打的电话。我说你姥姥。闺女又问姥姥哭了?我蹲在地上拧拖把,没回头,说没有,姥姥嗓子不舒服。闺女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可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脑子里头我妈的哭声、我哥的吼声、我嫂子那句"随便坐"搅在一块儿,跟一团乱麻似的缠在我太阳穴上。我摸黑拿起手机给我男人发了条微信。他在外省工地开塔吊,信号时好时坏,消息经常半夜才能收到。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就发了一句:你手头能凑多少钱。

发完我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我男人那边的工钱去年年底才结了一部分,剩下的包工头还压着说年后给。我知道他手里也没多少。可我还是发了,发了心里头踏实一点。

外头起风了,窗户缝里又呜呜响。我闭着眼数羊,数到一百多只了还是清醒的。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哥那个中间人到底靠不靠谱,要是靠谱还好说,要是不靠谱我那十二万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可我妈哭成那样,我要是一点不管,她心里头该多难受。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就这么翻腾了大半宿,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晨六点手机闹钟响了,我按掉闹钟坐起来,头疼得跟要裂开一样。我倒了杯凉水灌下去,站在厨房窗户跟前往外看。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看样子真要下雪了。

我心想今儿初七了,离我哥说的初九还有两天。我得想个办法弄明白那个中间人到底是干啥的。我不能再跟我妈稀里糊涂哭一场就心软了。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十二万,是我闺女往后好几年的学费和吃穿用度。

我拿起手机给我堂姐发了条消息:姐你今天有空没,我去找你坐坐。堂姐回得挺快:来吧,我在家。

第五章 我骑着电动车去堂姐家套了实话

初七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我跟店长说我家里有点事下午来替晚班,店长看了我一眼说行你去吧,脸色咋这么差,回去歇歇。我骑着电动车顶着风往堂姐家赶,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耳朵冻得生疼。到了堂姐家楼下我把车锁在单元门口的栏杆上,搓着手上了三楼。

堂姐开门的时候围裙还系着,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热气。她招呼我进屋坐,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把暖手宝塞我怀里。说你手咋这么凉,路上没戴手套?我说戴了,不顶用,风吹透了。堂姐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两眼说你初二那天走之后我就知道你得来找我。说吧,想问啥。

我把热水杯子握在手心里暖着,开口说姐你跟我交个底,我哥那二十万到底是咋回事。堂姐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把火调小了才回来坐下。她压着嗓子说慧兰啊我跟你说了你别往外传。你哥去年年底进了批货,跟个外地供货商签了合同,货款预付了十几万。结果货没来,人联系不上了,报警说经济纠纷得走法院。你哥托人找了律师问了问,说打官司得花钱还得拖,他等不起。后来不知道咋回事,有人给他介绍了个中间人,说能把钱要回来,但要先交五万保证金。

我说那个中间人你们见过没有?堂姐摇头说我没见过,你嫂子见过一回,回来说人家公司气派得很,写字楼里租着办公室,营业执照合同啥都有。可我总觉得不对劲,正规公司哪能开口先要保证金?这事儿听着就不踏实。

我捧着水杯的手指头慢慢收紧。我说姐你也觉得不踏实?堂姐说反正我是不放心,我跟你哥提了一嘴让他再打听打听,他不听,说你嫂子看过了没问题。你哥那人你也知道,耳根子软,你嫂子说啥就是啥。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袅袅冒起来的热气,心里头那根刺又往上顶了一截。我嫂子看的。她看啥了?人家给她看了个营业执照她就信了,就敢往里砸五万块钱。我说姐那他现在缺口到底多大,供货商那边十五万,中间人保证金五万,他手里自己能凑多少?堂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你哥年前店里头还压着些货卖不出去,流动资金也就七八万吧。加上你嫂子手里攒的几万,缺口大概十二三万左右。

十二三万。跟我手里头的数差不多。我把自己那一份全拿出来,刚好给他填上。可我全拿出来了呢?我闺女的补课费下个月就要交,我妈的药每个月小一千,我男人的工钱还不知道啥时候能结。我把杯子里水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烫了一下食管。

堂姐看我不说话,拍了拍我膝盖,说慧兰姐知道你难。可你哥这人吧,脑子一热就钻进去拉不出来。你要是一点不帮他,他真能把那五万保证金给人家交了。到时候钱要不回来,他那店也完了,咱爸妈跟着受罪,你心里头也过不去。可你要是全掏了,你自个儿日子咋过?

我说姐你说得对,我卡中间咋弄都不对。我今儿来就是想托你帮我打听打听,那个中间人的公司到底叫啥名儿,注册地在哪儿。堂姐说你问这干啥?我说我想自个儿去看看。堂姐瞪大了眼看我,说你疯了?你一个人跑省城去?我说姐我不去看一眼我不放心。要是我看了确实正规,这钱我借。要是不正规,我说啥都得拦住我哥。

堂姐沉默了半天,最后去屋里拿了手机出来翻了一阵,把一张截图发到我微信上。她说这是我上回从你嫂子手机上偷偷拍的,营业执照上的地址和公司名都在上头。你看归看,别跟你嫂子说是我给的。我点开截图仔细看了看,公司名字挂着省城高新区一个地址,注册时间倒是早,可经营范围写得笼里笼统的。我把手机揣好,跟堂姐说姐谢了。

从堂姐家出来天更阴了,零星飘了几片雪花。我骑在电动车上往家走,雪花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我心想明天是初八,后儿初九。我没几天时间了,我得在初九之前把这事儿查清楚。

回家闺女正趴在桌上写作业,见我回来抬头说妈你脸冻红了。我去镜子跟前照了一下,可不是嘛,两坨红印子挂在颧骨上。我倒了盆热水捂了捂脸,心想明天我得干件事儿,谁都不告诉。

第六章 我哥堵到家里来跟我拍了桌子

初八那天我调休。一大早把闺女送去我表妹家玩,自己回来收拾屋子洗衣服。阳台水龙头又冻上了,我拿热水壶浇了半天才化开,搓羽绒服袖子搓得手通红。正忙活着呢,楼下门铃响了。我打开单元对讲,是我哥的声音,哑着嗓子说开门。我按了开锁键,听见他蹬蹬蹬的脚步声从一楼往上走,越来越近。

门开了。我哥站在外头,穿着那件黑羽绒服,拉链没拉,里头灰毛衣的领子歪着,头发乱蓬蓬的,眼窝深陷下去一圈,胡子拉碴了好几天没刮。他换了鞋进来,也没坐,就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肩膀往前缩着。

我说哥你坐。他迟疑了一下才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屁股只挨了半边。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搁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没端。我说吃饭了没,家里有面条。他说不用,慧兰我来跟你说那二十万的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说哥你说。

我哥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头全是红血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开口说慧兰,哥知道你心里头有气。初二那天是嫂子不对,可哥那天也是没法子,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儿哥不能为了你跟嫂子吵,那不成让人看笑话了。哥知道你委屈,哥今天来跟你赔个不是。那十二万你拿出来,哥给你写借条,连利息一块儿还你。中间人的事儿你别管了,那是哥店里的生意,哥自己有分寸。

他说到"自己有分寸"的时候声音明显虚了一下。我看着他,我说哥你跟我说实话,那个中间人的公司你亲自去看了没有?合同你一个字一个字读了没有?我哥别过脸去,拿手搓了一把脸。过了好几秒他才说你嫂子去看了,说没问题。我说嫂子去看顶啥用?嫂子懂合同还是懂法律?哥你要是听我的,那个保证金先别交,咱再拖两天。等我把那家公司查清楚了再说。

我哥霍一下站起来,在客厅里头来回走了两步,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啪响。他转身指着我说慧兰你非要跟我犟是不是?你是妹子我是哥,我开了十几年店了还没你一个超市收银的懂?我老婆去看过了,说人家正规就正规。你现在拿着钱不撒手,就想看哥的笑话是吧?等我店倒了,房子抵了,你看妈哭成啥样你就高兴了?

他嗓门越说越大,闺女不在家还好,可邻居家隔着墙肯定听得见。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说哥我没想看你的笑话。我要是想看笑话我就把电话挂了不理你了我还跑去找堂姐打听干啥?我就是不放心你被人骗了。你想想,正规追债公司哪有一上来就要保证金的?东西都没办事先交钱,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我哥被我堵得噎了一下,瞪着我喘粗气。他忽然一脚踢在茶几腿上,茶杯晃了晃洒出一片水渍。他嗓门又拔高了,说徐慧兰你别跟我讲道理,你不给钱就是不讲亲情。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今天不把钱拿出来,以后你就别叫我哥了,咱俩恩断义绝。

客厅里静了一瞬。水渍顺着茶几边沿滴答滴答往下淌,淌在瓷砖上一小滩。我盯着我哥涨红的脸,看了好几秒钟。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七八岁他十二三,有回我跟邻居小孩抢糖吃被推倒了,我哥冲上去把人家按在地上揍了一顿。那时候我坐在地上哭,他抹着鼻血过来拉我起来,说谁欺负我妹我跟谁急。那是我哥,可眼前这个脸红脖子粗拍桌子踢茶几的男人,我怎么都跟记忆里那个人叠不到一块儿去了。

我说哥,你骂我也好,跟我断绝关系也好,那十二万我今天不能给你。等你把那个中间人的事儿弄清楚了,你来,我跟你一块儿去取钱。我哥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转身往外走。他鞋也没换,穿着拖鞋就冲出去了,防盗门被他甩上之前砰的一声闷响,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瞬。

我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滩水渍慢慢洇开。蹲下来拿抹布擦了,擦了两遍才擦干净。擦完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还是抖的。我跟自己说,不能软,这回一软就全完了。我拿起手机定了张明天去省城的大巴票。

我得亲自去看看那家公司到底是人是鬼。

第七章 我嫂子带着我妈上门堵我那天下了雪

初九那天真的下雪了。雪花不大,但密,从早晨开始就没断过,细细碎碎往地上铺,半天时间就把路面盖了薄薄一层白。我上午在家收拾出门的东西,把身份证银行卡装进包里,又往包里塞了个保温杯和两个面包。我男人回了我微信,说手头能凑四万,过两天打过来。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头踏实了一点,哪怕我自己那十二万不动,好歹有几万兜底。

快中午的时候门被人砸响了。比上次我哥敲得还急,当当当跟擂鼓一样。我开门,我嫂子站在前头,我妈跟在后头。我嫂子穿那件亮紫色羽绒服,头发没梳好,几缕碎发贴在脑门上,脸上扑的粉被雪水洇花了,眼角眉梢全是怒气。我妈缩着肩膀跟在后头,头上落了层薄雪,鼻尖冻得通红。

我嫂子也不等我让就挤了进来,鞋底的雪水踩在地板上印了一串湿脚印。她站在客厅中间叉着腰四下扫了一圈,尖着嗓子说你当你在家享啥福呢,你哥店都快倒了你还稳坐钓鱼台。我关上门,把我妈拉到沙发上坐下,拿纸巾给她擦头上化了的雪水。妈你咋来了,这么冷的天。

我妈拽着我的手说慧兰啊你哥昨天回去又砸东西了,把电视遥控器都摔碎了。你嫂子说今天非得来跟你当面说清楚。我抬头看我嫂子,说嫂子你坐,咱慢慢说。我嫂子不坐,站在那儿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戳着半空,说你少跟我来这套虚的,慧兰我就问你,那十二万你今天拿不拿。

我说嫂子你坐,慢慢说,我能拿,但有条件。

我嫂子一下子嗓门又尖了,说你还要讲条件?我拿纸擦着裤腿上的泥点,说嫂子你别急。第一这十二万算我借的,你得给我打借条。第二这钱我不直接给哥,我得知道那笔保证金到底交到谁手里了。

我嫂子脸一下子拉下来了,嘴唇上的口红蹭得有点花了,嘴角往下撇着。她说徐慧兰你算什么东西你还查起你哥的账来了?那是你哥的生意,你一个嫁出去的外人有啥资格过问?我把十二万拿出来是帮衬,你还要提条件,你这是帮还是坑?

我说嫂子你误会了,我不是要查哥的账。我就是怕你们被人骗了,那个中间人要是靠不住,保证金交了钱追不回来,窟窿更大了。我嫂子哼了一声,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一阵举到我眼前,屏幕上是一张营业执照照片。她说你看清楚了,正规公司,工商注册网上能查到。合同也有,白纸黑字盖了公章的。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我凑近了仔细看。公司名、注册号、经营范围、法人代表,确实都有,章也盖了,看着像模像样的。可我又看了看那些经营范围的措辞,全是"商务咨询""信息咨询"一类的笼统词,跟追债要账八竿子打不着边。我说嫂子这个公司你去过?办公室在哪儿你见过没有?我嫂子顿了一下,说咋没去过,我去过的,在省城高新区那边,写字楼里头。

我说那行嫂子,咱俩一起去一趟,明天就去。路费我出,到了那儿我看完了要是真没问题,当场取钱。我妈在旁边拽我袖子说慧兰你嫂子晕车跑不了远路。我嫂子被我将了一军,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咬了咬牙说徐慧兰你疯了你让我大冷天跟你跑省城?你啥意思你?你是不是就是想拖,拖到你哥关门大吉你才高兴?

我没接她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我妈。我妈接过去抿了一口,眼泪又在眼眶里头打转了。她小声跟我说慧兰啊妈知道你委屈,可你哥这回是真撑不住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妈,把钱给你哥吧。你嫂子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过了这个坎,你哥肯定念你的好。

我蹲下来握住我妈的手。她的手又干又凉,指节上全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粗茧子。我说妈我不是可怜你,我是怕我哥把五万块钱扔给骗子。你要是真为我哥好,你就劝劝他再等两天。我嫂子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说你装啥孝顺闺女呢,你妈都求你了你还端着架子。今儿我把妈带来了,你当着妈的面说,这钱你到底给不给。

我站起来看着我嫂子。她仰着下巴颏对着我,口红蹭花了也没擦,气势倒是一点没减。我说嫂子,我给。但我有条件,条件不会变。你要是不答应,我不给。我妈坐在沙发上又开始哭,抽抽搭搭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我嫂子一把抓起茶几上那杯我妈没喝完的水泼在地上,水花溅了我一裤腿。她拉着我妈就往外走,临走甩了一句,徐慧兰你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门砰地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嗡嗡响。我蹲下拿拖把擦地上的水渍,擦着擦着鼻子一酸,可我没哭。我心想明天我自己去省城,我去看看那家公司到底长啥样。谁都不告诉。

第八章 我一个人坐大巴去了省城那栋写字楼

初十早上天没亮我就醒了。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我轻手轻脚起床,煮了碗馄饨给闺女放在锅里温着,给她留了张纸条说妈出去办事中午回来,饭在锅里记得吃。我穿了件最厚的羽绒服,围巾把脸裹了大半,背着包出了门。

到镇上汽车站买了张去省城的票,七点半的大巴。车上人不多,暖气也不足,我缩在靠窗的位置上抱着包闭着眼。大巴晃晃悠悠上了高速,窗外的雪地白花花的刺眼。我掏出手机又看了看那张营业执照的截图,把地址记在备忘录里。高新区XX路XX号XX大厦12楼。

两个多钟头的大巴车程,我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车已经进了省城城区。高楼多了,路上车堵成一条长龙,大巴走走停停。我在导航上查了查,从车站到高新区还得倒一趟公交。下了大巴我裹紧围巾钻进公交站台,等了十来分钟来了趟车,挤上去站了七八站,又下来步行了十多分钟。

那栋写字楼挺气派,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泛着蓝光。门口有保安,我进去登记了身份证,坐电梯上了12楼。电梯门一开,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安安静静的。我顺着门牌找过去,"XX商务咨询有限公司"的招牌挂在走廊尽头。玻璃门关着,里头前台坐着个年轻姑娘在刷手机。

我推门进去,前台姑娘抬头看我,说您好请问找哪位。我说我想咨询一下业务。姑娘打量了我两眼,让我填了个表,领我进了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裱起来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和合作单位名录。我坐下来等了大概五分钟,进来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西装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递了张名片给我,姓李,业务经理。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名片印得挺精致,公司名姓名电话地址邮箱一样不少。李经理笑眯眯地问我怎么称呼,我说我姓徐。他说徐女士今天来是咨询什么业务呢。我说我一个朋友欠了别人钱,对方找了你们公司。我来了解一下流程,怕我朋友被坑。

李经理的笑没变,但眼神收了收,说我们公司都是按合同办事的,不存在坑不坑的问题。我说那你们怎么收费?他说这个要根据具体情况定,追款金额、难易程度、时间周期都不一样,标准合同里都有约定。我又问那保证金呢,你们收多少?他推了推眼镜说我们会收一笔服务保证金,等追款成功后全额退还。要是追不回来,扣除一部分服务成本后退还剩下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那你们能保证追回来吗。李经理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说这个没法百分百保证,谁也不敢打这个包票。但我们有专业的法务团队和渠道资源,成功率在业内算高的。我说那合同里怎么写的?能不能让我看看标准合同。他顿了一下,起身出去拿了一份空白合同进来。

我接过来一条一条看。合同写了三页纸,密密麻麻的条款,我读得慢,李经理坐在对面时不时看手机。我翻到付款条款那一页,上头写着"甲方同意向乙方支付服务保证金人民币伍万元整,该保证金于服务完成后由乙方退还甲方。如因不可抗力或甲方自身原因导致服务终止,保证金扣除相应服务成本后予以退还。"我又往后翻,看到责任条款写得模模糊糊,"乙方尽最大努力协助甲方追讨相关款项,但不保证追讨结果。"

我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心里头那根刺拔出来了。这公司看着正规,办公地点有,营业执照有,合同条款也像模像样。可那行"尽最大努力"跟"不保证结果"摆在一块儿,就是留了退路。到时候五万块交了,他们说尽力了没追回来,扣除服务成本退你个万儿八千的,你上哪儿说理去。

我说李经理,我再考虑考虑。李经理站起来递了张名片给我,说随时联系,我们服务很专业的。我接过名片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会议室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门里头前台姑娘又低头刷起了手机。

从写字楼出来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喝保温杯里的水。水放了一上午早凉透了,灌进去冰得嗓子眼一缩。天又阴下来了,预报说晚上还有雪。我掏出手机给我哥打电话,响了四声他接了。我说哥我在省城,刚从你那中间人公司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我哥声音又哑又涩,说你跑那儿去干啥?我说我替你看看那家公司。哥,公司是正规注册的,写字楼也有,合同也有。可合同里头的条款全是虚的,"尽最大努力"、"不保证结果",到时候你那五万块交了就是肉包子打狗。你别交那笔保证金了,十二万我可以借你,咱拿这钱去请正经律师打官司行不行?

我哥半天没说话。我听见电话那头远远传来我嫂子的声音,问谁啊又打过来了。我哥冲那边吼了一句你别吵。然后他喘了好几口粗气,嗓子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哽着,过了好半天才说慧兰你一个人跑省城去了?你咋找到那儿的?我说嫂子给我看过营业执照照片了,地址我记得。我哥又沉默了一阵,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说慧兰你回来吧,外头冷。那个……你回来再说。

他最后那句"你回来再说"的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他跟我说话从来都是吩咐的口气,这回嗓子眼里头像含着东西,又堵又沉。我挂了电话坐在马路牙子上又喝了口凉水,天冷风硬,可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坐大巴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闺女在家乖乖吃了我留的馄饨,作业也写完了,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我进门她扑过来抱住我腰,说妈你去哪儿了一天都没回来。我拍拍她说妈去省城办事了。闺女仰头看我,说你咋眼睛红了,是不是冻的。我说嗯,外头风大。

那天晚上我哥没再打电话来。我嫂子也没动静。我做好饭跟闺女吃了,又给她讲了半篇故事,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关灯躺下的时候拿出手机,看见我妈给我发了条消息。她说慧兰,你哥今晚没砸东西。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就说了一句"我妹跑省城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窗户外头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雪花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我心里头说不上来啥滋味,就跟喝了那口凉水似的,冰得透亮。

第九章 我哥打电话说那笔保证金他不交了

正月十一那天雪停了,太阳出来晒了一上午,屋顶上的雪开始化,嘀嗒嘀嗒往下滴水。我上午在超市上班,扫码收款找零,忙得脚不沾地。中午吃饭蹲在仓库后头扒拉盒饭的时候,手机震了。我哥打来的。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喂了一声。电话那头我哥不像前几次那么急赤白脸的,喘了口气说慧兰,那个中间人我推了。合同作废了,没交钱。我筷子停在半空,盒饭里的西红柿炒蛋还冒着热气。我说哥你说真的?他说真的,我让律师看了那份合同,跟你说的差不多,全是活话。人家追不回来也没责任。我听了你的,不交那笔钱了。供货商那边我换了个律师,慢慢打官司。

我扒拉了一口米饭塞嘴里嚼着,忽然觉得这盒饭特别香。我说哥你想通了就好。我哥在那头咳嗽了一声,说慧兰那十二万……你先留着吧,哥从别处再凑凑。等你姐夫工钱结了再说。我说哥别,你要是真缺,我这儿还有,你先把店撑住。他说不用,哥这几年瞎折腾把路走窄了,以后不能再靠你给兜底。

我攥着手机蹲在仓库里,外头超市大喇叭还在循环放歌,有顾客喊收银员过去扫码。我说哥那我先忙了,你有啥事再给我打电话。我哥嗯了一声,又说慧兰,初二那天……哥对不住你。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头紧了一下。他从来没跟我道过歉,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我说哥都过去了,你好好把店里头理顺了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出去接着扫码。卖菜的大姐看见我说慧兰你今儿中午吃得快啊,满面红光的。我笑了笑说中午饭香,吃高兴了。大姐说你这几天脸色都不好,今天看着好多了。我嗯了一声没多说,手上扫码的动作比往常轻快了不少。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收到我妈发来的语音。点开听,我妈的声音里头带着笑,说慧兰啊你哥今天把那个什么中间人给退了,你爸听了可高兴了,晚饭多吃了一碗。你嫂子也没闹,就是板着脸不做声。妈心里头可算踏实了。我听着我妈笑,鼻子有点酸,回了一句,那就好妈,你好好吃饭。

晚上到家我做了俩菜一个汤,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紫菜蛋花汤,闺女吃了一碗半米饭,说妈你今儿菜炒得好吃。我说那你多吃点。闺女夹了一筷子白菜嚼着,忽然说我啥时候还能去姥姥家。我顿了一下,说你想去就啥时候去。闺女想了想说那等天暖和了再去吧,舅妈脸太冷了,我怕冻着。我忍不住笑了,拿筷子敲了敲她碗沿,说吃饭别贫。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愁的,是心里头那块压了十来天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缝,透了口气。我哥那句"对不住你"老在我耳边转悠,我琢磨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啥表情,是皱着眉还是垂着眼。三十多年了,他头一回跟我低头。我本来以为自己会特别解气,可真到了这会儿,我心里头反而没啥痛快的感觉,就觉着松快。

可我也知道这事儿不算完。我嫂子那边的脸色还摆着,以后回娘家还得看她的眉眼高低。我妈虽然高兴了,可她在中间受夹板气的日子还长。我哥的店能不能撑过去,官司能不能打下来,都是后头的事了。但有一点我清楚,从初二那天我转身走出那个门开始,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以前我是那个蹲在角落里等着被施舍一把瓜子一颗糖的人,现在我起码敢站起来说不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心想明儿正月十二,离十五还有三天。到时候要不要回去吃汤圆呢。我还没想好。

第十章 正月十五那碗热汤圆把我整破防了

正月十五早上我哥给我打了电话,说慧兰晚上回来吃饭吧,爸买了黑芝麻和花生的汤圆,两样都煮上。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窗户跟前,外头太阳好得很,房檐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滴答滴答往下滴水珠子。我说哥方便不。我哥说我让你嫂子收拾了桌子,就咱自己家人,没外人。你带孩子来。

我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扭头看闺女趴桌上画画,问我妈今儿晚上吃啥。我说去姥姥家吃汤圆。闺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说舅妈会不会又不让咱上桌。我说不会的,舅妈今天让了。闺女想了想说那你跟舅妈说我不吃巧克力,我就吃汤圆。

下午四点我关了店门,骑电动车带着闺女往娘家去。路上太阳斜照着,路面干了,风也没前两天那么硬。闺女搂着我的腰在后头哼歌,哼的是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调子,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我听着忍不住笑,说闺女你哼哼啥呢。闺女说我自己编的歌。我说编得好,接着唱。

到了院门口我把电动车停好,闺女从后座跳下来,拉着我的手往里头走。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雪堆了俩雪人,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胡萝卜鼻子掉了半截儿。我猜是我侄子堆的。进屋的时候屋里暖和和的,地暖烧得足,茶几上摆着砂糖橘跟一碟子瓜子。

我嫂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说了句来了啊。声音不大,没什么热情,可也没什么刺了。我说嫂子过年好,嫂子嗯了一声又缩回厨房去了。我妈迎出来拉着我的手说慧兰来了快进来坐,今天不忙吧。我说不忙,下午早关门了。

桌子已经摆好了。圆桌面,十把椅子围了一圈。我常坐那把椅子稳稳当当搁在桌边,上头还垫了个新买的棉坐垫,暗红色带碎花的。我看了那个坐垫一眼,没说话,拉着闺女坐下了。我爸坐主位上头,今天没抽烟,端了杯茶慢慢喝着。我哥从楼上下来,穿着件干净的深色毛衣,头发梳过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坐到我旁边位置上。

我说哥你这两天店里咋样。我哥喝了口水说还行,律师那边递了材料,等着开庭。供货商的事儿慢慢来吧,急不得。我说那就好。我哥顿了一下,忽然又说慧兰你那十二万还搁银行里吧。我说搁着呢。我哥说哥以后不乱折腾了,那钱你留着,给外甥女攒着上学用。我低头夹了颗花生米嚼着,没接话,心里头热了一下。

汤圆煮好了。我妈端了一大碗上来,白胖胖的汤圆挤在碗里,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我嫂子又端了一碗出来搁在桌子另一头,然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正眼看我超过两下,可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往我这边偏了一点,没偏多少,但方向是朝我这边靠的。

开吃。一人一碗汤圆,我闺女咬了一口黑芝麻的,烫得吸溜气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直哈气。我爸难得说笑了一句,说慢点吃没人抢。我妈在旁边不停地给我闺女夹菜,说多吃点姑姑家的菜香。我嫂子全程没怎么说话,但她给我闺女倒了杯凉水搁在手边上,说烫着了喝水。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甜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窗户外头天彻底黑透了,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悬在院子上头。屋里头热气腾腾的,碗筷碰着碗筷叮叮当当响。这一桌人跟初二那天一模一样,可我坐在这把带了新坐垫的椅子上,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吃完汤圆我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妈在水槽边上洗碗,压低声音跟我说慧兰啊你嫂子这个人就是嘴上倔,心里头其实知道你救了他们一大家子。她就是拉不下脸来当面跟你说软话。你看她给妞妞倒水了,还给你的椅子加了坐垫,那都是她的意思。我拿干布擦着盘子,说妈我知道。我妈又说你初二那天走了之后我跟你爸难受了好几天,你哥也后悔,就是嘴硬不说。我说妈过去的事儿咱不提了。

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快九点了。月亮挂在头顶上又大又圆,把地上的积水照得亮堂堂的。闺女仰头看了半天说妈月亮像汤圆。我说像,黑芝麻馅的。闺女被我逗得咯咯笑,爬上车后座搂住我的腰。我慢慢骑着电动车往家走,夜风拂过来凉丝丝的,可我不觉得冷了。

骑到半路我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靠边停下来掏出来看,是我嫂子发的微信。就一行字:汤圆还剩半袋,下回来给你带上。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蹬上电动车继续走。

我闺女在后头搂着我的腰说妈你今天笑啥呢。我说没笑啥。闺女说你就是笑了,我搂着你腰都感觉到你在抖。我说那是我骑快了颠的。闺女哼了一声不信。正月十五的月亮跟着我们一路走,路过镇上的路灯,路过还没化完的雪堆,路过亮着灯的饺子馆和关了门的水果摊。

到了家闺女洗漱完钻被窝,没两分钟就睡着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安安静静的,就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咕噜咕噜的声响。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那笔存款的余额,十三万一千多点,安安静静躺在银行卡里头。我又点开我哥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初六早上那通电话的记录。我没给他发消息,他也没给我发。可我心里头知道,有些东西不用发消息也能明白了。

从初二的饭碗被端走到十五的汤圆吃到嘴里,拢共就十三天。可这十三天比我前三十多年过的日子都顶用。我以前总觉得家里头那点事儿,忍忍就过去了,让让就太平了。我让了三十多年,让得连张椅子都保不住。这回我没让,把话说明白了,把钱攥住了,把腰杆挺直了。然后你猜怎么着,椅子回来了,坐垫有了,连汤圆都给我留了半袋。

我关了灯躺上床,窗户外面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我心里头特别踏实。我想着下回回娘家是啥时候,要么等清明,要么等端午,反正我啥时候想回去就回去。那张椅子上的棉坐垫是暗红色带碎花的,我记得很清楚。下次去我还坐那把椅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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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7 17:57:56
先杀老登,再杀小登:今晚跟券商朋友喝酒,他说的那几件事让我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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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戈投资
2026-07-18 03: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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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玄
2026-07-17 11:5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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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2026-07-17 22:5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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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史岁月
2026-07-17 15: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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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科技
2026-07-17 14:3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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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2026-07-18 01:04:27
2026-07-18 09:5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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