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
作者:岁岁长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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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1.
薛盈艳人如其名,身段丰盈,容色妖艳,然出身市井,身边声音全是说她万种风情也脱不掉一股俗气。
但薛盈艳压根儿不在意,她很乐意承认自己的俗气,她就是爱金,就是爱银,爱快活爱享受,爱美爱闹,最讨厌吃苦耐劳。
或许是她天生难养,接连克死了两任丈夫之后,婆家乃至街坊邻里都将她当成了扫把星,唯恐她一个闪身接近,把族里剩下的人也全给扫进阎王殿里。
薛盈艳翻着白眼,大闹几场要来了该分得的遗财,收拾收拾行囊,上京投奔娘家远房姑母。
远房老姑母是薛家最最有本事的女人,是当今太子殿下京郊温泉别庄的管事嬷嬷。
薛盈艳跟着沾光,进了庄子,谋到了份闲职。
优哉游哉的日子,毁在一个冬夜。
本是喜庆节日,薛盈艳醉了酒,随处寻了间偏房,睡昏过去。
一觉醒来,庄子里人息俱静。
薛盈艳不知道怎么回事,醉酒朦胧间,只晓得,她得起来洗漱沐浴,再回自个儿的屋子接着睡。
烧水太慢,干脆去管事们能用的小温泉。
另一头,主子王驾深夜突临,庄子上所有人齐出迎驾。
唯独不见那新来的、妖精似的薛氏小妇人。
天光未明时,薛盈艳慌不择路逃回房。
惶惶急急穿戴衣衫,唯兜肚没拿得回来。
牡丹殷软还蒙在太子脸上,绑得紧牢。
2.
起初,霍肇震怒。
御赐皇庄之中,胆敢有区区仆婢,趁他身有不适无备之时,掩饰身份,乱帷欺上,事后还畏罪遁逃,一旦将她找出,定要将之剥皮拆骨,以雪耻恨。
后来,真寻着人了,他却又不急于拆穿了,只因看那自作聪明的愚笨妇人每日在他身边战战兢兢患得患失的模样,颇为有趣。
如此一段时间,戏弄落幕,就到了该处置祸患的时候。
但耐不住妇人哭哭啼啼求饶、百般纠缠示情。
看在她也算尽心侍奉,又没了丈夫颇为可怜,他遂也熄了怒气,勉为其难饶过她,更给了她恩典,纳她入了太子府后院。
只要她日后继续这样乖顺,他自然不会亏待她。
不过是个妇人,纵然她目光短浅、贪财好富、空会巧言令色,但毕竟他已经要过她身子,她又对他情根深种,既然还算顺心称意,纳便纳了,于大局也无碍。
霍肇是冷静思量过的。
对于她这样身份的女子,这般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再多,他是不会给的,她也要不起。
他对她并算不上看重深爱,只是养着而已。
正如身边臣下所笑言,帝胄储君,文德武功,将区区一出身微下的寡妇纳入后宅,已是匪夷所思,如何可能真正倾心相待,更何况这妇人还内无涵养,俗不可耐。
不过皮肉之欢,尽管她日日痴缠他,对他情深一片,但他是无法回应她真心半分的,帝王家,哪里有真情。
霍肇面无表情,冷声:“不要奢望你不该想的。”
薛盈艳娇滴滴地掉泪珠子:“殿下说得都对,都是奴家的错,是奴家心爱殿下,非要缠着殿下,奴家不要别的,只要殿下有一点点在乎奴家就好了。”
霍肇冷硬如铁,又道:“既入了太子府,便该知体统,不许再浮浪媚上,乱了规矩。”
薛盈艳怯怯依偎上去:“是是,都怪奴家情不自禁,恨不能日日夜夜和殿下恩爱不离,让殿下受累了。”
她姿态神色都是那般情真意切,痴心无改,真真是爱极了他。
直到朝局生变,皇位之争,在他分身乏术、处境最险的时候,她不知何时勾连了府外之人,逃得无影无踪。
那时霍肇方知,她的爱痴缠绵,全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
他神色寒极,生生捏裂手中马鞭玉柄。
从未有人,胆敢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愚弄于他。
精彩节选:
景德二十三年,楚州。
如今已入寒秋季节,淮阴水府潇凉。
小丫头匆匆打了门帘入内,卧房里炭烧得正好,融融如春的暖,扑身兰麝慵香。
一过深漆六扇屏风,便见灰青纱幔与半卷珠帘后临镜而坐的一道施粉描容丽影。
是个年轻妇人,端坐在精巧卧房里,好似幅美人细画。
妇人通身衣裙素白,却也掩不住浓姿娆态,此刻软身款坐,身量丰盈,细腰却一带拢掐,堆云乌髻下的颈子侧脸俱是白生生得泛玉般泽亮。
桃花眼尾微挑如飞,不经意睃寻便勾出风情月意。
丫头急停在妇人身后,躬身压低了声:“娘子,果真和之前打听到的消息一样,外头二房、三房、四房的都到了,这回不止带了族里的老人,还请了老家好些有头脸的乡贤耆老来,竟还有个县里主簿老爷!就预备着今天一定要分了家产,现在正叫门呢……”
紧接着把外头悄探回来的情状细细禀上。
话刚说完,妇人执黛的雪白纤指便是一顿,旋即唇边一声冷笑。
这一笑是含讽蕴怒,但声调酥酥泠泠,好似筝弦按颤泛起的尾音。
“好啊,打量我是李阑那软面团烂柿饼,任他们搓捏?贱没脸次子,做他老娘的胎梦。”妇人挑眉气哼。
小丫头容容十分认真点头,满面严肃道:“就是,他们是还没吃过娘子的厉害。”
薛盈艳飞斜去一眼:“去,把他们迎进来,带到堂上,奉茶奉糕,说我伤心太过,这些日操持后事又累倒了,收拾齐整些才有容脸见客,稍待些便过去。”
“是。”容容领了命,又急匆匆跑出去。
薛盈艳收回眼波,又专注菱花镜前,她爱美,于脂粉之道上自是精通。
只不过寻常女子都是越描画越光彩,此刻观那镜中,粉黛扫抹间,一张含春蕴情的粉面却生生一分分憔悴下去。
薛盈艳脸上冷得很,心窝里却烧着火气。
这世上果真老话不假,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说的就是她那新下了阎王殿的死鬼丈夫李阑。
若是李阑早早听她的,少拿什么长房长孙的套锁自个儿捆自个儿,至于不到三十就活活操劳死么。
那些个家里进只老鼠都恨不得来找他要鼠药钱的亲戚,可曾念过他一分好?
如今他头七刚过,昨日才请僧请道来烧灵做了法事,今日这些个血咬虫就迫不及待来分他留下的家产了,连面皮子的功夫都不肯多做做。
薛盈艳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发髻,站起身来,挑拿起一旁要系在髻上的长白条布。
垂眼看着这物什,手指慢扯着它搅绕。
……这东西,她熟悉得很了,短短五六年,先后以妻的身份给两个男人戴。
当初她爹对着她长吁短叹,说她情孽债重,命也硬,她听过就听过了,不以为然。再说了,命硬点有什么不好的。
谁曾想,能这么硬,青鉦宝剑一划拉,让她寡妇做了又做。
原先想着武人带凶煞血性,能压得住,她第一个便嫁给了邻县里的军户孙家。
孙家以武传家,祖上屡出将官,她那第一任丈夫孙世耀是孙家二房独子,粗健汉子,一身本事。
孙世耀与她成亲时刚及弱冠,性情顽躁,和她成亲不过两年,就急着从军立功,还说什么不立一番事业,恐怕守她不住,正逢西南州府有暴乱,正是机会。
结果这一去,出去是个竖站着的人,回来变成个横抬进门的木棺材。
当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孙家也没法说什么,只是她后头再醮改嫁时,就多了些她命不吉的流言。
托赖一张爹娘给的脸,又有些嫁妆资产傍身,那点流言算不得什么,百日丧都没过呢,就又有冰人媒婆踏进门槛转圈地试探。
这第二回,娘家思量着杀气压不住,那就要文墨气压一压罢。
于是干挑万选,定了县里刚中举的李家长房长孙李阑。
这李家是耕读传家,李阑年少失怙失恃,由祖母养大,年轻轻中了举,前途一片大好。
谁曾想这李阑科场上文章聪慧,家事上却糊涂怂懦。
为着祖母临终前说的“一家骨肉,他是长房长孙,要多照应”,之后哪门子的亲戚求上门,李阑全都应声。
从来是借出去一斗米,最后连装米的空筐都不还。
其余三房那几个整日胡天海地的混账儿子秀才都考不中,李阑架不住哀求,还真上门当便宜先生,日日呕心沥血教导几个不可能发芽的死种。
她把持着自个儿嫁妆过得舒坦,李阑呢,既要养她,又非要贴补那几家钱粮,便接了不少文书上的事做。
但他自己的苦读又不能落下,常常夜读到天明,于是思虑过多,积劳成疾,就这么突然没了。
痴头瓦脑的冤死鬼,害得她又成了寡妇。
她哪里是命硬,分明是命苦,又文又武的,最后不还是不中用。
她爹当初还说什么她嫁个没多大本事、稳妥过得去的丈夫最好,能平安度日,而绝不能入王侯富贵门,就是沾边儿都不成,不然必会祸患丛生,再无宁日。
可瞧瞧现在,又哪里是安稳的好日子了。
薛盈艳越想越恼,遂看着手里那白条布也愈发窝火,一下把这物什给掷回妆台上。
深浅呼吸两回,顺了顺气,才又哼着把东西重新拿起来。
老天如此不公,怎的这样折腾她,竟连个真正顶得住天立得住地的男人都不肯舍赐,叫她好辛苦。
两进的宅子挂满白幡白布,堂上列椅排放,能坐下的都是老者。
“诸位族老,如今大郎去了,剩下田产银钱之事不能不细办,那大郎媳妇少女嫩妇的,膝下寸男尺女也无,必定还要再嫁,大郎的田产钱物不少是族产,如何能让人带走给别家,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站在正中嚷言的是李阑三叔。
二房的长吁短叹:“不错!族长如今也在这,主簿老爷也在这,这事儿必得有个定夺。唉,说起来实在悔啊!大郎那般前程,如今却……!早听说大郎媳妇命硬克夫,谁想竟是真格的。将来她要再嫁谁,我们是管不着,但族产,必得让她全部交出来。”
四房媳妇则是掩面言道:“让她交出来,说的倒容易。族老,主簿老爷,那大郎媳妇是个煞星刺头,往日便从不敬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先前多少回我们过来,连杯茶水都没得喝,她还时时撺掇着大郎和我们骨肉离心,大郎顾念着堂弟,给他们说些经典,她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你们说说,这是个什么女子?”
座上的老人们面面相看,皱眉阵阵低语。
唯那长胡的林主簿低眉饮茶,不发一言。
不过是小家小族分家产,他原是不想来的,架不住他小妻李氏哀求,李氏说族里大事,需有个尊贵的人坐镇。
李阑三叔趁热打铁:“族老们从老家来,主簿老爷是州府下来新任不久,想来不太清楚。要说这大郎媳妇在我们淮阴地界也是有名的人物,当初初嫁是邻县孙家,便是那老太爷乃七品将官致仕的孙家,要说孙家也是有武魁星罩着族根的,族里男丁不是军中教头便是衙门捕快,也有旁支弄起镖局武馆,硬生生压她不住,后来有那作孽的媒婆帮着她盯上我们大郎,大郎迷了心窍,放着未出阁的伶俐女子不娶,非要娶这薛家的,如今便是这个结果!要我说,她克死了大郎,将来给大郎修墓祭拜,也都需她来担着才是!”
“薛家?”那贵座上的林主簿忽地出声,眉拧如绳,“哪个薛家?”
李阑三叔被这么一打断,喉咙里一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谄媚答道:“主簿老爷如何听说过,她娘家不是我们县里,是隔壁山阳县……”
林主簿一听,更是坐直了身:“山阳县?莫非是山阳县里立了祠庙,家中嫡裔可作奉祀生,得香火功名的薛家?”
本朝设有奉祀生,也叫香火秀才,世袭的传承,只有先祖为在当地有祠宇的圣贤、名臣、朝廷所封的大忠大义之士,后代才能享此待遇,不必科考也有功名,专职侍奉先祖祠庙。
认真说起来,在小地方,这也算是沾点清贵气的家族了。
二房的扯起个讪笑,答道:“就是他家。不过,这大郎媳妇的爹不是嫡支的长房,且人已经没了,要不说那大郎媳妇天煞孤星,亲生的娘老子都给她克死了,老爷,这些烂谷子事不打紧……”
林主簿的脸色却已然变了,茶盏磕在桌上:“要不要紧本官自有较量,你等且待说清楚,本官来前不尽知道你家的事,但山阳薛家本官倒是有些耳闻,他家嫡支几房里夫妻去了留个女儿的,只有二房,算上你家大郎的年纪,配的莫不是薛家地清先生的女儿菟娘?”
这回轮到李家人支吾磕绊了。
到底是坐衙门的,林主簿一观这些人的反应,便有了底,鼻子泄出浊气,胸膛起伏,一下就没了刚来时事不关己的淡淡。
要说这薛家,领了香火功名的是大房家主薛仁义,但名声最盛的却是二房的薛存信。
只因这薛存信乃是州府闻名的奇人,修道入世,通晓玄术,曾给不少官门名府的贵人解难解灾,号“地清先生”。
这薛存信虽无功名在身,却结识得不少达官贵人。
但修玄者,虽能指引他人趋吉避凶,自己却往往不得圆满,即民间所说“三弊五缺”。
薛存信年过四十未有一儿半女,都言他是应了三弊五缺中的“独”字,注定一生无子,但谁曾想,四十二岁的那年,淮阴水患,突降暴雨,薛存信家中房屋倒塌,砸断了他一条右腿,从此成了瘸子。
第二年,薛存信的糟糠妻便怀上了,平平安安生下了个女儿。
人都说,薛存信应了三弊五缺中的另一字,“残”,既残了,老天爷便不让他独了。
薛存信终得一女,自是当做掌上明珠一般,给这女儿取了个小名,叫“菟娘”,古时楚地称山虎为於菟,这菟便是虎的意思。
而这菟娘长大了,却比她爹更出名,据说容色媚艳,色绝淮安,但性情刁横,爱娇好闹,不是个安分于室的贤淑女子。
州府下几县里不知多少的豪强绅贵盯着她,但碍着家中双亲或正房娘子阻碍,多是不能成。
也有过想要强聘她去的,可真一站到她跟前,就酥了腿脚晕头转向,人捂着心口退走,礼钱竟还留下给她。
菟娘名声不如何,但有个人脉不知通到哪处天的爹护持,倒也一直平平安安。
之后许配人家,这些年市井里也就少了她消息。
却不曾想,今日在这逢上。
林主簿面上凝沉,虽说这菟娘的爹地清先生当初也不过市井中与人相命算卦的,娶妻也是商户女,无官身一白丁,可凡事只要做出了些名堂,搭上了贵人,甭管上九流中九流还是下九流,那都是有些脸面的。
他来这宝应县中任主簿,将来还要往上升,今日听这李家人之言,是想将这菟娘扫地出门,还谋算着她私房嫁妆!
若他今日真替李家人撑了腰,这菟娘岂会善罢甘休?
便说他曾在正妻那儿听过的消息,如今他们楚州的知州大人,十年前便曾因为幼子体弱难养,寻求过玄道,求的就是那地清先生,知州家的小公子如今活蹦乱跳,可见地清先生的手段。
这还只是和那地清先生有关联的其中一位。
若是今日将他身后留下的孤女给逼得无容身之所,她一旦撕破了脸皮四处央告……
林主簿此刻真是有悔,都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何苦来这惹这么一滩浑水?
一旁李家其余三房瞧见他脸色,便暗觉不好,连忙上前:“林老爷,您既听过那大郎媳妇的名声,就知道那是只胭脂虎,我们家哪里供得起这人物,今日请您过来坐镇,只是要您做个见证,不消您亲开金口。”
林主簿的脸色这又好看一丝,但底儿还是黑的。
李阑二叔见了,转头又朝老家来的乡贤耆老道:“诸位耆考父老,我兄嫂过身,如今大郎也早逝,大房无主,只得我们几房撑着后事,如今大郎留下个寡妻,偏是个凶顽不知礼数的女子,几次三番搪塞推阻,无奈,只得请族里乡里长辈前来做主,若非各位贤达耆老在此,今日,我们怕是连这宅门都入不得啊!都说本朝以孝治天下,这……”
正慷慨陈情欲要拔高调子,忽地屋外一声莺啭堪怜般哀音——
“各位亲长宽谅,奴家来迟了。”
众人齐向堂外看去,只见一道香影不止何时已到门边,年轻妇人丧了夫君,白裙荻髻,素指执帕压在心ロ儿,姿凄神哀,被丫鬟扶着轻步进来。
妇人走到堂中,朝着四方长辈拜过,那苍白脸色也无损的跌丽浓艳之貌便叫在场都清楚看了个遍,碧潭春水般的眸子含泪低垂,软唇轻抿,哀哀切切。
珠玉如容烟如态,行止得体恭敬,惹爱惹怜。
哪里有那言语里说的凶神恶煞?分明是个身世可怜的灯人儿。
李家二三四房的见了她俱是面露青色,而旁的未曾见过她真容的都愣叹几刹,怪道当初那大郎定要娶此女为妇。
一时间堂内竟静下来,像那骤然熄了炭火的热灶。
堂上几个正对着她憔悴泪容的族老险些站起来说声“节哀顺变也,快些坐下”。
还是看见旁边李家几房的难看脸色,猛地想起方才对此女的言语评述,才又回过神来,悄摸坐正回去。
李家四房的先反应过来,发了难:“好个贤媳,叫我们这些长辈在这儿苦等你,你既来了,今日便好生说道,大郎过身了,你却占着我李家的族产不还、将田地银钱肥己,是什么道理?今个当着乡里父老和县衙主簿老爷的面,你休想再拖赖!”
“不错!你嫁给大郎,没给我们李家添一儿半女,也没得侍奉过舅姑,有什么脸面再占着宅子田地!快些将契纸都交出来!大家干净!”
“大郎生前是我们李家长房长孙,发了誓要撑起我们李家门楣,他如今人不在了,但最挂念的还是家里,你若是还有半点良心,就莫要坏他心愿!”
滚油烈火霎地又烧起来,黑漫漫惊雷霹雳一样炸开,好似方寸地方里点了一城的火炮。
李家几房围骂着堂中垂首的妇人,刀淋箭雨唇枪舌剑,
而妇人却不发一言,只是垂着头,肩背颤得越发厉害。
李阑几个叔婶轮番上阵,见她只是受斥,不曾回嘴,便相视悄存满意。
果真请来乡贤耆老与官门老爷最是有用,这不,一下便压的眼前这硬石头变软豆腐了!
平日再刁蛮有何用,到底只是个没吃过多少盐米的青春少妇,男人没了,如何还敢横得起来。
自觉将她打压到了泥地里,今日都撑不起驳斥胆气了,方才稍罢了休。
紧接调头向李家族老,李家二房夫妇上前几步,这便要提出将分家阄书立下。
不料刚要开口,身后忽地一声惊魂长泣。
这泣声凄苦无边,冤甚六月飞雪,哀过望帝啼鹃。
直把堂中群人的魂儿都给震得一颤。
只见垂首站在堂中的李阑寡妻倏然身一晃,随后猛地一下跌跪于地,放声大哭。
“苍天老爷啊,大郎!你若还没魂去阎王殿里,就睁眼看看吧!看看这些害死你的馋痞老货,是怎么再活活逼死你的妻啊——”
她声不尖刻,却高而有力,穿云裂石样惊人,比之那戏台上的旦角都不遑多让,硬生生给李家几房的人全压了下去。
座上耆老俱是倒吸一口凉气,而那李家几房则是顿时浑炸了开来,颠七扭八地又乱围上了她,个个躁暴如雷。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害死大郎!”
“你敢辱骂尊长!”
“反了!反了!族老你们瞧瞧,没说错吧,这就是大郎娶回来的!”
李阑三叔手指头都要戳她身上,咬牙切齿:“分明是你克死的大郎——”
“老猪狗,你说谁克死大郎!!”跪在地上哀凄号哭的妇人倏然一止哭泪,猛地一扬首回头,张口恨斥。
一双眼凌凌生刺,狠狠瞪来,直把那李家三房给骇得紫脸顿住。
堂里座上的老者也全都张口惊愕,方才那点怀疑是不是有人传错她名声的想法一下烟消云散。
没错了没错了,如何错得了。
果然是只胭脂虎,如今可不就发威了——
薛盈艳朝旁一伸手,容容眼疾手快,立刻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跪下时哀凄可怜,这再一站起来却瞳似火烧般。
分明个娇妇人,电光火石间竟恍惚腾起股横冲杀气。
她环盯着李家其余几房的人,切齿怒笑:
“你们这群吸大郎血吃肥自己个儿的臭淤蠹虫,大郎分明是给你们活活害死的!大郎才过身,就急着来吃他留下的肉,害他的妻!脏口贱舌杀千刀的老粉嘴,有种就在这儿,当着耆老和主簿老爷的面把我也吊死了!等着我薛家的叔伯长辈来给我收尸,把你们全锁进牢里烂成肉泥喂猪狗!”
一说罢,竟从袖里掏出一根麻绳,径直环在自己脖颈上,扯着另一端直接逼上离得最近的李阑二婶,非要塞她手里,将个身肥浑圆的老妇给吓得连连后退。
“来呀!勒死我!大郎去了我也不活了!”她一抹脸又转怒为悲,一下哭得撕心裂肺,
“大郎,你慢些走!我来殉你了——”
堂上顿时乱闹成一团,屋门外守着的洒扫丫鬟和两个小厮闻声也闯进来,一时刀戳了蜂巢,群蜂乌黑震出如风样狂闹,拉扯间骂声哭声不绝。
桌椅翻倒壶盏破裂,这边挤跌一个那边摔了一片,直叫人眼冒金星,恨不能捂了耳朵钻地缝里去。
一片混乱间,薛盈艳将那几个亡夫叔婶胡乱踹打了个遍,而后才伤心地被两个丫鬟拉住,但嘴里还哭骂着,将李家二三四房的老底揭了个干净。
鸡鸣狗盗男盗女娼的破事说完了,又将这些年李阑如何累病的反复哭申,更尖嚷着要拿李阑留下的账本子去官府把这些年的烂账全都算清楚。
哭得乱糟,这些事却张口说得清清楚楚。
李家几房的人暴跳叫嚷拦她,竟一群人骂她不过,头发衣衫还烂扯坏乱,身上也不知谁的脚印子、掐印子,个个形容狼狈,脸脖瘪茄似的青紫。
最后是官府请来的那位主簿林老爷拍案镇了场。
宅子丫鬟小厮们围着自家娘子站在一边,李家二三四房夯脸团在另一边,而林主簿则摆椅坐在堂上正中。
只差两排握杀威棒的衙门公人,就成明镜高悬的公堂了。
林主簿断案也快得很,方才那一片吵嚷中将要点捉得精准明白。
他一捋长须,开口:“方才李家大郎之妻所说,李家大郎曾为你们几个叔婶保债,你等债还不上由李家大郎填上,共计白银二十六两半,有无此事?”
薛盈艳铿说有文书为凭,李家叔婶摆着手说是李阑自愿。
林主簿又问:“那李家大郎时常接济你等,逢年过节米面钱粮,衣食药物,从无断绝,自己却节衣缩食,有无此事?”
薛盈艳哭诉有家中账本记下,街坊邻里俱可作证,李家叔婶则急冒大汗,叫嚷哪有什么账本,李阑晚辈逢年过节孝敬长辈乃是正理,何足启齿说道。
林主簿又问了几轮,越问,李家诸位族老的脸色越发尴尬的丢人难看。
问到最后,薛盈艳扬眉冷笑款身坐下,对面李阑几个叔婶面红面青咬牙切齿。
林主簿掸袖起身,背手长叹:“诸位耆考乡贤,想必心如明镜,斯人方逝便议分产,也着实是无人情天理了些。”
山阳县。
宋记酒肆前迎来送往,绣如意纹黄底红边幌子高悬,随风轻摆。
前头伙计待客酤酒热闹,后院房里闭了门,榻上小几摆了子母壶、温上好酒,还有几碟糕点果子。
寒天冷日一杯温热酒液下了肚,浑身都舒坦起来。
薛盈艳有些醺了,撑着侧额醉笑,淹然生媚。
宋肖娘向后倚枕,嫌弃瞪她:“喝慢些罢,什么好酒到你嘴里都是净糟蹋。”
薛盈艳朝自己的手帕交哼哼:“往后你就是求我来喝都难了,这时候还这般吝啬。”
“你真要上京去?”宋肖娘皱着柳眉,“从前你不是说你爹不让你去北边吗,你要是不留在宝应,回来山阳也好啊,有田有屋,何苦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受苦。”
薛盈艳掷了杯,捉了旁边引枕斜歪靠上:
“得了吧,还留在这儿才是不痛快,回娘家寄人篱下我是不肯干的,我家老屋年久不修,四间房塌了两间,李家那宅子……不提也罢。”
“我也不是久离,去京城见见世面罢了,至于我爹……哼,他还说我随便嫁个汉子能过安分日子呢,如今又怎样?他从前算卦,也没见回回都准。我就是在这儿呆不下去了,活了二十来年,天大地大的,出去访个亲看看天地岂不好,等我回来了,家里的房屋也修好了,我叫我三叔家看着呢。”
宋肖娘:“你说说你,作什么不把那宅子给争来,只要田地,你又不耕地,要了宅子有个住处不是更好。”
“争什么争,争不过的。而且,你当那里是好住的?”薛盈艳不屑,
“那里头供着李阑、供着他爹妈爷奶,我在那儿住着,就得做那苦守寡的门脸功夫。更何况他家那几个破落户亲戚贼心难死,一直还盯着,黑心烂肺的小人,指不准什么时候就来阴我,日日防也防不住,累也累死了。要田有什么不好,这世道就地最值钱。”
距李阑过身已经一月多,那日宅里分家产闹得天翻地覆,之后又拉扯了好一阵。
薛盈艳轮流到那几家门口烧火又上吊,又哭喊要去李家祖坟,要在那儿撒符纸做法抹脖子,说她爹留了法子,她横竖都要被逼死了,干脆就用那法子在他们家祖坟横死,劈了他们李家的气运,让他们断子绝孙,就是有后,也再穷十八代。
最后,她成功带走了几块良田、宅子里值钱的东西和她的嫁妆。
至于李阑的宅子和别的产业,就被李家收了回去。
薛盈艳也算是满意了,她本就没指望能把李阑身后留下的东西全抓在手里,只不过是欲退先进罢了。
李家那几个叔婶虽是泼皮无赖,但有一点说得不错,李阑的财产里确实不少是族产。
朝廷法度用起来可宽可紧,多少改嫁的女子只带得走自个儿嫁妆,她没给李阑生一儿半女,也没侍奉过公婆,成婚短短一两年,还能争到这些东西,算是够本的了。
那宅子虽然不错,但她是不肯住了,半点不舒坦。
闹分家产和李家叔婶骂她克死丈夫的事传出去,那些狗屁街坊邻里说闲帮腔,她出个门都一堆苍蝇缩在墙角围着指看,烦不胜烦。
虽然她叫人找几大盆污糟粪水把那几家全都暗中报复一遍,但这股子憋屈,只要还住在那儿,就总是没完。
她薛盈艳是亏待自个儿的人么,当然要换地儿,再说那穷地方也没什么好呆的。
她又不是多爱李阑,成了婚之后他对她吃穿用度上都尽力给了最好,挨她的骂也从不还嘴,可他作为她的男人也没做到让她万事不愁,反而在亲戚事上让她一直不舒服,这就是没尽责。
要她心甘情愿地留在那宅子里,再嫁前都给他吃苦守丧?
呸。
可巧她记起当初她爹没了的时候,有个远房姑母专程回来老家吊丧,她还记得那位姑母体面气派的样子,说是陈年未发迹时受过她爹的恩情,那姑母留下话,若是他们二房有事,只管给她去信。
一月前她便花银子给这位姑母急递了信,想去京里住一段时间,天子都城龙兴之地,定能压一压她倒霉晦气。
邮驿来回,前日收到了回信,老姑母一口答应,让她趁着冬季运河结冰前速速来京。
于是这一回进京的事就定下了。
宋肖娘听她提到李家黑心亲戚可能会来阴的,撇撇嘴:“说的也是,你可是把他们得罪狠了,恨也恨死你,不过也是他们活该,和你耍横比赖,不是以卵击石吗。”
薛盈艳一下挺起身子朝她瞪眼,不服气反驳:“什么话呀,我那叫,我那叫智勇双全!再说了,你以为闹是好闹的?那也是要本事的。多少人想闹都闹不起来,就是闹了,也闹不大,闹不狠。”
“不说别的,端说在声嗓上压人这一块,像那些个气虚体弱些的,刚喊两下就咳成人干儿,刚吵起来就气厥到地上,一下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还有那心里一箩筐话张口却成哑巴的,湖海的句子憋心里说不出来,硬是先给自个儿憋坏。又或是舍不下身段不肯抹开面子,宁愿杵在那儿当木杆子,也豁不出去,能成什么事。”
“不止如此,你手上还得捏住些真东西,不能全空闹乱闹,就好比这回,要不是我先见之明,当初逼着李阑记下他几个烂糟亲戚的接济账,收好当初他替人保债的文书,这事儿还有的磨,能这么干净利索吗。我可是箭无虚发,一击即中,全身而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宋肖娘被她一脸严肃地阐述闹事儿的法门逗得花枝乱颤,乐不可支:
“好好好,确实是门本事,都扯上兵法了,你也就这张能胡诌的嘴。哎,不过真奇了啥,你这一说如何闹不起来,我竟想得起好些人来。”
薛盈艳重新倒酒喝了口,哼哼地笑。
宋肖娘:“说回正事,你要上京,船给你找好了,我给我相好的打了声招呼,一路照应你,不过,外边地界险恶,你要是出去,路上得用东西把你这张脸给遮一遮,太招摇了,等到了京城,安定了,再卸下来。”
宋肖娘也是嫁过人又年轻守寡,但和薛盈艳不同的是,她丧夫一次后就回了娘家,承继了娘家酿酒的手艺,自立了门户。
最近两年刚和一漕运的纲首好上,日子过得逍遥。
薛盈艳其实心里有些不情愿,哪个爱美的女子愿意往脸上抹黑脏东西,但也知道她说的有理:“我晓得的。”
宋肖娘看着她,一阵感叹:“其实你去趟京城也不错,我都还没去过京城呢,皇城里头,一盆水出去泼五个人,三个都是王公贵戚。”
提到上京,薛盈艳也有些兴奋起来:“可不是,我先去探探路,要是好,过后给你来信,你跟着你相好的一起来,也有个接应。”
“你不是说你在京城的亲戚是个远房姑母吗,你自个儿都是去投奔人的,还接应我呢。”宋肖娘抬手捏她脸蛋子。
“瞧不起谁!”薛盈艳被她捏的痛叫,拍开她手,然后神秘兮兮地靠近她,压低声,
“和你说,我家姑母可不是一般人。”
“嗯?什么叫不是一般人?”“我家姑母啊……”
薛盈艳凑在宋肖娘耳边,用气声:“那可是当今太子殿下皇庄里的管事嬷嬷。”
尾音一落,宋肖娘猛地仰首,倒吸口凉气。
薛盈艳得意地扬眉看她,桃花水眸润润地亮,那意思分明是“厉害吧”?
“真的假的?你莫不是谩说来诓我的?”
“这还能有假!”
宋肖娘抚着心口,一下接一下:“诶哟,诶哟我的娘诶,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那太子门前,该是几品呐。”
太子,何其尊贵不敢多言的两个字。
她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就是地上的泥花野草,寻常能见州府官门里的大人们一面,都是很了不得了,至于帝胄王亲,她们就是把脖子伸得断掉,也瞧不见一点边,那些都是九天云霄上的人物,想都不敢想。
宋肖娘抚完了胸口,又扯着薛盈艳兴冲冲道:“你这是攀了登天梯了呀,了不得了不得,到时候,你怕不是能见上太子殿下,哦,还有那些个达官贵人,你说会不会连陛下都能见啊?诶,要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公子瞧见你……”
薛盈艳捂着嘴呵呵地笑,然后打破她美梦:“得了吧!你没见过城里的员外和官老爷?各个看人只动眼珠不动脸的。那些皇亲贵胃、世家名门的郎君,怕不是更会装,更瞧不起人。”
她抚着新染的蔻丹拉着调子阴阳怪气儿:“只有世代簪缨家的贵小姐、九天下凡的神仙女配站在他们跟前,和他们说上一句话,其余的女人,就比如我们这样儿的,都是不配提鞋,往他们眼里一站,还嫌你脏了他们的眼呢。”
宋肖娘笑眯眯地:“你哪里用愁这些。男人么,高不高低不低的有什么两样,外头皮子不一样罢了,要我看,那些个王侯公卿,说不准等回了府中,钻进房里,还偏爱骚浪的,什么高低贵贱、世俗规矩,都给浑忘了。小心你被哪个强横的给捉去当了小妾,锁在房里,再不放你回来!”
这话臊死了人,一出来,两人顿时笑着打闹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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