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东北的日本侨民里，最先陷入绝境的，往往不是持枪的人，而是老人、孩子和女人。
被说成十二万的那些日本女人，真正的去向并不是一个答案。
有人登船回国。
有人死在逃亡路上。
有人被中国农民收留，换了名字，在东北村屯里过完后半生。
这事日本后来不愿多提，不是因为其中有多少浪漫故事，而是因为它一开口，就绕不开两个字：殖民。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把东北当成长期占领的土地经营。所谓“开拓团”，名字听着像种地，骨子里却是侵略移民。
到日本战败前，日本在中国东北的日侨和军人已达二百三十多万人。那些女人中，有军人家属，有开拓团成员，有被“大陆新娘”政策动员来的年轻女子。
她们不是凭空来到东北的。
背后是一整套国策。
日本在国内贫困乡村招募移民，把人送到东北的村屯、农场和“训练所”。男人拿枪、占地、建村，女人被安排成家庭和殖民社会的稳定器。
一间日式房屋，一块被夺来的土地，一个从日本带来的姓氏，看似是过日子，其实是把别人的家园改成自己的“永久据点”。
可一九四五年八月，账突然翻了。
关东军迅速崩溃，许多日本男人被苏军俘虏押往远方，或在战争中死亡。开拓团留下来的，常常只剩老弱妇孺。
女人抱着孩子往车站、码头、县城走。行李能带多少算多少，粮食吃完了，就用衣物换一口饭。
门关上了。
她们才发现，日本政府喊她们来时说得漂亮，撤退时却顾不上她们。
东北的日本侨俘遣返，很快成了战后必须处理的大事。
一九四六年一月，中国共产党代表周恩来、国民党代表张群、美国特使马歇尔组成的军调处三人小组，商定遣返东北日侨的办法。
同年四月，滞留东北的日本侨俘陆续接到命令，向葫芦岛港集中。
葫芦岛港边，人群一批接一批。登记、检查、候船，孩子哭，老人咳，女人把包袱压在身下，怕一转身就没了。
从一九四六年五月到一九四八年九月，先后约一百零五万滞留东北的日本侨民和战俘，从葫芦岛港被遣返回日本。
这是一条最大的去路。
但不是所有人都走得上这条路。
有的人病倒在途中，有的人失散在逃亡路上，有的人根本赶不到集结点。还有一些女人，已经没有丈夫，没有钱，没有亲人，回到日本也不知道投奔谁。
她们面前只剩一件事。
活下去。
东北村屯里，有中国人把濒死的日本妇女和孩子接进家门。方正一带后来留下的记载中，就有数千名日本妇女儿童被当地人收留的说法。
这不是忘记侵略。
那些收留她们的人，有的家里也死过人，有的土地也曾被开拓团占过。可面对一个饿得站不稳的女人、一个发烧的孩子，他们还是给了饭，给了炕头，给了一个能喘气的地方。
这就是战后东北最复杂的一幕。
侵略者的国策移民，在战败后成了被本国抛下的人；被侵略的中国普通百姓，又在废墟里救下了其中一部分。
留下来的日本女人，后来被日本称作“残留妇女”。
这个称呼很冷。
冷到看不见她们后来怎样过日子。
有的嫁给中国农民，跟着丈夫下地、烧火、养孩子。她们学东北话，学着包饺子、腌酸菜，过年时也把红纸贴到门框上。
有的始终不敢大声说日语。
一开口，旧身份就会露出来。
她们的孩子在中国长大，进中国学校，写中国名字。许多人直到成年，才知道母亲从前不是中国人。
还有一部分日本妇女和孩子，在后来的遣返中回了日本。
可日本也不是她们记忆里的日本了。战败后的家乡满目疮痍，亲人未必还在，户籍未必清楚。尤其是那些在中国生活多年的“残留妇女”，回到日本后，语言、习惯、家庭关系都成了难题。
有人回去后又像外人。
她们在中国被叫日本人，回到日本又被当成从中国来的异乡人。
日本真正不愿多提的，也在这里。
如果只讲“受苦”，就会遮住她们当初为什么来到东北；如果讲清来龙去脉，就必须承认日本曾有组织地向中国东北移民，企图改变东北的人口和土地结构。
“开拓”二字一拆开，底下是侵略。
一九四六年送别日侨时，东北行辕日侨俘管理处负责人李修业曾对返国者说过一句话：“希望你们再来时带着鲜花，不要带着刺刀。”
这句话不长，却把那场遣返的分寸说尽了。
中国人没有把普通妇孺当成泄愤对象，也没有替日本国策殖民洗白。该回国的，组织回国；一时回不去的，许多人被普通家庭救下；后来愿意回去的，又在中日邦交正常化后陆续寻找亲人和身份。
那些留在东北的日本女人，最后大致走向三处：多数随大规模遣返回到日本；一部分在战乱、疾病和逃亡中死去；还有一部分留在中国，成为中国家庭的一员，或在多年后以“残留妇女”的身份再度赴日。
这不是一段轻飘飘的异国婚姻故事。
这是日本军国主义把普通人也卷进殖民机器后，留在东北土地上的伤口。
门里门外，隔着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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