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华西医院六楼窗台上,化得慢,像人心里一点没焐热的念想。
![]()
周秀兰拎着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飘出一股蛋羹香——不是饭店那种浮在表面的香,是老于胃里十几年没变过的馋劲儿,一闻就认得出来。她没推门,先低头看了眼自己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油渍,那是贵阳火车站包子铺老板娘递给她两个包子时,她顺手抹桌子留下的。三十七万四千块存折还躺在包底,红皮卷了边,像一本翻烂了的账本。
老于靠在床头,石膏上贴着那个歪扭的佩奇创可贴,嘴边沾着蛋羹,眼睛亮得吓人,跟十六年前她第一次做鱼香肉丝那天一模一样。那天他吃了两碗饭,饭后没说话,只把茶杯往边上推了推,意思是——留你下来了。
谁想到,十六年后,他亲手写了张纸,说她克扣菜钱、卖他东西、败坏他名声。一万九千六百二十七块工资,他掰成三块:伙食一千五,水电八百,药费五百,剩下才叫“工资”。连数字都算得硬邦邦的,跟冻裂的水管似的。
他摔在自家楼梯上,后脑勺磕出血,手机亮着,120拨了七次,手指头抖得按不准键。物业翻他通讯录,置顶那个号,备注还是“周姨”,没删,也没改,就那么静静躺着。
于洋六月开始来得勤,拎两箱牛奶,话不多,专挑老于吃药后那会儿进门。八月拿走书房字画,九月揣走那只上海牌老表,十月让周秀兰把存折递过去“看一眼”。十一月起,老于半夜醒三次,非得确认她还在隔壁房里打呼才肯再睡。
十二月六号凌晨六点,高铁票拍在料理台上,七点零五分,贵阳。他没看她收拾行李,只盯着她叠那件真丝衬衫的手抖不抖。抖了,他嘴角就往上提——提得冷,提得像没化开的霜。
她在贵阳住三天,花了六十块。旅馆墙皮掉得比她头发还勤,床单灰得能搓出墨来。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物管张经理声音发紧:“周姐,快回!于老师趴地上,人醒了,不吃不喝,就等你。”
她没回老于家,直奔医院。凌晨四点,走廊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推开门,老于睁着眼,目光先落在她拎桶的手上,再往上挪,停在她眼角新添的两条细纹上。他哑着声说:“你把信封看了?”她点头。“你恨我吗?”她没答,掰开包子递过去。他张嘴吃了,嚼第二口时眼泪掉进包子馅里,没擦,就让那点咸混着热气咽下去。
后来她去城南公寓找于洋,门铃按了十四秒。于洋睡衣都没系好扣子,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正打老于电话——可老于早把他拉黑了。她只说一句:“委托书,撤了。”于洋脸一僵,手一松,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雪下得密了,周秀兰坐进出租车,车窗上水汽蒙蒙的。她想起十六年前那个冬天,老于问她会不会做鱼香肉丝,她说会。他没笑,就指了指厨房。她进去切肉丝、泡木耳、调酱汁,灶火一燃,整间屋子就暖起来了。
保温桶盖子拧开,蛋羹腾起白气,老于舀了一勺,又一勺,吃完了,勺子搁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窗外,雪停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