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84年秋天,庄稼收完了,爹蹲在牛棚门口抽了半宿旱烟。
我家那头老黄牛跟了我家九年。九年前,爹从隔壁县花了一百二十块钱牵回来的时候,它还是头小牛犊,走路都打晃。爹用米汤一口一口喂大的,比养我都上心。
那年头,一头牛就是一个家的命根子。春耕秋收,全指望它。
可老黄牛确实老了。
那年开春犁地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爹扶着犁,老黄牛在前头拉,走几步就喘,走几步就停。爹不舍得打它,就站在地头等,等它缓过劲来再走。别人家一天犁完的地,我爹犁了三天。
娘在灶房里跟爹商量:"他爹,要不……换头牛吧?"
爹没吭声,筷子戳着碗里的红薯饭,半天夹起一块,又放下了。
"明年开春再这样,地就耽误了。"娘又说。
爹还是没吭声。
后来爹去找了村里的老刘叔。老刘叔以前赶过牲口集,认识几个牛贩子。老刘叔说:"河对面镇上,逢五有牛市。你把老牛牵去,贴点钱,能换头壮实的。"
爹问:"能贴多少?"
老刘叔说:"看牛的成色,你那牛虽说老了,骨架还行,估摸贴个七八十块差不多。"
七八十块。
那时候爹在生产队记工分,一年到头分不了几个钱。娘养了十几只鸡,攒了大半年鸡蛋,拿到集上卖,拢共攒了五十三块。爹又跟隔壁大伯借了三十块,凑了八十三块,用手帕包了三层,揣在贴身的衣兜里。
去换牛的前一天晚上,爹在牛棚里待了很久。
我去找他的时候,看见爹蹲在老黄牛跟前,手里攥着一把干草,一根一根往老黄牛嘴边递。老黄牛低着头,嘴唇翻着,慢慢嚼。爹另一只手在它脖子上摩挲,来来回回地摸。
"爹,娘喊你回去睡。"我说。
爹"嗯"了一声,没动。
我走近了,借着月光看见爹的眼眶红红的。
"爹……"
"你先回去。"爹的声音有点哑,"我再待会儿。"
我没走,靠在牛棚的木柱子上等他。老黄牛嚼完了草,把脑袋搁在爹的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尾巴慢慢甩。
爹抬手在牛脸上拍了拍,轻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看见爹的嘴唇在抖。
二
第二天天不亮,爹就把我叫起来了。
"跟我去。"爹说。
"我也去?"
"你大了,该见见世面。"
其实我知道,爹是怕自己一个人牵着牛走几十里路,心里不好受。
娘煮了两个红薯,又烙了两张饼,用布包了塞给我。爹牵着老黄牛出门的时候,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我回头看见她拿袖子擦眼睛。
九月的天,早上还凉。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上打着绑腿,脚上一双解放鞋,左脚那只大拇指的地方破了个洞。他一手牵牛绳,一手拎着一根柳条棍——那棍子从来不是用来打牛的,就是走路时拄着顺手。
老黄牛跟在爹后头,走得不紧不慢。它好像知道今天要去哪儿似的,走几步就拿脑袋蹭爹的后背。
爹回头看它一眼,什么也不说,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一人一牛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
从我家到河对面镇上,要走二十多里路。先走村里的土路,再翻一道岭,过一条河,才到镇上。爹走得不快,到岭上的时候停下来歇脚,从我手里接过红薯,掰了一半递给我,自己啃另一半。
老黄牛在路边扯草吃。
"爹,到了集上,你挑牛的时候……"我想问问他有没有啥标准。
"到了再说。"爹打断我,看着远处的山,"你记住,到了集上别乱说话,人家牛贩子一个比一个精。"
我点点头。
过了河,快到镇上的时候,远远就听见牛叫声。等走到牛市跟前,我才知道什么叫热闹。一大片空地上,到处拴着牛,有黄牛、水牛,大的小的,公的母的,此起彼伏地叫。赶牛的、买牛的、看牛的,乌泱泱一片人。
爹把老黄牛拴在场边一棵树上,让我看着,自己先去场子里转了一圈。
我蹲在老黄牛旁边,摸着它的脖子。它倒安静,也不叫,就那么站着,偶尔甩甩尾巴赶苍蝇。
三
爹转了一圈回来,后面跟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穿一件灰褂子,腰里扎根布条当腰带,手里夹着根烟。一看就是常年跟牲口打交道的人,两只手粗得像树皮。
"就是这头?"那人走到老黄牛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爹说:"就这头。跟了我九年了,干活实诚,就是年纪大了,拉不动了。"
那人没接话,径直走到老黄牛跟前。他先看了看牛的牙口,扒开嘴唇瞅了一眼,然后蹲下来看蹄子,又站起来沿着牛身走了一圈。
最后,他站到牛的左侧,伸出右手,从牛脖子开始,顺着脊背慢慢往后摸。
那只手压得不重,但很仔细。从脖子到肩胛,从肩胛到腰,从腰到胯,一寸一寸地过。
我注意到,他摸到牛腰那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从右侧摸了一遍。
摸完了,他站在牛屁股后面看了一会儿,绕回到牛头前面,又看了看牛的眼睛。
整个过程大概有五六分钟,他一句话没说。
爹在旁边站着,也没催,就那么安安静静等着。
牛贩子最后走到爹面前,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抬头看着爹,说了一句话:
"老哥,这牛你家不能牵走。"
四
我愣住了。
爹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啥意思?"
牛贩子看了我一眼,又看看爹,把爹拉到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但我看见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啥?"爹的声音都变了。
牛贩子又说了几句,声音还是很低。我只隐约听见几个字——"……背上……那一道……不对……"
爹猛地转头看向老黄牛,眼睛瞪得老大。
"你确定?"爹问。
牛贩子点了点头:"我贩了二十年牛,不会看走眼。你这牛,腰背上有一道陈伤,是被重东西砸过。这伤不碍现在,但你摸摸它左后腿的膝盖——微微肿的,对不对?"
爹没说话,走到老黄牛跟前,蹲下去,手颤抖着摸了摸牛的左后腿膝盖。
半晌,爹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以前……以前没注意……"
牛贩子蹲到爹旁边,压低声音说:"老哥,我跟你说实话。你这牛,腰上那道伤,应该是前几年落下的。可能是犁地的时候被石头硌的,也可能是拉重车时伤的。这种伤,牛自己不会叫,它忍得住。但你看它左后腿走路是不是有时候使不上劲?"
爹像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怔在那里。
我也想起来了——去年秋天拉麦子的时候,老黄牛走着走着突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爹当时只以为它累了,让它歇了歇就继续走。
"这种伤,"牛贩子继续说,"时间一长,腿就废了。你要是今天把它卖了,买主发现这伤,回头得找你麻烦。可你要是换牛,人家也不会要一头带伤的牛。"
爹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那……那你的意思是……"
牛贩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的意思是——这牛,你不能牵来卖,也不能换。你得牵回家,养着它。"
五
我看见爹的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它跟了你九年,受了伤也不叫唤,还拉犁拉车,从来没尥蹶子。"牛贩子说着,声音也软下来了,"老哥,我今天要是不告诉你,你把它卖了,它到了别人手里,人家发现这伤,不是打就是骂,弄不好直接拉去屠宰了。我干了二十年牛贩子,牛进了屠宰场什么样我见得多了,我不忍心。"
说完,牛贩子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爹。
爹没接。
他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老黄牛。
老黄牛也看着他,那双大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很长,嘴里还嚼着刚才扯的草。
"可……可我家地……明年开春……"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家几亩地?"
"六亩。"
牛贩子想了想,说:"这样,老哥,你家是哪个村的?"
"杨树沟的。"
"杨树沟?"牛贩子眼睛一亮,"那你认识赵大柱不?"
"大柱?那是我侄子。"
"嘿!"牛贩子一拍大腿,"赵大柱去年从我这儿买了头水牛,到现在还欠我二十块没给呢!他跟我说过杨树沟——那我跟你说,老哥,你先别急。我这次贩了十二头牛过来,有一头三岁口的黄牛,壮实得很,就是性子倔了点,不太好卖。这样,我便宜点算给你,你拿五十块钱,把那头牛牵回去,你的老牛也牵回去。"
"五十块?"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五十。"牛贩子点点头,"算我交你这个朋友。大柱那二十块欠账我也不要了,你回去跟他说一声就行。"
爹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那……那我老牛……"
"牵回去养着。"牛贩子说这话的时候,伸手在老黄牛的脑袋上拍了拍,"它给你家干了九年活,受了伤也没吭声。你让它歇几年,好好吃草晒太阳,比啥都强。"
六
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慌了,我从来没见爹哭过。他是那种再苦再难也咬牙扛着的人,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可那天,在那个嘈杂的牛市上,周围都是牛叫声和人吆喝声,我爹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声的、压着的哭。
老黄牛把脑袋伸过来,拿嘴唇拱爹的后背。
爹转过身,一把搂住牛脖子,额头抵在牛脸上,喃喃地说:"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啊……"
牛贩子站在旁边,没说话,抽了一根烟,默默等着。
等爹缓过来,牛贩子领着我们去看那头三岁口的黄牛。果然壮实,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似的,就是眼神凶巴巴的。牛贩子拍着它脑门说:"性子倔了点,得慢慢磨。但干活是真有劲,犁地能顶两头。"
爹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手帕,打开三层布,数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牛贩子接过来,也没多数,往兜里一揣。
爹说:"老哥,你贵姓?"
"免贵姓周,周全的周。"
"周哥,这个情我记着。"
牛贩子摆摆手:"别记了,我就是个牛贩子,一辈子跟牛打交道。我见过太多人把老牛卖了、杀了、不管了的。你这样的,不多了。"
七
回去的路上,爹一手牵一头牛。
老黄牛走在左边,新牛走在右边。我跟在后面,背着没吃完的干粮。
翻岭的时候,老黄牛的左后腿果然有点使不上劲,上坡时一瘸一拐的。爹走在它旁边,用手托着它的脖子,帮它借力。走几步,歇一歇。
"爹,我来牵。"我说。
"我来。"爹说。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们到了家。
娘在门口等着,看见两头牛都回来了,愣了一下:"咋……老牛也牵回来了?"
爹把两头牛栓在棚里,回头跟娘说:"牛不卖了。它受了伤,咱养着它。"
娘一脸不解:"受伤了?啥时候的事?"
爹没细说,只说:"往后老牛不下地了,就在家待着,该喂喂,该饮饮。"
娘看了看爹的脸色,没再问。
那天晚上,爹又去了牛棚。
这回他端了一盆温水,加了点盐,蹲在老黄牛跟前,用布蘸着盐水,一点一点给它擦腿。老黄牛趴在草垛上,偏过头来看爹,嘴唇翻着,像是想说什么。
我靠在棚门口看着。
爹一边擦一边说话。声音很轻,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你咋不跟我说疼呢?你傻不傻?我又不是那种不心疼你的人……你要是叫唤一声,我不就知道了吗……九年了,你吃了多少苦……我还天天让你干活……"
老黄牛"哞"了一声,声音低低的、长长的。
爹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它。
一人一牛对视了很久。
牛棚外面,月亮大得像个筛子,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秋虫唧唧叫,远处的山黑黢黢的,村子里安安静静。
八
后来那头新牛果然能干,第二年开春犁地又快又稳。爹不到两个月就把它性子磨服帖了,干活利利索索。
老黄牛就在家待着。
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牛棚看看它,给它添把草,饮碗水。下地干活之前,还要在它脖子上拍两下,说一句:"在家待着啊,我去了。"
像跟家里人打招呼一样。
老黄牛也懂事,每天就在牛棚里趴着,偶尔爹把它牵出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走走路。它走得慢,左后腿越来越不利索了,但精神头还好。
村里有人说闲话:"杨家养两头牛,一头干活一头吃白饭,划不来。"
爹不理。
有人上门要买老黄牛,出价三十块。爹直接把人轰走了。
"它不是牛,是我家里人。"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硬得像石头。
后来的两年,老黄牛越来越老了。87年冬天,它终于倒下了,趴在牛棚里,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爹守了它三天三夜。
第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听见牛棚里一声长长的"哞"——
那声音拖得很长,很低,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道别。
我跑到牛棚的时候,老黄牛已经闭上了眼睛。它的脑袋搁在爹的腿上,嘴角还有一根没嚼完的干草。
爹坐在地上,一只手搭在牛脖子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不是哭,是流泪,安安静静地流泪。
我站在棚门口,没敢进去。
娘来了,站在我身后,看了一眼,红了眼眶,转身回灶房给爹熬粥去了。
爹把老黄牛埋在了屋后的山坡上。他亲手挖的坑,谁帮忙都不让。挖了整整一天,刨了一个大大的坑,把老黄牛放进去,盖上土,在上面种了一棵桃树。
那棵桃树后来年年开花,开得满树满枝,粉扑扑的,漂亮得很。
再后来,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爹都要去山坡上坐一会儿。他不说话,就坐在坟边上,卷一根旱烟,慢慢抽。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个牛贩子说的那句话——
"它给你家干了九年活,受了伤也没吭声。你让它歇几年,好好吃草晒太阳,比啥都强。"
2019年,爹走了,八十一岁。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把我埋在老牛旁边。"
我照做了。
屋后的山坡上,一棵老桃树,两座坟。
每年春天,桃花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粉色的毯子。风一吹,花瓣飘起来,漫山遍野的,好看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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