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我叫沈怀远,今年四十三,刚从部委调回老家汉东省,任省委一把手。
这事在家族里没几个人知道。我妈打电话通知亲戚时,只说我“工作调动,回省里上班了”,至于调什么岗位、担任什么职务,她老人家自己也没整明白。于是亲戚们便自动理解成——我在北京混不下去了,被打发回老家坐冷板凳。
晚上七点,汉东宾馆三楼牡丹厅。我推门进去时,三桌亲戚已经坐了七七八八,烟雾缭绕间,二婶的大嗓门第一个炸开:“哟,怀远回来了!北京不好混吧?没事,回来就好,省里随便找个清闲部门待着,反正也升不上去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堂哥沈怀军坐在主桌主位,肚子比三年前又大了一圈,手腕上那块大金表晃得人眼疼。他在县里做建材生意,这些年赚了些钱,每次家族聚会都是他坐主位。他远远看见我,也不起身,只是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大着嗓门招呼:“怀远!过来过来,坐哥旁边!”
我走过去坐下。桌上是满满当当的本地土菜,中间一大盆红烧肉炖得油光发亮,肉皮上挂着琥珀色的糖色,一看就是老家的做法。堂哥拿起公筷,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稳稳当当放进我碗里。
红烧肉的油脂在碗底洇开一小片亮色。
他放下筷子,侧过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两桌人都听见:“老弟啊,努力干,争取退休前混个正处级算给家里长脸了。”
话音落地,桌上安静了半秒。
我余光扫见三婶低下头去夹菜,嘴角压都压不住;对面的小姑轻轻叹了口气,看我的眼神里带着那种“早跟你说别去北京”的惋惜;连我亲妈都只是默默给我倒了杯茶,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也觉得堂哥这话虽然刺耳,但大概是实话。
四十三岁,从部委平级调动回省里,在亲戚们眼里,这就是仕途走到头了。能在退休前熬个正处级待遇,确实已经算是往好了想。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红烧肉,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是老家的味道。
“行,”我把肉咽下去,冲堂哥笑了笑,“那我争取。”
堂哥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我一下,转头去跟二叔碰杯了。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亲戚们开始聊房价、聊孩子上学、聊谁家又买了一套房。没有人再关注我,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已经给我的仕途画上了句号——一个需要努力才能混到正处级的、没什么出息的中年男人。
我安安静静吃完那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省委秘书长周秉义发来的消息。
“沈书记,明早八点省委大院第一次常委扩大会议,材料已经放您办公室桌上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汉东省省城万家灯火。这座拥有四千多万人口的中部大省,从明天起,将由我来掌舵。
但这些,堂哥不知道,我妈不知道,这满屋子亲戚,一个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沈怀远回来了,灰溜溜地从北京回来了。
夜色还长,不急。
第一章
我叫沈怀远,1979年出生在汉东省平江县莲花乡沈家村。
我们沈家在村里算大姓,我曾祖父那辈有弟兄五个,到我这辈,堂兄弟加起来一共九个,我在族里排行老六。堂哥沈怀军排行老三,他爸跟我爸是亲兄弟,我们两家老宅紧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夯土墙。
从小,堂哥就是家族里最拔尖的那个。嘴甜、活泛、会来事儿,念书时成绩也好,考上了县城的高中,是沈家第一个高中生。而我呢,性子闷,不爱说话,念书成绩也就中等偏上,在家族聚会上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个。长辈们提起沈家晚辈,第一个说的一定是怀军,要念叨半天才想起还有个怀远,然后摆摆手说“那孩子老实,老实”。
老实,在莲花乡的语境里,不是褒义词。那意味着没出息、没本事、闯不出名堂。
但他们都看走眼了一件事——堂哥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县城混了两年后回来接手他爸的小建材店,慢慢做起了生意。而我,闷声不响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了沈家第一个正儿八经的本科生。
那年我十八岁,我妈在祖坟前烧了三刀纸,哭了一整个下午。
去省城报道那天,堂哥骑着摩托车送我去县城坐大巴。九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柏油路,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条纹Polo衫,把我那个用了三年的蛇皮袋行李捆在摩托车后座上,一边捆一边说:“怀远,去了好好念,别给咱沈家丢人。哥在县城攒了点钱,你要是不够花了就给我打电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里面是两千块钱。那会儿是1997年,两千块相当于他在建材店干三个月的收入。
我推回去,他又塞过来,反复三次,最后我收下了。摩托车突突突地跑在乡道上,两旁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迎着风大声跟我说话,声音全被风撕碎了,我只听清最后一句:“你比哥有出息!”
那两千块钱,我后来用了整整一个学期。每顿饭打一荤一素,多出来的钱全买了书。
大学四年,我年年拿一等奖学金,毕业后以应届生身份考进了北京某部委。消息传回莲花乡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炸了锅。我妈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十里八乡的亲戚全来了,堂哥亲自掌勺,在院子里支了六口大锅,炖鸡炖鱼炖红烧肉,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点,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那天他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跟每一个来敬酒的人说:“这是我弟!我亲弟!在北京当干部了!部委!知道啥是部委不?”
他其实也不太清楚部委是干啥的,但他知道那是个大地方,比县城大,比省城大。他那天高兴得像个孩子,喝到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喝空的白酒瓶子。
村里人都说,沈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在北京当官的。那阵子我妈走在村里腰板都挺得比平时直,连村支书见了她都主动递烟。
只有一个人不太高兴——我堂嫂赵玉兰。她在县城长大,家里做小商品批发生意,嫁给堂哥算是下嫁,一直有点瞧不上沈家的亲戚。那天流水席她全程没怎么笑,后来我听二婶说,她回去跟堂哥吵了一架,大意是“你弟在北京当官跟咱有啥关系?又不给咱家捞好处,你跟着瞎高兴个什么劲”。
这话不中听,但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是实话。我在部委这些年,除了逢年过节给堂哥发个红包、寄点北京特产,确实没给过他任何实质性的帮衬。不是我不想帮,是他从来没跟我张过嘴。他在县城做生意,求人办事从来不提我,偶尔有人问起,他就含糊一句“我弟在北京上班呢”,从不细说。
直到有一年,他的建材公司出了点麻烦——进的一批钢材质量不合格,被质监局扣了,货值大概五十来万。那几乎是他的全部流动资金,如果处理不好,公司就得关门。他硬是扛了半个月没告诉我,后来是他公司一个小会计偷偷给我妈打了电话,我才知道的。
我连夜从北京飞回去,到了县城没回家,直接去了他公司。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你咋回来了?没事没事,哥能处理。”
我没说话,把他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遍,又给省里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那批货的问题其实没有他想的那么严重,是供货商资质不全导致的连带处罚,走正规申诉流程就能解决。我帮他梳理了材料,写了申诉书,又请了个靠谱的律师。
一周后,质监局的处罚撤销了。五十万的货保住了三十多万,虽然还是亏了些钱,但公司活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县城街边一个小烧烤摊喝酒,他喝了很多,喝到舌头都大了,突然放下啤酒瓶,直直地看着我说:“怀远,哥以前觉得自己挺能耐的,在莲花乡算个人物。今天才知道,跟你一比,哥就是个土 包子。”
说完他自己就笑了,笑完之后眼睛红了。我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兄弟之间心里都明白。
那件事之后,堂嫂对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逢年过节主动给我打电话,还给我寄过两次她老家特产。但我妈私下跟我说,玉兰那丫头太精了,面上的热情都是冲着你的身份来的,让我心里有数就行。
我在部委一干就是二十年。从科员干起,副科、正科、副处、正处,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中间有几次外放的机会,我都放弃了,觉得在部委能接触到的层面更高、能做的事情更多。我的老领导、后来成为部里主要领导的钱部长很器重我,手把手带了我近十年。他常说一句话:“怀远,你是块好料子,但要沉住气。你看着别人下派提拔快,别眼热。你扎扎实实在部里把根扎深了,将来放出去就是主政一方的。”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不争不抢,埋头干活。跟我同批进部里的人,有的已经是副部级了,有的下放到地方当了一二把手,我还在正处到副厅的台阶上慢慢磨。亲戚们偶尔打听我的情况,听说我四十岁了才是个调研员,便私下议论:“怀远那孩子就是太老实了,在北京那种地方哪混得开?还不如回来跟着怀军干呢。”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也只是一笑了之。
转机出现在去年秋天。钱部长在退休前找我谈了一次话,推心置腹地聊了整整三个小时。他说怀远啊,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经手培养的干部少说也有上百人。有些人看着聪明,其实后劲不足;有些人看着木讷,实际上心里装着大事。你就是后者。
他说,汉东省委主要领导即将调整,中组部正在全国范围内物色人选。他把我推荐上去了。
我当时愣住了。从一个部委的正处级干部直接调任省委一把手,这个跨度大得我连做梦都没敢想过。钱部长看出了我的震惊,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在部里这二十年,参与了十二项重大政策的制定和落地,其中三项对国家治理体系产生了深远影响。你熟悉中央政策,了解地方实情,人品端正、能力过硬、没有派系牵扯。这恰恰是组织最需要的。”
后面的过程我不便细说。总之,经过层层考察和严格程序,最终,组织决定由我担任汉东省委书记。
消息定下来那天,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对着窗外的北京城坐了很久。我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背着蛇皮袋走出莲花乡的少年,想起了堂哥塞到我手里的两千块钱,想起了部里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想起了钱部长对我说过的那句“沉住气”。
我拿起手机想给家里打电话,翻到通讯录里“妈”那个字,手指悬在上面,最终还是没按下去。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说儿子当上省委一把手了?我妈今年六十七了,高血压,我怕她太激动。
我给堂哥发了条微信,只有五个字:“哥,我回省里了。”
他秒回了一个语音,背景音是推杯换盏的嘈杂人声,他大着嗓门喊:“回来好!回来好!回省里离家近,你妈也放心!你啥时候到家?哥给你接风!”
我说快了。然后他又发来一条:“回来干啥岗位?省发改委?还是交通厅?不管你干啥,哥跟你说,别着急,慢慢来,在省里稳当着干,退休前混个正处级,咱家就烧高香了。”
我看着那条语音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不知道,从明天起,汉东省四千万老百姓的柴米油盐、冷暖安危,都要装进我这个“退休前混正处级”的老弟心里了。
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第二章**
家宴还在继续。
堂哥给我夹完那块红烧肉之后,桌上话题便自动绕开了我,仿佛我这个“仕途到头”的弟弟已经不值得被讨论。亲戚们开始聊起二婶家的闺女在深圳买房了、四叔家的儿子考上了研究生、五姑家的小孙子刚满百天。我安安静静地吃着菜,听着这些家长里短,偶尔有人问我在省里哪个部门,我就含糊一句“还没定呢,等通知”。
“等通知”三个字在亲戚们的语境里,基本就等于“没着落”。三婶给我盛了碗汤,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经验:“怀远啊,婶跟你说,省里的单位门道多着呢,你刚从北京回来,别太挑,有个差不多的位置先占着,比啥都强。你看你堂哥,当年就是先占了个建材门市,后来才慢慢做大的。”
堂哥在旁边听着,颇以为然地点头,又加了一句:“三婶说得对。怀远,你要是暂时不好安排,哥在省城也认识几个朋友,帮你打听打听。省交通厅有个处长是我高中同学,改天约出来吃个饭。”
“行,谢谢哥。”我点头,没有多解释。官场里浸染了二十年,我太清楚一个道理了——在不了解全部信息之前,不要急于表态。你越是急着辩解,越是显得心虚;你越是淡定从容,别人反而心里打鼓。
但这个道理,显然不是所有亲戚都懂。比如坐在斜对面的小姑父刘德胜,他是县里教育局退休的副科级干部,在家族里自认是“最懂体制内”的人。从我进门开始,他就一直在用一种过来人的审视目光打量我,那表情仿佛在看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
果然,酒过三巡,他端着酒杯过来了。他先跟堂哥碰了一个,然后转向我,脸上挂着那种“我懂的比你多”的微妙笑容:“怀远,姑父问你个事儿,你别介意啊。你在部委待了二十年,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是不是那边......不太好待?”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每个字都带着试探。桌上其他亲戚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连正在啃鸡腿的二叔家小孙子都停下了嘴,大概是感受到了大人们微妙的气氛变化。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说:“算不上不好待,就是组织上考虑我在部委时间长了,想让我到地方上历练历练。这也是正常的干部交流。”
小姑父“哦”了一声,那个“哦”字拖得老长,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种“我明白你不方便说”的了然。他又抿了一口酒,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发表高见:“也是,你们部委干部下到省里,一般都是平级调动,能保住级别就不错了。我当年在教育局,见多了上面下来的干部,来了之后水土不服,待两年又灰溜溜回去了。怀远你别多心,姑父不是说你啊,你这人踏实,慢慢熬,没准能熬出个名堂。”
“谢谢姑父指点。”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表情真诚,滴水不漏。
小姑父显然对我的“上道”很满意,又絮叨了几句他的“体制内经验”才坐回去。我注意到我妈的表情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我知道她在为我委屈——她的儿子从北京回来了,但这满屋子亲戚,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但我妈终究是我妈。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趁着给我夹菜的功夫,压低声音问我:“怀远,你跟妈说实话,到底安排了个啥?”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手和那双装满担忧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酸。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念书,送我进京,二十年聚少离多。如今我回来了,她却连儿子当什么官都不知道。
“妈,”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您信我,您儿子不会给您丢人。”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她信我,从小到大,不管别人怎么说,她永远信我。
家宴在九点半左右散场。堂哥喝得有点多,走路打晃,堂嫂一边扶着他一边抱怨“每次都喝成这样”。其他亲戚三三两两往外走,讨论着谁开车送谁、明天去谁家串门。我妈跟几个婶子走在前面,我在后面结了账——堂哥本来要结的,被我拦下了。
从牡丹厅出来,穿过宾馆大堂时,迎面走来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快步迎上来,微微弯腰,伸出了双手:“沈书——”
我只用了半秒钟。在这半秒钟里,我迅速判断了形势:这个人是省委接待办的副主任,姓刘,上周周秉义带我去省委大院看办公室时,他在走廊里见过我一面。他认出我来了,并且即将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我所有亲戚面前喊出我的职务。
如果让他喊出来,这场家宴的全部意味就变了。我前面所有的低调、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等通知”,都会在一瞬间被打破,变成一个精心设计的笑话。亲戚们不会觉得我低调,只会觉得我在故意耍他们。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往前迈了一大步,主动伸出手去,同时用一个极快的眼神制止了他。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喊。
刘副主任在接待办干了十几年,是个老机关,反应极快。他硬生生把“沈书记”三个字吞回去,握住我的手,改口道:“沈——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家里聚个餐。”我松开他的手,语气平常得像在菜市场偶遇邻居,“刘主任也在这儿吃饭?”
“对对对,陪几个老同学。”刘副主任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我身后的亲戚们,瞬间明白了什么,又加了一句:“那您忙,您忙,我不打扰了。”
他几乎是倒退着离开的,走出去好几步才转身。
这个小插曲前后不到三十秒,亲戚们都没太在意。只有堂哥眯着醉眼看了我一眼,含糊地问我:“谁呀?”
“省里一个熟人,以前开会见过。”我说。
堂哥“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的酒意上来了,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躺着。
但我注意到,有一个人没有忽略这个细节——小姑父刘德胜。他站在三步开外,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刘副主任的背影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刚才离得不远,应该看到了刘副主任那个“微微弯腰、双手握手”的姿态。作为一个在体制内待了半辈子的人,他太清楚这个姿态意味着什么了——那是下级见上级的标准动作。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皱着眉头上了车。
我把妈妈送回她在省城的住处,是一套我前年给她买的两居室,离省委大院不远。她一路上都在念叨,说堂哥那人其实没坏心,就是这些年做生意赚了钱有点飘,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回到我自己暂住的省委招待所,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洗完澡,换上睡衣,坐在窗前的沙发上打开手机。周秉义又发来两条消息,一条是明天常委扩大会议的议程,另一条是省委办公厅连夜加班整理的材料,关于汉东省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的详细报告。
我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开始做批注。汉东省是中部大省,人口多、底子薄、产业结构偏重,这两年经济下行压力很大。前几任主要领导留下了不少历史遗留问题,其中最棘手的是省属国企改革和几笔隐形债务。这些事我在北京时就看过材料,现在即将亲自面对,需要做的功课还有很多。
凌晨一点,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的省城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橘黄色的光带,蜿蜒着消失在夜色里。这座城市,这片土地,从明天开始将与我命运相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堂哥发来的微信语音。他大概刚醒酒,声音沙哑低沉:“怀远,哥今天喝多了,说了些啥你别往心里去啊。反正你回来了,哥高兴。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就说,别跟哥客气。”
他还不知道。这帮亲戚里,没有一个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回了一条文字消息:“知道了哥,早点休息。”
发完消息,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脑海里浮现出今晚家宴上的一幕幕画面:二婶的调侃、三婶的同情、小姑父的审视、堂哥的“指点”——他们都没有恶意,他们只是用自己有限的认知来判断我的人生。在他们的世界里,一个农村娃能考上大学、进部委工作已经是登了天,至于更高的位置、更大的舞台,那不在他们的想象力范围之内。
这不怪他们。一个人的认知边界,就是他的世界边界。
而我,即将打破他们的边界。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三章**
早上六点,汉东省城的天刚蒙蒙亮,我已经醒了。
省委招待所的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汉东省的行政地图。我在这里住了三天,东西还没怎么收拾,行李箱敞着放在墙角,里面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二十年在部委养成的习惯,走到哪儿都得干净利索。
洗漱完,换上一件白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镜子里的自己两鬓已经冒出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皱纹比前两年深了不少,但眼神还算清明。四十三岁,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也不算老。在这个位置上,算年轻的。
七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招待所楼下。车牌号很普通,不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省委的车——这是周秉义特意安排的,他说沈书记您刚到任,住处还没安排好,这几天先用这辆不显眼的车,省得招人注意。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座上已经放好了一份今天的《汉东日报》和一杯热豆浆。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姓马,周秉义说他开了十五年车,嘴严、手稳、靠得住。
“沈书记,咱们直接去大院?”小马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嗯,直接去。”
车子平稳地驶出招待所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我翻开《汉东日报》,头版头条是前天的新闻——汉东省上半年GDP增速低于全国平均水平,省政府召开经济运行分析会。我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读完,又翻到第二版看评论文章。报纸的油墨味淡淡地弥漫在车厢里,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变得熟悉起来。
汉东省城我其实不陌生。大学在这读的,后来每次回老家探亲都要路过,对这个城市有一种模糊的亲切感。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从一个过客变成了主人,从旁观者变成了责任人。
车子拐进省委大院那条林荫道时,我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两拍。
省委大院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建筑群,灰砖红瓦,梧桐参天,透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派。大门口站岗的武警敬礼放行,车子缓缓驶过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侧的办公楼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绿树丛中。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那是省委主要领导的办公楼。
周秉义已经站在楼前等着了。他今年五十二,在省委秘书长的位置上干了六年,是汉东省有名的“老机关”。他身材偏瘦,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里有种历经宦海沉浮后的精明和清醒。我上任前跟他通过三次电话,每次都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分寸感拿捏得极准——既不过分热络让人不适,也不过分冷淡让人不安。
“沈书记,早。”他迎上来,跟我握了握手,手心干燥温暖。
“秉义同志,辛苦你了,这么早过来。”
“应该的。”他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说,“您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前任李书记走之前重新粉刷过,家具也换了新的,您先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的话,办公厅那边随时可以调整。”
办公室很大,或者说,对于一个刚从部委小隔间出来的人来说,它大得有些空旷。一张深棕色的实木办公桌,一把高背皮椅,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现在还空着一大半。窗子朝南,采光极好,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大院的整个前庭和远处鳞次栉比的城市天际线。窗台上摆了一盆君子兰,叶子墨绿肥厚,显然是有人精心养护的。
“李书记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说这盆兰花跟了他八年,留给新来的同志,算是个念想。”周秉义站在我身后,轻声说道。
我伸手摸了摸君子兰厚实的叶片,心里对前任李书记多了几分好感。一个在离任时还惦记着一盆兰花的人,骨子里应该有柔软的地方。
“常委扩大会议八点开始,在二楼会议室。”周秉义递给我一张座次表,“今天参会的是全体常委、副省长、人大和政协的主要负责同志,一共二十三人。议程主要是欢迎您到任,同时通报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
我接过座次表,快速浏览了一遍。二十三个名字,有的在部委时就听说过,有的是来了之后才了解的。汉东省的领导班子年龄结构偏大,十一位常委平均年龄五十四岁,最年轻的一位也有五十了。我这个四十三岁的新任一把手往那儿一坐,反差会非常大。
“沈书记,还有一件事。”周秉义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今天的会议,省长孙志国同志也会参加。孙省长在汉东工作三十年了,从乡镇一直干到省长,在省里根基很深。他这个人——”他停顿了一下,“能力很强,就是性格有点......硬。”
“有点硬”这个评价从一位省委秘书长嘴里说出来,信息量很大。我点点头,表示听懂了,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别人说得太透,自己到了那个位置上自然能感受到。
七点五十分,我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起身往二楼会议室走。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任省委书记的照片,从新中国成立到现在,一共二十三位。我在最后一张照片前停了两秒钟——那是李书记,今年六十三岁,上个月正式退休。他的任期结束了,我的任期刚刚开始。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了。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一张椭圆形的长桌,两侧各排了两排椅子。我进去的时候,已经到场的人纷纷站了起来。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那么几双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冷淡。
“同志们好,请坐。”我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环顾了一圈所有人。这二十秒的沉默是有意为之的——我要让每个人都看清楚,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一个新面孔。
然后我坐下了。
坐在我右手边的是省长孙志国。他今年五十八岁,身材魁梧,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他看我的目光很直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像是在估量这个比他小十五岁的新搭档到底有几斤几两。
“志国同志,以后咱们就要搭班子了,请多支持。”我主动伸出手去。
他握住了,手掌宽厚有力,握手的力道比一般人大一些。他笑了笑,那个笑容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热情,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表情:“沈书记年轻有为,汉东省有福气。我这个老家伙,一定全力配合。”
话说得很漂亮,但“老家伙”三个字的意味,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会议开始了。议程按部就班地推进,先是周秉义宣读了中组部的任职文件,然后我做了简短的到任表态发言,最后是经济形势通报。整个过程平静有序,没有波澜。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当省政府副秘书长汇报上半年经济数据时,提到省属国企亏损面扩大的问题,孙志国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他打断了汇报,语气平静但措辞很硬:“这个问题我说过很多次了,国企改革不能一刀切,汉东的情况跟沿海不一样。有些亏损企业是历史包袱重,不是经营不善。省政府的意见是分类施策、分步推进,不能为了完成指标把企业逼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这话表面上是对副秘书长说的,实际上是说给我听的。因为“国企改革加速推进”是中央的要求,也是我在表态发言中提到的工作重点之一。
我没有立刻回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二十多双眼睛又一次聚焦在我身上,他们在等我的反应——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该怎么烧,烧向哪里,烧到什么程度,所有人都在看。
“志国同志说得对。”我放下茶杯,语气平和,“汉东有汉东的实际情况,改革不能脱离实际。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我注意到孙志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附和他。
“但我也想说另一层意思。”我话锋一转,语速不变,语气不变,“改革不脱离实际,不等于可以不改革。中央的精神很明确,国企改革要啃硬骨头。我的想法是,咱们不搞一刀切,也不搞齐步走,但必须要有明确的时间表和路线图。具体怎么分步推进、怎么分类施策,我建议省政府牵头,在一个月内拿出一个可操作的方案。到时候咱们常委会议上再专题讨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定孙志国的意见,也没有退缩自己的立场,同时把球踢给了省政府,定了一个月的期限。会场的气氛悄然变化,几个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说话。
孙志国看了我两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可以,省政府来牵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听不出情绪。但我能感觉到,这位在汉东深耕三十年的老省长,已经开始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年轻书记”的分量了。
上午十一点,常委扩大会议结束。我回到办公室,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坐进那张高背皮椅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到任后的第一场正式会议,比我预想的要平静。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热烈拥护,更多是一种观望。所有人都在观望——观望新书记的斤两,观望他和孙志国的关系走向,观望汉东的政局会不会出现新的变数。
手机响了,是堂哥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怀远!你猜哥现在在哪儿?”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震得听筒嗡嗡响。
“在哪儿?”
“在省城!你嫂子非要来看个什么家具展,我说行吧,正好过来看看你。你中午有空不?哥请你吃饭!汉东宾馆边上新开了一家湘菜馆,听说味道不错!”
我看了眼桌上的日程安排——中午十二点半有一个简餐会,跟几位副书记碰头。下午两点要去省人大走访,四点有个老干部座谈会,晚上还要听发改委的专题汇报。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哥,今天中午不行,单位有事。”我说。
“单位?你报到了?哪个单位啊?”他的语气里满是好奇。
我想了想,说:“省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堂哥爆发出一个巨大的笑声,笑得像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省委!行行行,省委好啊!管得宽!老弟你在省委哪个部门啊?哥改天去给你送个锦旗,上面就写——‘省委扫地僧沈怀远’!哈哈哈哈!”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但其实完全搞反了。
“行,到时候再说。”我忍住笑意,挂了电话。
窗外阳光正好,那盆君子兰在窗台上安静地舒展着叶片。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了家宴上的那块红烧肉,想起了堂哥那句“争取退休前混个正处级”,忍不住笑了出来。
等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堂哥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但那都是后话了。眼下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四千万人口大省的千头万绪。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正式接手这艘大船的舵轮。
汉东省,沈怀远来了。
**第四章**
到任后的第一周,我几乎没有在凌晨一点前睡过觉。
白天是接连不断的会议、走访、座谈、谈话,晚上是堆积如山的文件、报告、资料。周秉义给我配了两个秘书——一个负责日常事务,一个负责文字材料——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汉东省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从表面数据看,这是一个标准的“大体量、低质量”经济体:GDP总量排全国第九,但人均GDP倒数第五;财政收入增速连续三年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产业结构中,传统制造业和资源型产业占比超过六成,新兴产业占比不到两成。
更深层的问题藏在数字背后。省属国企负债率高企,部分企业已经到了资不抵债的边缘;几笔隐形债务像地雷一样埋在各个市县;生态环境的历史欠账触目惊心,省内第三大河流沧河的水质已经到了劣五类,沿岸三百多万百姓的饮水安全受到威胁。更棘手的是,这些问题环环相扣、互相牵扯,牵一发而动全身。
前任李书记留给我的,是一个需要绣花功夫的烂摊子。
周三晚上,我在办公室翻看沧河流域污染治理的卷宗,越看越睡不着。材料显示,沧河上游有三家大型化工厂和十几家小造纸厂,是主要污染源。这三家化工厂中最大的一家叫“汉化集团”,是省属重点国企,职工将近两万人,每年贡献的税收占当地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关停它,两万人失业;不关停,三百万人的饮水安全得不到保障。
两难。
我翻到卷宗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份批示的复印件。是孙志国两年前批的,内容很简短:“请环保厅商有关部门研处。治污是硬任务,但不能因此影响企业发展和社会稳定。”
短短两句话,把难题推给了下面,自己站了个四平八稳的位置。这很符合周秉义对他“性格有点硬”之外的另一层评价——“老孙这个人,硬归硬,但更滑。他在汉东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知道哪些事该碰、哪些事该绕着走。”
我把卷宗合上,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省委大院安静极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却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四千万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劳作、做梦、挣扎,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并不知道今晚换了谁来为他们掌灯。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走回去拿起来一看,是堂哥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我点开放大——是一面锦旗的照片,红色绒布底子,黄色流苏穗子,上面用金色大字写着:“赠:省委扫地僧沈怀远同志。勤恳实干,任劳任怨。兄沈怀军敬上。”
我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他居然真的去做了面锦旗。
我给他回了一条:“锦旗做得不错,就是抬头写错了。”
他秒回:“咋写错了?你不是在省委上班吗?”
我说:“是省委,但不是扫地僧。”
他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又加了一句:“那是啥?看大门的?”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忽然有点感慨。堂哥这人,嘴损、爱显摆、好为人师,但骨子里没有坏心眼。他那面锦旗,与其说是在嘲笑我,不如说是在用他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他以为我在省委不受重用,所以用这种玩笑来给我打气。
他不懂体制内的规矩,但他懂兄弟之间的情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桌上摊开的卷宗里,沧河的水质检测报告触目惊心:化学需氧量超标五倍,氨氮超标三倍,大肠菌群超标十倍。沿岸几个村庄的自来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颜色发黄、气味刺鼻。
一个母亲在信访材料里写道:“我家孩子喝了这水,三天两头发烧拉肚子。我们买不起矿泉水,只能把自来水烧开了喝,可烧开了还是那个味儿。求求领导们行行好,给我们一口干净水喝。”
我把那份信访材料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此事列为到任后第一件重点督办事项。请环保厅、水利厅、省发改委三日内联合上报整改方案。沈怀远。”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在部委二十年,我批过的文件不计其数,但从没有哪一次的批示,像今晚这样让我感到笔尖有千钧之重。在部委,你批的是政策、是原则、是指导意见;在地方,你批的是具体的人、具体的命运、具体的山河土地。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周四早上,我让周秉义把汉化集团的详细资料调了过来。这摞资料有半尺厚,涵盖了企业的历史沿革、经营状况、股权结构、人员构成、污染排放数据等等。我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汉化集团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是“三线建设”时期布点的重点化工企业,曾经是汉东省的利税大户和就业大户。但进入新世纪后,设备老化、技术落后、管理混乱的问题日益突出,加上几任管理层决策失误,企业一步步滑向了亏损的泥潭。到去年底,累计亏损超过二十亿,负债率高达百分之一百二。换句话说,这家企业已经资不抵债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企业,每年还在向沧河排放着未经达标处理的工业废水。原因是多方面的——污水处理设备老旧失效、更新改造资金缺口太大、环保监管形同虚设、地方政府投鼠忌器。
两万职工的饭碗,三百万百姓的饮水,二十亿的亏损黑洞,几十年的历史遗留——这团乱麻,怎么解?
下午两点,我让秘书通知省环保厅厅长、水利厅厅长和省发改委分管副主任,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专题汇报。
秘书刚出去,周秉义就敲门进来了。他面色如常,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档案袋。
“沈书记,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他把档案袋放在我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什么事?”
“关于孙志国同志和汉化集团的。”他压低声音,语速放慢,“孙省长的女婿,叫崔明远,是汉化集团现任总经理。”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
周秉义迎着我的目光,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微妙的意味:“崔明远三年前由省国资委直接任命为汉化集团总经理。当时汉化集团已经连续亏损两年,按规定应该更换管理层。但崔明远上任后,不仅没有被撤换,反而在去年被评为‘全省优秀企业家’。这事在省里不是秘密,但没人公开议论。”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个消息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在我准备动汉化集团的前一天。周秉义选择这个时机告诉我,自然有他的考量——既是提醒,也是试探。提醒我汉化集团的水有多深,试探我有没有胆量趟这趟浑水。
“孙志国同志知道我来调汉化集团的资料吗?”我问。
“应该知道。”周秉义的回答很干脆,“办公厅调资料要走流程,中间经手的人不止一两个,消息瞒不住。”
我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在我看到这些资料之前,孙志国已经知道我要查汉化集团了。他按兵不动,没有打电话来解释,也没有派人来试探,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坐在省政府的办公大楼里,等着看我下一步怎么走。
这位老省长的棋路,果然老辣。
“我知道了。”我把档案袋推到一边,“明天的专题汇报照常进行。汉化集团的问题,该怎么查怎么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周秉义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他在这个位置上见惯了新官上任的套路——先放几 把虚火,做做姿态,然后找个台阶下来,该妥协妥协,该平衡平衡,最后一切照旧。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
“沈书记,”他顿了顿,“您确定?”
“确定。”我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秉义同志,我在部委干了二十年,有一个道理是我亲眼看着钱部长用一辈子验证过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别的都是虚的。沧河沿岸三百万老百姓喝不上干净水,这事比什么政治平衡都重要。”
周秉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他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分量很重。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在省委秘书长位置上见惯了风云变幻的老机关,对我这个新书记多了一分真心实意的认可。
他走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盆君子兰发了会儿呆。兰花还是那盆兰花,叶片依然墨绿肥厚,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前任李书记留给我的这盆兰花,仿佛成了一种无声的嘱托——守好这片土地,守好这里的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堂哥,是我妈。
“怀远,你在忙不?”
“不忙,妈,您说。”
“也没啥事,就是你二婶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堂哥那个锦旗的事,全家都知道了。”我妈的语气有点无奈,“你二婶说怀军那孩子太不会来事儿了,哪有给自己弟弟送那种锦旗的,这不是咒你没出息吗?你二婶还说,让你别往心里去,回头她骂怀军一顿。”
“妈,没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啥呀!”我妈急了,“那是说你没出息呢!”
我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单位到底给没给你安排住的地方啊?总住招待所也不是个事儿。你二婶说省委那边好像有个家属院,你够不够条件申请?”
“妈,条件应该是够的。”
“那啥时候能搬?”
“快了,在走流程。”我说得含糊,是因为省委主要领导住的那栋小楼确实在“走流程”——正在重新装修,等装修好了就搬进去。那栋小楼就在大院里,离我办公室走路三分钟,安保、后勤一应俱全。
但我不能跟我妈说“我住的是省委书记的独栋小楼”。起码现在还不行。
我妈絮絮叨叨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少熬夜之类的话。我耐心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打断。二十年来聚少离多,她的每一声唠叨,在我听来都是攒了二十年的牵挂。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桌上还有两摞文件没批完。
我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工作。
**第五章**
周五上午九点整,省环保厅厅长郭树生、水利厅厅长马文斌、省发改委分管副主任江玉明三人准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
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膝盖上各放着一个笔记本,表情是标准的“向领导汇报工作”的严肃姿态。但仔细看,三个人的状态各不相同。郭树生眼神闪烁,坐姿僵硬,左手不自觉地摸着右手手腕上的表带——那是紧张的表现。马文斌倒是镇定,但镇定的背后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麻木。江玉明最年轻,也最放松,他是发改委的副主任,不直接担环保和水利的责任,今天来更像是陪绑的。
“今天叫三位来,就一件事。”我开门见山,“沧河的水污染问题。上个月沧河下游三个县的自来水厂关停了两家,沿岸百姓喝的是发黄发臭的水。这件事,我想听听你们三家的说法。”
空气凝滞了一瞬。三个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色,最后是郭树生先开了口。他从沧河流域的污染源分布讲起,讲了一堆数据和专业术语,什么COD、氨氮、总磷、高锰酸盐指数,讲得很详细,但每句话都像是念稿子,听起来滴水不漏,实际上什么都没说——没说要怎么解决,没说困难在哪里,更没说需要多长时间。
我听了十分钟,打断了他:“郭厅长,你讲的这些数据我都看过。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沧河什么时候能达到三类水标准?”
郭树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翻了翻笔记本,翻了好几页,最后抬起头来,脸色有些发白:“沈书记,沧河要达到三类水标准,按照目前的治理进度......乐观估计也需要五到八年。”
“乐观估计?”我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所谓的乐观估计,就是让沿岸三百多万老百姓再等五到八年?你知道那三个县的百姓现在喝的是什么水吗?”
郭树生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答案太沉重了。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直到马文斌出来打了个圆场。
“沈书记,沧河的问题确实很严重,但治理起来涉及面太广。首先是资金问题,我们测算过,光沧河全流域治理就需要投入超过两百亿。其次是企业的问题,尤其是汉化集团,两万职工的就业是绕不开的坎。还有上下游协调的问题,沧河流经三个地级市,各市之间的利益很难平衡......”
“这些我都知道。”我再次打断了他,“我问的不是困难,是办法。马厅长,你是水利厅长,治水是你的本职工作。我问你,如果让你抛开所有顾虑,只从专业角度出发,沧河治理有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马文斌愣了一下。他大概没预料到这个刚到任不到两周的新书记会用这种方式提问。“抛开所有顾虑”——这几个字在官场里太奢侈了,奢侈到没有人敢当真。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开始说。这次他没有念稿子,用的是他作为水利专家的本色语言。他说沧河的治理首先要从源头抓起,汉化集团那三家化工厂是重中之重。污水处理设备必须强制更新,如果企业无力承担,政府可以先行垫付,后期通过排污费和税收返还逐步回收。他还说,沿岸小造纸厂的整治相对容易,关键是执法要硬,不能像前两年那样走形式。
他越说越投入,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甚至站了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比划着治理方案的分段设计。那一刻,他不像一个厅长,更像一个憋了半辈子话的水利工程师。
等他说完,我点了点头:“这个方案,你们水利厅之前提过吗?”
马文斌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他看了郭树生一眼,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提过三次。第一次是三年前,第二次是两年前,第三次是去年。每次都因为‘条件不成熟’被搁置了。”
“谁说条件不成熟?”
“......省政府那边。”马文斌说完这四个字,就不再往下说了。
他不用再往下说,我已经知道了答案。省政府那边,能拍板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
我又问了几个具体的细节问题,马文斌一一作答。能看出来,他对沧河治理是用了心的,方案也确实有可行性,只是之前没有人愿意为他拍这个板。
“好。”我合上笔记本,“沧河治理工作,由我亲自牵头。水利厅负责制定全流域治理方案,两周内上会讨论。环保厅负责全面排查沿河排污口,发现违规排放的,不管是什么企业、有什么背景,一律先停后排。发改委负责协调资金,不足的部分,报省政府常务会议专题研究。”
三个人齐刷刷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各异。郭树生如释重负,马文斌目光发亮,江玉明则若有所思。
“还有一件事。”我看向郭树生,“汉化集团的排污情况,你们环保厅掌握多少?”
郭树生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绷紧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斟酌着措辞:“汉化集团的排污口......去年检测过,有超标现象。我们下达了整改通知书,但企业反映资金困难,整改进度比较慢。”
“超标多少?”
“......COD超标约两倍。”
“我看到的检测报告上写的可不是两倍。”我的声音平静如水,“是五倍。”
郭树生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我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郭厅长,环保厅的职责是说实话、做实事。我不管你以前有什么顾虑、有什么压力,从今天起,环保厅的数据必须真实、执法必须到位。能做到吗?”
“能!能做到!”郭树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
“好。你们先回去吧。”
三个人鱼贯而出。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三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汉化集团。
这家企业的问题,比沧河的水还要深。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堂哥沈怀军。
“怀远!猜猜哥在哪儿?”又是这句开场白,但这次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几分紧张和急迫。
“在哪儿?”
“在省城!但是这回不是来看家具展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怀远,哥遇到点麻烦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你方便不?”
“什么事?你说。”
“电话里不好说,你能出来一趟不?我在汉东宾馆大堂等你。”
我看了看表,三点十分。下午四点半还有一个小型碰头会,但应该来得及。我说行,二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我换了件便装,没叫司机,自己开车出了省委大院。车子驶过几条街,拐进汉东宾馆的停车场。大堂里人不算多,我一眼就看到了堂哥——他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坐立不安。
“哥。”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堂哥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了。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注意我们,才压低声音开了口:“怀远,哥上当了。”
“什么当?”
“有个项目,在省城北边,说是要建一个什么生态康养小镇。我一个朋友介绍的,说政府有扶持政策,投进去稳赚不赔。我前前后后投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三百万。”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三百万对堂哥来说不是小数目,几乎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
“项目方跑了?”我问。
“跑了倒好了!”堂哥一拍大腿,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人没跑,但项目黄了。那块地的规划根本没批下来,说是占了基本农田。我找那个朋友要钱,他说钱已经投进去了,退不出来。我说你这不是骗人吗?他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投资有风险,盈亏自负。”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合同摊在桌上。我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同上确实写明了风险自负,但问题在于,合同中关于土地规划的描述存在明显的虚假陈述——明明占用了基本农田,合同上却写的是“建设用地”,这构成了合同欺诈。
“你这朋友叫什么名字?”我问。
“姓张,叫张永强,在省城开了一家投资咨询公司。他说他以前在省政府上过班,认识很多领导,项目的手续都是他跑的。”堂哥抓着头发,声音都哑了,“怀远,三百万啊,哥这辈子的积蓄全砸进去了。你嫂子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非得跟我离婚不可。”
我看着堂哥满脸懊悔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在家族聚会上永远坐主位、永远指点江山的人,此刻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他那块大金表还在手腕上晃着,但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哥,这个事交给我。”我收起合同,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县里,别跟嫂子说。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堂哥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红:“怀远,你......你有办法?”
“有办法。”我说得很平静,“你在车上等我,我去打个电话。”
我走出宾馆大堂,站在门廊下拨通了省公安厅分管经侦的副厅长陈志刚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陈志刚略带惊讶的声音:“沈书记,您好!您找我?”
“志刚同志,有个事了解一下。省城有一家投资咨询公司,叫‘永强投资’,法人代表叫张永强。这个人可能涉嫌合同欺诈,你安排人查一下。”
“好的沈书记,我马上安排。您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依法依规处理,该立案立案,该追赃追赃。受害者是我老家的亲戚,一个做小生意的老实人,投了三百万进去。”
电话那头的陈志刚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用一种非常郑重的语气说:“沈书记您放心,这个案子我们经侦支队亲自办。”
“辛苦了。”我挂了电话,走回大堂。
堂哥还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动。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回兜里,轻描淡写地说:“行了,等消息吧。”
堂哥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他大概在想:我这个在省委混得不怎么样的弟弟,怎么有底气用这种语气说“等消息”?他怎么认识省公安厅的人?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些问题都写在了他的脸上,但他一个都没问出来。他只是在沉默了几秒钟后,闷声说了一句:“怀远,哥以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哥,”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吧,我还得回去开个会。嫂子那边你先稳住,别慌。”
走出宾馆大门时,天已经有些擦黑了。初秋的晚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作响。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还站在宾馆门口的堂哥。他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佝偻,不太像那个永远意气风发的沈怀军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秉义。
“沈书记,晚上七点有个临时安排——汉化集团的总经理崔明远打来电话,说想约您见个面。我还没回复他,想先问问您的意思。”
崔明远。孙志国的女婿。汉化集团的掌舵人。
他主动找上门来了。
“安排在什么时候?”
“他说随时都可以,看您方便。”
“那就今晚八点,在我办公室。”
“明白。”
我挂了电话,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省城的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市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堂哥的事还没完,沧河的事刚刚开始,汉化集团的局刚刚拉开帷幕。而我,这个在亲戚们眼里“退休前混正处级”的老实人,正一桩一件地接过这片土地上的烂摊子。
前路漫漫,但至少方向是清楚的。
**第六章**
晚上八点整,崔明远准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他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修长,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透着一股精致的商业精英范儿。他走进来时步伐稳健、面带微笑,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姿态从容得仿佛不是来见省委书记,而是来赴一场老朋友的约会。
但他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出卖了他。
“沈书记,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时间见我。”他微微欠身,双手递上名片。
我接过名片,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秘书端了茶进来,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崔总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我没有寒暄,直接问。
崔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职业,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主要是想向沈书记汇报一下汉化集团的经营状况。您到任以来对沧河治理很重视,汉化集团作为沿河企业,有责任、也有义务配合省委省政府的决策。”
话说得很漂亮。但他连夜求见,绝对不会只是为了“表态配合”。我靠在椅背上,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他话锋一转,开始切入正题。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报告的封面上印着“汉化集团转型升级与环保改造方案”几个大字,装帧精美,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准备的。
“沈书记,汉化集团这几年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主要是设备老化和市场竞争加剧的问题。但我向您保证,企业不存在恶意排污的情况。之前的超标排放,都是因为污水处理设备老化,不是人为原因。我们也一直想更新设备,但您知道,企业连年亏损,实在拿不出钱来。”
他的语气诚恳,表情真挚,如果不是我已经看过环保厅的原始检测数据,差点就要信了。污水处理设备老化是事实,但“不是人为原因”这六个字,完全是避重就轻。我手里的材料显示,汉化集团三年前曾收到过一笔省财政的环保专项资金,共计三千万,专门用于污水处理设备改造。但这笔钱最后去了哪里,账面上含糊不清。
我没有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崔明远大概以为我已经被他说动了,语气变得更加热络。他开始详细描述那份“转型升级方案”,从引进新技术到开发新产品,从调整产业结构到拓展海外市场,讲得天花乱坠。整个方案听下来,核心就四个字——要钱、要政策。
“沈书记,汉化集团是汉东的老牌国企,两万职工、两万个家庭,都指着这个企业吃饭。我们不是不想改,是改不起。如果省里能在资金和政策上给予支持,我向您保证,三年之内,汉化集团一定扭亏为盈,沧河的排污问题也一定彻底解决。”
他说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真诚地看着我。这套说辞他在不同的场合对不同的人大概演练过很多遍了,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崔总,你的方案我看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语速不急不缓,“有几个问题我想确认一下。”
“您请问。”
“第一个问题,三年前省财政拨给汉化集团的那笔三千万环保专项资金,现在在哪里?”
崔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我捕捉到了。
“那笔资金啊,当时因为集团的流动资金出现了缺口,经过班子集体研究,先用于维持生产经营了。”他的解释来得很快,显然是早有准备,“当时也向国资委报备过。”
“报备过不等于合规。”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环保专项资金必须专款专用,挪作他用是违规的。这个规矩,崔总不会不知道吧?”
崔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的气氛悄然紧绷了起来。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衬得屋内的沉默格外沉重。
“第二个问题,”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你刚才说汉化集团的超标排放是因为设备老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环保厅的执法人员在去年六月的突击检查中,发现你们有一套暗管直排沧河?那套暗管是谁装的?什么时候装的?”
崔明远的脸彻底变了。他准备好的所有台词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取而代之的是几秒钟措手不及的沉默。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刚到任不到两周的新书记,会把他的老底摸得这么清楚。
“沈书记,这件事......”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调,“这件事我确实不太清楚。可能是下面的车间主任私自搞的,我回去一定严查。”
“不是可能,是一定。”我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没有任何温度,“崔总,汉化集团是省属国企,不是私人领地。你们向沧河排放的每一滴污水,都关系到沿岸三百万老百姓的健康。这件事,省委一定会查到底。至于你说的资金和政策支持——”
我停顿了一下,把他的那份精美方案推回去:“先把环保欠账还了,把暗管拆了,把账目理清楚。到那个时候,我们再来谈支持的事。”
崔明远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沈书记,您批评得对。我回去一定认真整改,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是给我一个交代,是给汉东省四千万人民一个交代。”
“是,是。”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我走到窗前,看着他的车缓缓驶出大院,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暗红色的弧线,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这场会面,他来得匆忙,走得更匆忙。他以为自己准备充分,却没想到底牌全被我看穿了。他不是来“汇报工作”的,他是来探虚实的。他要探一探我这个新书记对汉化集团的态度有多硬,底线在哪里,能不能用“两万职工吃饭”这个大帽子压住我。
现在他探到了。
我的底线很清楚——污染必须治,违规必须查,谁都别想蒙混过关。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孙志国的秘书打来的,说孙省长明天上午想过来跟我“沟通一下近期工作”。时间是十点。
来得好快。
崔明远前脚刚走,孙志国的电话后脚就到了。这翁婿之间的信息传递效率,比省委的机要通道还快。我几乎可以确定,崔明远从这栋楼出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岳父打电话,把今晚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孙志国明天要来“沟通工作”,不用说,肯定跟汉化集团有关。
我揉了揉太阳穴,在办公椅上坐了下来。桌上的台灯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那盆君子兰墨绿的叶片。夜色已经很深了,大院里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提醒着季节正在悄然更替。
到任十二天。堂哥被骗了三百万。沧河的污水还在流。汉化集团的暗管还没拆。孙志国明天要来兴师问罪。
事情一桩接一桩,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我不怕事情多。在部委二十年,我学到的最大本事,就是在千头万绪中找到一根主线,然后死死攥住不放。眼下的这根主线,就是沧河。
沧河的水清了,百姓的心就不堵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经年累月的积弊,也会在水清河晏的那一天,一起被冲刷干净。
我拿起笔,在明天的日程上写了四个字:
“志国同志。”
写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到了堂哥。不知道陈志刚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我拿出手机想打个电话问问,又忍住了。不能越级干涉办案,这是规矩。再等等,等有了结果再说。
正要放下手机,堂哥的消息又来了。这次不是语音,是一张照片——他在家里拍的,镜头对准了一桌子菜,中间摆着一大碗红烧肉。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你嫂子做的,等你回来吃。锦旗先收起来了,等你真混到处级再给你挂。”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留着吧,用不了多久就能挂了。”
他回了一个“吹吧你”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翻开沧河治理的材料。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清清冷冷地悬在夜空里,把整座省城笼在一片银灰色的柔光中。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七章**
周六上午十点,孙志国如约而至。
他今天没穿那件袖口发白的蓝夹克,换了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常委扩大会议那天精神了不少,但眼角的皱纹和略显松弛的皮肤还是出卖了他的年龄。五十八岁,在官场上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轻了。
“沈书记,打扰了。”他进门时笑了一下,伸出手来。
“志国同志客气了,请坐。”我握住他的手,力道跟上次一样大。这位老省长的握手方式是他性格的延伸——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每一个跟他握手的人,他老孙不是好惹的。
秘书端茶进来,退出去,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阳光从南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黄色的光斑,那盆君子兰的叶子在光线下绿得发亮。
“志国同志找我,是想沟通哪方面的工作?”我开门见山。
孙志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主要是想跟沈书记聊聊沧河治理的事。这件事您到任以来很重视,我非常赞同。沧河的问题确实不能再拖了,省政府这边一定全力配合。”
又是“全力配合”。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我上次听到的语气一模一样。但接下来他说的话,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不过,沈书记,治理沧河不能操之过急。沧河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两天解决。这里面涉及的情况比较复杂。”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后辈的“善意提醒”,“比如汉化集团,两万职工,背后是两万个家庭。如果操之过急,引发不稳定因素,对汉东的影响会非常大。”
“我同意不能操之过急。”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平和,“但也不能因为怕出问题就按兵不动。稳定是底线,但稳定不能成为不作为的挡箭牌。”
孙志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这个“挡箭牌”三个字用得有些直接,超出了他预计的对话尺度。他沉默了几秒钟,重新开口时语气明显硬了几分:“沈书记,我在汉东三十年,沧河边上那些企业,每一个都是我看着建起来的、看着发展起来的。它们有历史贡献,也有历史包袱。在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我个人的经验是,既要讲原则,也要讲感情。”
“历史贡献我承认,历史包袱我理解。”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但志国同志,污染就是污染。汉化集团的那三千万环保资金被挪用了,是怎么回事?暗管直排沧河,又是怎么回事?”
孙志国的眼角跳了一下。我说出的这两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崔明远昨晚回去一定跟他说了,他今天来就是想在我追问这两件事之前,先把基调定下来——稳定压倒一切、不能操之过急。但我不吃这一套。
“沈书记说的这些情况,我不完全掌握。”他的回答很高明——不完全掌握,意味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我相信,如果存在违规行为,那一定是个别人的行为。不能因为个别问题否定整个企业,更不能因为环保问题就把企业一棍子打死。汉化集团有两万张嘴要吃饭,这是最大的民生。”
“民生有两个维度,吃饭是民生,喝水也是民生。”我的语速放慢,一字一顿,“沧河沿岸三百多万老百姓,他们也有嘴,他们不光要吃饭,还要喝水。如果我这个当省委书记的,连一口干净水都给不了他们,那还谈什么民生?”
孙志国不说话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为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退让:“沈书记,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沧河治理,省政府全力配合。但具体到汉化集团的处理方式上,我建议咱们多听听各方意见,不要急于下结论。”
“这个自然。”我点点头,“汉化集团的事情,我准备在下周的常委会上专题讨论。到时候请省国资委、环保厅、审计厅的同志一起参加,把情况说清楚、把账目查明白,然后集体决策。”
孙志国看了我一眼。这个提议他无法反驳——集体决策是体制内的规矩,谁也不能说不对。但他心里清楚,一旦端到常委会上讨论,就不再是他一个人能把控的局面了。
“好,常委会上讨论。”他站起来,伸出手,“沈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这次他的握手力道没有进门时那么大了。不知道是忘了使劲,还是别的原因。
送走孙志国,我在窗前站了很久。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高楼、街道、河流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秋光里。沧河就在这座城市的北边,远远地看不清,但我知道它在那里——那条被污染了几十年的河,正在无声地流过这片土地,流过三百万人的家门口。
手机响了。
这次是省公安厅陈志刚的号码。
“沈书记,那个张永强的案子有进展了。”陈志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经侦支队连夜查了他的公司账目,发现这个人涉嫌多起合同诈骗,受害的不止您那位亲戚,还有另外五六个人,涉案总金额超过两千万。他的公司账上现在只剩下不到两百万,其余的都被他转移到境外账户去了。”
我的眉头拧了起来。“人控制住了吗?”
“控制住了。昨晚在机场抓的,他正准备飞泰国。机票都买好了。”
我心里一紧。幸亏动手快,再晚一步这家伙就跑掉了。“他转移出去的钱,能追回来多少?”
“有一定难度,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陈志刚沉吟了一下,“我们已经冻结了他国内的账户和名下资产,包括两套房产和三辆车。境外的部分,需要通过国际司法协助渠道追缴。这需要一些时间。”
“尽量追。”我说,“先把国内能冻结的全冻结,能扣押的全扣押。受害者这边的损失,优先从冻结资产里赔付。”
“明白。”陈志刚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沈书记,这个案子我们一定全力办好。受害者那边,您看要不要我们主动联系一下?”
我说不用,受害者那边我自己通知。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堂哥打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堂哥的声音沙哑低沉,显然昨晚没睡好。
“哥,那件事有结果了。张永强已经被抓了,他的资产也冻结了。你那三百万,能追回来一部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我听到了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呼气声。那个声音里包含着太多东西——从绝望到希望,从谷底到平地,从以为天塌了到发现天还在头顶撑着。
“怀远......”堂哥的声音哽了一下,“你......你是怎么做到的?这才一天多......”
“我在省委认识几个人。”我含糊地说。
“认识几个人?怀远,你别糊弄哥。张永强那个事我报过警,派出所说经济纠纷不好立案。你一个电话,省公安厅的经侦支队直接出手,连夜抓人、冻结资产——你认识的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之前从未听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敬畏。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洒在桌面上,把那盆君子兰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是该告诉他了。
“哥,下周你找个时间来省城,我请你吃饭。到时候我当面跟你说。”
电话那头,堂哥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他这个人不傻,在县城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脉、什么背景、什么级别对应什么能量,他心里门儿清。一个能让省公安厅连夜抓人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在省委“混日子”的小干部。
但我不说,他也不敢确定。他大概正在经历一种非常奇特的心理状态——既期待又不敢相信,既隐隐约约猜到了又怕猜错了闹笑话。
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了。
下周,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第八章**
周一上午,省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气氛肃穆,十一位常委围坐在长桌两侧,面前各摆着一份厚厚的材料——汉化集团的审计报告、环保检测报告、以及沧河流域污染治理的专项汇报。这些材料是办公厅连夜加班整理出来的,每份都超过三十页,用黑色的活页夹整齐装订。
我从主位上扫了一眼所有人。孙志国坐在我右手边,面沉如水,面前的材料一页都没翻。他的坐姿比平时更僵硬一些,右手放在桌上,五指微微分开,像一个棋手在等待对手落子。其他常委的表情也各有微妙不同——有的认真翻阅材料,有的看似在看材料其实在观察孙志国的反应,有的则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一副“我只带耳朵不带嘴”的姿态。
“同志们,今天常委会专题讨论沧河流域污染治理工作。”我开场白简洁明了,“材料大家都拿到了。我先说三点意见。”
“第一,沧河治理是民生工程,等不起、拖不得。沿岸三百多万老百姓的饮水安全,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第二,治理的关键在源头,源头的重点是沿河企业,重中之重是汉化集团。第三,治理工作要在法治框架内进行,既不能因为怕得罪人而不敢碰硬,也不能因为要碰硬就不顾企业和职工的实际困难。”
我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常委们都在等,等孙志国怎么接。
孙志国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权衡才吐出来的:“沈书记的意见,我完全赞同。沧河要治,汉化集团也要改。这一点上,省委和省政府的态度是一致的。”
这个开场白很温和,温和得有些反常。但我知道,这只是前奏,真正的意见在后面。
“但我有一个建议,”他话锋一转,“汉化集团的整改方案,应该由省政府来主导。毕竟省国资委归口省政府管理,对企业的实际情况更了解。省委负责宏观把控,具体操作层面还是交给政府这边来推进比较合适。”
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确——他想把汉化集团的处置权抓在省政府手里。如果处置权在他手里,那就意味着整改的力度、节奏、范围都由他说了算。以他一贯“稳定压倒一切”的立场,这个所谓的整改,大概率会变成走过场。
“我不同意。”一个声音从长桌左侧响起。
说话的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方援朝。他今年五十六岁,在汉东任职八年,是常委班子里资历最老的一个。他平时话不多,在常委会上很少率先表态,但每次开口都有分量。
“沧河治理涉及环保、水利、公安、司法多个部门,不是单靠省政府一家能统筹的。我建议由省委直接成立一个沧河治理专项工作组,沈书记亲自担任组长,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任副组长。这样既能统筹协调各方力量,又能确保治理工作的权威性。”
方援朝的话音刚落,常务副省长顾长海立刻接上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不急不缓:“援朝同志的建议很好,但我有一点补充。专项工作组可以设双组长——沈书记挂帅,志国同志也参加,这样便于省委和政府协调联动。毕竟涉及资金拨付、企业安置等具体事务,省政府这边操作起来更方便。”
这话一出,几个常委不约而同地微微点头。双组长的提议表面上是折中方案,实际上两边都照顾到了——方援朝提的“省委主导”保留了,孙志国要的“省政府参与”也保留了。
我注意到孙志国的表情微妙地松弛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局面还算可控。
但我还没有开口。按照常委会的规矩,我要等大家充分发表意见之后再总结表态。在那之前,我不会亮底牌。
接下来一个小时,常委们依次发言。有的态度鲜明支持铁腕治污,有的温和表态但话里藏着保留,有的四平八稳两不得罪。我认真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用心辨别着每一句话背后真实的立场和考量。
最后,轮到我总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大家的意见我都认真听了。”我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桌上,“综合各方意见,我决定成立沧河流域污染治理专项工作组,由我担任组长。”
我顿了顿。
“志国同志担任第一副组长。”
孙志国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安排跟顾长海的建议一致,他没什么可说的。
“援朝同志担任副组长,负责统筹执法和司法保障工作。长海同志担任副组长,负责协调资金和企业安置工作。环保厅、水利厅、公安厅、省发改委、省国资委主要负责人为成员。”
我继续说,语气平稳,措辞清晰:“工作组的核心任务是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一个月内完成沿河所有排污企业的排查,违规排放的一律停产整改;第二阶段,三个月内完成沧河全流域治理方案的制定和论证,明确时间表和路线图;第三阶段,一年内实现沧河水质明显改善,三年内达到三类水标准。在汉化集团的问题上,省委的态度是——依法依规,彻查到位,分类处置,不搞一刀切。该整改的整改,该追责的追责,该关停的关停。两万职工的安置问题,由省政府牵头制定方案,确保不因企业整改出现群体性失业。”
我说完最后一个字,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这个方案把所有人的意见都考虑到了,但同时又定了一个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基调——汉化集团必须动,沧河必须治,时间表必须兑现。
方援朝第一个点头。然后是顾长海,然后是其他常委,一个接一个。最后,孙志国也点了头。他那个头点得很慢,慢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同意。”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散会后,周秉义跟在我身后走出会议室,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书记,您今天是打了一场硬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秉义同志,这不叫硬仗。真正的硬仗,是下个月沿河企业停产整改的时候,那些被动了利益的人会跳出来。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开始。”
周秉义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信心。
**第九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沧河治理专项工作组的工作紧锣密鼓地推进。环保厅的执法队伍沿着沧河两岸挨个排查企业排污口,水利厅的技术团队开始实地勘测河道生态状况,公安厅的经侦和环侦部门也介入了几家重点污染企业的调查。
消息传开,省里的舆论悄然起了变化。有人说新来的沈书记是动真格的,沧河这回有救了;也有人说他不过是新官上任烧把火,烧完就没了下文;还有人在私下嘀咕,说等着看吧,汉化集团那块硬骨头一啃,就得崩掉他两颗门牙。
我不理会这些议论。在部委二十年,我学到的另一个重要经验是——不要用耳朵听政绩,要用眼睛看结果。等沧河的水真的清了,老百姓的水龙头里流出了干净水,那些议论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这期间,我妈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她说二婶告诉她,堂哥最近整个人不对劲,以前天天应酬喝酒吹牛,现在天天闷在家里,也不出门了。二婶问他怎么了,他什么都不说,就是发呆。
“你堂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妈在电话里有些担心,“怀远,你在省城,方便的话去看看他。”
我说妈您放心,堂哥的事我已经在处理了,过几天就好了。
我妈“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钟,忽然问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怀远,你跟妈说实话,你在省委到底是干啥的?”
“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二婶昨天跟我说,她有个亲戚在省公安厅上班,说现在省公安厅的经侦支队在办一个大案子,涉及上千万的诈骗款。那个亲戚说,这个案子是新来的沈书记亲自督办的。”我妈的声音微微发颤,“怀远,咱省的新书记,也姓沈。”
老太太不糊涂。她只是不敢往那方面想。我握着手机,斟酌了两秒钟,然后轻声说:“妈,您想的是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我听到了我妈压抑的、轻微的啜泣声。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哽咽着说了四个字:“我的儿啊。”
这四个字里包含着太多东西——一个农村老太太二十年的孤独、期盼、隐忍和骄傲。她知道她的儿子在北京不容易,她听到亲戚们的闲言碎语心里难受但从不说,她在那个家宴上看着堂哥给儿子夹红烧肉、说那些话,她的心都碎了,但她什么都没说。现在,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妈,别哭。”我轻声说,“您儿子没给您丢人。”
“没丢人,没丢人。”她重复着,声音颤抖,“你爸要是还在,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流下来。成年人的眼泪,不在眼眶里打转,只在心里流淌。我想起了我爸。他走的时候我才十七岁,高中还没毕业。那是一个冬天,他拉着我的手,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他还是使劲攥着,跟我说:“怀远,好好念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
爸,儿子做到了。
周五下午,堂哥沈怀军终于来了省城。
我让他直接到省委大院门口,我让人去接他。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些紧张,问我:“省委大院?我能进去吗?”
“能。到了门口跟武警说一声就行,有人接你。”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问:“说谁的名字?”
“说我的名字就行。沈怀远。”
半个小时后,我的秘书从大门口接进来一个人。堂哥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皮鞋擦得锃亮,手里还提着一个红色的袋子,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他跟着秘书穿过大院的林荫道,走过那栋爬满爬山虎的三层小楼,走进省委书记的办公楼。走廊两侧的工作人员看到我秘书领着一个人,纷纷让道,有认识的还主动打招呼。
堂哥的眼睛从踏进大院的那一刻起就越睁越大。他不是没见过世面,在县城他大小也算个人物,但省委大院里那种庄严肃穆的氛围、那种不动声色的威压、那种每一步都踩在权力核心上的感觉,是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
秘书推开我办公室的门:“沈书记,您堂哥到了。”
堂哥站在门口,没敢进来。他看着办公室里宽大的办公桌、整面墙的书柜、窗台上的君子兰、墙上挂着的汉东省地图,最后把目光落在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的我身上。
“怀远......”他的声音发飘,像踩在棉花上,“你这办公室......你这......”
他看到了我办公桌上的名牌——沈怀远,省委书记。
那面锦旗还在他手里提着的袋子里,上面写着“省委扫地僧沈怀远”。此刻,那八个字大概像八把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进来坐,哥。”我笑着招呼他,指了指沙发。
他走进来,步子很慢,像是怕踩坏了地板。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半个屁股悬在外面,背挺得笔直。那面锦旗被他放在了脚边,袋子歪倒了,露出红色绒布的一角。
秘书端了茶进来,退出去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兄弟俩。
堂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些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他顾不上擦,放下茶杯看着我,嘴唇动了又动,最后憋出一句话:“怀远,你瞒得哥好苦。”
“我没瞒你。”我给他续上茶,语气平和,“家宴那天你问我,我说了回省里了。你说退休前争取正处级,我笑笑没说啥。是你自己没往那方面想。”
堂哥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笑还是哭:“我沈怀军活了四十六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棒槌!我给省委一把手夹红烧肉,跟他说‘老弟啊努力干争取退休前混个正处级’——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没脑子的话全攒在那一顿饭上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我也笑了。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那锦旗呢?”我指了指他脚边的袋子。
堂哥的脸腾地红了。他弯腰捡起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别提了别提了,我回去就烧了它。”
“别烧。留着,挺有纪念意义的。”我从他手里拿过袋子,抽出那面锦旗,展开来端详了一会儿。“省委扫地僧”——这几个字在红色绒布上金灿灿的,流苏穗子整整齐齐。做工确实不错,看得出来是花了钱的。
“哥,这个锦旗我收了。但不是作为讽刺,是作为提醒。”我把锦旗卷好,放在书柜最显眼的位置上,“提醒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是来给老百姓扫地的。把沧河的污水扫干净,把汉东的经济扫上去,把老百姓的日子扫红火。”
堂哥愣愣地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他吸了一下鼻子,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好半天才转回来,声音沙哑地说:“怀远,那三百万的事......”
“已经在走流程了。冻结的资产清算完之后,先赔付受害者的损失。你那三百万,应该能追回来大部分。”我坐回他对面,“但哥,这件事也是个教训。以后投资之前,多长个心眼。天上不会掉馅饼,那些跟你说稳赚不赔的人,十个有九个是骗子。”
“知道了,知道了。”堂哥连连点头,姿态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那个在家宴上指点江山、给我夹红烧肉的“成功人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真正权力面前彻底放下架子的普通人。
“还有一件事。”我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起来,“哥,你是我哥,这个永远不会变。但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全省四千万双眼睛在看着我。我不能因为你是我的亲戚,就在任何事情上对你特殊照顾。这一点,你要理解。”
堂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格外清澈:“怀远,哥懂。你当这么大的官,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你放心,哥以后在外面绝对不会打着你的旗号办事。要是有人找我托关系,我就说——我弟是我弟,我是我,他的路是他自己走的,我的生意我自己做。”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这个在县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男人,有时候飘、有时候俗、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但他骨子里是一个明事理、懂分寸的人。
“行。”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请你吃饭。汉东宾馆边上那家湘菜馆,你上次说的那家。”
堂哥也站了起来,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家味道是真不错。不过今天得哥请你,算是......算是给你补一个接风宴。”
“行,你请客,我买单。”
“那不行!说好我请的——”
“你现在资产被冻结了,拿什么请?”我笑着看他。
堂哥张了张嘴,然后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也是。那先欠着,等钱追回来了,哥请你吃顿好的。”
我们兄弟俩并肩走出办公室,沿着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往外走。路过秘书办公室时,秘书站起来,我摆摆手示意不用跟着。走到楼下,秋天的阳光金黄温暖,洒满了一地。大院里那几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几片落叶悠悠地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我们脚边。
堂哥走在我身边,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他抬头看着省委大院里那栋爬满爬山虎的小楼,看着满院的梧桐和松柏,看着远处站岗的武警,忽然感慨了一句:“怀远,莲花乡沈家村,几辈子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谁能想到能出你这样一个大官。”
“不是我一个人能走到这一步的。”我说,声音很轻,“哥,你忘了那两千块钱了?要不是你那两千块,我大一那个学期连饭都吃不饱。”
堂哥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他说:“那两千块是哥这辈子最划算的投资。”
湘菜馆里,我们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当然要了,那是我们家的“传统菜”。不同的是,这次是我给堂哥夹了一块红烧肉,稳稳当当放进他碗里。
“哥,嫂子那边你说了吗?”我放下筷子。
“还没。不知道怎么开口。”堂哥挠了挠头,“你嫂子那个人你知道的,嘴巴不饶人。这阵子为了三百万的事,天天跟我吵架,说我不该轻信别人、不靠谱。现在钱追回来了,我回去跟她说,她肯定又得骂我一顿,然后开始到处跟人炫耀——我小叔子是省委一把手。”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怀远,说实在的,哥也有压力。以前不知道你的身份还好,想说什么说什么。现在知道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个哥了。说多了怕给你添乱,说少了又显得生分。”
“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你以前怎么说我的,以后还可以怎么说。该骂骂,该笑笑。你在别人面前可以不提我,但在我面前,你永远是我哥。这个不会变。”
堂哥看着我,眼睛又红了。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有些话,兄弟之间不需要说得太透。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就够了。
吃完饭走出湘菜馆,堂哥要赶回县城。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秋风吹得他的衣角翻飞。上车前,他忽然回头问我:“怀远,你说咱家的红烧肉,要不要申遗?”
我被他这句无厘头的话逗得笑出了声。他哈哈大笑着钻进出租车,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我挥手:“下次回家,哥给你做红烧肉!用五花三层的好肉,冰糖炒糖色,小火炖两个小时,保准比汉东宾馆的好吃!”
出租车消失在街角的车流里,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这座城市,这片土地,这里的人——他们有的认识我,有的不认识我,有的知道我,有的一无所知。但从今天起,我和他们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我的路还很长。
**第十章**
十月底,沧河流域污染治理专项工作组的第一阶段排查结果出来了。
报告摆在常委会的桌面上,数据触目惊心:沿河三百公里范围内,共排查出排污企业四十七家,其中存在违规排放问题的有三十三家,严重超标的有十一家。排在前三位的,全是省属国企。第一名毫无悬念——汉化集团。
环保厅的突击抽检显示,汉化集团的暗管仍然在向沧河直排废水。崔明远那天晚上在我办公室里信誓旦旦说的“一定整改”,在这份检测报告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同志们,结果大家都看到了。”会议室里,我的语气比平时冷了几度,“第一阶段排查已经完成,第二阶段就是整治。我的意见是:十一家严重超标企业,即日起停产整改。整改不到位,不准复产。任何人不允许打招呼、不允许说情、不允许拖延。”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常委都知道,这句话是冲着孙志国去的。
孙志国坐在我右手边,面沉如水。他面前的材料翻到了汉化集团那一页,他的目光钉在那几行数据上,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所有人都等着他表态。
良久,他开口了。
“我同意停产整改。”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稳,“汉化集团的问题,我负有领导责任。在这个位置上,没有及时发现和纠正企业的问题,是我工作的失职。”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几位常委交换了一个意外的眼神。谁都没想到孙志国会当众做检讨。这位在汉东政坛纵横三十年的铁腕省长,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公开低过头。今天,他低了。
“志国同志,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接过他的话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汉化集团的问题是历史形成的,不能把账全算在一个人头上。当前最重要的是把问题解决掉。省政府那边,企业停产后职工的安置方案,要尽快拿出来。”
“已经让省人社厅和国资委在做了。”孙志国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那种审视和估量的意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沈书记,汉化集团的职工安置,我亲自抓。”
“好。”
常委们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他们大概没有预料到今天的会议会是这个走向。有人以为会针锋相对,有人以为会剑拔弩张,有人以为新书记和老省长之间必有一场龙争虎斗。但他们都猜错了。
真正高段位的博弈,不是比谁声音大、谁更强势,而是比谁更能站在正确的立场上做正确的事。在沧河治理这件事上,我没有对手,只有同路人。孙志国或许一开始不情愿,但他最终选择了站在同路人这一边。这比任何表面上的胜利都重要。
散会后,孙志国走在我身边,步出会议室。走廊里没有其他人,我们并肩走在暗红色的地毯上,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得干干净净。
“沈书记。”孙志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我家那丫头,就是我女儿,昨天晚上回家吃饭,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崔明远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说是出差,其实是躲着她。她觉得不对劲,找人一查,发现崔明远在省城另外还有一套房子,里面住着一个年轻女人。”
我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孙志国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她还查到,崔明远这几年在汉化集团捞的钱,大部分都转移到了那个女人名下。那套房子、车子、存款,加在一起,少说有几千万。”
“志国同志......”
“沈书记,您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打感情牌,更不是想替崔明远求情。我只是想告诉您——汉化集团的事情,不管查出什么问题,我孙志国绝不护短。崔明远是我的女婿不假,但如果他犯了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绝不袒护。”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决绝的意味,像一个老将军在阵前亲手绑了自己触犯军规的儿子,然后交给执法队。
我在走廊里站住了。秋日下午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铺了一层金黄。我看着面前这个在汉东政坛沉浮了三十年的老省长,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肩膀和鬓角的白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志国同志,你能这么想,我很敬佩。”我认真地看着他,“但有一点我要纠正你——崔明远是崔明远,你是你。他做的事不该由你来背。你女儿的事,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孙志国看着我,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次,他的握手力道不大,跟以前完全不一样。那不是一种宣示力量的方式,而是一种郑重的、平等的、战友式的握手。
“沈怀远同志,”他第一次没用“沈书记”这个称呼,“汉东有您,是汉东的福气。”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窗外夜色如墨,大院里的路灯在树影间投下斑驳的光晕。那盆君子兰还在窗台上安静地生长着,月光洒在墨绿的叶片上,泛着清冷温柔的光泽。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堂哥发来的消息。
“怀远,钱追回来了!今天下午到账了,两百八十万!嫂子高兴得哭了,说改天要亲自来省城谢谢你!”
隔着屏幕,我能感受到他字里行间的狂喜。我笑了笑,回了一句:“恭喜。投资需谨慎,下回别上当了。”
他秒回:“绝对不了!再有下次我自己抽自己嘴巴子!”
紧接着又是一条:“对了,二婶今天打电话给我,说你妈在村里走路都带风了。二婶问我咋回事,我说没啥,怀远在省里当了个小领导。二婶说多小?我说——全省最大的那个。”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张嘴啊。”我回他。
他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怀远,早点休息。你肩上的担子重,身体要紧。哥帮不上你什么忙,但哥会替你照顾好你妈。你放心,老太太在村里,以后没人敢给她脸色看。”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清清朗朗地挂在天上,照着汉东省四千多万人的万家灯火。沧河边上,那些被污染了几十年的河水正在一点点变清;汉化集团的两万职工正在经历阵痛,但阵痛过后是新生;那些被坑害的老百姓,正在拿回本该属于他们的公道。
而莲花乡沈家村那间老宅里,我妈大概还没睡。她大概正坐在灯下,对着我爸的照片念叨——老头子,你儿子出息了,出息大发了。
我想起堂哥那面锦旗,还放在书柜里,上面写着“省委扫地僧”。也许他说得没错——当官就是扫地。把污浊扫掉,把不公扫掉,把压在老百姓心上的那些尘土和石头扫掉。
这条路还很长,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十一月底,沧河治理第一阶段整改初见成效。沿岸十一家严重超标企业全部停产整改,汉化集团的暗管被依法拆除,崔明远被省纪委监委立案调查。沧河的水质在停排后的一周内就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改善——水面上的油污消失了,刺鼻的臭味淡了,久违的水鸟开始在河面上出现了。
那天我站在沧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正在一点一点变清,河岸边几个钓鱼的老人冲我竖起了大拇指。他们没有认出我,他们只是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站在河边,身后跟了几个工作人员。但他们那个大拇指,竖得比任何表彰都有分量。
回到车上,周秉义递给我一份文件:“沈书记,中组部下个月要来汉东考核。省里的各项数据都在回升,沧河治理也打开了局面。这次考核,应该会很不错。”
我接过文件,没有翻开,而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秉义同志,我在部委的时候,老领导跟我说过一段话。”我靠在座椅上,语气平静,“他说,为官一任,不能只盯着上面考什么。上面考核的是指标,老百姓感受的是生活。指标好看不等于日子好过。咱们做的工作,最终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经得起百姓的评价,而不只是经得起上级的考核。”
周秉义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受教了,沈书记。”
车子驶过沧河大桥,桥下的河水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薄雾里若隐若现,近处的河岸上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花花绿绿的风筝在蓝天下摇摇晃晃地飞着,越飞越高。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爸带我去县城赶集,路过莲花乡那条小河,他指着河水跟我说:“怀远,你看这水多清。爸小时候就在这条河里捉鱼,一捉就是一脸盆。等你长大了,这条河还会这么清吗?”
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我终于可以回答了。
爸,会的。不光莲花乡的小河会清,整个汉东的河都会清。您的儿子,正在做这件事。
车子驶下大桥,汇入城市的滚滚车流。前方是省委大院的方向,也是无数个日日夜夜在等着我的方向。
路还长,但脚步不会停。
沈怀远,还在路上。
**尾声**
春节前夕,我回了一趟莲花乡。
车子停在村口,我没有让司机开进去。我从车上下来,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家走。路两旁的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村里还是老样子,只是路修好了——以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铺上了水泥,两边还装了太阳能路灯。
那是去年县里的扶贫项目,立项时我还是部委的调研员,在文件上签过字。如今走着这条由自己的签字变成现实的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老宅门口,我妈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菜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眼里满是心疼,“瘦了。当那么大的官,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没瘦,还胖了两斤呢。”我笑着扶她坐下。
堂哥听说我回来了,第一时间从隔壁跑过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一块五花肉。
“怀远!正好正好,今天做红烧肉!五花三层的,我早上刚从镇上买回来的!”他站在院子里冲我挥手,嗓门还是那么大,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发自骨子里的亲切和敬重。
天色渐暗,老宅的厨房里亮起了暖黄的灯光。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冰糖炒的糖色裹着五花肉块,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香味弥漫了整个院子,飘过夯土墙,飘到隔壁堂哥家,又飘到更远的地方。
我妈在灶台前忙着添柴,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映出暖暖的橘色。堂哥站在她旁边打下手,时不时偷吃一块,被我妈拿锅铲敲手背。院子里,几个侄子侄女在追逐打闹,笑声一阵接一阵,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格外安静。那些在北京的深夜加班的疲惫,那些在省委会议室里激烈交锋的紧张,那些面对难题彻夜难眠的焦虑——在这一刻,都被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声抚平了。
堂哥把炖好的红烧肉端上桌,满满一大盆,油光发亮,香气扑鼻。他拿了双公筷,夹起最大最肥的那块肉,往我碗里放。
夹到一半,他忽然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中,筷子夹着肉,颤颤巍巍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尴尬,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想笑又不敢笑的意思。
“哥,怎么了?”我问他。
“怀远,哥这......”他挠了挠头,看了看筷子上那块肉,又看了看我,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哥还能给你夹肉不?”
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想起了四个多月前汉东宾馆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给我夹肉,说的是“老弟啊努力干争取退休前混个正处级”。如今那块肉还没落到我碗里,他倒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能。”我笑着把碗往前一递,“你是我哥,你不给我夹谁给我夹?”
堂哥嘿嘿笑了两声,笑得眼眶又有点红。他稳稳当当地把那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大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好吃!今天这锅炖得不错!”他竖起大拇指,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兄弟俩,眼里满是笑意。她面前的碗里也有一块红烧肉,但她没有急着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把一屋子照得亮亮堂堂的。饭菜的香气、亲人们的笑声、盘子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这些最朴素的声音和气味,组成了这人世间最踏实的幸福。
窗外,除夕夜的烟花在莲花乡的上空一朵接一朵地绽开,映红了半边天。远处谁家的狗被鞭炮声吓得汪汪叫,近处孩子们的笑声脆得像撒了一地的冰糖。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来泥土的气息和冬天特有的清冽,也带来远处沧河方向隐约可闻的、初春破冰的水声。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安静地卧在白米饭上。
这就是家,这就是根,这就是四千万汉东百姓每天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期盼。守护好这份烟火气,就是我这个“省委扫地僧”最大的修行。
慢慢来,路还长,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沈怀远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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