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岁退休教师流泪:真想死了算了,工资6800在儿子家过得不如保姆
阳台上的那盆君子兰又开了,橘红色的花苞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像极了我当年带的毕业班里那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可这会儿,我盯着那些花,只觉得心烦。六月的太阳毒辣,把阳台上的瓷砖晒得滚烫,隔着拖鞋底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尖锐地划破午后的沉闷,紧接着是小区里谁家孩子尖着嗓子喊妈妈,那声音忽远忽近地飘上来,搅得人心口发慌。
我扶着阳台栏杆往下看了一眼,七层楼的高度,地面上的花坛变得巴掌大小,行人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手心里全是汗,腻乎乎的,栏杆的漆面被晒得有些发软,指头按上去能留下浅浅的印子。退休金到账的短信早上就来了,6800块,一分不少。这在咱们这个小城不算低了,比儿子王磊一个月工资还多出好几百,可这钱攥在手里,愣是没让我在这家里抬起头来过。
来儿子家快一年了。去年秋天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机从新闻联播开到晚间剧场,再开到雪花点,常常是在沙发上睡着了又被冻醒。王磊不放心,接二连三打电话来催,说爸你来我们这儿住吧,小满也想爷爷了。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老房子的钥匙交给隔壁老周,让他帮忙照看着,拎着一个编织袋就来了。
袋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搪瓷缸,还有老伴的一张黑白照片。我本想带个相框的,但儿媳妇刘敏上次回老家时就说过,家里摆遗像不吉利,对孩子学习不好。我就把照片夹在一本书里,塞在编织袋最底下。
刚来那几天,刘敏对我还算客气,虽然话不多,但顿顿饭都叫我上桌,碗筷也给我摆好。我那时候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儿子娶了个懂事的媳妇,这晚年算是有靠了。我把自己那张每月6800的退休金卡交给刘敏,说这钱你拿着补贴家用,我这老头子吃不了多少,剩下的给孩子们花。刘敏推辞了一下就接过去了,脸上带着笑,说爸你放心,我肯定把你伺候好。
我还记得交卡那天晚上,自己躲在卫生间里掉了两颗泪,想着老伴要是还在,看见儿子媳妇这么孝顺,该多放心。可我哪能想到,那6800块钱就像是买了张长期饭票,可这张饭票,愣是买不来半点体面。
每天清早五点半,小区里那只画眉鸟准时开始叫,比闹钟还准。我也就跟着醒了,蹑手蹑脚起来上厕所,生怕动静大了吵醒东屋睡觉的王磊和刘敏。他们俩都是上班的人,王磊在开发区一个厂子里当技术员,刘敏在商场收银,作息都不规律。我漱了口洗了脸,就把客厅收拾一遍,茶几上的瓜子壳扫干净,沙发靠垫拍松了摆整齐。然后去厨房熬粥,小米的,王磊胃不好,医生说要吃软乎的。粥在锅里咕嘟着的时候,我就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手洗了,刘敏说洗衣机费水,小件的最好手搓。我就蹲在卫生间里搓,腰弯得久了站不起来,得扶着墙慢慢直。
六点半叫小满起床。这孩子上初二了,功课紧,每天早上跟打仗似的。她妈给她报了三个辅导班,周末都不让歇。我轻轻地敲她的房门,小满,小满,该起了。里头哼唧两声,翻个身又没动静了。我推开门,看她蜷在被子里,脸埋进枕头,头发乱蓬蓬的,我就想起她小时候在我膝盖上睡觉的样子,那时她才这么点大,两只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都不松开。可这会儿我叫她起床,她睁开眼瞟我一下,眼神里带着倦怠和一点点不耐烦,爷爷你出去吧我穿衣服。
我退出来去晾衣服,阳台上的风把被单吹得猎猎响。等到七点,刘敏才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脸不洗就去瞅餐桌,看粥盛好了鸡蛋煮了咸菜也切了,才满意地点点头,从冰箱里摸出一盒牛奶热了热自己喝。王磊有时候不吃早饭就走,我追到门口递给他两个包子,他嘴里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就进了电梯,那包子就凉在我手心里。
等他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去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空荡荡的。我坐下来吃他们已经吃剩的饭,粥凉了就兑点热水,鸡蛋要是剩了就吃,不剩了就着咸菜喝两碗粥拉倒。这时候我会把电视打开,把声音调小,就为了听个动静。新闻里播报着哪儿又开了一条高铁,哪个城市房价降了,我就那么坐着看,其实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迷糊着了,醒过来电视上在放购物广告,主持人中气十足地喊着只要998,我在沙发上坐直了腰,觉得浑身骨头都僵了,嘴里头一股苦味。
中午刘敏不回来,王磊在厂里吃食堂,我一个人就更简单了,把早上的剩饭热热,或者下一把挂面,滴两滴酱油。以前在老房子的时候,我还会给自己炒个西红柿鸡蛋,但现在我不愿意动灶台,怕弄脏了抽油烟机刘敏又要念叨。我把碗洗了,又把地拖一遍。客厅的地砖上有点水渍就显脏,我得哈着腰用干拖把再擦一遍。拖完地我就回自己那屋,把门关上,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我住的这间屋原本是个杂物间,八九个平方,塞了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和一个布衣柜,就转不开身了。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衣服晾在屋里总是潮乎乎的,透着一股阴味儿。墙上还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年画,是前些年刘敏她娘家侄子在县里得奖发的,猴年贴的,那猴子都泛白了,还翘着尾巴蹲在墙角。我就在这屋里头待着,闻着那股子散不掉的霉味,一待就是一下午。
下午四点我得出门接小满放学。学校离家两站路,我走路去,慢慢走,刚好赶在放学前到校门口。来接孩子的几乎都是爷爷奶奶,一个个花白头发挤在栏杆外面,手里拿着水壶或者零食。小满出来的时候总是跟同学说说笑笑,看见我就把脸一板,爷爷你怎么又来了,我自己能回去。我说你妈让接的。她就嘟着嘴走在前头,书包也不让我背。我跟在后头,看着她扎得高高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校服洗得发白,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松了一根也不系,就那么拖着地走。
回家的路上会经过菜市场,我得进去买菜。说是买菜,其实都是刘敏前一天晚上微信发给我的,一张截图上画着红圈,写着要什么什么。我掏出老花镜看手机,刘敏的字打得潦草,有时候还带错别字。但我得看仔细了,买错了回去她脸色就不太好看。菜市场的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烂菜叶子的酸味,我挤在人群里挑拣西红柿,一个一个捏,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卖菜的大姐认识我了,总招呼我说大爷又来给儿子媳妇买菜啊,真勤快。我就笑笑,付了钱把袋子挂在车把上骑回去。我那辆二八大杠是老物件了,车闸不大灵,下坡的时候得用脚在地上蹭着减速,旁边骑电动车的小年轻总扭头看我。
晚上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我最不自在的时候。小满在屋里写作业,王磊歪在沙发上看手机,刘敏坐在餐桌边算账,手机上的计算器嘀嘀嘀响个不停。我把饭菜端上桌,四菜一汤,荤素搭配,油盐都放得少,因为刘敏说要健康饮食。一家人坐下来吃饭,刘敏先尝一口汤,要是咸了就皱眉头说爸你这盐又放多了,现在高血压这么多,都是吃出来的。要是淡了她倒不说,就自己起身去厨房拿酱油。王磊闷头吃饭,偶尔问我两句身体怎么样,我说好着呢没事。然后就没话了,只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厨房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我低着头洗碗,听见客厅里刘敏在跟王磊说话。声音不大,但厨房隔断就一层玻璃推拉门,我听得真真的。她说你爸今天又把青菜炒老了,你看看那颜色,黄不拉几的谁能有胃口。又说冰箱里的肉昨天就该化上的,结果忘了,晚上这红烧肉就不够烂。王磊含含糊糊地应着,好像在打游戏,手指头戳屏幕的声音哒哒的。刘敏又说小满这次月考数学又没上九十分,辅导班得加课,又是一笔钱,这日子真没法过了。我在厨房里听见最后那句没法过了,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水还是哗哗地流着,我把盘子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也不觉得疼。
那之后我把买菜的钱从退休金里另算了,想着不能光花儿子家的。可刘敏好像没察觉一样,该买的还是让我买,只是再不说菜炒得老不老的话了,改成直接不吃,用筷子拨拉到一边,剩在盘子里。那些剩菜第二天早上就被我热了自己吃掉,一口一口的,什么味儿都有,混在一起就是咸。
真正让我觉得自己不如保姆的,是上个月刘敏娘家妈来了。她妈从乡下上来住了一个星期,刘敏那几天跟换了个人似的,早上起来就笑盈盈的,妈你多睡会儿别急着起。她去菜市场买排骨买活虾,回来跟她妈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嘴巴不停地说着商场里谁家柜台又招了新营业员,某某牌子搞活动她抢到了两张优惠券。我就在厨房里忙活,炖排骨汤,油焖大虾,还给她们娘俩包了顿茴香馅儿饺子。茴香是我跑了两条街才买到的,刘敏她妈说就好这一口。
吃饭的时候刘敏一个劲儿给她妈夹菜,说妈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她妈就笑眯眯地吃,然后瞟我一眼说你这亲家公手艺还真不赖。刘敏鼻子哼了一声,说是还行吧,反正天天在家也没别的事干。她妈又说你们一个月给他多少零花钱啊?刘敏说给什么给,他那退休金不是都交给我了嘛,吃住都在这儿,还要什么零花钱。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我听见。我正往嘴里扒饭,那一筷子米饭就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的,赶紧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冲下去,心口那地方火烧火燎地疼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震得墙壁都在抖。我坐起来把窗户关上,热度就闷在屋里散不掉了,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我摸着黑打开布衣柜,在最底下那件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八百块钱。这是我来之前从老房子抽屉里翻出来的,卖废纸箱攒的,老伴不知道,我也忘了告诉王磊。我捏着那沓钱,票子都潮了,软塌塌的。我想着明天出去给自己买双鞋,脚上这双还是前年买的,鞋底磨偏了,走路有点拐。可转念一想,买回来放哪儿呢?刘敏眼尖,保不准得问多少钱,哪儿来的钱。我就又把钱塞回去了,关了灯继续躺着。
第二天清早,我照例起来熬粥。粥还没煮好,刘敏就趿拉着拖鞋出来了,眼睛都没睁开就去翻冰箱,翻了半天找出一盒酸奶喝了,然后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一股刺鼻的味道漫过来,我在厨房里呛得打了两个喷嚏。她头都没抬说你打喷嚏不会侧着点吗,别喷到菜上。我嗯了一声,把粥锅盖揭开,用勺子搅了搅。客厅里刘敏的手机响了,是她妈打的,声音外放着,说闺女啊你给妈买的那膏药不管用,妈这膝盖还是疼。刘敏说那我再给你买别的,你别心疼钱。她妈在电话那头笑,说还是我闺女好,比养儿子强。刘敏说那可不,养儿防老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还得看闺女。她挂了电话,指甲油也涂完了,十根手指头伸开看看,然后开始数落小满的作业本放在茶几上没收,说这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端着粥出来放在桌上,王磊也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鸡窝,坐下就喝粥。刘敏对着镜子描眉毛,嘴上不闲着,跟王磊说你妈打电话来没有,说没说今年过年怎么安排。王磊含着一口粥含糊地说还没呢,早着呢过什么年。刘敏把眉笔啪地拍在桌上,早什么早,这都六月了,一眨眼就到腊月,你妈要是还跟去年似的让我们回老家过年我可不去,那破房子连个暖气都没有,冻死个人。王磊不吭声了,低头喝粥。我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就假装去阳台上收衣服。
收衣服的时候我看见对面楼那个大姐又站在窗口抽烟,隔着绿化带都能看见她吐出来的烟雾慢慢散开。她家也是老人帮着带孩子,我常看见她公公在楼下遛弯,白头发稀稀拉拉地盖不住头皮,走路拄着个拐杖,一步一步挪。我就想不知道他儿子媳妇对他怎么样,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觉得自己就是个不要钱的佣人。
那天上午我拖地的时候不小心把刘敏放在茶几边上的一个马克杯碰掉了,咔嚓一声摔得粉碎。那杯子是刘敏在商场参加什么活动发的纪念品,上面印着她商场的logo,蓝底白字。我赶紧蹲下去捡碎片,手指头划了个口子,血珠子一下冒出来。我还没来得及找创可贴,刘敏就从卧室冲出来了,看见地上的碎片脸都白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毛手毛脚的,那是我们商场十周年的限量款,纪念用的你知道不知道。我嘴上说对不起对不起,手攥着碎片不知所措,血把碎瓷片染红了,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刘敏看了更烦,你快去处理一下别把血滴得到处都是,这拖把又该换了。我攥着手进了卫生间,把龙头拧到最大哗哗冲,水凉得刺骨,伤口被冲得发白,肉翻着往外渗血。我就那么冲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我不敢哭出声,把嘴咬紧了,另一只手撑着洗脸池的边沿,指关节捏得发白。镜子里看见自己那张脸,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皮耷拉着,嘴唇没有血色,头发花白稀疏,像个糟老头子。我在心里跟老伴说,秀兰啊,你在那边过得咋样,我一个人在这世上真是熬日子,哪天能去找你我就享福了。
晚上王磊回来,看见茶几上的新杯子,问了一句原来的呢。刘敏说让你爸打碎了。王磊哦了一声就没再问。我坐在自己屋里那把小椅子上,听着他们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心里头凉得跟那自来水一样。那伤口我没包,就用卫生纸裹了裹,这会儿又渗出血来,把纸染红了。我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换了块新的裹上,裹得紧紧的,勒得手指头都紫了。
真正让我说出想死那句话的是上个周末。小满的同学过生日请她去参加派对,刘敏给她买了新裙子新鞋子,花了好几百。小满高高兴兴地出门了,刘敏就拿着手机翻朋友圈,翻着翻着忽然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跟王磊说你看看人家赵姐她公公,退休前是局长,一个月退休金一万多,全给儿媳妇管着,人家赵姐上个月刚换了个最新款的包,眼都不眨。我爸倒好,6800还要我精打细算掰着花,买条裙子都得犹豫半天。王磊把手机拿过来看了看,说你别老跟人家比,我爸不也把钱都给你了吗。刘敏说给我?那本来就是他该给的,他住在这里吃我的用我的,不给钱还想白住啊?你知道现在请个保姆多少钱吗?一个月没有四千块下不来,还得管吃管住,我这等于倒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正好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西瓜切成小块,上面还插着牙签。我的手一哆嗦,盘子差点翻了,赶紧稳住放在茶几上,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王磊在后头喊了一声爸,我没回头,把门关上了,反锁了。我靠在门板上,心口跟被人拿钝刀子割似的,一下一下的,不见血但疼得要命。我慢吞吞走到床边坐下,环顾这间屋子,墙上褪色的年画猴还在那儿翘着尾巴,布衣柜的门歪了关不严,露出里面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床头柜上放着老伴那张照片,我用书挡着了一半,只露出她的眉眼。
我就那么坐了很久,外面电视的声音换了好几个台,刘敏和王磊好像吵了两句又好了,嘻嘻哈哈地看综艺节目,笑声一阵阵的。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户朝北,外面是一面灰扑扑的墙壁,什么也看不见。我又走出房间,穿过客厅,他们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谁也没注意我。我径直去了阳台,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了。外面天黑透了,小区的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照着花坛里那棵歪脖子树。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吹得晾衣架上的空衣架叮当响。我扶着栏杆往下看,七层,真的不高,底下是水泥地,上面停着一辆白色的小汽车。我就想,要是这么翻过去,下去也就几秒钟的事,什么都不用想了,不用早起熬粥,不用拖地洗碗,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听那些话。我在栏杆前站了很久,手抓着冰凉的铁管子,风把我身上的汗吹干了又渗出来一层。眼泪顺着腮帮子淌下来,流进嘴里咸咸的,我张了张嘴,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我说真想死了算了,在这个儿子家过得还不如个保姆,我每个月6800块钱的退休金啊,交给他们,到头来连个人样都活不出来了。
可能是太专注了,我没听见推拉门被拉开的声音。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穿着那件新裙子站在阳台门口,脸上的妆还没卸,眼影亮晶晶的,嘴巴上涂了口红,红得有些突兀。她看见我的样子,可能是吓着了,愣在门口没动。爷爷,她喊了一声。我回过头看她,想扯出一个笑来,脸上的肌肉僵硬的,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小满慢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学我的样子往楼下看,看了一会儿轻声说爷爷你别站在这儿,高,风大。她小手伸过来拉住我的胳膊,那手心热乎乎的,攥着我凉冰冰的手腕子。我说小满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同学家过生日了吗。她说我忘带手机了回来拿。然后就拉着我不松手,把我从栏杆边上拽开,推着我往屋里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刘敏斜眼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小满说没事爷爷在阳台上看风景呢。
回了房间我坐在床上,小满没走,站在我跟前,低着头揪自己裙子上的一朵小花。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爷爷,我刚才听见你说话了。我心里一惊,问她听见什么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她说爷爷你说想死,我听见了,你别说这种话,我害怕。我这心一下子就碎了,像那天的马克杯一样,摔成八瓣,捡都捡不起来。我伸手把小满拉过来,搂在怀里,这孩子长高了,肩膀开始有姑娘家的弧度了,可在我怀里还是那么小一只。我说爷爷胡说呢,爷爷不说那话了,你别怕。她就趴在我肩膀上,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哭。我拍着她的背,拍着拍着,我自己也忍不住了,老泪纵横的,把她裙子肩膀那块全洇湿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家里人都在。我照例起来做饭,可手上没劲,切菜的时候差点切了手指头。中午一家人吃饭,我端着碗不抬头,扒了两口就回屋了。王磊敲门进来,坐在我床沿上,看着我半天没说话。他三十多岁了,额头上的头发也稀了,眼底下有黑眼圈,厂里的活累人。他开口喊了声爸,声音有点哑。我没应。他又说爸你心里头要是有什么不痛快,你就跟我说。我摇摇头说没有。他搓着手,那手上有油渍洗不掉的黑印子,他说昨晚小满跟我讲了,说你站在阳台上说了些不好的话。爸你可千万不能那样想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做儿子的还能活吗。
我看着王磊,忽然发现他鬓角有白头发了,一根一根的,在灯光下白得刺眼。我想起他小时候,七八岁的样子,有一天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他往医院跑,天上下着雨,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罩在他头上,身上淋得透湿。他烧得迷迷糊糊的,趴在我背上说爸爸我难受,我说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后来他打了两天吊瓶才退烧,我守了整整两天没合眼,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爸爸你眼睛怎么红了。那时候他才那么点大,现在都当爹了,也有了白头发。我心里头那口气就松了,软了,酸了。我说磊子,爸没事,爸就是昨天有点钻牛角尖,你别担心。
王磊走之后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老花镜戴上,又拿出那本夹着老伴照片的书,翻到那一页。秀兰在照片里笑着,那是我们结婚三十周年拍的,她穿了件红毛衣,头发烫了卷,脸上的褶子都透着喜气。我对着她说秀兰啊,儿子不容易,媳妇也不容易,家里开销大,孩子要上学,他们心里也苦,我不该给他们添堵。秀兰就在那儿笑着,不搭腔。我把相片合上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客厅。
刘敏在沙发上刷手机,小满在写作业,王磊在帮小满检查数学卷子。我在他们面前站了一会儿,干咳了一声。他们都抬起头看我。我说那个,刘敏啊,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刘敏放下手机,眼睛里有那么一丝警觉。我搓了搓手,说爸想着吧,我在这边住了快一年了,也习惯了,你们的孝心爸领了。就是爸想跟你商量一下,每个月那6800块钱退休金,能不能拿出一千块钱来给爸做零花?爸抽烟喝茶,有时候想买本书啥的,手里没钱也不方便。剩下的五千八还是交给你管家用,你看行不行?我知道这要求提得没底气,声音越说越小,眼睛不敢看刘敏,就盯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西瓜。
刘敏愣了一下,没想到我提这个。她刚要张嘴,王磊先开口了。他说爸你说啥呢,那钱你自己留着,我们不要了。刘敏转过头瞪了王磊一眼,王磊没看她,接着说爸你从下个月起别交钱了,你那六千八自己存着,想买啥买啥。家里又没穷到靠你那点钱过活。刘敏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抿得紧紧的,指甲扣着手机壳咔嗒咔嗒响。客厅里的气氛僵住了,小满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都能听见。我赶紧说不用不用,就一千块零花就够,家里开销大,爸心里有数。王磊把脸转向刘敏,声音不高但挺硬,说刘敏咱爸把这钱交给你是信任你,你要是觉得少了,你出去问问谁家老人退休金全交的。刘敏的脸腾一下红了,她把手里的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说我哪有不让他花了,我不是都花在家用上了吗。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杠上了,我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最后刘敏一跺脚进了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家里安静得吓人。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王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的。他看见我出来,低声喊爸。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父子俩在黑暗里坐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好半天他开口了,说爸,刘敏那个人你也知道,就是嘴碎心不坏,她娘家条件不好,从小就抠惯了的,她不是不孝顺你,她就是……就是那日子过得紧,心里头慌。我拍拍他的膝盖,说爸懂,爸都懂,是爸不好,不该说那些丧气话让你担心。他握着我的手,那手粗糙的,掌心都是老茧,他说爸你可不能有事,我就你一个爸了。我眼圈一热,点点头,说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熬粥的时候,刘敏也起来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也不说话。我有点紧张,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她忽然走过来,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进锅里,说爸煮个荷包蛋吧,小满爱吃。我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蛋下进去了,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把昨天剩的咸菜倒掉,重新切了一碟子新的。她低头切菜,刀工利索,咔咔的。切完了她把菜刀搁下,说爸你那一千块零花钱我每个月单独给你,你想买书买书想抽烟抽烟,不够了你跟我说。我手里的勺子抖了一下,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我嗯了一声,嗓子眼堵得慌。她又说以后衣服放洗衣机里洗吧,手搓费力气,你那腰不好。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进粥锅里,赶紧背过身去假装拿抹布擦灶台。
生活好像从那以后慢慢缓过劲儿来了。王磊有天晚上下班回来,拎了两瓶酒,说是厂里过节发的。吃饭的时候他给刘敏倒了一杯,给我也倒了一小杯,说爸,咱爷俩喝一个。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刘敏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红烧肉,我平时都少吃,她说爸你尝尝我做的,王磊说你做的肯定没爸做的好吃。刘敏就瞪他,一家人都笑了。小满在旁边捂着嘴乐,她笑起来的样子像她奶奶年轻时候,眉眼弯弯的。
后来我也琢磨着不能老闷在家里,白天他们上班上学去了,我就去小区对面的公园溜达。公园里有个下棋的凉亭,一群老头子天天在那儿摆龙门阵,我凑过去看了两回,有个姓赵的老头儿叫我杀一盘,我就坐下来跟他下了。我没学过棋谱,就是瞎走,输了也不恼,赢了一把能高兴半天。那几个老头儿都跟我熟了,知道我是退休教师,以前教语文的,就总叫我王老师。有个李老头说王老师你给咱们讲讲你教过的那些学生呗,有出息的有几个。我就讲,讲那个考上了清华的张小兵,讲那个后来当了医生的林小燕,讲那个在镇上开书店的刘大勇。讲着讲着他们都听得入神,我自己也恍惚回到讲台上似的,手里捏着粉笔,底下是一张张仰着的小脸。
那天下午我从公园回来,拐进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刘敏前两天念叨说想吃清蒸的。我挑了一条活的,让卖鱼的师傅杀了刮了鳞,装袋子提回来。进了家门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个新杯子,蓝底白字的,跟刘敏之前打碎的那个一模一样。我愣住了,走过去拿起来看,真的一模一样,连底座上的印字都一样。刘敏从厨房探出头来,说爸那是王磊托他同事从他们商场买的,说跟之前那个一个批次。我捧着那杯子,翻来覆去地看,杯子是陶瓷的,沉甸甸的,摸着温温的。我把它放在茶几最中间,正对着沙发,谁坐那儿抬头都能看见。
晚上吃饭的时候清蒸鲈鱼端上桌,刘敏夹了一筷子吃了,说爸你这鱼蒸得真嫩,比我做的强。小满也说爷爷做的饭最好吃了。王磊说那以后咱家做饭的任务就交给爸,咱就负责吃。我笑着点头说好好好,可夹菜的手有些抖。饭后我主动去洗碗,刘敏拦住了,说你歇着吧,今儿我来。她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水声哗哗的,王磊在客厅辅导小满背英语单词,一个念一个跟,磕磕绊绊的但是挺认真。我站在客厅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手是空的,心也是空的,但这种空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堵得慌,现在是敞亮亮的,像屋里头开了扇窗,风能吹进来了。
我转身去阳台,把那盆君子兰搬下来浇了点水。橘红色的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的,在夕阳底下透着亮光。我的手好了,伤口结痂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我摸着那些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心里头那根绷了大半年的弦总算松下来了。刘敏在厨房里哼着歌,调子跑得没边儿,王磊在客厅大声说不对不对这个词读错了,小满就咯咯地笑。我站在阳台上,视线穿过晾衣架上那些被单和衣服的缝隙,看见对面楼那个大姐又在窗口抽烟,烟还是那样一圈一圈散开,可她公公今天没在楼下遛弯,倒是她儿子从屋里跑出来递了件外套给她披上。
我回到自己那屋,打开布衣柜,把那件棉袄口袋里的八百块钱掏出来,拿报纸包了,走出房间放在茶几上,跟那个新杯子并排摆着。刘敏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了,问爸那是什么。我说是爸攒的一点私房钱,你拿着,给家里添点什么。刘敏擦了擦手走过来,打开报纸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没等她说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风把衣架上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我踮着脚去够那衬衫,阳光正好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晚上躺在那张小床上,我忽然想起来老伴临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老王小满快上初中了,你帮衬着点儿。我当时应得好好的,可来了这一年光顾着自己心里头委屈,差点忘了她是让我帮衬这个家,不是让我来这个家里当祖宗。我把手枕在脑袋底下,隔着薄薄的墙板能听见客厅里小满的英语录音在放,单词一个接着一个,顺溜多了。我想着明天早上起来多熬点粥,把咸菜换成腐乳,小满爱吃那个。又想抽空回趟老房子,把老伴那几盆花搬过来,放到阳台上,跟君子兰搁一块儿,这样她也能闻见这屋里的烟火气。
月光从北窗户渗进来窄窄一缕,照在床头柜上,老伴的照片露出一角。我伸手过去把书拿开,让她的脸整个露出来,她就那么笑着,安安静静的。我说秀兰啊,在这儿挺好的,你别惦记了。说完闭上眼,外头那台嗡嗡响的空调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屋里头清凉凉的。我翻了个身,把薄被子往上拽了拽,想着明天那盘棋可不能再输给李老头了,好歹我也是教过语文的王老师,脑子不能太笨。这么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迷迷糊糊的当口听见小满在客厅喊爷爷晚安,那声音脆生生的,穿过两道门三堵墙落进我耳朵里,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就那么在月光和花香的裹挟里,沉沉地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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