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5月2日凌晨1时左右,双流县公安局接到太平乡派出所的报告:太平乡村民李增田家突发火灾,消防队正在奋力扑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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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的消防车
当双流县公安局刑侦科的技术人员赶到现场的时候,大火已经被扑灭,消防队方面告知他们李增田家一家七口除了李增田的父亲李某亭当时在看鱼塘不在家、李增田12岁的大女儿李某华逃生外,包括李增田、李妻肖某芬、李增田的母亲邵某清、二女儿、小女儿等五人全部葬身火海,连家里养的一条狗都没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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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公安民警所穿的是如图所示的83式警服
李增田家是一座土墙草顶的独门小院,东、南、西三方的房屋组成马蹄形建筑,连接北面的一堵高墙,合围成一个狭小的天井,唯一的进出通道,是北墙正中的双扇大门。即便土墙已经被烧塌,但双扇大门的门栓依然紧紧地插着,至少可以证明发生火灾的时候没有人从正门进出现场。
勘察发现在靠院墙的柴房西壁的顶端有个人为打开的直径30厘米孔洞并留有从里向外的攀援擦痕,从其垂直地面的泥屑和掉落后檐的两块土砖分析,极大可能是当晚慌乱中从室内推坯形成,打洞的意图不明,是用火不慎还是人为纵火需要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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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中出现的83式警服
消防队的火调专家测试院内建筑火势蔓延的进程,观察四周林盘火舌卷袭的痕迹,结合当时的风向、气流判断:处于西南方向的厨房最后着火,全院烧光不会超过10分钟;检验现场的电源没有发现短路现象;沤肥的灰堆没有新的烧燃痕迹;再结合当天没有雷击闪电等外因,因此基本排除了意外失火或者天灾引火的可能性,而倾向于人为纵火。
经过仔细判定,起火点总共有两处,都在低矮房檐的里层,火势由里向外燃烧,完全排除了从外抛掷火种的可能。在现场上先后发现烧坏的一只手表和一个座钟,指针都停在0时25分,从而确定了起火的时间。
现场发现了六具尸体,具体分布如下:
堂屋右侧一间卧室内被烧毁的床上躺着一具被烧得高度碳化的小女孩尸体,没有明显挣扎迹象,系在睡梦中被烧死,经核实身份系李增田六岁的次女李某。
西厢卧室的门边仰躺着一具老妪部分被烧焦的尸体,身穿外衣但未扣纽扣,判断是着火后被惊醒但没能逃生成功倒在这里窒息身亡,经核实身份是李增田的母亲邵某清。
东南角泥墙结构的粮仓内有两个仅穿内裤的中年男女的尸体紧紧相拥在一起(法医把他们掰开费了老鼻子劲),女尸腋下还有一个婴儿的尸体,三人身上均没有明显过火痕迹,法医检查均系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经核实身份男尸系李增田二女儿李某的干爹叶万良、女尸正是李增田的妻子肖某芬、婴儿是只有半岁、还未起名的小女儿。从相邻卧室内凌乱的被褥和床头上留下的衣物看,他们是在起火后逃离卧室,慌乱中躲进粮仓后遇难的。
以上五人的生前处境和临死状态显示,他们都与起火无关。
而在堂屋里躺卧着的第六具尸体——一具被烧焦的成年男尸出现了涉嫌纵火的诸端迹象。法医检查发现这具男尸衣着完整,鞋袜齐备,紧扎的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证明此人当晚并未就寝。他所处的位置正好位于其中一处起火点,这里正对院门,按照正常人求生的本能他本可以很方便的逃离火场逃生,但是火灾发生时他既不扑火也不逃生,行为可疑。
另外,技术人员还在他的身下发现了一只保存完好的气体打火机,机内气体充足,火石擦痕新鲜,显系主人随身使用之物,但是否属于这具男尸的,尚待核实。经辨认,男尸的身份就是房主李增田。
侥幸逃生的李增田长女李某华说:“那天晚上,我在奶奶床上正睡得懵懵懂懂,突然被爸爸摇醒拉到门外,看见到处是火。爸爸叫我小声点不要喊,接着把我带到堆柴那间屋子,站在板凳上使劲掀土砖,打了一个洞,把我抱起往外塞时我问他:奶奶、妈妈和妹妹怎么办?他说你别管他们,快跑。我掉在地上,烟呛得气都出不来,就钻进田埂上的青草堆,此后我没看到屋里头有人跑出来。”
李某华反复提到:李增田在帮她逃生时反复叮嘱她“小声点,不要喊”。
李增田之父李某亭说:“4月30日下午,叶万良来了,吃晚饭时大家都没开腔。搁下饭碗,我就去守鱼塘。出门的时候增田跟在后面,我问他去干啥子?他说到坡下去看电视。半夜三更就听见大家在吼,我才从鱼塘边赶回来……结果这个家就剩我和大孙女了。”
在提到儿子李增田时,李某亭痛心疾首地说:“这个娃娃咋个这么想不通啊?”提到儿媳妇肖某芬和干亲家叶万良时,李某亭不愿多说,但愤懑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对那个半岁的小孙女都嫌弃至极,欲言又止的样子。
经李某亭辨认,李增田身下的那只打过火的气体打火机就是李增田的心爱之物,从不离身的。
坡下那户人家的主人向警方证实:“4月30日21时,李增田来我家看电视剧《坎坷》,我们都在进进出出忙家务,就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三集《坎坷》演完他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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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电视剧《坎坷》海报
经核实:4月30日成都电视台播放《坎坷》第37、38、39集,开播的时候是21时26分,放完的时候是23时40分,按照两家人的距离测算,李增田到家的时候应该是23时50分。
根据现场勘察和调查走访,警方得出如下结论:这场火灾是人为纵火,起火于23时50分以后,成灾在0时25分之前,起火点位于猪圈和堂屋两处矮檐,作案者就是没有逃离现场而葬身火海的李增田,点火物就是那只气体打火机。其纵火目的并非劫财掠物,也不是掩盖罪行。根据已出现的诸端迹象推度,其纵火动机可能是加害特定的一两个对象,而自己没有逃离现场,乃是出于同归于尽的本意。
随即,警方围绕着李增田纵火的动机开展深入调查。
李增田一家基本情况如下:
李增田的父亲李某亭文盲出身,又没有手艺只知道在土地里刨食,为人老实巴交,并没有仇家。
李增田的母亲邵某清素来体弱多病、无力持家,所以李增田的童年和少年家境十分困难,还因为小儿麻痹症治疗不及时造成左脚跛脚,读了三年小学(初小)就辍学务农,成年后虽然学会了理发手艺,但当时“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大环境不允许他以此谋生,所以只能务农为生,生活极为贫困。
1973年经亲友介绍,李增田迎娶了性格开朗温和的射洪县深山区的肖某芬,肖某芬嫁过来后因为踏实肯干且能说会道,很快赢得众人的称赞并在1974年被选为妇女队长,同时还把李家打理得井井有条。1975年,肖某芬为李增田生下了大女儿李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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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给女社员作思想工作的妇女队长
1979年,东山地区逐步推行生产体制改革,李某亭承包了生产队的鱼塘,一年收益超过往年一家种地收益的总和,使得李家的经济状况大有改观。正因为此,李增田夫妇也放下锄头走出村子另谋营生:李增田凭借理发手艺走乡串镇替人理发,当起了街头理发师,每月有五六十元进项。肖某芬往来于城市、乡镇经营日用百货,一年收入也非常可观。至此,李家算是脱贫奔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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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理发师
1980年,肖某芬为李增田生下了二女儿李某后,李增田响应“计划生育”的号召做了绝育手术。
到此为止,一切都很正常。但是警方在李某亭提到肖某芬和叶万良时愤懑之情溢于言表的表现很自然的就怀疑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李某亭一开始不肯说,但在再三追问之下还是说出了实情,果不其然肖某芬和叶万良两人确有奸情,难怪在火场中肖某芬和叶万良的尸体死死的抱在一起,合着这两个才是“真感情”。哎等等,既然李增田在肖某芬生下二女儿后就做了结扎,那么小女儿又是谁的种?
询问李某亭和走访村民群众后得知,肖某芬在1983年初冬带回一个叫叶万良的男人,声称是做生意的时候认识的,她在外面做生意的时候多亏叶万良的关照。李某亭和李增田父子见肖某芬公然将在外交往的异性带回家中一开始很不适应,但架不住叶万良嘴甜,两支香烟和几句家常就打消了李氏父子的戒心,很快就和李氏父子混成了家人。此后,叶万良就成了李家的常客。不久肖某芬让二女儿李某认叶万良为干爹,于是叶万良以“干亲家”为名俨然成了李家的正式成员。
但实际上肖某芬早就和叶万良勾搭成奸,连二女儿李某都是她和叶万良所生,让不知情的李增田“喜当爹”,为了能长久厮守,肖某芬想出了让二女儿认叶万良为干爹为幌子,让叶万良以此公然登堂入室,久而久之从偷偷摸摸变得堂而皇之,从暗中眉来眼去到公开打情骂俏,直至不避人耳目,同宿一室,以至于整个村都知道李家儿媳妇和这个“干亲家”关系不正常。
据李增田的大女儿李某华说:叶万良对家人都很好,见活就干,逢人便笑。每次远出归来,都要给一家老小送上一份礼物,甚至不惜花费把全家人带到成都游玩。父亲李增田虽然对母亲和叶万良勾勾搭搭非常不满,但是却选择忍气吞声视而不见,甚至还对叶万良送给他的礼物照单全收,对叶万良邀请外出同游也一概来者不拒。
李某亭表示:肖某芬虽然和叶万良勾搭已经是板上钉钉,但她依然履行着当家儿媳的义务,家里家外离不开这个儿媳。肖某芬既忙于经商致富,又尽心操持家务,进项支出,一清二楚。春秋两季,添衣置被如故。老伴有病,汤药侍奉如初。即便对待李增田,明面上亦无半点嫌弃之举,该有的夫妻生活依然还是有的。所以他对肖某芬的红杏出墙既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眼睁睁接受既成事实。
半年后,李增田和肖某芬因为叶万良爆发了第一次争吵,李增田要求肖某芬和叶万良断绝来往,遭到肖某芬的断然拒绝,肖某芬还威胁说:“如果你忍不了我们就离!”
结果在李某亭夫妇的百般劝阻下,李增田选择了退却认怂。
李某亭的一个老友向警方反映:某天他和李某亭在镇上喝酒,李某亭喝高了,对他唉声叹气地说:“人家的儿玩两大小,我的媳妇玩两个儿(意思是人家的儿子玩大老婆小老婆,他家的儿媳玩大老公小老公)”。老友对李家的情况心知肚明,知道李某亭无力改变现状,只好劝他:“现在只要有酒喝,有钱用就行了,其他事情都要看淡点,操那么多心干啥哟!”
1986年冬,肖某芬生下了第三个女儿,而在1980年已经做了绝育手术的李增田肯定不是这个孩子的亲爹,孩子肯定是叶万良的。由于这个孩子属于超生(当时许多地方的农村默认第一胎是女儿的话可以生第二胎,第二胎不管男女不准再生第三胎),不明就里的计生办上门收缴超生罚款,李增田突然爆发,对着计生办人员怒称:“违反政策的又不是我,你们去找孩子亲爹去呀”,但又在父母的苦劝下忍着屈辱交了罚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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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计划生育的宣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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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计生办开具的超生罚单
此后,李增田停下了本有可观收入的理发营生。随后整整半年在村落里难露身影,在家中也似乎成了透明人。
李某华回忆说:1987年5月1日下午,外出多日的叶万良回来了,随后李增田的举止就多有反常,先是对烤制竹夹的李某亭叮嘱要把火扑灭,不要烧了房子。晚饭的饭桌上她看到父亲不断偷偷地看看这个,盯盯那个,目光让她心中发毛。
警方还特意去了解了《坎坷》第37、38、39集的内容:路易斯严厉指责妻子行为不轨,提出离婚。艾斯特耍泼放刁,大吵大闹……艾斯特为了拴住丈夫,欺骗公婆,再次玩弄阴谋,与介人其家的迭戈苟合怀孕,造成已与路易斯同居的假象……路易斯得知自己唯一钟情的玛丽亚娜意欲与建筑商的儿子订婚,不禁妒火中烧。当对方如约上门与玛丽亚娜幽会时,他更是恼羞成怒,猛扑上去将对方打倒在地……
至此,警方初步还原了李增田的作案经过:长达四年的“绿帽子”的屈辱使得李增田心中充满对肖某芬和叶万良的仇恨,心中一直有报复的想法。叶万良在5月1日的到来促成了李增田当晚作案的念头,外出看电视为的是拖延时间,等待对方熟睡后下手,而《坎坷》中那几个与其自身遭遇有所偶合的场景让他感同身受,坚定了动手的决心,回家后看到肖某芬和叶万良光着上身只穿短裤相拥而睡,让他最后的理智丧失,用打火机点燃了猪圈和堂屋两处矮檐引发了火灾,但在最后时刻一丝良心未泯,将自己的亲骨肉大女儿李某华送出鬼门关,而自己自知放火的罪孽深重,绝无宽宥可能,因此选择放弃逃生、一并自焚。
案情公布后,众人议论纷纷。一部分人认为李增田向亲人下毒手,实属丧尽天良;另一部分人则认为是肖某芬和叶万良欺人太甚,把李增田这样的老实人逼上了绝路。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场本该避免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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