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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孙雅黎来敲门是下午三点四十。
我刚把《十七岁》锁进库房,陆聿舟在客厅跟周蘅泡茶,门铃响,监控里是孙雅黎,围巾裹到下巴,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门外跺脚。
"开吗?"陆聿舟看我。
"开。"我解围裙,"她来兴师问罪。"
门开,孙雅黎进来,一股冷风,鼻尖红着,先扫一眼屋里——周蘅在沙发,陆聿舟在茶几边放水壶,我在玄关换鞋。
"姨。"我喊。
"嗯。"她应得干,"淮川呢?"
"不知道。"我挂围巾,"您问他妈,不该问我。"
她脱鞋,棉袜,脚跟有点裂,去年冬天她还嫌我给她买的那支护手霜贵,现在自己裂成这样。
"我问他公司,说他今天closed,电话不接。"她坐下来,周蘅给她倒了杯热茶推过去,"婶子,你说说,这……这叫什么事。"
周蘅"嗯"了一声,没接话,手指在杯沿敲了一下。
"砚棠。"孙雅黎转脸看我,"你跟淮川……真到这份上了?"
"协议27号签的。"我说,"您要瞧,我给您拿。"
"我不瞧那个。"她摆手,"我就问你,非离不可?"
"嗯。"
"为啥。"她盯着我,"淮川那孩子我从小看大的,虽说是我儿子,但我也不护短——他哪儿得罪你了,你说。"
我坐她对面,陆聿舟把水壶拎去厨房,周蘅起身:"我去厨房看看汤。"
剩我跟孙雅黎。
"妈。"我叫她,"您真想知道?"
"说。"
"林知微,美院实习,23,白裙子,耳后一颗痣,卡地亚窄版玫瑰金,内侧刻HC。"我一条条数,"您家3栋1202租的,她住,您吃的那回曲奇她自己做的,她爸林建国,3700万赌债,顾淮川让她当LP三号,洗钱。"
孙雅黎手里的茶杯"哐"搁桌上。
"你……你胡说啥。"
"胡说不胡说,您下午去滨江21楼看看,"我笑,"林建国带俩人,应该快到了。3700万追过来,顾淮川这套也未必保得住。"
她脸色一下白透。
"婶子!"她扭头喊厨房,"婶子你出来——"
周蘅端汤出来,放她面前:"喝吧,浮毛都撇了。"
"姨。"我喊周蘅,"您坐。"
周蘅坐下,手搭我肩上:"雅黎,淮川这事儿,我早知道。"
孙雅黎猛地转脸:"婶子你……"
"去年年底他让我劝砚棠生,我当时就想说,"周蘅语气平,"你儿子那点心思,我比你还清楚。娶砚棠是图老沈当年那根线,图完了,就该换下家了。林知微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孙雅黎嘴唇哆嗦:"婶子你……你咋不早说。"
"早说有用?"周蘅笑,"你儿那脾气,你压得住?我压得住砚棠不生,压不住她不爱啊。"
屋里静了两秒。
孙雅黎眼圈一下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
"婶子。"她嗓子哑,"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老沈。"
"别说这个。"周蘅拍她手背,"老沈走那年,淮川帮过忙,我记着。所以这事儿我不闹,你也不用闹,协议签了,27号签的,7.5%给林知微那块——"她顿了顿,"你别掺,掺了你儿子更完。"
孙雅黎攥着茶杯,指节白。
"那……那砚棠你呢。"她看我,"你就……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我说,"C轮那函,下月3号陆聿舟递,顾淮川业内混不下去,滨江那套15%里7.5%给林知微,剩下7.5%他自个儿留着还债,够他活。"
"那……那孩子……"她吞回去,"林知微那肚子——"
"不是他的。"我说,"47%,林建国合伙人的。"
她手一抖,茶洒半杯。
字幕跳:【孙雅黎 · 愧疚值:初始0 → 38(首次计量)】
【提示:她包里有张卡,顾淮川爸去世前留的,50万,她本来想等孙子出生给,现在可以给您(指周蘅),抵当年老沈帮的那800万担保。】
我瞥她包,Coach老花,拉链开着点,卡角露出来。
"妈。"我说,"卡您留着,养老。800万那事儿,我爸当年自愿的,不抵。"
她抬头看我,眼泪掉下来,砸手背上。
"砚棠。"她说,"妈对不住你。"
"知道。"我起身,"汤趁热喝,陆学长您也喝一碗?"
陆聿舟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喝。"
孙雅黎坐那儿,喝了两口汤,忽然抬头:"那淮川……他今天closed不了,是不是……"
"嗯。"我说,"一号LP今天上午收到穿透报告,林知微递的。她卖他,卖得挺干净。"
她"啧"了一声,像是想骂,又咽回去。
"婶子。"她转脸看周蘅,"我这……我这以后上您这儿吃饭行不。"
周蘅笑:"来,多双筷子。"
门铃又响。
监控里是顾淮川,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臂弯,领口敞着,脸色比下午在画廊还白。
"开?"陆聿舟看我。
"开。"我说,"他得来拿点东西。"
(12)
顾淮川进来,带一身烟味,扫了一圈——孙雅黎在,周蘅在,陆聿舟在,我在。
"妈。"他喊孙雅黎,"您怎么在这儿。"
"我不能来?"孙雅黎抬头,眼还红着,"你干的好事,我还不能来你岳母家坐坐?"
顾淮川没接,目光落我身上:"砚棠,滨江钥匙,你拿着?"
"嗯。"我说,"7.5%过户手续下周一办,林知微那边陆聿舟对接,你不用管。"
"我不是说那个。"他嗓子哑,"客厅那幅《十七岁》——"
"库房。"我说,"不给你。"
他手攥着西装袖口,指节泛白,站那儿没动。
字幕跳:【回溯3秒 · 剩余次数:2/3。是否启用?】
我抬眼。
【是。目标:顾淮川。】
【回溯中——】
【顾淮川真实想法:她今天在画廊那句"十七岁的你我不想要了",比closed不了还疼。林建国下午带人来,说3700万要今晚到账,不然把"代为持有"的协议原件捅给经侦。妈在周蘅这儿,应该是砚棠叫来的……她连这步都算到了。】
我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顾淮川。"我开口。
"嗯。"
"林建国晚上八点到滨江,带两个人,3700万要你今晚到账。"我说,"你卡里还有多少。"
他猛地抬头看我:"你——"
"127万。"我替他说,"滨江那套还剩的7.5%评估价大概360万,但抵押了280万,能变现的80万。加起来207万。"我顿了顿,"差3493万。"
他脸色白得透光。
"妈包里那张卡50万,"我瞥孙雅黎,"您要借他,我拦不着,但——"我抬眼,"借了就别要了,他要不回来。"
孙雅黎手一抖,把包往怀里拢了拢。
"不借。"她嗓子硬,"我养老的。"
顾淮川闭了闭眼,笑了一下,很淡,有点哑。
"行。"他说,"那我先回。"
"回哪儿。"我问。
"滨江。"他转身,"林建国在那儿等。"
"等等。"我从包里抽了个文件袋,递过去,"给你的。"
他接,打开,里头是份股权转让协议——他公司那15%的股份,原本协议里写"待C轮清算后分配",现在提前清算了。
"签了这个,"我说,"15%归林建国抵3700万,他撤诉,你不进去。"
他盯着那文件,看了很久。
"你……"他抬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27号。"我说,"陆聿舟拟的,你签离婚协议那天,他顺手拟的这份。"
他手抖了一下,文件掉地上。
"沈砚棠。"他叫全名,"你非要……赶尽杀绝?"
"不是我。"我捡起来,重新塞他手里,"林建国要的。我只是……给你个体面点的选项。"
他攥着文件,站那儿,没动。
字幕:【顾淮川 · 愧疚值:5 → 3】
【剩余时长:0天(协议生效倒计时第6天)。】
【提示:他今晚八点在滨江签这份,林知微会在场,她爸让她看着签。】
"淮川。"孙雅黎忽然开口,"婶子……婶子给你50万,你拿着,先躲两天。"
她把那张卡抽出来,递过去,手抖。
顾淮川没接,看我。
"您收着。"我说,"他不用躲,签了那份,林建国不追他,C轮爆了业内的事儿,他自己扛。"
他盯着那张卡,看了三秒,伸手,接了。
"谢妈。"他说,嗓子哑得厉害。
孙雅黎眼泪又掉下来,别过脸去。
顾淮川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
"砚棠。"
"嗯。"
"《十七岁》……"他没回头,"你留着吧,我不要了。"
"行。"我说。
他拉门出去,门合上,风铃没响——我家没风铃,是他上次说"太吵"让我摘了,我没摘,今天坏了。
字幕跳:【顾淮川 · 愧疚值:3 → 2】
【任务进度:91%。】
陆聿舟在旁边收拾茶杯,忽然开口:"他今晚会签。"
"嗯。"我说,"林知微在场。"
"你不去?"
"不去。"我靠进沙发,"让林知微看看,她爸是怎么把顾淮川啃干净的。"
周蘅拍拍我手背:"汤凉了,再去热热。"
"不用。"我端起来喝,"正好。"
窗外天黑透,滨江方向灯一串一串的,21楼那盏应该亮着,顾淮川在那儿签最后那份东西。
字幕跳:【解锁:最终阶段 · 顾淮川视角回溯(一次性,无次数限制)。是否启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否。】
没必要了。
(13)
下周一,滨江7.5%过户。
林知微来的,白裙子换了条黑的,长发扎马尾,脸上妆很淡,包还是那个米色凯莉,瘪了一点。
"嫂子。"她站在陆聿舟办公室,看我,"滨江钥匙。"
陆聿舟把文件推过去:"签字栏,林知微,7.5%,过户后三十工作日交割。"
她签得很快,笔尖戳纸,沙沙的。
"顾淮川呢。"我问。
"在楼上。"她头没抬,"签那份15%的,林建国让他签的。"
"你爸挺会挑地儿。"我笑,"陆律这办公室,一小时三千,他让你来办过户,倒是会省。"
她笔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嫂子。"她说,"我昨天去医院了。"
"嗯。"
"不是他的。"她笑了一下,很淡,"我查了,林建国合伙人的,姓赵,做建材的,我爸赌债就是欠老赵的。"
"知道。"我说,"47%,字幕告诉我的。"
她愣了一下:"字幕?"
"没什么。"我挥挥手,"那你打算怎么办。"
"堕了。"她说,"房租我交了三月,剩下的钱……"她把卡放桌上,"还你。"
我瞥一眼,卡是空的,只剩个壳。
"不用。"我把卡推回去,"你留着,堕了要养身体。"
她没接,低头签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
"嫂子。"她起身,"我能问你个事儿不。"
"说。"
"你……怎么发现的。"她看我,"我和他,一开始挺小心的。"
"卫衣上的草莓发卡。"我说,"沙发缝里,粉的,我没有,周蘅也没有,孙雅黎更不可能。"
她笑出声,眼泪一下掉下来。
"就……就因为这个?"
"不止。"我靠进椅背,"iPad录音键开着,从下午三点。你俩在卧室聊'十七天',我在厨房烧水,听得全的。"
她捂着脸,肩膀抖。
"林知微。"我喊她。
"嗯。"
"顾淮川那15%签完,林建国不会给你钱。"我说,"3700万他拿去还老赵,剩下的一点,他自个儿卷。你那7.5%——"我顿了顿,"陆律会盯着,交割完打你卡里,别让你爸知道。"
她抬头看我,眼泪糊一脸。
"为什么……"她嗓子哑,"你都这样了,还管我。"
"不管你。"我起身,"管那7.5%,本来就是从他骨头里剔的,给你,比给他妈孙雅黎,比给林建国,都强。"
她没说话,攥着包带,站那儿。
陆聿舟在旁边敲键盘,头没抬:"交割下月10号,卡号发助理微信。"
"嗯。"她抹了把脸,"谢了,陆律师。谢了,嫂子。"
她拉门出去,高跟鞋嗒嗒的,这次没绊。
字幕跳:【林知微 · 好感度:25 → 18(合作终止,敌意清零,余一点谢)】
【顾淮川 · 愧疚值:2 → 1】
【任务进度:95%。】
"真给她7.5%?"陆聿舟抬头。
"嗯。"我坐回沙发,"她堕了,林建国卷钱跑,她二十三,没学历没背景,3700万替罪羊背完,能剩这7.5%——"我顿了顿,"大概百八十万,够她回老家开个花店。"
"心挺软。"他笑。
"不是软。"我说,"是她查我电脑那回,D盘那份担保合同,她本来可以拷走,没拷。留了日志,我看见了。"
陆聿舟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那你一开始就知道。"
"嗯。"我端起他桌上的美式,喝了一口,凉的,"所以这丫头……不算太坏,就是蠢。"
他笑出声,把胃药盒子推过来:"凉的也喝。"
"没事。"我把杯子放下,"3号了?"
"嗯。"他看表,"函十点发,一号二号LP已经签回购了,陈律师那边刚回消息,顾淮川公司这边,清算组下周进场。"
"行。"我起身拎包,"我去趟库房,《十七岁》我要么捐要么锁,先回家跟周蘅吃个饭。"
"我送你。"
"不用。"我摆手,"你十点还要发函。"
他"嗯"了一声,没坚持。
到门口我又回头:"陆学长。"
"嗯。"
"谢了。"我说,"这阵子。"
他抬眼,笑了一下:"记账,请饭。"
"行。"
(14)
顾淮川再见我,是在清算组进场第三天。
他约的咖啡,恒隆楼下那家,他先到,坐靠窗,面前一杯美式,一口没动,西装换了套灰的,不是之前那套,旧的,袖口磨了。
"坐。"他抬眼。
我坐下,点了杯拿铁。
"滨江卖了?"我问。
"嗯。"他搅咖啡,"林建国拿了15%抵3700万,剩下7.5%……"他顿了顿,"听说是林知微的,陆聿舟办的。"
"嗯。"
"你给的。"他抬眼,"那7.5%。"
"不是我给的。"我说,"协议27号签的,你自己签的。"
他笑了一下,很淡,有点哑。
"沈砚棠。"他叫全名,"你赢了。"
"没赢。"我说,"你也没输干净,清算完你还能剩点,去别的公司打工,风投这行你熟,从头来呗。"
他盯着咖啡,半天没说话。
"林知微呢。"我问。
"堕了。"他说,"回老家了,前天走的,我送的站。"
"哦。"
"她跟我说,"他搅咖啡的手停了,"那天在画廊,你借她三万,是真的不。"
"嗯。"
"为什么。"他抬眼,"你都那样了。"
"不是帮你。"我说,"是帮那三万,别浪费。"
他笑出声,很低,有点哑。
"砚棠。"他说,"我要是……没接林建国那3700万,咱俩现在……"
"没有要是。"我拿铁来了,搅糖,"你接,是因为C轮牵头你想当老大,三个点份额,你图那个。林建国赌债你明知,你接,是因为你觉得林知微能兜,兜不住还有我——我爸当年800万担保,你拿这个要挟我妈,让我闭嘴,对吧。"
他手停在半空,咖啡勺"叮"一声掉杯里。
"你……"他看着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2019年。"我说,"我爸走后第三个月,林建国找过我妈,要300万封口,说我爸担保那笔他填了。我妈没给,来找你,你说是你垫的800万,让我妈别声张,换你牵头C轮——"我抬眼,"其实那800万,你没垫,是林建国编的,对吧。"
他闭了闭眼。
"对。"他说,"没垫。林建国那会儿赌输了,编了个由头,说老沈当年担保他800万,追到我妈那儿,我刚好在,顺水推舟。"
"所以你娶我,"我笑,"一半是图我爸旧交情,一半是怕我妈翻2019年那茬,把你编的那800万捅出去,C轮你牵头就黄。"
他没说话,算是认了。
字幕跳:【顾淮川 · 愧疚值:1 → 0】
【任务进度:98%。】
【提示:他今天来,是想问你,《十七岁》能不能还他。不要了,想看看。】
"《十七岁》"我开口,"库房锁着,不卖。"
"嗯。"他点头,"不卖就好。"
他喝完那杯美式,起身:"离婚证下了?"
"下了。"我说,"上周五。"
"行。"他拎西装外套,"那……再见。"
"嗯。"我说,"再见。"
他转身走两步,又回头。
"砚棠。"
"嗯。"
"要是……"他顿了顿,"要是重来一次,十七岁那年在鼓浪屿,我还是会追你去。"
我搅拿铁,没抬头。
"顾淮川。"
"嗯。"
"追了也白追。"我说,"十七岁的我也不想要你。"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眼尾有点皱。
"行。"他说,"那我走了。"
他走了,玻璃门晃了一下,外面天阴,要下雨。
字幕跳:【顾淮川 · 愧疚值:0 → 锁定。任务进度:99%。】
【最终提示:剩余1%,触发条件——他今晚发你一条微信,然后删你。】
我喝完拿铁,雨开始下,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的。
手机震,顾淮川。
【砚棠,滨江客厅那幅《十七岁》,我拿走那天,背面你写了行字。我没敢看,现在看了。"淮川,要是你不变,鼓浪屿的风能吹一辈子。"——我变了,对不住。删了,别回。】
我盯着那行,看了很久。
没回。
他那边"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跳出来,我切出去,把对话框删了。
字幕:【任务进度:100%。】
【顾淮川 · 愧疚值结算:89(他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
【面板关闭。】
眼前那几行字,慢慢淡了,像有人拿橡皮擦,一下一下,擦干净。
雨越下越大。
(15)
离婚证下来第二周,周把汤端上桌,两副碗筷。
"陆聿舟呢。"她解围裙。
"所里加班。"我说,"函发完,顾淮川公司清算,他这阵子忙。"
"哦。"她盛汤,"那小子不错,比顾淮川强。"
"嗯。"
"你爸当年就说,"周蘅坐下来,"陆家那小子,稳,适合过日子。顾淮川那类,适合搞事业,搞完搞塌,正常。"
我笑:"妈,您这评价。"
"实话。"她喝汤,"顾淮川今早联系我了。"
我勺停了半秒:"联系您干嘛。"
"说滨江卖了,分了笔钱,还当年800万那茬。"周蘅从兜里摸出张卡,推过来,"50万,说是……算是当年编那800万的息。"
我瞥一眼,卡还是孙雅黎那张,外壳换了。
"孙雅黎给的?"
"嗯。"周蘅说,"她上周搬去郊区了,顾淮川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她住,说城里贵,住不起。这卡她让顾淮川转我,我没收,顾淮川说……说给您(指我),算封口,也算……赔《十七岁》。"
我把卡拿过来,翻了翻,普通储蓄卡,余额应该50万。
"妈。"
"嗯。"
"这钱您留着。"我把卡放她面前,"《十七岁》我没给他,锁库房呢。"
"我不留。"周蘅推回来,"我跟你爸那800万,本来就是编的。"
我抬眼。
"什么?"
"2019年林建国赌输了,找过来,我跟你爸商量过,"周蘅语气平,"老沈说,顾淮川那孩子,能成,但贪,得拴着。800万是编的,顾淮川垫的那笔,是30万,真有,林建国医药费——他赌输让人打折了腿,顾淮川送的医院。"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所以……"我嗓子有点干,"顾淮川以为他拿800万拴我,其实……是30万?"
"嗯。"周蘅喝汤,"他还挺得意,觉得捡了便宜。其实老沈当年帮他牵C轮那根线,是真值——比800万值。"
我笑出声,拿汤勺舀了颗玉米。
"妈,您跟我爸……"我顿了顿,"挺会玩啊。"
"不是玩。"她笑,"是顾淮川那类人,你得让他觉得自己赢了,他才肯跑。跑累了,摔了,回头一看——"她抬眼,"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字幕没跳,面板关了。
但我好像还能看见点残影,淡的,飘过去一行:
【周蘅 · 好感度:满。这局她开盘的,你爸搭的,顾淮川是棋子,你是……观棋的。】
我揉了揉眼,残影没了。
"陆聿舟知道不。"我问。
"知道。"周蘅说,"他当年帮你爸拟的'800万担保合同'假版本,陆家老爷子经的手。"
我汤勺"哐"一声掉碗里。
"……合着就我一人被骗五年?"
"不是骗。"周蘅夹了块排骨给我,"是让你试试,顾淮川这人,值不值得。试完你看——"她笑,"值么?"
我想了想,摇头。
"不值。"
"那就对了。"她拍拍我手,"汤凉了。"
(16)
清算组收尾是下月10号,林知微那7.5%交割,陆聿舟助理打的款,82万,短信发她,她回了个"收到了,谢嫂子,谢陆律"。
之后再没消息。
顾淮川去了深圳,陈律师发的朋友圈,某创投酒会,角落里拍的,他穿西装,还是灰那套,端杯香槟,笑得有点僵。配文:"淮川兄南下重启,祝顺利。"
我刷到,划过去。
孙雅黎偶尔来周蘅这儿吃饭,带自己包的饺子,韭菜馅,顾淮川不爱吃,我爱。她每次来都包两斤,冻我冰箱一半。
"淮川上周打电话,"她擀皮儿,手糙了点,"说深圳还行,进了家小基金,分析师,从头来。"
"哦。"我说,"挺好。"
"你……"她抬眼,"恨他不。"
"不恨。"我说,"恨多累。"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字幕是真关了,眼前干干净净的,烧水壶响、饺子下锅、周蘅在客厅弹《致爱丽丝》,断两个音,她懒得改。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两个月。
陆聿舟再来,是深秋,武康路梧桐叶子黄透,他大衣还是那件黑的,没系围巾,手里拎个纸袋,牛皮纸的,热乎。
"老地方?"他问。
"嗯。"我锁画廊门,"今天早关。"
咖啡馆还是那家,露天位收了,坐里面,窗边。他点美式,我点拿铁,纸袋推过来——栗子,糖炒的,烫。
"刚出锅。"他说,"你妈让我带的,说你上周念叨。"
"哦。"我剥,烫手,"她倒是会支使你。"
"乐意。"他笑,"支使总比不支使强。"
我剥了两个,给他一个,他自己剥,手法利索,指甲盖干净,陆家人规矩。
"顾淮川那边,"他忽然开口,"深圳那家基金,上月清盘了。"
我剥栗子的手停了半秒。
"哦。"
"跟林建国没关系,"他说,"自己作的,尽调漏了个雷,LP追过来,他又赔一笔。"
"赔多少。"
"差不多……"他顿了顿,"够他回上海打工。"
我笑出声:"回就回呗。"
"孙雅黎问过我,"他说,"能不能帮着递个简历。"
"你帮?"
"没帮。"他抬眼,"我说你别管,顾淮川那类,摔一次不够,得摔到他自个儿爬起来,才知道哪是路。"
我盯着他,剥栗子的手没动。
"陆聿舟。"
"嗯。"
"你跟我妈,"我咬栗子,"合计多少回了。"
他笑,没否认。
"没合计。"他说,"你妈就问我'聿舟啊,砚棠最近睡得早不',我说'还行',没了。"
"骗鬼。"我笑,"我妈那'还行'俩字,能让你说出'她上周念叨栗子',说明你每周来一趟武康路,雷打不动。"
他耳根有点红,低头喝咖啡。
"沈砚棠。"他说。
"嗯。"
"你观察这么细,"他抬眼,"是准备……让我支使得久点,还是……"
他没说完。
栗子壳在我手里"咔"一声,脆的。
"久点吧。"我说,"栗子还热,先吃。"
他笑了一下,眼尾那点弧度,我五年没细看过。
字幕没跳,但我好像又看见点残影,淡的:
【陆聿舟 · 好感度:85 → 91(还在涨,没锁)】
我揉揉眼,没了。
(17)
开展是十二月,新展,主题"十七岁之后"。
《十七岁》没挂,挂的是"十七岁之后"系列,鼓浪屿礁石、厦门巷子、巴黎塞纳河、上海武康路——五年里零零碎碎画的,顾淮川那幅没放,锁库房。
开幕那天人挺多,老宋来了,带他夫人,周蘅穿墨蓝旗袍,孙雅黎也来了,裹驼色大衣,站门口有点拘,周蘅把她拉进去,坐沙发那儿,给她倒了杯热的。
"你妈挺能耐。"陆聿舟站我旁边,手里还是香槟,一口没动,"孙雅黎都请得动。"
"我妈说她饺子包得好。"我说,"留她多来几趟,我懒得包。"
他笑。
开幕到一半,有人递名片,年轻姑娘,做策展的,说想聊明年合作。我接了,余光扫到门口,林知微站在那儿。
黑羽绒服,牛仔裤,短发,比上次见短了一大截,脸上没妆,拎个布袋子,看起来像刚下班。
"嫂子。"她走过来,"展不错。"
"嗯。"我放下香槟,"回来了?"
"上周回的。"她笑,"深圳呆半年,开花店,开不起来,回上海,打工,花艺师。"
她把布袋子递过来,里头一束洋桔梗,紫的,包得潦草。
"自己包的。"她说,"不太好看。"
"挺好。"我接了,"多少钱,扫码。"
"不要钱。"她摆手,"谢你那7.5%,够我开花店本钱,虽然没开起来,但……"她笑,"够活。"
我扫了眼她手,指节有茧,花艺师的茧。
"行。"我把花递陆聿舟,"帮拿一下。"
他接了,指尖碰我手背,很轻。
林知微瞅见,笑了一下,没说破。
"顾淮川呢。"她问。
"深圳。"我说,"又摔了,准备回上海打工。"
"哦。"她点点头,"那……我就不见了,免得他尴尬。"
"他不敢。"我说,"深圳那家基金清盘,陈律师发的朋友圈,他现在……打工的命,没空尴尬。"
她笑出声,捂嘴。
"嫂子你嘴还是这么毒。"
"跟你哥学的。"我说,"走吧,门口有车?"
"嗯,网约车。"她拎布袋子,"谢了啊。"
她走了,高跟鞋没穿,帆布鞋,嗒嗒的,比之前轻。
陆聿舟把洋桔梗递回来:"紫的,你喜欢?"
"嗯。"我接,"比白玫瑰强。"
他笑,没说话。
开幕完九点多,周蘅跟孙雅黎先走,老宋他们也散了,剩我跟陆聿舟,在展厅收酒杯。
"累了?"他问。
"还行。"我说,"最后一排那幅,帮我摘一下。"
他走过去摘,我关大灯,展厅里只剩最后一排射灯,暖的,照那幅"武康路梧桐",今年秋天画的,他大衣背影,半张侧脸,没画全,我自己知道是谁。
"这幅,"他摘下来,抱怀里,"画的我?"
"嗯。"我说,"武康路那棵,你站树下等我来着,上回栗子那次。"
他低头看画,半晌,笑。
"画得……"他顿了顿,"还行。"
"就还行?"我关了最后一盏射灯,展厅暗下来,只剩安全出口绿光,"那退货。"
"不退。"他把画抱稳,"订了。"
我笑,拎包,钥匙在手里转。
"走?"
"走。"
顾淮川回上海是腊月,陈律师发的朋友圈,某招聘软件截图,配文"淮川兄入职沪上某中厂,FA岗,祝稳"。
我刷到,划过去。
孙雅黎来周蘅这儿包饺子,说顾淮川上周去看她,带了两盒点心,稻香村的,她不爱吃,给我妈了。
"他说……"孙雅黎擀皮儿,手顿了顿,"说想见你一面。"
"不见。"我剥蒜,"妈您跟他说,想看《十七岁》——"我顿了顿,"库房钥匙在陆聿舟那儿,让他去问陆律要,我不管。"
孙雅黎手擀面杖"咚"一声杵案板上:"你这孩子……"
"我啥孩子。"我把蒜瓣丢碗里,"他回他的上海,我开我的画廊,井水河水,挺好。"
周蘅在沙发上织围巾,毛线团滚地下,陆聿舟弯腰捡,递过去,她接了,笑:"雅黎啊,淮川要看就让看,画又跑不了。《十七岁》背面那行字,让他抄一遍,省得忘了。"
孙雅黎"哎"了一声,没再劝。
蒜剥完,饺子下锅,水咕嘟咕嘟的。
孙雅黎忽然开口:"那小子……FA那家中厂,老宋介绍的。"
"哦。"我擦手,"老宋人情挺广。"
"也不是广,"她搅饺子,"老宋夫人上个月去深圳出差,碰见的,说顾淮川在酒会上给人递名片,递到老宋夫人跟前,她认出来了,回来跟老宋说,老宋就……"她顿了顿,"就给了个面试机会。"
我笑出声:"合着顾淮川这工作,是您儿媳妇当年开展那天的老宋夫人,拐了三道弯给的。"
孙雅黎耳根红了一下:"啥儿媳妇,离了。"
"离了也是他妈。"周蘅接话,"雅黎你别不好意思,老宋那夫人我跟前喊妹妹,这人情算我头上,你回去跟淮川说,让他踏实干,别再作。"
饺子浮起来,白胖胖一锅。
孙雅黎盛碗,递我,又盛一碗给周蘅,自己捧着碗,坐小凳上。
"婶子。"她说,"这一年,多谢您。"
"谢啥。"周蘅咬饺子,"汤鲜。"
窗外腊月,天短,下午四点就擦黑,武康路那边梧桐秃着,风一刮,枝桠晃。
陆聿舟手机震,他瞥一眼:"陈律师。"
"接。"我说,"免提。"
他按免提搁桌上,陈律师嗓子还是那股老油条味:"陆律,沈小姐在么?淮川那边,想约个时间,把《十七岁》拿了,他说……说背面那行字,想抄一遍,抄完就走,不扰。"
我咬着饺子,没吭声。
陆聿舟抬眼看我。
"库房钥匙你拿着?"我问。
"嗯。"他点头,"你上次说锁的,让我保管。"
"给他。"我说,"抄完那行字,画让他放原处,别带走。"
"行。"陆聿舟对免提,"陈律,听见了?"
"听见听见,"陈律师笑,"淮川说谢——"
"别谢。"我开口,"画是我的,字是他的,两清。"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陈律师"哎哎"两声,挂了。
孙雅黎搅饺子的手停了:"你真让他抄啊。"
"嗯。"我说,"抄完他就真没了。"
"啥没了。"
"顾淮川。"我抬眼,"那行字是他最后那点东西,抄完,他还我,我还他,两清。"
周蘅笑,拍我手背:"长大了。"
陆聿舟在旁边盛饺子,热气腾腾递一碗过来,我接了,筷子戳破皮,汤汁冒出来。
字幕没跳,面板早关了。
但我好像又看见一行,淡得几乎没了:
【顾淮川 · 愧疚值89,已结算。此生不忘。】
揉揉眼,没了。
顾淮川来库房是腊月初八,下午,天阴,要下雪。
陆聿舟开的门,我在里间点画,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沈小姐。"陈律师嗓门,"淮川来了。"
"嗯。"我应一声,笔没停,"库房最里头那幅,自己摘。"
脚步声过来,停我背后。
"砚棠。"他叫,嗓子还是那股哑。
"摘你的画,"我说,"别叫我名,生分。"
他笑了一下,没再叫,往最里头走。
陈律师在外间跟陆聿舟说话,压着声,听不清。我笔尖在宣角上顿了顿,抬头,从画架缝里能看见他——灰羽绒服,黑牛仔裤,鞋是普通的耐克,不是以前那双定制柏蒂。他站在《十七岁》跟前,仰着脸看,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摘下来,抱怀里,翻转。
背面那行字,我写的,五年前,他搬画那天,我趁他不注意,拿铅笔写的:
"淮川,要是你不变,鼓浪屿的风能吹一辈子。"
他盯着那行,手指蹭过去,铅笔印子糊了一点。
"笔呢。"他问。
陆聿舟在外间扔过来一支,黑笔,普通常见的那种。
他接了,在旁边空白的画框衬纸上,一笔一笔抄。
字不好看,他以前字挺秀,现在手有点抖,抄到"鼓浪屿"那仨字,停了,笔尖戳纸,洇一点。
"砚棠。"他背对着我,嗓子里像卡了东西。
"嗯。"
"我变了。"他说。
"知道。"我笔没停,"抄你的。"
他没再说话,抄完,把那张衬纸折好,塞羽绒服内兜,然后把《十七岁》抱起来,走回画架这边,轻轻搁我脚边。
"画还你。"他说,"字我抄走了。"
"行。"我把笔搁下,低头看那幅画,十七岁的我坐礁石上,背光,他那年偷亲我耳朵,被我拿画笔戳了手背——戳的那滴颜料,还在画角,蓝的。
"淮川。"我叫。
"嗯。"
"以后别来了。"我说,"孙雅黎那儿你可以去,周蘅这儿也可以,我这儿——"我抬眼,"别来。"
他站着,看我两秒,笑了一下,很淡,眼尾皱。
"行。"他说,"那……再见。"
"嗯。"我说,"走好。"
他转身走,脚步声出去,陈律师道别声,门合上。
陆聿舟走回来,蹲画架边,看那幅《十七岁》。
"真还你。"他说。
"嗯。"我把画抱起来,"锁回去。"
他伸手帮我托画框底:"手凉。"
"天冷。"我说,"库房没暖气。"
"明年换地儿。"他说,"武康路那间带地暖的,我帮你问了,房东下周回来,租金能谈。"
"行。"我锁画进柜,"谢了啊,陆律。"
"又记账。"他笑,起身,拍掉裤腿灰,"腊八粥我妈熬的,带了点,放你厨房了。"
"……您家常送。"我锁柜门,"我这快成陆律家食堂了。"
"愿意。"他拎大衣,"走?喝粥。"
"走。"
厨房小锅里咕嘟着,腊八粥,枣红米糯,他盛两碗,推我一碗。
窗外雪真下了,细的,飘一下就没。
"顾淮川那中厂,"我搅粥,"能干多久。"
"看他自己。"陆聿舟说,"FA这行,人脉七成,本事三成,他本事有,人脉……"他抬眼,"老宋那层能保一年,一年后看造化。"
"哦。"我喝粥,"孙雅黎让他踏实干,他应该……能踏实。"
"应该。"他说,"愧疚值89的人,摔过两次,再摔第三次前会想的。"
我笑:"你这词儿跟谁学的。"
"你。"他低头喝粥,"字幕关了还记着。"
"……"我粥勺戳碗底,"陆聿舟,你偷学我东西。"
"嗯。"他笑,"申请专利了么,没有我先用着。"
雪下大了点,窗沿积一层白。
手机震,林知微。
【嫂子,花店重新开了,静安小铺面,您有空来看看?今天腊八,煮了八宝粥,给您留一碗。】
我回:【行,下周去。】
陆聿舟瞥我手机:"林知微?"
"嗯,花店重开了,静安。"
"挺好。"他说,"她那7.5%,除了房租堕的,剩的大概六十多,开小铺面够。"
"嗯。"我搁勺,"她今天发朋友圈了,顾淮川去她店买过花。"
陆聿舟抬眼:"买啥。"
"白玫瑰。"我说,"她没卖,给他换了向日葵,说白玫瑰过敏,忘了谁过敏,反正不是她。"
他笑出声,粥差点呛。
"顾淮川买白玫瑰,"他摇摇头,"也是服了。"
"给谁买的不知道。"我说,"反正林知微店里有句标语,我看见了——'白玫瑰有人过敏,向日葵谁都能要'。"
"……挺损。"
"我教的。"我笑,"上次她开店前问我,标语写啥,我说你写这句,她真写了。"
陆聿舟看我,半晌,摇头。
"沈砚棠,"他说,"你这人——"
"嗯?"
"坏。"他笑,"但挺好。"
雪在窗外下,腊八粥甜,枣糯。
字幕是真关了,一行也没飘。
但心里那点残的,好像也淡得差不多了。
除夕,周蘅家。
孙雅黎包饺子,韭菜馅,她今年包得比去年轻,手不抖了。周蘅在客厅跟陆聿舟下象棋,陆聿舟让了半个车,还输,周蘅笑他"陆律这脑子到法庭行,到棋盘不行"。
"您让着我呢。"陆聿舟把棋子搁下,"下次不让了。"
"下次也让。"周蘅收棋盘,"砚棠去哪儿了?"
"阳台。"我说,"接电话。"
电话是老宋打的,拜年,顺带说顾淮川那中厂,年前closed一单,提成拿了七万,请老宋吃饭,老宋说"还行,能干活"。
"那就行。"我说,"婶儿您过年好。"
"好啥呀,"老宋笑,"你跟陆律啥时候请喝喜酒,婶儿好随份子。"
"……宋婶儿。"我笑,"大过年的,别咒我。"
"啥咒,"她嗔,"陆聿舟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稳,比你那前头那位强八百倍。你妈不急我急——"
"我妈不急。"我说,"我妈这会儿正跟陆律下棋呢,赢了他半个车。"
老宋在那头笑半天,挂了。
阳台外烟花起,零星的,远处的,浦东方向一片一片的。
"谁的。"陆聿舟声音, behind me。
"老宋。"我转身,"问咱俩啥时候喝喜酒。"
他手搭阳台栏杆上,笑:"你咋说。"
"说周蘅正跟你下棋呢,赢半个车。"我说,"她就没再问。"
"哦。"他点头,"那下回她再问,说啥。"
"说……"我靠栏杆上,看烟花,"说等顾淮川把那7.5%的税交了,林知微把花店开满第三家,孙雅黎把饺子包到第五斤——"
"等那么久?"他侧脸看我。
"不久。"我说,"反正又不急。"
他笑,没接话,从大衣口袋里摸个小盒子,推过来,扁的,丝绒的,深蓝。
"啥。"我问。
"开。"
我打开,里头是个U盘,银的,普通。
"U盘?"
"库房那监控,"他说,"《十七岁》摘下来那截,顾淮川抄字那截,我拷的。"
我抬眼:"你拷这干啥。"
"存档。"他靠栏杆另一边,"以后你画'十七岁之后'第二辑,能用。"
"……陆聿舟。"
"嗯。"
"你比我还坏。"我把U盘塞回盒子,揣兜里,"监控我早删了。"
"我知道。"他笑,"我拷的是备份,你删的是主机,机房那台我留了。"
"……"我瞪他,"你什么时候留的。"
"27号。"他说,"你让我去库房取画那回,顺手。"
我想了想,27号——他签离婚协议那天,下午来库房取《十七岁》给他(当时没给,锁了),他顺手留了备份。
"留这干啥。"我问。
"怕你哪天后悔。"他说,"把《十七岁》真捐了或者烧了,至少还有这段。"
烟花又起,这回近的,小区附近谁家放的,炸开,金的一片。
"不后悔。"我说,"画锁着呢,以后给我闺女——"我顿了顿,"哦,不一定有闺女。"
"那给我闺女。"他说,特自然。
"……陆律,"我侧脸看他,"您这辈分跳得挺快。"
"不快。"他笑,"你妈今下午还跟我说,让我开春把隔壁那套租下来,打通,她说她搬过去住,这边的留咱——"他顿了顿,"留你。"
我手里的橘子"啪"一下捏扁了,汁溅手指。
"陆聿舟。"
"嗯。"
"我妈……"我嗓子有点卡,"我妈跟你说的?"
"嗯。"他没看我,看烟花,"我说再等等,她说等啥,顾淮川都FA上岗了,你俩还耗着,等他再娶一回?"
"……"我啃橘子,"周蘅真是。"
"真挺好。"他说,"比顾淮川她妈强。"
"那是我妈。"我笑,"当然强。"
烟花炸到最后,零零星星的,剩点火星子,飘下来,灭在阳台外。
屋里饺子下锅,孙雅黎喊"砚棠——陆律——开饭!",周蘅应"来啦",棋盘子收了。
陆聿舟转身,手搭门把,回头看我。
"走?"
"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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