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正回到普通人身边——“真诚，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学”对谈沙龙在沪举行

“往外拔蒜苔的那一刻我觉得，其实我自己就是这根蒜苔。”一篇描摹当代青年生活的随笔，让抖音创作者“大猪日记”的“蒜苔文学”收获44.3万点赞，也揭开当下火热的文化现象：素人写作正在探索文学的边界。近日，一场以“真诚，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学”为主题的沙龙活动举办，华东政法大学教授杜素娟认为，“在当下的时代里面，文学想要活命，能够被继续流传下去，就必须跟我们普通人的生活连接在一起。”无论是田间拔蒜苔、一盘煎豆腐、一支过期口红的琐碎日常，还是古人的怅惘心事，都能化作戳中大众的文字，这也说明，文学的核心，是扎根在普通人的悲与欢中的。

“我和蒜苔一样便宜”：人间悲欢是文学的内核

文学与柴米油盐、生存处境息息相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文学都被视作高高在上的星辰。”杜素娟点破对文学的认知误区，“经典文学的形成是我们普通人决定的，是每一代读者都觉得这些内容能触动自己的心扉，跟自己的人生有关系，跟自己发生了共鸣，于是普通读者会去阅读它，我们阅读它就让它活下来了。”

互联网消解了写作门槛，很多普通人从读者转身为创作者。抖音创作者“大猪日记”最初开设账号只是想搭建自己的情绪树洞，2024年她回乡拔蒜苔时联想到自己即将毕业却前途未知的处境，“我觉得我和蒜苔一样便宜”。那是一个情绪到达顶点的时刻，于是她有了写下来的愿望：“而我，如这蒜苔般，不值钱，却是爸妈精心培育且引以为傲的‘果实’”。令“大猪日记”更加难忘的是，在评论区里还有人说：“你不是蒜苔，你是父母、姥姥、邻居爷爷奶奶拔掉蒜苔后茁壮成长的大蒜。”这篇“蒜苔文学”就此走红。

另一位素人创作者祝薪雁也十分动人，她务工半生回乡开店，留下了随手记录的日常：一支过期六年的口红，一句“我也过期了”；锅中煎豆腐焦白斑驳，暗喻人难以言说的心事；乡间小路一头挑货的主人，和拉着谷物小车的大鹅相伴同行。“大猪日记”观察，“她写的东西都非常有画面感，而且非常接地气，文学要落地，要有生活化的现实印证。”

同样深耕普通人共情书写的还有创作者Byron，他用自己的笔，将千年前文人的失意，与当代人的心灵困境相合：杜甫困居长安买不起宅邸，对应如今年轻人异地安家的压力；白居易深夜梦忆少年往事的怅惘，和小城中年化学老师半生坎坷的落寞重合。历史不再是冰冷史料，而是所有人共通的精神镜像，“我把自己本身去变成一个容器，我在等待一个更宏大的东西降临，让他用我的手去把它给写下来。”

真诚高于一切：素人写作是一场文学革命

近年素人写作席卷出版与新媒体平台，物流工人、保洁、小镇务工者、应届毕业生纷纷拿起文字记录生活，杜素娟将这股浪潮定义为“一场珍贵的文学革命”。“普通人真实的生存体验，是文学真正值得写的地方。”杜素娟认为，素人写作热潮的出现，让每个人的主体性都得到彰显，“每一个微小个体都是故事的源头，我们的生活都是珍贵的，我们人生里的故事都是值得被写的。”

杜素娟认为，好作品的两种表达路径，常常绕不开人的共同感触：一是直白袒露内心的迷茫，唤起读者共鸣；二是描摹痛苦的倒影，在当下生活的“厮杀”中捕捉作为一种疗愈的诗意。

而在感触之上，真诚是写作不可动摇的第一准则，技巧永远次之。有读者在社媒上与Byron分享AI一键生成文本的困惑，对此Byron的体验是，“如果一个作家他最重要的东西，也就是对细微之美的观察、对心中痛苦的理解，把它外包给AI，那如何写得出来？要想写，首先要把自己的心剖开，揣摩它为何疼。”正如归有光所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他认为，字句中藏尽数十年生死相隔的绵长思念，AI从未体会过，复刻不出这份发自心底的怅惘。

更多人在完成“书写”：媒介迭代不改文字内核

短视频、长图文、配乐插画等新媒体载体，重塑了当代人的阅读与创作模式，但视听化表达是否会消解文字本身的力量？杜素娟对此保持包容态度，“阅读方式、传播方式在改变，或许文字在某个时刻需要图片、音乐、视频去助力，但文字作为文学表达的核心，是亘古不变的。”她预判，高强度竞争、精神高度紧绷只是社会发展阶段性的某种侧写，未来社会竞争趋缓，大众会重新回归纯粹的纸质深度阅读，文字创作或将迎来属于普通人的黄金时代。

新媒体的载体形式，更是给了普通人更多的表达空间。大猪日记坦言，她的“蒜苔文学”能够破圈，正是朴素文字、生活化画面、适配情绪的背景音乐共同搭建的情绪氛围。Byron更是会花费大量时间为文本匹配古籍插画、适配配乐，补足文字未能完全描摹的情绪留白，“现在图文是三位一体的创作，图片、音乐和文字互为补充。”

新媒体同样重塑了读者与作者的关系，作家于是观察到一个极具时代特质的现象：不少感人短视频的弹幕里，不断飘过普通人的人名。“人被文字触动，想起心底牵挂的人，把名字打在弹幕，这是一种最私人化、直截了当的纪念。”这种双向、即时的情绪互通，是传统纸质出版难以实现的独特联结。

更多人在互动中完成了“书写”。这也印证了素人创作者的心声：哪怕在书写的当下，问题尚未即刻解决，书写本身也完成了意义。“大猪日记”分享，“写作很多时候就是我自己跟自己对话，公开发表之后变成双向对话，内心的孤独也会得到缓解。”Byron则提出更通透的看法，人生本就是一条无始无终的长河，不存在固定的终点与标准答案。当下的困顿、释怀，放在数年之后或许会有全新解读，创作者不必强行给人生故事画上圆满句号，“写作本身就是所有的答案，也是所有的问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