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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东京街头到处是挥舞着万元大钞抢出租车的上班族。
银座的酒吧里,一杯威士忌能卖到一百美元。地产公司的职员们坐在价值上亿的豪宅样板间里喝茶,那房子还没建好,但老板说了,等开盘的时候,价格至少再翻两倍。
整个日本都在做同一道算术题:借钱买地,地价涨了,抵押给银行,贷更多的钱,再买更大的地。这道题没有减法,只有乘法。
然后,突然有一天,乘法表被撕了。
地价开始跌。不是慢慢跌,是跳水。
东京的商业地价在短短几年内跌掉了四分之三。那些算着乘法长大的企业发现,自己手里的地,现在连贷款都不够还。
银行手里全是抵押品,但那些抵押品每天都在贬值。工厂还在运转,但订单没了。人们还在上班,但奖金没了。消费还在继续,但没人敢花钱了。
这一跌,就是三十年。
我们今天回头看,不只是在看一个国家的经济悲剧。我们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的那个国家,跟我们太像了。
一样有过狂热的地产周期,一样有过“房价永远涨”的集体信仰,一样走到了人口拐点的悬崖边上。
但这面镜子有个好处——它碎得足够彻底,能让我们看清每一个裂痕是怎么蔓延开的。
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算账的
日本泡沫最疯狂的时候,发生过一件真实的事。
一个普通上班族,拿着工资条去银行贷款。银行经理扫了一眼数字,说,你这个收入,想买房?差远了。不过,你可以先买一块地。
买下来之后,地价涨了,你再用这块地做抵押,贷更多的钱,盖房子。房子盖好了,房价又涨了,你再卖掉,把贷款还了,剩下的钱够你买两套。
这个逻辑在今天听来荒谬得像传销。但在当时,全日本都在这么干。
企业也在这么干。制造业公司发现,辛辛苦苦造一年汽车,利润还不够在东京买一套公寓。那还造什么车?把钱都拿去买地吧。
日化公司、钢铁厂、食品企业,全都跨界搞起了房地产。日本最著名的化妆品公司资生堂,那时候在银座盖了一栋楼,不是为了卖口红,就是为了等升值。
整个国家的资金像被抽进了吸尘器,呼呼地往土地和股票里灌。
1989年,日本的地产总价值是美国的四倍。一个东京都的土地,账面上能买下整个加拿大。
然后吸尘器停了。
1991年,日本政府意识到泡沫太大了,开始收紧信贷。
其实动作不大,就是稍微拧了一下水龙头。但整个系统对水的依赖已经病态到了什么程度?水龙头刚拧紧,整个管道系统就开始爆裂。
地价开始跌。最开始是边缘地段,然后是市中心,最后是银座。那些被认为“永远不会跌”的黄金地块,价格腰斩再腰斩。
企业慌了。它们手里的地现在成了烫手山芋。卖不出去,贷款还不上,银行来催账。银行也慌了,因为银行的账本上全是这些企业的坏账。
但日本银行做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它们不承认坏账。
对,就是不承认。
账本上那些收不回来的贷款,它们继续写在“优良资产”那一栏。企业也配合,明明已经资不抵债了,但继续撑着,不破产,不解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就是后来经济学界著名的“僵尸企业”和“僵尸银行”互相喂血的十年。
这十年里,日本什么都没做,就在那儿耗着。
耗到1997年,几家大银行实在撑不住了,直接破产。这时候日本政府才反应过来,开始往系统里注资、处理坏账。但黄金抢救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日本失去的不只是几万亿日元的资产,而是整整一代企业的创新能力、一代年轻人的信心、一个国家的增长惯性。
国内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房价。跌了怕崩,涨了怕更大。但很少有人问一个问题:如果房价真的开始一个漫长的、不可逆的下行,我们准备好了吗?
不是准备救市工具,是准备那个下行之后的日子。
日本的经验告诉我们,房价跌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整个社会花了二十年建立的“房价永远涨”这个信念崩塌之后,留下的是什么。
留下的是一个极度保守的金融系统。银行再也不愿意把钱借给任何带一点风险的项目,哪怕那个项目未来可能改变世界。
留下的是整整一代人把“不负债”当作最高美德,哪怕消费贷利率为零,也没人敢借钱消费。留下的是企业宁愿把钱存在账上吃活期利息,也不愿意投资新设备、新研发。
通缩,就是所有人同时决定不花钱。而每个人不花钱的理由,单独看都无比理性。
那家不做房地产的化妆品公司,后来怎么样了
再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资生堂那栋银座的楼,后来怎么样了?泡沫破裂之后,那栋楼的价值跌了一大半。但资生堂运气好,它主业是卖化妆品的,地产只是副业。亏了就亏了,还能接着卖口红。
但很多企业没那么幸运。那些把全部身家押进地产的公司,泡沫一碎,连主业都丢了。因为它们在最该投钱搞研发、建渠道、打品牌的那些年,把所有资金都转到了地产上。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警示:一个社会如果集体沉迷于赚快钱,它会永久性地丧失赚慢钱的能力。
泡沫破裂后,日本企业面临一个极其尴尬的局面——它们在技术上已经落后了。
八十年代,日本半导体是全球霸主。东芝、日立、NEC,随便一家拿出来都能吊打英特尔。但到了九十年代,美国重新夺回了芯片主导权。韩国以及我国的台湾地区开始在芯片领域快速追赶。
日本企业发现,自己在半导体制造设备上还有优势,但在芯片设计、软件生态、互联网这些新领域,已经跟不上趟了。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八十年代后期,日本企业把最优秀的人才都派去了地产和金融部门。搞研发?太慢了。搞技术?来钱太辛苦。还是搞地产好,钱生钱,不用流汗。
等到泡沫破了,想回来搞技术了,发现人才已经断层了。
那些被派去搞地产的工程师,干了十年买地卖地的活儿,脑子已经不会做研发了。新毕业的大学生,看着搞地产的前辈们一个个倒霉,对实业也提不起兴趣。
更要命的是日本企业的决策机制。泡沫时期它们学会了“躺赢”,就是什么都不做,等着地价自己涨。这种思维惯性带到了泡沫之后。
整个九十年代到两千年代,日本企业极度保守。账上现金堆积如山,但就是不投资。研发预算年年削减,因为董事会觉得“现在市场不好,要保守经营”。
但实际上,市场不好才更应该研发新产品啊。等市场好了你再开始研发,黄花菜都凉了。
这导致日本在互联网时代几乎全面缺席。
全世界在搞电商,日本在搞翻盖手机。全世界在搞社交网络,日本在搞更好的翻盖手机。等到智能手机时代来临,日本连翻盖手机都搞不过苹果了。
今天中国制造业面临的压力,某种程度上是镜像的。
我们也在经历从“规模扩张”到“技术创新”的艰难切换。但不同的是,我们还有切换的空间。日本当年切换失败,是因为它在该切换的那个时间窗口里,被地产绑架了。
那个窗口一旦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年轻人不生孩子,不是因为忙
第三个警示,可能是离普通人最近的一个。
日本三十年通缩,最深的伤疤不是经济数据,是人心。
泡沫破裂之后,日本进入了一个漫长的“收缩型社会”。企业为了活下去,大量裁员。
但日本终身雇佣制根深蒂固,企业不敢明着裁正式员工,怎么办?大量增加非正式员工。合同工、派遣工、兼职,这些人没有社保、没有升职通道、工资只有正式工的一半。
到2010年前后,日本非正式员工占了劳动力的快四成。这些人绝大多数是年轻人。
一个大学毕业生,找不到正式工作,只能打零工。收入不稳定,别说买房,租个好点的房子都要掂量。谈恋爱?约会的成本都付不起。结婚?拿什么养家?生孩子?别开玩笑了。
然后日本社会就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年轻人不恋爱、不结婚、不生子,不是因为观念变了,是因为经济上不允许。
很多人把日本少子化归结为“年轻人懒”“不想负责任”,但数据说得更清楚——收入越低,结婚率越低,生育率越低。这不是文化问题,这是经济问题。
更麻烦的是,这个负循环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
年轻人收入低→不结婚不生娃→新生儿减少→消费市场萎缩→企业更不愿意招人→年轻人收入更低→更不结婚不生娃。
这个循环转了几十年,日本的总和生育率从七十年代的2.0跌到现在的1.2左右,全球垫底。人口每年减少几十万,劳动人口占比持续下降,养老金系统入不敷出,内需市场越缩越小。
企业在国内卖不动货,只能靠出口。出口又受汇率和国际局势影响,一波波动就抖三抖。整个经济像一条只有一个引擎的船,而那个引擎还在老化。
中国现在的情况呢?
我们的生育率这几年也跌得很快。年轻人不结婚的新闻天天上热搜。很多人说是因为观念变了,但你去问问那些在一线城市漂着的年轻人,他们不结婚是因为不想吗?
房价、教育、医疗、养老,四座大山压在那儿。年轻人算得过来这个账。
两个人结婚,掏空六个钱包凑首付,后面三十年背着房贷,再养一个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卷到高考,这得多少钱?算完账,很多人选择了不算了——不结,不生,一个人过。
这和当年的日本太像了。不是不想,是算不过账。
三条绳子,拧成了一股死结
讲到这里,你会发现我一直在说三个事:地产泡沫、产业断层、人口萎缩。
但这不是三个独立的问题。它们是三根绳子,拧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怎么拧的?
地产泡沫破裂→银行坏账→企业融资困难→没钱搞研发→产业竞争力下降→企业裁员→年轻人收入下降→不结婚不生娃→人口萎缩→内需不足→经济更差→地价继续跌。
这就是负反馈循环。每一个环节都在强化下一个环节,最后形成一个闭合的、自我强化的下行螺旋。
日本在这个螺旋里转了三十年。中间不是没有反弹过。
2000年前后互联网泡沫的时候,日本经济有过短暂回暖。2012年安倍上台搞“三支箭”,大放水,日元贬值,股市大涨,大家以为要复苏了。
但事后看,所有反弹都只是下行长坡上的小台阶。大的趋势没有变,因为三个核心问题一个都没真正解决:
地产烂账虽然处理了,但金融系统永远保守了;产业虽然局部还行(比如汽车、精密制造),但整体创新力丢了;人口结构,已经没救了。
我们和日本,到底哪里不一样
前面说了这么多日本的惨状,可能有人已经慌了——我们会不会也这样?
老实说,相似的风险敞口我们确实有。地产占居民资产的比重比当年的日本还高。人口拐点比日本来得更早。产业升级的压力不比日本当年小。
但这不是全部答案。
我们和日本有几个根本性的不同。
第一,我们的制度优势。
当年日本泡沫破裂后,政府和银行互相踢皮球六年,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我们的地产调控从2016年就开始收紧,“三道红线”逼着房企去杠杆,虽然过程有阵痛,但至少说明决策层是清醒的。不会等到泡沫自然破,而是主动挤。
第二,我们的市场纵深。
日本国内市场太小了,内需撑不起经济,只能靠出口。一旦汇率波动或者海外需求变化,经济就跟着抖。
我们有十四亿人的统一大市场,光是内部消费就有巨大空间。中西部和三四线城市的城镇化还没完成,基建和公共服务还有大量提升空间。
第三,我们的产业升级正在进行中。
新能源车、光伏、锂电池、人工智能,这些新赛道我们占住了。
和日本当年把所有资源砸进地产不同,我们的资金虽然也一度大量流入楼市,但近几年政策在强力引导资金进入实体和科创。
第四,我们的人口政策反应更快。
日本直到少子化问题严重到不可逆了,才开始重视。
我们从全面二孩到三孩,配套措施(托育、教育减负、住房保障)同步推进,虽然效果还需要时间,但至少动作比日本快了。
这些差异不是让我们盲目乐观的理由,但它们确实构成了缓冲带。
日本当年摔下去的地方,我们看到了坑,绕了一点路。
至于能不能完全绕过去,取决于我们愿不愿意真正把这三个警示刻在决策里,而不是只把它当成一篇“别人的故事”看看就过了。
三十年后,我们怎么被记住
结尾说点心里话。
这篇文章写的是日本,但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案例,我都忍不住在心里做一遍对照。
我们正在经历的地产调整,很像日本九十年代初,但我们行动更早。
我们面临的产业升级压力,很像日本九十年代末,但我们的市场更大。我们遭遇的人口挑战,很像日本两千年代,但我们的应对更快。
但“更像”和“更早”只是相对优势,不是免死金牌。
日本“失去的三十年”本质上是两代人的人生被冻结了。今天四十岁的日本人,经历了毕业即失业、终身未婚、租房度日、不知奖金为何物。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生在了那个时间点。
我们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更不希望发生在我们下一代身上。
房地产要软着陆,不能让泡沫以最惨烈的方式破裂,但也不能为了保房价而牺牲年轻人的未来。
产业要硬升级,不能让钱永远在金融和地产之间空转,要让它流进车间和实验室。人口要真重视,不是喊几句口号,是让年轻人真真切切地觉得——结婚生子的收益,大于成本。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难。但比难更可怕的是,明明看到了路,却因为眼前的利益博弈而走不上去。
日本的故事讲完了。我们自己的故事,还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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