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深山奇遇记
我在贵阳郊区迷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GPS在这片喀斯特地貌里彻底失灵,手机信号早没了影子,盘山公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碎石路。路旁的灌木丛疯长,枝叶刮着车窗发出沙沙声响。我心一横,决定开到路尽头再说,大不了在车里凑合一宿。
路的尽头是一道山涧,水流清浅,对岸隐约有炊烟。我熄了火,踩着石头过河,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往上爬。大约二十分钟后,竹林尽头豁然开朗,几间白墙灰瓦的屋子围成个院落,院中一棵老银杏树冠如巨伞,树下坐着几个女人。
她们看见我的反应很平静。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女人站起来,问我是不是走错了路。我说是,有没有地方能借住一晚。她点点头,转身朝屋里喊了句方言,另外几个女人陆续出来,打量我的眼神带着好奇但并无警惕。
我被安排在东厢房,屋里干净得出奇,床单是手织的粗布,枕头上绣着缠枝莲纹。晚饭是野菜粥和腌笋,咸淡适中。院子里一共九个人,年纪都看不真切。说四十也行,说三十也行,皮肤光洁得不像山里人。她们围坐在银杏树下纳鞋底,偶尔说笑,声音清脆得像十几岁的姑娘。
“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了?”我端着碗问。
穿蓝布衫的女人笑了笑:“好多年了。”
“二十年?”
她没回答,低头咬断线头。
第二天我本打算走,车却打不着火。电瓶亏电,得等人来搭线。她们让我安心住下,说山下镇子逢五有集,到时候可以请人上来帮忙。于是我又待了一天。
白天她们各忙各的,有人去后山采药,有人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还有两个坐在门槛上择韭菜。我帮着劈柴,发现每根柴都劈得分外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中午吃饭时,我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张黑白合影,是九个年轻姑娘站在某个厂区门口,穿着八十年代流行的涤纶衬衫,笑容灿烂。
“这是你们?”我指着照片。
蓝布衫的女人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
“什么时候拍的?”
“一九八八年。”
我心里算了算,三十八年了。照片上的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如今至少该有六十岁。可眼前这些女人,脸上虽然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睛清澈,皮肤紧致,怎么也联想不到“老太太”三个字。
“你们……一直住在这里?”我小心翼翼地问。
“搬过来是九几年的事。”她不愿多说,起身收拾碗筷。
第三天傍晚,镇上修车的老张终于骑摩托上来。他看见我的车,又看见院子里那些女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帮我接上电瓶,小声说:“你命大,这地方一般人不让进。”
“什么意思?”
老张嘬了口烟:“这九个人,九八年从山下厂里跑上来的。当时厂里出了事故,塌方埋了二十多个人,她们的男人都在下面。处理结果不满意,她们就跑了,躲进这山里再没下去过。”
“那她们……看起来不像那个年纪的人。”
老张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是不像。有人说她们在山里找到了什么泉水,喝了能驻颜。也有人说她们疯了,活在自己的时间里,以为还是当年。反正镇上的人很少上来,她们也不下来,就这么过了二十多年。”
我回头看那棵银杏树,蓝布衫的女人正站在树下收衣服。夕阳打在她脸上,眉眼间的确有种不合时宜的年轻。我想起那张黑白合影,想起她们吃饭时偶尔沉默的样子,想起每晚九点准时亮起的九盏灯。
老张走之前撂下一句话:“别多问,也别跟外面乱说。她们过得好好的,咱别添乱。”
但我没走。我把车停在山涧那边,徒步走回院子。天已经黑了,银杏树下点着一盏煤油灯,九个女人围坐成圈,手里都拿着什么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照片。每人一张,黑白的,边缘泛黄。
她们在看照片上的人。照片上的年轻男人,戴着安全帽,搂着她们的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没有人说话,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晃,映在九张脸上,明明灭灭。
蓝布衫的女人抬眼看我,眼眶微红,却没流泪。她说:“你看见了。我们就是这样过的。每年今天,翻出来看看。看完收好,又是一年。”
我忽然明白她们为什么不老。不是泉水,不是疯了。是因为她们的记忆里只有二十六年前的某一天,那天之后,她们把自己停在了那个时间点上,用往后所有的日子反复咀嚼同一个瞬间。外面世界翻天覆地,她们的时钟却卡在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再也没有往前走。心不动,容颜就跟着停了。
我第二天清早悄悄离开。走出竹林前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下已经升起炊烟,九个女人开始新一天的劳作。她们劈柴,择菜,晒萝卜干,做一切维持生活的事。但她们不是在生活,是在等。等什么,大概自己也说不清了。
下山后我查了旧新闻。一九九八年夏天,贵阳某县硫铁矿发生透水事故,二十三名矿工遇难。善后赔偿每户八千元,矿主仅被罚款了事。遇难者家属集体上访,后不知所踪。
新闻配图是家属们举着横幅站在县政府门口,前排九个年轻女人,穿涤纶衬衫,扎马尾辫,眼睛里全是火。
我把网页关掉,忽然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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