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楔子
那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周远刚把酒杯举起来。
小舅子陈志明站在他面前,手臂还没完全收回去,掌缘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弧线,那道声音在包间里格外清晰,像一枚被用力投进空房间里的旧硬币。周远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几小片深色的湿痕。
包间里的人安静了一瞬。有人在倒酒,手停在半空中;有人正在夹菜,筷子悬在碟子上方;有人刚要开口说话,声音被那道声响截断了。陈志明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周远站在桌边,杯子还握在手里,半杯酒在杯中晃动了几下,液面缓慢地恢复了水平。他没有放下杯子,也没有摸自己的脸颊。那道光从头顶的吊灯落下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铺开一层正在移动的亮面。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有人想站起来,有人往后缩了缩。周远听见妻子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盖过包间里持续的低频嗡鸣。
“老公,给我三分钟。”
周远侧过头来看她。她正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在桌边站定。她看了一圈包间里的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像在确认这间房间里所有目光的投射方向。
“三分钟,我处理一下。”她说。
第一章
周远跟陈晓云结婚七年。陈家在镇上算有点底子的人家,岳父做了大半辈子生意,在本地人脉广,说话有人听。小舅子陈志明比他小五岁,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岳父的公司里做事,挂着副总的头衔,实际上大部分事情还是岳父在拍板。他跟周远的关系算不上差,但也谈不上亲近。周远是女婿,不是儿子,陈家的事他不会主动插手,陈家的人也不会主动拉他进去。
这一次的寿宴是岳父六十岁整生日,摆了十二桌,陈家那边的亲戚几乎都来了。周远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陈志明坐在岳父旁边,从开席就喝了不少,脸上的红已经漫到了耳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小。有人提起了最近一个项目的事,周远随口说了一句自己的看法,刚好跟陈志明之前坚持的方案不太一样。陈志明把酒杯放下了:“你懂什么?你又不做生意,你凭什么说这个方案不行?”
周远坐在那里,那道光从桌面上移开:“我只是说了一下我的看法,没说你不对。我不做生意,但我在这个行业也待了几年,有些判断还是能做的。”
“你待了几年?你待的那几年能跟我爸比?”
“我没跟爸比。我只是说你那个方案,成本上确实偏高,执行起来会有风险。”
陈志明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在包间里格外清晰。他往前迈了一步:“你算老几?你一个上门女婿,在我家饭桌上教我做生意?”
“我没教你做生意。是你先问我意见的。”
那巴掌就在这时候落下来了。
第二章
包间里的安静持续了片刻。周远看见岳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在桌面上搁了一下,没有开口。旁边几个亲戚的目光在陈志明和周远之间来回移动着,有人把视线移开了,有人低头喝水。
妻子陈晓云站起来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父亲——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正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喝完的酒。然后她转过头来,看向陈志明:“你跟我出来。”
陈志明站在桌边,那一巴掌的余劲还没有完全从空气中消散:“姐,你别管。”
“你跟我出来。现在。”
她的声音不高,但尾音处有一道被压平了的直线,不会因为任何阻力而改变走向。陈志明站在那里,酒劲还在,但没有再往前走。她走到包间门口,推开门,侧过头来:“出来。”
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正在变宽的亮面。陈志明跟在后面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了。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周远站在桌边,把那只酒杯放回了桌上,杯底在桌布上落定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他坐下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手掌,那道光从头顶的吊灯照下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形成一层正在移动的亮面,沿着桌布的纹理缓慢地延伸。
岳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之后,他侧过头来看了周远一眼:“你坐着。不用管他们。”
第三章
三分钟之后,门重新开了。
陈晓云先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陈志明跟在她后面,表情比出去的时候平了一些。他走到桌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边缘,在那排已经摆好的餐具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了下来。他没有看周远,也没有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坐在那里,只是把面前的碗碟重新摆正了。
陈晓云没有坐下。她站在桌边,面向全桌的人:“今天是我爸生日,我不想让场面难看。刚才的事,我替我弟道个歉。爸,我们继续吧。”
“坐下吃饭。”岳父说。
她坐下来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周远一眼。她坐下来之后,在桌下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手指的侧面在他皮肤上轻轻擦过,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放回的旧标记。她的手指没有停留太久,但在他手背上留下的那道触感还在持续地变淡、变暖,一点一点地,从她手指经过的地方向四周散开,最终被他的手背完全吸收了。几道视线从桌边投来,又收走了。
第四章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我弟刚才在外面哭了。”
“他哭了?”
“他出来之后,我先没说话,让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我问他‘你今天打谁呢’。”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拢了一下,“我跟他说,你不做生意,但你是我们家的人。你可以不同意他的意见,但不能动手打人。”
周远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哭了很长时间,然后洗了把脸,跟我进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那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在她面前的茶几上铺开一层正在移动的亮面:“周远,今天的事,你委屈了。”
“还好。”
“你让我处理了。”
“你让我给你三分钟,你处理好了。”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安静了片刻。那道光已经从她膝盖上移开了,沿着沙发的轮廓滑落。“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还是让我来处理。”
“好。”
那天晚上她站在阳台上打了很长一通电话。周远隔着那道纱门,没有刻意去听内容,只听见她的声音平稳,像一条正在缓慢穿行的旧河,正在用自己的流速重新冲刷那些已经被堵塞了太久的河道。他端着一杯水站在客厅里,没有走到阳台那边去,也没有避开那片从她说话的方向传过来的声音区域。它只是在那里存在着,像风穿过窗帘时带起的那一阵持续的低响。
尾声
那件事之后,陈志明在饭桌上见到他,不会主动说话,但也不再故意避开。有一回家族聚餐,他在桌上给周远倒了一杯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看他,只是把倒好茶的杯子往他手边推了一点点,刚好够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那杯茶周远喝了,他端着那个杯子,杯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亮光。他没有把杯子推回去,也没有特意提那杯茶的存在,只是在放下杯子之前多握了一会儿,让指腹在杯壁上沿着那道已经被水汽浸润过的弧线走了一小段。茶杯搁回桌面的时候,杯底落定处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后来岳父偶尔会打电话来问周远一些项目上的建议。他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上,声音不高不低,隔着一道纱门,在光线里缓慢地延伸着,穿过那道门框和纱网之间的间隙,在暮色中铺开成一段持续的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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