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今天要死,它们全都知道
在屠宰场干了五年,告诉你一个秘密:
动物今天要死,它们全都知道。
我第一天上班的时候,老周就对我说:小陈,你记住了,在咱们这儿干活,别跟牲口头上的眼睛对上。
当时我不明白。后来我明白了。
我负责的是画线。就是把猪从赶猪道里放出来,用电击棒赶着它们走过一条窄道,我站在高台上,拿喷漆枪在每头猪的脊背上画一条红线——画了线的猪,就进了屠宰线。流水线,一头接一头,电击,放血,烫毛,劈半,分割。
猪不知道。它们以为只是换了个圈。
不,老周说。它们知道。
老周在这干了二十年。他说,你仔细看,早上刚赶出来的时候,猪是闹的,又叫又拱,跟在村里没什么两样。但进了这条道,走到第三根柱子那儿,猪就不叫了。
第三根柱子前头有个拐弯,拐过去就看见那道蓝铁皮门。门后面是电击区。猪走到拐弯的地方,会突然停下来。耳朵竖着。鼻孔一张一张的。
老周说,它们在闻。
闻什么?
血。老周说。那道门洗得再干净,血渗进水泥地里了,三年都散不掉。猪闻得到。
我没信。但干了半个月,我发现老周说的对。十头猪里,至少有七八头,走到第三根柱子那儿会停一下。有的停几秒,有的掉头想跑,被电击棒逼回来。最奇怪的是,停下来之后,它们就不叫了。一声都不出。安安静静地往前走,四条腿发着抖,就那么走进门里去。
只有一种猪不抖。
老周说,那种猪,你留神看,它眼睛里有个东西。
有一天我看见了。
那头猪从赶猪道里出来,又肥又大,至少三百斤。它走到第三根柱子那儿,停下来。但它没有发抖。它站在原地,耳朵平平地往后贴着,脑袋微微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它在看什么。也许在看我的手,看我手里的喷漆枪。它的眼睛是灰色的,眼珠里有一圈一圈的光。它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它把脑袋低下去了。脊背拱起来,像一座山。它自己走到我的高台下面,站住,不动了。
我拿着喷漆枪,照它脊背上画了一条红线。它没有动。漆喷上去的时候,它的皮肉缩了一下,但四条腿钉在地上一样。
画完了,它该往前走。可它不走。它站在那儿,把脑袋慢慢转过来,又看了我一眼。
老周在底下喊:画了就走,别停。
我用电击棒碰了一下它的屁股。它走了。一步一步,走进那道蓝铁皮门。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它回过头来。
那天下班,我在洗手池那儿站了半个小时。水是热的,我把手伸在水底下,看着红颜色的水流进下水道。
老周过来抽烟,说:看见了?
我说:看见了。
老周吐了口烟:那种猪,每年能遇上几头。不一样的。别的猪是知道要死了,那种猪是——早就知道了。从它生下来那天,它就知道这一天要来。
我关掉水龙头,问老周:它看我的时候,在看什么?
老周把烟掐了,看着我。他看了我很久,说:小陈,你以后别跟牲口头上的眼睛对上。
第五年的时候,我调到了烫毛车间。不画线了。每天把宰好的猪从烫池里捞出来,刮毛。
有一天早上,我捞起一头猪。那头猪脊背上有一条红线。
画得很正。是我画的。
我把它从池子里捞出来的时候,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灰色的眼珠,一圈一圈的光。
那天我辞了职。
走之前我又去了一趟赶猪道。道里空荡荡的,地上有干了的血脚印。我走到第三根柱子那儿,站着。
地上很干净。但我低下头,吸了一口气。
老周说得对。血渗进水泥地里了。
三年都散不掉。
我蹲在那儿,用手摸了摸地面。水泥是凉的。
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
我转过头。
空的。
赶猪道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但我知道那个声音。
是蹄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头猪,三百斤,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那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了。我面前是第三根柱子。柱子后面,就是那道蓝铁皮门。
我站在那儿,不敢动。
过了很久,我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然后脚步声又响了,一步,一步,走进了那道门里。
门没有开。
我跑出去了。再也没有回去。
后来我在家具厂上班,每天锯木头。木头不看我。木头什么都不看。
但有时候晚上,我会突然醒过来。屋子里很黑,我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一下。一下。
然后有个东西,轻轻的,软软的,拱了一下我的门。
我爬起来,打开灯,拉开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地的月光,白花花的,像是谁在我门口泼了一地猪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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