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叫李伟,比我大四岁。
他走那天,我去车站送他。
那是去年十一月,天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李伟穿着一件旧的黑色羽绒服,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里面塞满了东西,鼓鼓囊囊的,用绳子捆了好几道。
“到了给你发消息。”他说。
我说好。
他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我俩就站在候车室外面,抽完了那根烟。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然后拎起编织袋,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好像比平时更瘦了一些。
李伟那年二十九岁,没结婚,也没对象。他在老家县城里干过很多活,工地搬砖、送快递、修电动车,什么都干过,但都没干长。他爸,也就是我大伯,整天骂他没出息。他妈倒是不怎么骂,就是天天叹气,逢人就说“我家伟伟怎么办哦”。
后来他一个朋友介绍他去巴基斯坦,说有工地要人,一个月能挣一万多。
他就去了。
头两个月,他确实给我发过消息,说那边热,吃的都是咖喱和饼,吃不惯。说工地上中国人不少,大家住一起,每天干活十二个小时。说巴基斯坦人看中国人挺友好的,路上有人冲他们竖大拇指。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比在国内工地轻松点。
后来又过了一个月,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黑了很多,瘦了很多,站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街上,背后是一些低矮的房子,颜色都是土黄色的。
我问他这是哪儿,他说是卡拉奇,他们放假出来逛逛。
然后他就没再发消息了。
我给他发过几次微信,他都没回。我以为他那边信号不好,也没太在意。
直到今年三月,我大伯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急得不行。
“小军,你哥出事了!”
我问怎么了。
“他让巴基斯坦人给抓起来了!”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以为他干了什么违法的事。我问大伯怎么回事,大伯说他也不太清楚,是李伟一个工友打电话回来说的。那个工友说得含含糊糊的,大概意思是李伟跟一个当地姑娘好上了,然后姑娘家里人知道了,就把他抓了。
“抓了?抓哪儿去了?”我问。
“不知道啊!”大伯的声音都在抖,“那工友说,那边的人把他关起来了,说要给个说法。什么说法?怎么给?我也不知道啊!”
我说大伯你别急,我先找人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愣了半天。
李伟跟一个巴基斯坦姑娘好上了?
这事听着怎么这么不真实呢。
我试着给李伟打电话,打不通。发微信,不回。我又翻出他之前发给我的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除了他黑瘦的脸,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给我一个在国外的朋友打了电话,他在迪拜做生意,认识一些中东和南亚那边的人。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说他帮我打听打听。
等了两天,他回电话了。
“这事有点麻烦。”他说。
“怎么个麻烦法?”
“我托人问了在卡拉奇的朋友,确实有这么个事。你哥在那边认识了一个当地姑娘,俩人搞上了。那姑娘家里是信伊斯兰教的,保守得很。她家里人发现之后,把她关在家里,把你哥抓了,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那他们想怎么样?”
“不好说。这种事在那边很严重,尤其是姑娘家那边,觉得这是家族耻辱。他们可能会要钱,也可能会报警。如果报警的话,你哥可能更麻烦,因为那边的法律……你懂的。”
“那要多少钱?”
“不知道。我朋友说,那边有人传话,说对方家里开了价,要两百万卢比。”
“两百万卢比是多少人民币?”
“大概五六万吧。”
五六万。
我松了口气,觉得不算太多。但转念一想,我大伯家哪有五六万。大伯在老家种地,农闲时打零工,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大伯母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李伟出去打工之前,家里还欠着三万多块钱的外债。
我把这事跟大伯说了。
大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五六万……”他念叨着,“五六万……”
“大伯,要不我想办法凑凑?”
“你凑什么凑,你刚买房,自己还欠着一屁股债。”大伯的声音听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我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
我说我这边能拿个一两万,让他别太着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想起李伟走的那天,他穿着那件用别针别着的羽绒服,背着那个巨大的编织袋。他跟我说“到了给你发消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当时觉得他挺潇洒的。
现在想起来,那哪是潇洒,那是没办法。
过了两天,大伯又给我打电话,说那个工友又传话回来了。
“那边说,你哥把人姑娘给睡了。”
大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那姑娘家里说,要么给钱,要么他们就报警,说你哥强奸。”
强奸。
我听到这两个字,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那工友说,那边的人讲,姑娘自己说是自愿的,但她家里人不管这个,就说是强奸。如果报警的话,按那边的法律,你哥可能要坐牢,坐很多年。”
我说这不扯淡吗,姑娘都说是自愿的了。
“有用吗?”大伯的声音有点发抖,“那是人家的地方,人家说了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事从一开始的“给钱就能解决”,突然变成了“可能要坐牢”。
我又给我那个在迪拜的朋友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办法。
他说他再问问。
等了三天,他回话了。
“这事现在有点复杂。我朋友说,那姑娘家里在当地有点势力,她爸好像是个什么部落的长老之类的,说话挺管用的。他们现在咬死了说是强奸,要你哥负责。”
“怎么负责?”
“要么结婚,要么坐牢。”
我愣住了。
“结婚?”
“对。他们那边的规矩,你睡了我家姑娘,你就得娶她。你要不娶,你就是侮辱我们家族,你就得付出代价。坐牢是代价,赔钱也是代价,但人家现在不要钱了,就要你哥娶那姑娘。”
“那我哥愿意吗?”
“你哥现在被关着,他能说什么?我朋友说,你哥被关在一个村子里,有人看着他,不让他走。他倒是没挨打,但也不让他跟外界联系。”
“那姑娘呢?”
“姑娘被关在家里。听说她倒是愿意嫁给你哥,所以她家里人才更生气,觉得她丢人。”
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事越来越离谱了。
我把这事跟大伯说了。
大伯听完,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了一句:“娶就娶吧,总比坐牢强。”
大伯母在旁边听到了,抢过电话就哭。
“我伟伟怎么能娶个外国女人啊!那是什么地方啊!他娶了还能回来吗!”
大伯在旁边吼她:“那你说怎么办!让他坐牢!坐一辈子!”
电话那头乱成一团。
我听着大伯和大伯母吵架的声音,脑子里却想起了李伟。
我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他小时候很皮,整天带着我到处跑。偷别人家地里的西瓜,下河摸鱼,爬树掏鸟窝。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
有一回他从树上摔下来,胳膊摔断了,疼得龇牙咧嘴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那时候觉得我哥是世界上最牛逼的人。
后来他长大了,牛逼不起来了。
他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干了好多年,一分钱没攒下。谈过一个女朋友,人家嫌他穷,跟别人跑了。他就一直单着,单到二十九岁,然后去了巴基斯坦。
现在他在巴基斯坦,被人关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村子里,面临着要么娶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要么坐牢的选择。
我抽着烟,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的。
我突然觉得这世界真他妈荒诞。
又过了几天,那个工友传回来更多消息。
原来李伟认识那个姑娘,是在工地附近的一个小商店里。那姑娘在那店里帮忙,李伟经常去买东西,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姑娘叫法蒂玛,十九岁。
李伟不会说乌尔都语,法蒂玛不会说中文,俩人就用简单的英语交流。李伟的英语水平基本上就是“hello”“thank you”“how much”这个级别,法蒂玛稍微好一点,但也有限。
就这样的语言水平,俩人居然搞上了。
工友说,李伟一开始就是觉得那姑娘好看,眼睛大,皮肤黑黑的,笑起来很甜。他每次去买东西都多待一会儿,跟人家比划着聊天。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一块儿去了,李伟偷偷去找过她几次。
再后来,就睡了。
睡完之后,李伟还挺得意的,跟工友吹牛逼,说自己搞了个巴基斯坦妞。
工友当时就说他,你别瞎搞,这边的人保守得很,让人知道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伟没当回事。
结果没过几天,他就被几个人堵在了工地外面,塞进一辆车里拉走了。
从那以后,工友们再没见过他。
只有一个工友接到了他偷偷打来的电话,说他被关在一个村子里,让工友帮忙联系他家里人,想办法救他。
那个工友就给我大伯打了电话。
我听完这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伟这个人,从小就这样。胆子大,做事不考虑后果。小时候偷西瓜、掏鸟窝是这样,长大了泡巴基斯坦妞也是这样。
但他以前闯的祸,最多就是被人骂一顿、打一顿,或者赔点钱。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闯的祸,可能会改变他整个人生。
我又给我那个在迪拜的朋友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上李伟本人。
他说试试。
过了两天,他回电话了。
“联系不上。那边的人不让外人接触他。不过我听说了更多细节。”
“什么细节?”
“那姑娘家里现在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她爸和她叔,坚持要报警,说这是强奸,要让你哥坐牢。另一派是她妈和她哥,觉得报警太丢人了,家丑不可外扬,不如让你哥娶了她算了。”
“那姑娘自己呢?”
“姑娘自己说要嫁给你哥。她家里人因为这个更生气了,把她打了一顿。”
“打了一顿?”
“对。我朋友说,那边这种事很常见。姑娘不听话,家里人就会打她,有时候打得很厉害。”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中国工人,被她家里人打了。
而那个中国工人,是我哥。
我哥现在被关在某个村子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突然觉得很愧疚。
不是对我哥愧疚,是对那个姑娘愧疚。
人家姑娘好好的,因为我哥,挨了打,被关在家里,还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我问我朋友:“那现在到底会怎么发展?”
他说:“不好说。这种事在那边,有时候能用钱解决,有时候解决不了。关键看那姑娘家里的态度。如果他们坚持报警,你哥就麻烦了。如果他们同意结婚,那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结婚之后呢?我哥能回来吗?”
“能回来。但得把姑娘带回来,或者留在那边。”
“留在那边?”
“对。人家那边的规矩,你娶了人家的姑娘,你就得对人家负责。你要是把人带回中国,人家家里可能不同意。你要是留在那边,那你哥就得在那边生活。”
我沉默了。
我哥,一个中国男人,在巴基斯坦的一个村子里,娶一个十九岁的当地姑娘,然后在那边生活。
这画面我想象不出来。
我把这些跟大伯说了。
大伯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姑娘……人怎么样?”大伯问。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挺好的一个姑娘,就是年纪小,十九岁。”
“十九岁……”大伯念叨着,“比伟伟小十岁。”
大伯母在旁边又哭了。
“我伟伟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啊!”
大伯没理她,问我:“小军,你说这事怎么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娶吧。”
“娶?”
“娶。总比坐牢强。坐牢的话,他这辈子就毁了。娶了的话,好歹还能过日子。”
“那他以后怎么办?留在那边?”
“先把人救出来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听着大伯的声音,觉得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挂了电话,我又点了一根烟。
我想起李伟走的那天,他跟我说“到了给你发消息”。
他到了,也发了消息。
但现在,他发不了消息了。
他被关在巴基斯坦的某个村子里,等着他家里人决定他的命运。
而他的命运,现在掌握在一群他根本不认识的人手里。
那些人说的话他听不懂,他们的规矩他不了解,他们的想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睡了一个姑娘。
然后一切都变了。
我抽完那根烟,给我朋友打了个电话。
“你能不能帮我联系那边的人,我想跟我哥说句话。”
“我试试吧。”
等了两天,他回电话了。
“不行。那边的人不让。不过我给你搞到了一个电话号码。”
“谁的?”
“那姑娘她哥的。他说他愿意跟你聊聊。”
“他哥?”
“对。他哥在那边算是个明白人,觉得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他倾向于让你哥娶他妹妹,然后这事就算了了。但他爸不同意,坚持要报警。”
“那我跟他聊什么?”
“聊聊怎么说服他爸。他哥说,如果你这边能表现出诚意,他爸可能会松口。”
“什么诚意?”
“钱。虽然他们之前说不要钱了,但如果你这边主动给一笔钱,当作是彩礼之类的,他爸可能会觉得有面子,就同意了。”
“多少钱?”
“他哥没说。但我觉得,你这边能凑多少凑多少,越多越好。”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开始算钱。
我自己能拿出来的,大概两万块。我爸妈那边,估计能凑个一万多。大伯家自己,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加起来,三万出头。
三万块钱,换算成巴基斯坦卢比,大概一百多万。
不够两百万。
但也许够了。
也许那姑娘的爸爸,要的不是钱,是个面子。
我把这个想法跟大伯说了。
大伯说:“那就凑吧。砸锅卖铁也得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到处借钱。
我找同事借,找朋友借,找同学借。每个人借一点,凑了将近四万块。我爸妈拿出了两万,那是他们攒了好几年的钱。大伯自己跑遍了亲戚家,借了一万多。
最后凑了七万多块钱。
换算成卢比,大概两百五十万左右。
我把钱打给了那个工友,让他转交给姑娘的哥哥。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的日子很难熬。
大伯每天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消息。我说没有。他就叹气,然后挂了电话。
大伯母病了一场,住了几天院。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红红的。
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军,你说伟伟还能回来吗?”
我说能,肯定能。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她哭,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我想起李伟小时候,大伯母多疼他啊。家里穷,吃不起肉,但每次李伟回家,大伯母都会想办法给他做点好吃的。李伟出去打工之后,大伯母天天念叨他,怕他吃不饱,怕他被人欺负。
现在他在巴基斯坦,被人关着,不知道吃不吃得饱,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欺负。
而大伯母只能躺在病床上哭。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心里难受得要命。
又过了几天,那个工友打电话来了。
“钱给了。那边松口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
“但是他们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哥得在那边办婚礼。按他们那边的规矩办。办完婚礼之后,才能走。”
“办婚礼?”
“对。而且你哥得在那边住一段时间,至少半年。半年之后,如果他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留下可以回来,但得把姑娘带回来。”
“带回来?”
“对。人家说了,嫁出去的姑娘就是你家的人了,你得负责到底。”
我把这些跟大伯说了。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只要能把他救出来,什么都行。”
我说那婚礼怎么办?咱们要不要过去?
大伯想了想,说:“我去。”
“你去?”
“我去。我得看看伟伟,看看那姑娘,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我说我也去。
大伯说你别去了,你刚上班没多久,请假不好请。
我说没事,我请假。
我开始办签证,买机票。
巴基斯坦的签证不好办,我找了旅行社,花了两千多块钱加急办。机票买了最便宜的,从乌鲁木齐转机,到伊斯兰堡,再到卡拉奇。
全程要飞十几个小时。
大伯从来没坐过飞机,我帮他订票的时候,他在电话里反复问我,坐飞机要注意什么,要不要带什么证件,行李能带多少。
我一一跟他说了。
他说好,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小军,你说那边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应该跟咱们这边不一样吧。
他说嗯。
挂了电话,我上网搜了一下巴基斯坦农村的照片。
照片里都是土黄色的房子,低矮的,破旧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人们穿着长袍,女人蒙着脸。
我不知道李伟被关在什么样的地方。
但我想,大概就是这样的地方吧。
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一群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一种他完全不理解的生活。
而他要在那里,娶一个他基本没法交流的姑娘。
然后在那里住半年。
或者更久。
出发前一天,我去看了大伯母。
她出院了,在家躺着,脸色还是很差。
她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塑料袋。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布鞋,手工做的,针脚很密。
“给伟伟带过去。”她说,“那边买不到这样的鞋。他脚大,穿布鞋舒服。”
我拿着那双鞋,鼻子酸了一下。
“还有这个。”她又塞给我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是一包红枣。
“伟伟小时候贫血,我总给他煮红枣水喝。你带过去,让他泡水喝。”
我说好。
她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小军,你把你哥带回来。”
我说好。
第二天,我和大伯在机场碰面。
他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看起来很别扭。他背着一个包,里面塞满了东西。
我问他带了什么。
他说带了一些吃的,还有一些李伟的衣服。
“那边热,我给他带了短袖。”他说。
我看着大伯,他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很多。
这几个月,他老了很多。
飞机起飞的时候,大伯紧紧抓着座椅扶手,脸色发白。
我说大伯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他点了点头,但手还是抓得紧紧的。
我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想着李伟。
哥,我们来了。
飞机到伊斯兰堡的时候是晚上。
我们要在机场等一夜,第二天早上转机去卡拉奇。
伊斯兰堡机场不大,候机厅里没什么人。我和大伯找了个角落坐下。大伯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递给我。
“吃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有点硬了,但还能吃。
大伯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慢嚼着。
“小军,你说那姑娘长什么样?”他突然问。
我说我也不知道,听说是大眼睛,皮肤黑黑的。
“十九岁。”大伯念叨着,“比伟伟小十岁。”
我说嗯。
“你说他们能过到一块儿去吗?”大伯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生活习惯完全不一样。一个中国工人,一个巴基斯坦农村姑娘。他们怎么过日子?
但我说:“能吧。慢慢磨合就好了。”
大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们登上了去卡拉奇的飞机。
卡拉奇机场比伊斯兰堡机场大一些,但也乱糟糟的。出了机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三月份,这边已经很热了。
那个工友在机场接我们。
他叫老周,四十多岁,河南人,在巴基斯坦干了三年了。他皮肤晒得很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
“你们来了。”他跟我们握了握手,“走吧,车在外面。”
车是一辆破旧的丰田,不知道转了几手了。车里没有空调,窗户摇下来,风吹进来,热的。
老周开着车,在卡拉奇混乱的街道上穿梭。
街上到处都是人,摩托车,三轮车,驴车,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路边的房子大多是低矮的,破旧的,颜色灰扑扑的。
大伯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
“那边怎么样了?”我问老周。
“钱给了之后,态度好多了。”老周说,“那姑娘她爸同意结婚了。婚礼定在后天。”
“后天?”
“对。他们这边的规矩,婚礼要办三天。但因为你哥是外国人,简化了,办一天。”
“我哥现在在哪儿?”
“还在村子里。但现在已经不关着他了,让他在村子里自由活动,但不能离开。”
“他怎么样?还好吗?”
老周沉默了一下。
“瘦了很多。精神也不太好。不过没挨打。”
我点了点头。
车开了大概三个小时,路越来越烂,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最后我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有的刷了白灰,有的没刷。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到处是垃圾和动物的粪便。
几个小孩看到我们的车,跑过来围着看。
老周把车停在一座稍微大一点的房子前面。
“这就是那姑娘家。”
房子是土坯的,刷了白灰,有一个院子。院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
老周按了按喇叭。
过了一会儿,院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大概三十多岁,穿着白色的长袍,留着胡子,皮肤很黑。他看了我们一眼,跟老周说了几句乌尔都语。
老周转过头对我们说:“这是姑娘的哥哥,叫阿里。他说欢迎你们来。”
阿里冲我们点了点头,示意我们进去。
我和大伯下了车,跟着阿里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砖,有些地方砖碎了也没补。院子中间有一棵不知道什么树,树下放着几张塑料椅子。
阿里让我们坐下,然后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茶。
茶是奶茶,很甜,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香料味。
我喝了一口,不太习惯,但还是喝完了。
大伯端着杯子,没喝。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发呆。
又过了一会儿,屋里出来一个老人。
老人大概六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他的胡子很长,花白的,脸上皱纹很深。
阿里介绍,这是他父亲,也就是姑娘的爸爸。
老人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很锐利。
他坐下来,跟阿里说了几句话。阿里翻译给老周,老周翻译给我们。
“他说,你们来了,他很高兴。他希望这件事能圆满解决。”
我点了点头,说我们也希望圆满解决。
老人又说了一些话。
老周翻译:“他说,按他们这边的规矩,结婚是大事,不能马虎。婚礼要按他们的习俗办。你们作为男方家人,要参加婚礼。”
我说没问题。
老人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了一些话。这次他的语气更重了一些。
老周听完,脸色有点变。
“他说,婚礼办完之后,你哥得在他们这里住至少半年。这是之前说好的。半年之后,如果他想走,可以走,但必须把他女儿带上。如果他不带,那就是对他们家族的侮辱,后果会很严重。”
我问什么后果。
老周跟阿里说了几句,阿里跟他爸说了几句。
然后老周转过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如果那样的话,你哥就别想活着离开巴基斯坦。”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大伯听不懂英语,也听不懂乌尔都语,但他看到了我和老周的脸色。
“怎么了?”他问。
我说没事,就是强调一下之前说好的条件。
大伯看着我,没说话。他应该知道我没说实话。
老人站起来,跟我们握了握手,然后进屋了。
阿里留下来,又给我们续了茶。
他看起来比他爸和善一些,脸上带着一点笑。他通过老周跟我们聊天,问我们从中国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一一回答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老周脸色又变了的话。
老周犹豫了一下,翻译给我听。
“他说,他妹妹是个好姑娘。他希望我们明白,这件事对他妹妹的伤害也很大。她挨了打,被村里人指指点点,以后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他希望我们能对她好一点。”
我说我们会的。
阿里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说带我们去见李伟。
我和大伯跟着他出了院子,沿着土路往村子另一头走。
村子很小,走了几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座更小的土坯房子,看起来比阿里家破旧得多。房子没有院子,只有一扇木门。
阿里推开门,示意我们进去。
屋里很暗,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上一个很小的天窗透下来一点光。
屋里没什么家具,地上铺着一张席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
李伟就坐在那张席子上。
他看到我们,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像锥子。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看起来像个野人。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和一条破裤子,光着脚。
“哥。”我叫了一声。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大伯站在我旁边,看着他,眼睛红了。
“伟伟。”大伯叫了一声。
李伟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他站起来,走过来,脚步有点踉跄。
大伯一把抱住他。
李伟比大伯高半个头,但大伯抱着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大伯没说话,就是抱着他,手一直在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鼻子酸得厉害。
李伟哭了一会儿,松开大伯,看着我。
“小军。”他说。
“哥。”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肩膀瘦得只剩骨头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那张席子上。李伟靠着墙,低着头。
“你怎么样?”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
“他们对你好不好?”
他又摇了摇头。
“打你了?”
“没打。”他说,“就是不让走,不让打电话。吃的……吃不饱。”
大伯从包里掏出带来的吃的。馒头、榨菜、火腿肠、方便面。
李伟看到这些东西,眼睛都亮了。
他拿起一个馒头,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又拿起一根火腿肠,咬开包装,几口就吃完了。
大伯看着他吃,眼泪又下来了。
“慢点吃,别噎着。”大伯说。
李伟点了点头,但嘴没停。
他吃了三个馒头,两根火腿肠,一包榨菜,又干吃了一包方便面。
吃完之后,他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好几天没吃饱了。”他说。
我看着他,心里难受得要命。
“哥,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他说他到巴基斯坦之后,一开始还行。工地上活虽然累,但工资确实比国内高。他想着干个一年半载,攒点钱回去。
后来他认识了法蒂玛。
法蒂玛在工地附近的一个小商店里帮忙。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就觉得这姑娘好看。眼睛特别大,睫毛很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不会说乌尔都语,法蒂玛不会说中文。但法蒂玛会一点英语,他也勉强会一点。俩人就用那点英语,加上比划,居然能聊起来。
他每次去买东西,都多待一会儿,跟法蒂玛聊几句。
后来有一天,法蒂玛跟他说,她那天不上班,问他愿不愿意跟她出去走走。
他答应了。
他们去了一个离村子不远的小河边。河边没什么人,他们坐在河边聊天。聊着聊着,法蒂玛靠在他肩膀上了。
他当时心跳得厉害,但没推开她。
后来他们又见了几次面。
再后来,有一天晚上,法蒂玛带他去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就睡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着头。
“我那时候……就是没忍住。”他说。
我没说话。
大伯在旁边听着,脸色很难看。
“睡了之后,我还挺高兴的。”李伟苦笑了一下,“跟老周他们吹牛逼,说我搞了个巴基斯坦妞。老周当时就说我,别瞎搞,这边的人保守,让人知道了麻烦大了。”
“我没当回事。”他说。
然后没过几天,他下班回住的地方的路上,被几个人堵住了。
那几个人把他塞进一辆车里,拉到了这个村子。
一开始他们把他关在一间更小的屋子里,连席子都没有,就睡在地上。每天给他吃一顿饭,有时候是饼,有时候是糊糊一样的东西。
他们问他,是不是睡了法蒂玛。
他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挨了几下打,就承认了。
然后他们就说,要么娶法蒂玛,要么报警让他坐牢。
他说他当时懵了。
他从来没想过要娶一个巴基斯坦姑娘。他就是……就是一时冲动。
但如果不娶,就要坐牢。
他听说过巴基斯坦的监狱,条件很差,而且可能一关就是好几年。
他怕了。
所以他答应了。
“就这样。”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就这样了。”
大伯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姑娘呢?”大伯问。
“被关在家里。”李伟说,“我听阿里说,她挨了打。她爸打的。”
“她……愿意嫁给你?”
李伟点了点头。
“她愿意。阿里说她跟她爸吵了好几次,说她就是喜欢我,就是要嫁给我。她爸气得不行,打了她好几顿。”
大伯又沉默了。
我看着李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睡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因为喜欢他,挨了家里的打,还在坚持要嫁给他。
而李伟自己,被关在这里,吃不饱饭,瘦得脱了相。
这件事里,好像每个人都是受害者。
但又好像每个人都是加害者。
“后天婚礼。”我说。
李伟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们知道了?”
“嗯。阿里说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婚礼之后,你得在这里住半年。”我说。
他又点了点头。
“半年之后,你想回来,得带着她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那你以后怎么办?”我问。
他看着屋顶那个小小的天窗,很久没说话。
“不知道。”最后他说。
那天晚上,我和大伯住在阿里安排的一间空房子里。
房子很简陋,但比李伟住的那间好一点,至少有床。床是木头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
大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军。”他叫我。
“嗯。”
“你说,伟伟以后怎么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
“那姑娘……跟着他回中国?她在那边怎么生活?话都不会说。”
我没说话。
“要是伟伟留在这里……他在这里能干什么?种地?他连这边的地都不会种。”
我还是没说话。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
“都是命。”他说。
第二天,阿里带我们去见法蒂玛。
法蒂玛被关在她自己家里,我们只能在她家人的监督下见她。
她坐在她家客厅的一把椅子上,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袍,头上包着一条浅色的头巾。她的眼睛确实很大,睫毛很长,但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哭过很多次。
她看到我们,有点紧张,手绞在一起。
阿里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们。
“你们好。”她用英语说,口音很重,但能听懂。
我说你好。
大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法蒂玛看着大伯,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大伯面前,低下头。
她说了一句乌尔都语。
阿里翻译:“她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伯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个姑娘,被李伟睡了,被她家里人打了,被村里人指指点点,现在她跟我们说对不起。
大伯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摆了摆手,说不出话。
法蒂玛抬起头,看着大伯,眼睛也红了。
她转身从桌上拿了一个东西,递给大伯。
是一块布,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些花纹。
阿里说:“这是她自己绣的。按我们这边的规矩,新娘子要给婆婆绣一块布。她说,她没有婆婆,就给公公吧。”
大伯接过那块布,手抖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法蒂玛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但确实笑了。
我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姑娘,突然觉得她很了不起。
她挨了打,被关在家里,被全村人指指点点,但她还在坚持要嫁给李伟,还在给大伯绣布,还在跟我们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坚持。
也许她是真的喜欢李伟。
也许她只是不想认输。
也许她觉得,嫁给李伟,是她从这个保守的、压抑的村子里逃出去的唯一机会。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在坚持。
而我哥李伟,被关了这么多天,瘦得脱了相,现在却在犹豫。
我突然有点生李伟的气。
婚礼那天,天气很热。
村子里的女人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准备食物。阿里家的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铺上了塑料布。几个大锅里煮着咖喱和米饭,香味飘得整个村子都是。
李伟被阿里带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衣服是阿里借给他的,一套白色的长袍,穿在李伟身上有点短,露出一截小腿。
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看起来不像新郎,像个流浪汉。
我想帮他收拾一下,但没带剃须刀,也没带剪刀。
大伯从包里翻出一把指甲刀,帮他把胡子剪了剪。剪完之后,看起来稍微好了一点。
婚礼按当地的习俗办。
院子里铺了一块毯子,一个阿訇坐在毯子上,念着经文。
李伟和法蒂玛坐在阿訇面前。
法蒂玛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袍,头上盖着一块红色的头巾,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李伟坐在她旁边,表情很复杂。
他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阿訇念了很久的经文,然后问了李伟几句话。阿里在旁边翻译。
“你愿意娶法蒂玛为妻吗?”
李伟沉默了几秒钟。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很紧张。
我怕他说不愿意。
但他最后还是说了。
“愿意。”
阿訇又问了法蒂玛同样的话。
法蒂玛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愿意。”
然后阿訇又念了一些经文,仪式就结束了。
简单得让我有点意外。
没有交换戒指,没有接吻,没有那些我在电影里看到的婚礼场景。
就是一个老人念了一些听不懂的经文,两个人说了“愿意”,然后就结束了。
仪式结束后,开始吃饭。
咖喱、米饭、饼、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食物。村里的人都来了,坐在地上吃。男人们一堆,女人们一堆,分开坐。
李伟和法蒂玛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接受大家的祝福。
说是祝福,其实就是大家轮流过来跟他们说几句话,然后握握手。
有些人笑着,有些人面无表情。
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也许有些人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也许有些人觉得这是一件丢人的事。
但不管怎么样,婚礼办完了。
李伟和法蒂玛,现在是夫妻了。
吃完饭之后,阿里带我们去了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新的席子,墙角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新的被褥。
阿里说,这是李伟和法蒂玛的新房。
李伟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表情还是很复杂。
法蒂玛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说话。
大伯站在我旁边,看着他们俩。
“伟伟。”大伯叫了一声。
李伟转过头。
大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过日子。”大伯说。
李伟点了点头。
大伯又走到法蒂玛面前。法蒂玛抬起头,看着他。
大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
那是他来之前准备的,里面装着一千块钱人民币。
法蒂玛不知道那是什么,看着阿里。
阿里跟她解释了一下。她听完,眼睛红了,站起来,冲大伯鞠了一躬。
大伯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屋子。
我跟在他后面。
走到院子里,大伯站住了。
他抬头看着天,天很蓝,太阳很大。
“走吧。”他说。
“现在就走?”我问。
“嗯。明天的飞机。”
我们跟李伟告别。
李伟站在新房门口,穿着那身不合身的白袍子,胡子剪得乱七八糟的,瘦得像根竹竿。
大伯抱了他一下。
“好好对人家姑娘。”大伯说。
李伟嗯了一声。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保重。”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小军,谢谢你。”他说。
我摇了摇头。
然后我和大伯上了老周的车。
车开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李伟还站在门口,法蒂玛站在他旁边,穿着那身红色的长袍。
他们俩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的车越来越远。
车开出去很远之后,大伯突然哭了出来。
他哭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大伯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漫天的黄土,和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回到卡拉奇,我们在机场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晚。
大伯一夜没睡。
我半夜醒来,看到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卡拉奇的夜景,乱糟糟的,灯光闪烁。
“大伯,睡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但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们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大伯看着窗外,眼泪又下来了。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
飞机飞到云层上面的时候,大伯说了一句话。
“小军,你说伟伟以后会回来吗?”
我说会的。
他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心里想着李伟。
哥,你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也许你会回来,带着你的巴基斯坦妻子,回到这个你已经离开了大半年的国家。
也许你会留在那里,在那个土黄色的村子里,过完你的下半辈子。
我不知道。
但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好好的。
飞机降落在乌鲁木齐的时候,我打开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李伟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小军,我对不起你们。”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酸了一下。
我想回复他,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
“哥,好好过日子。”
发完之后,我关了手机,和大伯一起走出了机场。
乌鲁木齐的天很蓝,风很冷。
跟巴基斯坦完全不一样。
大伯裹紧了身上的夹克,看着前方。
“走吧。”他说。
我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进了人群里。
三个月后,李伟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他说他在那边慢慢习惯了。法蒂玛对他很好,虽然语言还是不太通,但俩人慢慢摸索出了一套交流的方式。他说法蒂玛在学中文,学得很认真,已经会说“你好”“谢谢”“吃饭了”这些简单的词了。
他说他在村子里找了一份活,帮人修房子,一天能挣几百卢比。不多,但够吃饭。
他说法蒂玛的家里人对他态度好了一些,尤其是阿里,经常叫他去家里吃饭。但他跟法蒂玛的爸爸还是不太说话。
他说他想回来,但还得再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就可以带着法蒂玛回来了。
他说他想家,想大伯,想大伯母,想我。
最后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和法蒂玛站在他们那间小屋前面。他穿着当地人的衣服,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看起来比婚礼那天精神了很多。但还是瘦。
法蒂玛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花裙子,头上没包头巾,笑着。她笑起来确实很好看,两个酒窝很深。
李伟也在笑。
笑得有点勉强,但确实在笑。
我把照片给大伯看了。
大伯拿着我的手机,看了很久。
“胖了一点。”他说。
我说嗯。
大伯把手机还给我,转身走到院子里,站了很久。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过了三个月,李伟回来了。
我去机场接他。
他带着法蒂玛,从国际到达口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新的夹克,是我大伯寄给他的。法蒂玛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头上包着头巾,怯生生地跟在他后面。
李伟看到我,笑了一下。
“小军。”他叫我。
我走过去,跟他抱了一下。
他比走的时候胖了一些,但还是瘦。脸上的颧骨还是凸着,但气色好多了。
法蒂玛站在旁边,看着我,有点紧张。
我跟她点了点头。
她用中文说:“你好。”
发音很标准。
我说你好,欢迎来中国。
她笑了一下,两个酒窝又出来了。
在回去的火车上,李伟跟我说了很多。
他说这半年在那边,他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说他一开始觉得自己倒霉,摊上这种事。但后来他想,法蒂玛比他更倒霉。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因为跟他睡了,挨了家里的打,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还要嫁给他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外国人。
“她比我难多了。”李伟说。
他说这半年,法蒂玛对他很好。给他做饭,帮他洗衣服,学中文,努力适应他的习惯。她家里人对他态度不好的时候,她总是站在他这边。
“我觉得……我挺对不起她的。”李伟说。
我看着他,觉得他变了一些。
不是外表上的变化,是眼神的变化。
他以前的眼神是飘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现在他的眼神沉下来了。
法蒂玛坐在对面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火车经过的地方,有山,有田,有城市,有村庄。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李伟看着她,笑了一下。
“她说她想看看中国是什么样的。”他说。
“现在看到了。”我说。
“嗯。”李伟点了点头,“看到了。”
到了老家,大伯和大伯母在车站接我们。
大伯母看到李伟,一下子就哭了。
她抱着李伟,哭得说不出话来。
李伟也哭了。
大伯站在旁边,没哭,但眼睛红红的。
法蒂玛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有点不知所措。
大伯母哭完了,松开李伟,看到了法蒂玛。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拉住了法蒂玛的手。
法蒂玛紧张地看着她。
大伯母没说话,就是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法蒂玛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她可能没想到,这个中国老太太,会这样对她。
晚上,大伯母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鸡蛋汤。都是李伟以前爱吃的。
法蒂玛不会用筷子,李伟教她。她笨手笨脚地夹了半天,夹不起来一块肉。
大伯母拿了个勺子给她。
她接过来,冲大伯母笑了一下。
那顿饭吃了很久。
大伯喝了很多酒,脸红红的,话很多。他一直在说李伟小时候的事,说他调皮,说他不懂事,说他让人操心。
李伟听着,笑着,偶尔顶两句嘴。
大伯母一直给法蒂玛夹菜,法蒂玛的碗里堆得满满的。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像做梦。
一年前,李伟去了巴基斯坦。
然后他出事了。
然后我和大伯去了一趟巴基斯坦,参加了一场奇怪的婚礼。
然后现在,他带着他的巴基斯坦妻子,坐在老家的饭桌上,吃着大伯母做的红烧肉。
人生真他妈奇妙。
吃完饭,李伟和法蒂玛住在大伯家的一间空房里。
那间房大伯母收拾了很久,换了新的床单,新的被子,还贴了一张喜字。
法蒂玛看着那张喜字,问李伟那是什么。
李伟跟她解释了半天,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大伯家的院子里,跟李伟抽烟。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子的叫声。
“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李伟抽了口烟,看着天空。
“先在这边找个活干。”他说,“然后慢慢攒钱,租个房子,安定下来。”
“法蒂玛呢?”
“她得先学中文。学会了中文,才能找工作。”
我点了点头。
“你觉得她能适应吗?”我问。
李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得让她适应。她为了我,离开了家,离开了她熟悉的地方,来到这个她什么都不懂的国家。我得对她负责。”
我看着他,觉得他真的变了。
以前的李伟,不会说“负责”这两个字。
“你呢?”他问我,“你怎么样?”
我说还行,上班,还房贷,过日子。
他点了点头。
“小军,谢谢你。”他说。
我说谢什么。
“谢谢你和大伯去巴基斯坦接我。”他说,“那段时间,我真的……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过去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了。
“都过去了。”他说。
我在大伯家住了两天,然后回了城里。
走的那天,法蒂玛跟我说了一句中文。
“再见,弟弟。”
她发音不太准,但我听懂了。
我说再见,嫂子。
她笑了一下,两个酒窝又出来了。
坐在回城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李伟走的那天,穿着那件用别针别着的羽绒服。
想起他在巴基斯坦那张照片里黑瘦的脸。
想起婚礼那天他穿着不合身的白袍子的样子。
想起他回来的时候,在机场冲我笑的样子。
然后我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你可能会在异国他乡遇到一个人,然后你的人生就彻底改变了。
你可能会被迫做出你从来没想过的选择。
你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也可能会得到一些东西。
李伟失去了半年的自由,失去了在家乡安稳生活的可能性。
但他得到了一个妻子,一个愿意为了他挨打、为了他离开家乡、为了他学中文的姑娘。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
也许李伟自己也不知道。
但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火车开进了城市,高楼大厦越来越多。
我拿出手机,给李伟发了一条消息。
“哥,我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
“好。有空回来。”
然后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法蒂玛坐在大伯家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小学语文课本。
她低着头,看得很认真。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黑黑的,亮亮的。
我看着这张照片,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下了火车,走进了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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