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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叔家办乔迁宴请我大伯没请我爸,我爸再没去过任何家族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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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五叔新房落成大办乔迁喜宴,族里远近亲戚尽数受邀,唯独刻意漏掉了我父亲苏伟霆。宴会上大伯众星捧月,家族群热闹刷屏,只有我家冷清无声。自此以后,无论红白喜事、团圆聚餐,父亲一概缺席、绝不踏足。外人诟病他记仇小气,只有我深知,至亲偏心薄情,才是斩断亲情的根本。

第一章 举族相告

家族群第一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帮我妈择豆角。手机搁在灶台边上叮了一声,我没理,又叮了一声,我才擦了手拿起来看。

是五叔苏烈阳在群里发的,一条长长的语音,后面跟了张照片。照片里是栋新盖的两层小楼,白墙红瓦,门头挂着大红绸花,院子里铺了新水泥地,亮堂堂的。语音点开,五叔那副热络的嗓门就蹦了出来:"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们,我苏烈阳打拼这些年,总算在老家落了窝。房子弄好了,定在下周六办乔迁酒,到时候大家一定都来啊,热闹热闹!"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群里就炸了锅。大伯母第一个冒出来,发了一串拍手的表情:"烈阳真有出息!这房子盖得气派!下周六我们全家都去!"紧接着堂叔堂伯们纷纷冒头,你一条我一条地恭喜着,满屏的红包和烟花表情刷得飞快。

我拿着手机走回客厅,我爸苏伟霆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蹲到他旁边把手机递过去:"爸,你看,五叔盖新房子了,下周六办酒。"

我爸把报纸往下挪了挪,扫了一眼屏幕,嗯了一声又把报纸举起来了。我坐在地板上翻了翻群消息,有人在问在哪条路,五叔又发了条语音说在村东头老宅地基上盖的,挨着大伯家那片菜地。

我说:"爸,五叔这回可算把房子翻起来了。以前那个老土坯房下雨天还漏水,这下好了,两层小楼呢。"

我爸翻了一页报纸:"嗯,是好事。"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反应太平淡了。五叔是他亲弟弟,两人差了五岁,小时候听说是一张床上睡大的。我爸这个人性格闷,话不多,可自家亲弟弟盖了新房办酒席,怎么着也得高兴高兴吧。

我妈从厨房端着菜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哟,烈阳的房子真盖起来了?上回你爸还拿了五千块钱给他买水泥呢。"

我爸把报纸折了折放到茶几上:"那都是去年的事了。"

"去年也是钱啊。"我妈把菜盆放餐桌上,"伟霆,下周六咱去不?包多大的红包合适?自家亲弟弟,怎么也得两千起步吧。"

我爸没说话。我坐在旁边看他脸色,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嘴唇抿了抿。他站起来说:"到时候再说吧。"

那几天家族群里就没消停过。五叔每天在群里汇报乔迁宴的准备进度,今天定了哪家厨子,明天买了多少斤肉,后天摆多少桌。叔伯婶娘们在底下应和着,热热闹闹的跟过年似的。

周三晚上大伯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他在镇上订了一对大花瓶要送给五叔贺乔迁。配了张照片,青花瓷的,半人多高,看着就贵重。五叔在底下连发了三条语音,声音里全是笑:"大哥你太客气了!这么贵的东西我哪敢收!"大伯回了一句:"自家兄弟,应该的。"

我妈刷着手机嘴里念叨:"你大伯出手大方,那花瓶少说得三五千。咱家送多少合适?伟霆你倒是说句话呀。"

我正坐在旁边写作业,抬头看了看我爸。他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屏幕上放着一部老剧,演员在里头咿咿呀呀地唱。他说:"你看着包吧,别跟人比。"

"那包多少?一千?两千?"

"一千就行了。"

"一千?自家亲弟弟,一千拿得出手?"我妈把手机举到我爸面前,"你看,三叔家刚在群里说了,一家出两千。咱家是亲哥,出少了让亲戚怎么看你?"

我爸伸手把手机推开了:"你爱包多少包多少,别来问我。"

他声音不大,但我听出里头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我妈也听出来了,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是",转身去厨房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家族群里又热闹了。五叔发了个小视频,视频里是他新房的客厅,铺了大理石地砖,装了水晶吊灯,沙发电视冰箱全是新的。他拿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一圈,嘴里说:"还差几样家具没到齐,酒席那天空调肯定装好了。"

底下又是一片夸赞。大伯母说:"烈阳这品味真不错,装修得跟城里的房子似的。"堂姐发了串鼓掌的表情:"五叔下周六我得早点去,帮你招呼客人。"五叔回了条语音笑得合不拢嘴:"都来都来,菜管够!"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隔壁房间我爸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他平时九点多就睡了,这都十点半了还没熄灯。

周四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把手机举过来给我看:"你看看,你五婶刚在群里发的,说请了镇上最好的厨师,一桌菜订了八百八的标准。下周六咱们穿什么衣服去?你爸那件藏青色的外套洗了没?"

我爸扒了口饭:"不急。"

"什么不急,后天就周六了,衣服鞋子都得准备好。"我妈掰着手指头数,"红包也得提前包好,两千块钱我一会儿去取。"

我爸筷子顿了一下:"不是说包一千?"

"一千哪够!你三叔家都两千,你亲弟弟你包一千,让底下那些堂兄弟怎么看?"我妈压低了点声音,"伟霆,你别犟了,这事儿咱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我爸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什么也没说。我那会儿在啃鸡翅膀,余光瞥见他握碗的手指头攥得有点紧,指节微微发白。

周五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听见我妈在跟我爸说话。声音从卧室传出来的,关着门听不太清,但我妈嗓门大,断断续续的还是飘进耳朵里:"明天就办酒了,怎么还没人打电话来?……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我爸的声音闷闷的:"打什么打,要请自然就请了。"

"那万一忙忘了呢?你是他亲哥,他总不会不请你吧?"

我爸没接话。我站在走廊里擦头发,站了一会儿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又高了半度:"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你给他打一个能怎么着!"

我爸还是没回话。后来我妈似乎也没再说什么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我又刷了刷家族群。群里果然热闹,五婶发了乔迁宴的桌位安排表,几桌几桌列得清清楚楚。大伯那一桌写的是"贵宾主桌",五叔把自己跟大伯两口子安排在一桌。其他堂叔堂伯堂婶堂姑的名字密密麻麻排在后面。

我翻了半天,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十几桌人,近百个名字,里面没有我爸我妈,也没有我。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是我爸我妈的卧室,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窗外有蛐蛐在叫,吱吱吱的,一声接一声。

第二章 宴盛无他

周六早上六点多我就醒了。外头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鸟在窗外叫了两声。我翻了个身摸起手机看时间,六点十八分,比平时周末醒得早太多。

我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楼上传来拖鞋走动的闷响,一切跟平常周六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今天不一样,今天五叔家办酒,全村姓苏的差不多都去了,除了我们家。

我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我爸比我起得还早。我爬起来开门看了一眼,他穿着那件灰色旧外套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本书,封面朝上,是本讲种花养草的书。他翻了页,看我出来了说了句:"今天不用起这么早,再睡会儿吧。"

我说:"不睡了。"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到他旁边。

电视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声响。我瞥了一眼他看的书,翻过去的那页讲的是月季扦插,配了张插图,绿油油的枝条插在泥土里。我没话找话地说:"爸你想种花?"

"随便看看。"他把书合上放茶几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早饭想吃什么?"

"随便。"

他去厨房淘米煮粥了。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幕暗着,像个黑乎乎的小方块。我知道今天那个群里会很热闹,我不想去翻,可手不听使唤,隔一会儿就拿起来按亮看一眼。

七点多的时候群里果然开始有动静了。五婶发了条消息说是"准备开席啦",底下配了张照片,院子里摆了十几张圆桌,红桌布铺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摆着饮料酒水和瓜子花生。厨子们在角落里支着大锅,灶膛里的火苗红彤彤的,锅盖掀开一角白汽直往外冒。

我妈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我爸,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我,什么也没说去阳台收衣服了。她把衣服一件件从晾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叠好,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一件T恤叠了半天。

粥煮好了我爸端上桌,又煎了三个荷包蛋,一人一个。他坐下来说:"吃吧,趁热。"

我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刚好是我喜欢的程度,半凝固的,流了一点在碗沿上。我妈也坐过来了,端起粥碗吹了吹。三个人围着桌子安安静静地吃早饭,和平时周末一模一样。

可隔壁巷子口今天来来往往的人特别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余光能看见巷子里有人经过,都是往五叔家那个方向去的。有认识的人喊了一声"走快点,烈阳家的酒席马上开桌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屋里来。

我爸手里的筷子没停,夹了块酱豆腐搁粥面上。我妈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吃完饭我爸说要去菜市场买菜,我说我跟他一块儿去。换了鞋出门,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了,人都走过去了。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了,侧过头往五叔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什么也看不见,被前面几栋房子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隐约的人声传过来,嗡嗡的,隔着一整排院子。

我爸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快没慢。

菜市场里人不多,周六上午该买菜的都买完了。我爸在猪肉摊前停了停,挑了块五花肉让老板称。老板边称边搭话:"伟霆,今天烈阳家办酒你没去?"

我爸把零钱递过去:"没去。"

"咋不去啊?亲弟弟办酒。"老板把肉装袋递过来。

"今天有事。"我爸接过肉转身走了。我跟在后头冲老板笑了一下,老板挠了挠头没再问。

回家的路上经过五叔家那条路口,能看见那头围了不少人,停了几辆车。大红灯笼还挂在门口,远远的就能看见那两个红圆点。我没敢往那边多看,只盯着我爸的后背走。他的背挺得直直的,灰色外套在太阳底下晒得有点发白。

到家我妈正拿着手机在看,脸上的表情绷着。她看见我们进来把手机锁了屏放桌上:"买肉了?中午红烧?"

"嗯。"我爸把肉放厨房,"中午别做太多,早上剩的粥还有,够吃了。"

我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半掩着,坐在书桌前忍不住又把手机拿出来。群里果然热闹翻了天,从九点多开始就有人发照片发视频,一条接一条,我往上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到头。

第一桌开席的照片是大伯母发的。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肘子油亮亮的,清蒸鱼上面铺着葱丝红椒,油炸虾仁堆成小山,中间是砂锅炖的鸡汤,黄澄澄的汤面上飘着枸杞和红枣。五叔站在桌边正举着杯子说话,大伯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面前摆了个大号的白瓷酒杯,杯子里酒满着。

五叔发了段语音,点开是他那副喝了几杯之后的嗓门:"各位叔伯兄弟,今天能来我苏烈阳的家宴,是我天大的面子。尤其是大哥,"他声音拔高了,"大哥能来,我这房子才算真正落成了!"

底下紧接着大伯的回复:"自家兄弟说这种话就见外了。"大伯母发了一串玫瑰和啤酒的表情包。堂叔们跟着起哄,语音一条接一条,全是敬酒碰杯的动静。

我往下翻,又翻到一段小视频。视频里五叔端着酒杯挨桌敬酒,从大伯那桌开始,弯腰举杯,满脸堆笑。大伯端坐着一碰杯子就抿了一口,旁边的亲戚们都在笑。镜头转了一下扫过院子,满满当当十几桌人,碰杯的夹菜的说话的,热气腾腾跟滚水一样沸着。

我关掉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只小飞虫在绕着灯泡转,一圈一圈的,怎么也飞不出去。

快中午的时候我妈来敲我门,说吃饭了。我出去看见餐桌上摆了三碗粥,一碟酱菜,还有早上买的那块五花肉红烧了,浓油赤酱的浇在盘子里。菜色比平时好,可那个盘子放到桌上,怎么看都透着股冷清劲儿。

我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筷子伸向红烧肉的时候看见我爸也在夹。我们三个人的筷子在菜盘上方碰了一下,各自夹走一块。没人说话,窗户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不知道是哪家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我爸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我妈突然开口了:"我吃完去一趟你二姑家。"

我爸抬头看她:"去干什么?"

"还她上次借的蒸锅。"我妈扒了口饭,"顺便说说话。"

我爸没拦她,只说了一句:"别说太多。"

我妈点点头。

吃完饭我妈收拾了碗筷,找出那只蒸锅擦干净了拎着出门了。屋里就剩我和我爸。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午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着某地发生的事故,画面里穿了制服的救援人员在跑来跑去。我爸盯着屏幕,眼睛在看,心思不知道飘到了哪儿。

我坐到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假装在玩手机。其实我偷偷把家族群打开了,又看见新消息。这回是堂叔发的一张合影,五叔被好几个人围在中间举着酒杯,脸喝得通红。大伯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气定神闲地端着茶杯,身边围着好几个堂兄弟跟他说话。

堂叔在底下配了文字:"今天大哥是全场最尊贵的客人!烈阳摆了好几桌专门招待大哥呢!"

底下五婶秒回:"那是肯定的,大哥永远是咱家最敬重的人。"大伯母跟着发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把那张合影放大看了看。照片上的人我都认识,大伯、五叔、堂叔堂伯、堂婶堂姑,一个个笑得满面春风。背景是五叔家的新客厅,水晶吊灯亮着,大理石地砖反着光,客厅正中的墙上挂了幅大红的百福图,正上方贴着烫金的"乔迁之喜"四个大字。

所有人都聚在那幅字下面,一个不少。除了我们。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揣兜里,转头看了看我爸。他还在看电视,新闻已经播完了,换了档综艺节目,演播室里一群人嘻嘻哈哈的。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可我看得出来他没在看,他的眼睛是空的。

下午两点多我妈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半天没开口。我爸把电视音量调小了,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妈抿了抿嘴:"你二姑跟我说,今天酒席上有人问你家怎么没人去。你二姑打圆场说你有点不舒服。"

我爸点了点头。

"还有,"我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二姑说,她看见烈阳今天上上下下就围着你大伯转,端茶倒水敬酒夹菜,旁边的人说句什么他都当没听见。你大伯坐了一整天,烈阳的屁股就没离过他那张桌。"

我爸的手在膝盖上动了动,没说话。

"二姑还说,她听你三婶念叨了一句,说烈阳这次办酒主要是想把大伯哄高兴了,以后有什么事好开口。"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伟霆,你听见了没?"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他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弓着,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听见了。"

那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巷子里又有脚步声经过。大概是五叔家的客人散了往回走,远远的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夹着几声笑。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没了。

我们家的晚饭比平时早,天还没黑透就开饭了。我妈炒了两个素菜,中午剩的红烧肉热了热,三个人围着桌子吃了。这回桌上多了些话,我妈讲了二姑家的猫下了一窝崽,我说学校下周要月考了。我爸偶尔应一两句"嗯""好""知道了"。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了。吃完饭我爸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他在厨房搓洗锅碗的声音,平时他洗碗两三分钟就完了,今天洗了十几分钟,水一直没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家族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叔发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他明显喝大了,舌头都捋不直了,嗓门大得震耳朵:"今天谢谢大家!谢谢!我苏烈阳这辈子没白活!以后大家常来!这房子就是你们大家的!"

语音播完了,群里安静了。

我关掉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房间的灯早灭了,静悄悄的。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小块落在地板上,白色的,凉凉的。

我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合影,水晶吊灯底下,所有人聚在那幅"乔迁之喜"前面,笑得热热闹闹的。大伯坐在正中间,五叔弯着腰在旁边举杯,其他人簇拥着。

那画面我后来很久都没忘掉。

第三章 空等邀约

乔迁宴过后第三天,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我放学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多了双男式皮鞋,黑色带灰的,鞋面上沾着泥点子,瞅着眼熟。我探头一看,是三叔苏伟民坐在沙发上,正在跟我爸说话。茶几上摆了杯茶,没怎么动,热气早散了。

三叔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小宇放学了?过来让三叔看看长高了没有。"

我把书包放下去打了声招呼:"三叔好。"

三叔笑呵呵地拉着我胳膊打量了两眼,然后转过头去看我爸:"二哥,周六那天你没去,烈阳还问了一句呢。"

我爸靠在沙发里,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没接话。

三叔又说:"那天人多,烈阳忙前忙后的,可能是忙忘了。他后半夜酒醒还问我,说二哥那天咋没来。"

我爸把茶杯放茶几上,杯底碰着玻璃面轻轻响了一声。他说:"忙忘了就忙忘了,不是大事。"

"那下回呢?下回家族聚餐你得来吧?下个月大伯过寿,烈阳说要牵头操办,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得去。"三叔搓了搓手,话里带着试探。

我爸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拉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把窗帘掀了掀。他背对着三叔站了一会儿,说:"到时候再说吧。"

三叔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一边穿鞋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说:"小宇啊,你爸这两天心情不好吧?你跟你妈多劝劝他,亲戚之间哪有过不去的坎。"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三叔走了关上门,我回头看见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擦来擦去的。她看了我爸的背影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听见客厅里我爸的手机响了几回。他接了两通,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后来我去客厅倒水,看见他坐在沙发角上握着手机发呆,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显示刚跟谁聊了十几分钟。

我倒水的时候故意磨蹭了一会儿,也没等他开口。他什么都没说,把手机锁了屏搁在扶手上,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展开来。报纸拿倒了,版面是反的,他也没察觉。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我妈终于忍不住了。她把一碟咸菜推到我爸面前,试探着开口:"伟霆,昨天晚上谁打的电话?"

"二姑。"

"二姑说啥了?"

我爸夹了筷子咸菜搁在粥面上,搅了搅:"说她也没接到请柬,后来自己去了一趟,说是忙忘了。"

我妈愣了一下:"二姑也没收到?她可是烈阳的亲姑。"

"嗯。"

"那烈阳到底请了谁没请谁?"我妈提高了一点声音,"全家人都请了,就漏了咱家跟二姑?"

我爸端起粥碗喝了口:"二姑说她是后来听说才去的。她劝我,说烈阳就是忙,让我别多想。"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了。"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什么叫知道了?你就这么算了?他苏烈阳盖房子你拿了五千块钱,办酒席他连个招呼都不打,你一个亲哥哥还不如外头那些堂表兄弟!"

我爸放下粥碗看我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声音压得很低:"那你想要我怎么办?跑去他家门口闹?骂他白眼狼?然后让整个村子都来看笑话?"

我妈不说话了,嘴抿成一条线,眼眶有点发红。她把筷子捡起来,低下头闷声扒粥。我看着他们俩,嘴里的包子嚼着嚼着就咽不下去了。

那几天家族群里安静了不少,乔迁宴的余热散了,偶尔有人发几条别的,没人再提周六那天的事。可私底下的消息没断过,我妈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全是各路亲戚发来的。

周三下午我妈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是我二姑打来的。我在客厅写作业,隔着玻璃门听见我妈的声音又急又压:"……我也不知道啊,没人告诉我们……伟霆那天在家待了一天……"

那边二姑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事都过去了,再说也没用。"

挂了电话她推门进来,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我放下笔叫她:"妈,二姑说啥了?"

"你二姑说,那天酒席上有人问苏伟霆怎么没来,她也不好意思说没收到请柬,就搪塞说伟霆有事来不了。"我妈揉了揉太阳穴,"她说全场就她跟咱家没被通知,别的亲戚全到了。"

我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在草稿纸上划了道黑印子。我说:"五叔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妈摇头:"不知道。你爸说别问了,问了也白问。"

那天傍晚我爸下班回来,我妈做了红烧肉。饭桌上三个人各怀心事,我妈夹了块瘦肉放我爸碗里:"伟霆,我今天想了想,要不你去烈阳家坐坐?兄弟俩有啥话说开了就行了。"

我爸把肉吃了:"不去。"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他去不去他家是他的事,你主动去一趟那是你的姿态。"我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亲戚们都在看着呢,你不去就显得你小气。"

我爸抬头看了我妈一眼:"我小气?"

"我不是说你小气,我是说别人会这么想。"

"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爸端起碗来扒了两口饭,"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爸把碗往桌上一顿:"吃饭。"

那声不大,但跟平时我爸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里头带了种不容再说的意味。我妈张了张嘴没再说,低下头慢慢扒饭。我坐在旁边觉得气氛沉得厉害,那盘红烧肉到最后谁也没动第二块。

接下来那半个月,家里陆陆续续有亲戚上门。先是堂伯苏伟强,说是路过进来坐坐。他跟我爸在客厅聊了一个多小时,话里话外绕着弯子说亲戚之间要团结要大度,说烈阳那孩子从小就没二哥你稳重,做事毛手毛脚爱忘事,这回就是忙晕了头。

我爸从头到尾就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补一句"我知道"。

堂伯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爸肩膀:"伟霆啊,你也别往心里去,下回咱家聚餐你一定要来,烈阳要是不请你,我们这帮老兄弟替你骂他。"

我爸笑了笑送他到门口:"再说吧。"

堂伯前脚走,我后脚从房间里出来。我爸站在玄关那儿没动,手扶着门框,眼睛看着门外空荡荡的楼梯口。我喊了一声"爸",他回过神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合拢,那声在安静屋里格外清晰。

周末我去给二姑家送东西,二姑拉着我在客厅坐了半天。她泡了杯茶推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宇,你爸最近咋样?"

"还行。"

"我看是不行。"二姑叹了口气,"伟霆那个人从小就这样,有事憋心里不说,面上风平浪静的,其实里头不知道翻了多少下了。你去劝劝你爸,别跟你五叔一般见识,他那人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兄弟。"

我捧着茶杯喝了口,茶叶是苦的,涩得我舌根发麻。我说:"二姑,那你那天也没收到请柬,你怎么想?"

二姑愣了一下,把腿上的茶杯挪了挪:"我跟你五叔隔了一层,他不请我也就算了。可你爸是他亲哥,这确实不该。"

二姑送我到门口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又叮嘱了几句:"跟你爸说,亲戚之间哪能真断了往来。过日子嘛,忍一忍让一让,一辈子就过去了。"

我嗯嗯答应着下了楼。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二姑家那扇防盗门已经关上了,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回到家我爸正蹲在阳台上修一把旧椅子,四条腿松了两条,他用螺丝刀拧了半天。我凑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手底下的动作。他把螺丝拧紧之后摇了摇椅子腿试试稳不稳,又拿砂纸把椅面上磨毛了的地方蹭了几下。

我说:"爸,二姑让我劝你。"

他没停手,砂纸在木面上沙沙响:"劝啥?"

"劝你别跟五叔一般见识,说亲戚之间还是要走动的。"

我爸把砂纸放下了,转过脸看我。他嘴唇上起了点皮,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这几宿估摸着又没睡好。他说:"小宇,你觉得爸做错了吗?"

我摇头:"没有。"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动一动就收回去了。他转回去继续磨那把椅子,声音平平淡淡的:"那就不用劝了。"

椅子修好了他搬回屋里放好。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了说:"那把破椅子扔了算了,修什么修。"

"还能用,扔了浪费。"

我妈看了看那把椅子没再说什么。那把椅子是我奶奶留下来的旧物件,我爸七八岁的时候奶奶从隔壁村搬过来的,坐了四十多年了。

日子照常过。五叔那边没来任何消息,连条微信都没有。他常在家族群里发各种东西,今天发了张他新家的院子照片,种了一圈月季,红红粉粉的开了好多。底下又是热热闹闹的回应,大伯母说花养得好,堂姐说五叔你现在日子过得真滋润。

我爸手机里的家族群还留着,他会点开看,看完就退出来,不点赞不评论不发消息。他像站在人群外面隔着窗户看里头热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却一步也不进去。

有天晚上我妈实在憋不住了,趁我爸洗澡的时候拿了手机给我看。她把五叔的微信聊天界面打开,上面一片空白,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去年过年时候我爸发的祝福语,五叔回了两个字:"同乐。"

再往上翻,我爸去年生日的时候五叔连句祝福都没有。再往前翻,我爸发了好几条关于老家宅基地的事,五叔偶尔回个"嗯"或者"知道了"。一条长消息发过去,对面半天才蹦回来一两个字。

我妈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你看你爸跟他这个弟弟,两个人之间早就不对劲了。我就这半年才发现,烈阳回消息从来不超过三个字。你爸还一直帮他,去年盖房子打地基那会儿你爸一趟一趟跑,水泥沙子都是你爸帮忙联系的。"

我没说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秋天周末我爸带我回老家,他蹲在五叔那片地基上帮忙搬砖头,满手都是泥,后背汗湿了一大片。五叔那天也在,蹲在旁边跟大伯说话,嗓门大得很,我爸搬完砖头喊了他一声,他就回头应了一句又转过去接着跟大伯说了。

那些砖头后来垒成了那栋白墙红瓦的两层小楼。

我爸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往卧室走,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妈叫住他:"伟霆,要不你把那个家族群退了吧,看着闹心。"

我爸站住了想了想,说:"不用,留着吧。"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我坐在旁边看窗外,对面楼很多窗户都亮了,橘黄色的光一块一块嵌在黑夜里。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得茶几上摊开的作业本一角哗啦啦翻了两页。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索性爬起来去客厅倒水喝。经过我爸卧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声音,不是鼾声,是翻身时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隔了很久又响了一下。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端着杯子回了自己房间。水是凉的,灌下去从嗓子凉到胃里。窗外月亮被云挡了大半,就那么一点惨白的光落在窗台上,像在地上泼了一小摊水。

第四章 一念心死

乔迁宴过去快一周了,可那张合影还时不时出现在家族群里。堂姐转到了她自己朋友圈,堂叔转发到了另一个亲戚小群,连远在省城好几年不回来的堂哥都冒了泡,在底下评论了一句:"五叔家真气派,过年回去一定要去看看。"

那天晚饭的时候我妈把手机推到我爸面前,翻到那张合影放大了让他看:"伟霆你看,你烈阳办酒那天拍照,全家人都站在那副百福图前面。你三婶跟我说,那是烈阳专门从镇上买的,三百多块钱一幅。"

我爸瞥了一眼,没伸手接:"嗯,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你看仔细了。"我妈把手机又往前推了推,"前排站的你大伯两口子,烈阳挨着他站。后头是你三叔三婶、四叔、堂伯堂婶、二姑二姑父、你那些堂兄弟姊妹。你看仔细了,有咱家人吗?"

我爸这回把手伸过来了,接过手机端在手里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我盯着他的表情看,他脸上的肌肉没怎么动,眼睛的焦点在画面上移动,从这张脸移到那张脸,从前排移到后排。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我妈,说:"看完了。"

"看完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我妈的嗓门往上提了一点,"十几桌人,近上百口苏家亲戚,全在里头了。咱家人一个没出现。苏烈阳不是忙忘了,他是故意不请咱家的。"

我爸站起来去倒水。他背对着我们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端起来喝了半杯,把杯子搁在台面上。那半杯水在杯里晃了晃才静止下来,他盯着杯里那点水面停了几秒,才转回来说:"我知道。"

我妈愣了:"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那天。"我爸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要请一个人忙忘了可能。可他请了全族的人,咱们三口人一个没请,除了故意没别的解释。"

我妈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那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问他什么?问他为什么请了全家人就不请你二哥?"我爸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没到眼底就散了,"他不请我,我没面子。我跑去问他,我连里子都没了。"

我妈没再说话,端着手机回了卧室。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被我咬得坑坑洼洼的。我爸又倒了半杯水慢慢喝了,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刷到很晚。那张合影我翻出来看了无数遍,放大了看每个人的表情。大伯笑得最自在,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二郎腿翘着。五叔站在他旁边,腰微微弯着,脸上那笑里带着平时不常有的殷勤。后头站着三叔四叔堂伯堂婶,二姑二姑父挨着边上站,二姑的笑有点勉强,嘴角是抿着的。

我把照片又放大了一点,盯着五叔的脸看了很久。他那个表情跟过年时见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笑是大大咧咧的,嘴里叼着烟,手往我后脑勺一拍说"小宇又长高了"。可这张照片里,他笑是收着的,里面的东西我看不太懂,隐约觉得那跟平时认识的那个五叔不太一样。

我想起去年秋天的事。那天我爸开车带我回老家,下了雨,路不好走。到了五叔家老宅那片地基,我爸卷起裤腿就下了车,踩着泥巴帮工人搬水泥袋子。一袋水泥五十斤,他搬了一下午。五叔从屋里出来给他递了根烟,我爸腾不出手,摇了摇头说"先放着",又弯下腰去搬了。那根烟最后被五叔自己点着抽了,烟雾在雨里散得很快。

搬完水泥我爸坐在门槛上歇,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顺着裤管往下滴。五叔给他倒了杯热茶,说了句"二哥辛苦了",然后转身去招呼路过的村干部说话了。我爸捧着那杯茶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喝,茶都凉了也没喝完。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我脑子里过,跟那张合影叠在一起。我锁了手机翻了个身,脸压在枕头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又过了两天,周四的傍晚,我爸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我妈问了一句怎么才回来,他说路上碰见个人聊了几句。我妈没追问,转身进厨房端菜了。我坐在客厅里看见我爸在玄关换鞋,换了一只脚停住了,慢慢直起腰,手扶着鞋柜站了好一会儿。

我走过去:"爸,你怎么了?"

他回过神看了我一眼:"没事,鞋带系紧了有点勒脚。"他把另一只鞋也换了,走过来坐到沙发上。他的脸色有点白,嘴唇颜色也淡,眼睛里那点光微微散着。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了句闲话,说我明天期中考试要早点睡。我爸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给我放碗里,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好好考,别紧张。"他夹菜的手在桌面上一晃,碰到了醋碟,碟子歪了歪,醋洒出来一小摊在桌布上。

我妈抽了纸巾擦了擦:"你今天到底碰上谁了?"

我爸扒了两口饭:"苏伟强。"

"堂伯?他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路边站着聊了几句。"我爸低下头吃菜,夹了块豆腐嚼了半天。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饭后我爸去阳台收衣服,我跟着过去帮他递衣架。他把晒干的衬衫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抖了抖,动作有点走神,衬衫领子翻了一面他没看见。我伸手给他翻正了,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忽然说了句:"你堂伯说,那天酒桌上烈阳亲口说的,二哥在,有些事情不好办。"

我手一顿:"什么事不好办?"

"他没说。"我爸把衬衫叠好搭在胳膊上,"你堂伯说他就听见那么一句,烈阳喝多了跟旁边人说的。"

暮色从楼顶一点点压下来,把阳台上的光线染成灰蓝色。我爸站在那里没动,搭着衬衫的胳膊微微僵着,眼睛看着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热水器反着最后一点天光,亮了一小片然后慢慢暗下去了。

我站到他旁边,跟他肩并肩看着外面。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清脆地窜上来又散了。我爸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小宇,你说你爸这个人怎么样?"

我一愣:"什么怎么样?"

"我这人是不是太死板了?不懂变通,说话直来直去,有时候让人下不来台?"

我摇头:"不会啊。爸你挺好的。"

"你五叔大概不这么觉得。"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衬衫抱进屋里了。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凉了,吹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搓了搓胳膊跟着他进去,他把衬衫一件件挂进衣柜里,背对着我,肩膀的动作很平稳。

那之后我爸的手机开始安静下来了。以前家族群里偶尔有人直接@他问事情,他还会回几句。这几天那些@他的消息他全没应,有人发私信来他也只回一两个字。我妈有时候翻他手机看,看完默默放回去。

有天我放学回来,看见我爸坐在茶几旁边在翻一个旧抽屉。抽屉里装的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旧发票、说明书、用了一半的胶带、几颗生锈的螺丝钉。他翻了一阵从底上抽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来倒出几张照片。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是很多年前的老照片。有一张是五叔二十出头的时候,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T恤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爸站在他旁边,穿着件白衬衫,手搭在五叔肩膀上。

我爸捏着那张照片的角看了很久,拇指在照片表面轻轻蹭了一下。照片上五叔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年轻时的模样跟现在判若两人。

我说:"爸,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九几年吧,你五叔刚出去打工回来。"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回抽屉最底下,"那时候你五叔挣了第一笔钱,回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他把抽屉推回去关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眼眶边缘有点发红,在灯底下看不太真切。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跟她并排站着擦盘子。水声哗哗的,她压低声音说:"你爸今天翻旧照片了,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五叔二十岁那年出去打工,路费是你爸给的。第一年在外面被人骗了钱过年回不来,是你爸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去接他回来的。"我妈拧紧水龙头,声音在水声停掉之后格外清晰,"后来盖房娶媳妇,每次你五叔张口,你爸没有不应的。"

我用抹布把盘子擦了又擦,盘子光溜溜的反着光,映出我一张模糊的脸。

我端着擦好的碗往柜子里放的时候,经过客厅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他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圈淡黄色的光里。他的坐姿很端正,背靠着沙发靠垫,两手放在膝头,眼睛看着前方的白墙。墙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站在餐厅隔断后面看了他好一会儿。他始终没动,连眼都没眨一下。那样子不像在发呆也不像在想什么,倒像把什么从身体里掏出去了,整个人空了。

我轻手轻脚回了房间。关上门我在门背后站了很久,仰头看天花板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那天晚上我爬上床之后又翻出那张合影看了看,照片上水晶吊灯亮着,底下那些笑脸热热闹闹的。

我盯着五叔的脸看了很久。他那个表情我从那天起就一直忘不掉,弯着腰站在大伯旁边,嘴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讨好的话,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光,那光让我觉得陌生。

我把手机扣下,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黑暗里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搁在了桌面上,然后一切都静了。

第五章 全员劝恕

第一个上门的是堂伯苏伟强,那天下午来得突然,我连书包都没放下他就坐在客厅里了。他带着半只烤鸭和一袋苹果,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搁,大嗓门先喊了一声:"伟霆啊,我来看看你。"

我爸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见堂伯明显愣了一下:"二哥,你咋来了?"

"路过,顺道过来坐坐。"堂伯坐下拍了拍沙发扶手,"小宇你先回屋写作业去,我跟你爸聊几句。"

我进了房间把门留了条缝。堂伯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他惯有的那种高亢:"伟霆啊,烈阳那事我替你问清楚了。他那天确实忙晕了头,装修收尾、家具进场、定厨子定菜单,全是他一个人跑的。你弟媳那人你也知道,啥也不管。"

我爸没说话,我听见茶杯放在玻璃面上的轻响。

堂伯又说:"他后半夜还跟我念叨呢,说二哥那天咋没来。我问他你没请二哥吗,他拍着脑袋说完了完了给忘了。你说他那人从小丢三落四的,你跟他置什么气呢?"

我爸终于开口了:"他请了全族的人。"

堂伯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不是忙乱了吗,百十号人挨个通知,漏了一两个难免的。伟霆你大度点,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爸又说:"他请了二姑,请了三叔四叔,连村西头好几年不走动的堂叔公他都请了。"

堂伯的声音明显卡壳了,隔着门缝我听见他清了清嗓子,杯子在茶几上磕了一下。然后他又开口,这回声音低了些:"伟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烈阳盖房子你还帮了忙的我知道,他心里肯定记着你的好。你要是为了这事儿把兄弟情分断了,那才真叫亏了。"

我爸没接茬。堂伯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我房间门口喊了一声:"小宇好好念书啊!"我应了一声,听见大门开了又关。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堂伯拿来的烤鸭和苹果还在,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动,手边那杯茶满着,一口没喝。

第二天傍晚是三叔苏伟民来的。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箱牛奶,笑嘻嘻地进门:"二哥,我顺路在超市买的,给小宇喝。"他把牛奶放地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包烟递给我爸一根。我爸接了,没点,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三叔点了自己的烟吸了一口:"二哥,我今儿来不为别的,就想跟你聊聊。烈阳那事儿你心里还不痛快呢吧?"

我爸把烟放在茶几上:"没不痛快。"

"没不痛快你这些天咋不露面?上次二姑家包饺子你也没去,二姑念叨好几回了。"三叔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二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烈阳那人从小就那样,干事儿毛躁,顾头不顾尾的。上回咱爸过生日他连日子都记错了,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了。"

我爸把烟拿起来又放下了:"他记性不好我知道。可他记性不好怎么就记得请满全村的人?"

三叔弹烟灰的手停了停,然后笑了笑:"那不是人多嘛,人越多越容易漏。二哥你换个角度想,他把你漏了,恰恰说明他心里觉得你是自己人,不用走过场。外人他才正儿八经地请呢。"

我爸抬起头看了三叔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从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里头没什么波澜,就是看着三叔,像在端详一个不太认识的人。三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掐了烟站起来:"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二哥你自己琢磨琢磨,都是亲兄弟,别弄太难看了。"

三叔走了之后我爸把那根没点的烟扔进了垃圾桶。我妈从厨房出来把牛奶拎进去了,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我爸一眼,说了句:"三兄弟都来了?就差四弟了。"

我爸说:"明天大概就该来了。"

果然第二天傍晚四叔苏伟平来了。他来得最晚,天都擦黑了才敲门。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往桌上一墩:"二哥,今晚陪我喝两盅。"

我妈去厨房炒了两个下酒菜端出来,花生米和拍黄瓜。四叔拧开酒瓶倒了两杯,推一杯给我爸。我爸接过来端在手里没喝,四叔自己仰头干了半杯,抹了把嘴开口:"二哥,我来之前烈阳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爸把酒杯放桌上了。

四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说让你别跟他生气,那天实在忙昏头了。他还说下周末他单独请你一家去他那吃饭,亲自给你赔不是。"

我爸说:"不用了。"

"二哥你听我说完。"四叔把酒杯放下,手按在桌面上,"烈阳那人你还不了解?他虚荣心强,巴结大哥是因为大哥在县里认识人,他有事儿想找大哥帮忙。可他心里还是有你这个亲哥的,他亲口跟我说的,从小就是你护着他。"

我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放下杯子说:"你回去跟他说,不用请我吃饭。"

四叔看着我爸,酒也不喝了:"二哥你这是真不打算原谅他了?"

"我没恨他。"我爸的声音不高,"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叫没意思?一家人哪有这种说法?"四叔的声音开始急了,"二哥你从小教我们的,说一家人要团团结结的,有事一起扛。现在烈阳犯了错你就不认他了?那你当年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酒杯里的酒微微晃着,灯光落在里面碎了成几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他犯错了吗?他请客把亲哥一家漏了,你管这叫犯错?"

四叔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爸继续说:"他要真把我当兄弟,办那么大的事,亲哥不来他会心里没数?他那晚喝了酒想起我了,那是他心虚。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干了什么。"

四叔把剩下的酒一口灌了,站了起来。他站的时候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他扶着桌沿稳了稳,声音里带着酒气和火气:"二哥,你太较真了。亲戚之间谁还没点磕磕碰碰?你这么搞,以后谁还敢跟你来往?"

我爸没站起来,就坐在那儿仰头看着四叔。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说:"没人来往就没人来往。"

四叔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把酒瓶搁桌上:"酒留给你,我走了。"他的脚步声往门口移,换鞋开门然后砰地带上了。

四叔走了之后饭桌上安静了很久。我妈把凉了的花生米端去厨房热了热又端回来,推到我爸面前:"吃点东西,空肚子喝酒伤胃。"我爸夹了两颗花生米慢慢嚼了,又端起那半杯酒慢慢喝了。

他脸上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害怕。我妈显然也这么觉得,她坐到他对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最后她只是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说了句"再吃点"。

那天晚上之后,来的人少了,但电话没断过。二姑每天打一个电话来,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消消气、下回就好了、烈阳知道你生气了、兄弟之间别太计较。我妈接的电话多,我爸手机响了他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响了就放着让它自己停。

后来某天下午我在家写作业,忽然听见防盗门被人拍得砰砰响,那动静不像平时敲门的节奏,急促又重。我妈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五婶。

五婶拎着一箱牛奶一箱水果,进门就喊"大嫂",然后往客厅里头张望。我爸从卧室出来看见是她,脚步停了停,点了下头:"来了。"

五婶把手里的东西放地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坐下就开始抹眼泪。她那眼泪说来就来,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二哥,我来给你赔不是了。烈阳那天确实不对,他办事不周到,我替他给你道歉。"

我爸递了张纸巾过去:"不用哭,小事。"

"怎么能是小事!你是我二哥,亲二哥啊!烈阳那糊涂东西办酒把你漏了,我这几天在家天天骂他。"五婶抽抽搭搭地用纸巾擦鼻子,"二哥你要是不原谅他,我这心里头一辈子过不去。"

我爸站在那儿看着她哭,手里那张纸巾的包装纸被他慢慢折成了方块。他开口的声音还是平的:"我没不原谅他。你回去吧,东西拿走,家里有。"

五婶继续抽泣,又说了好一阵子,什么烈阳从小苦出身能有今天全靠兄弟帮衬,什么那天确实是忙忘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什么二哥你不原谅他我这做弟媳的也没脸进这个家门。我妈在旁边站着,看看我爸又看看五婶,想劝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最后五婶抹干了眼泪站起来:"二哥,那我就当你原谅他了。下周末你们全家过来吃饭,烈阳亲自下厨给你赔罪。"她拎起包往外走,到门口回头又叮嘱了一遍,"说好了啊,下周末,一定来。"

门关上以后我爸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被折成小方块的纸巾包装纸,走到垃圾桶边扔了进去,然后去厨房洗手。水龙头开了很久,他搓了又搓,指缝里来来回回地洗。

我妈跟到厨房门口:"下周末去不去?"

我爸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不去。"

"那五婶那边怎么说?她以为你答应了。"

"她以为那是她以为。"我爸把手擦干把毛巾挂好,"我没说答应。"

周末那天五婶又打了电话来,问我爸有没有空的,说烈阳菜都买好了。我妈拿着手机看我爸,我爸摇了摇头,我妈对着电话说:"他今天有事呢,改天吧。"挂了之后我妈看了我爸一眼,啥也没说把手机收起来了。

家族群里关于乔迁宴的讨论渐渐散了,可我爸在整个苏家家族里淡出去这件事,却在那段时间被反复提起。我有时候在亲戚家听见别人跟我妈说话,"二哥那人气性也太大了""不就是一顿饭没请吗""伟霆从小就倔"诸如此类的话我听了不下十几遍。

没有人说五叔做得不对,所有人都在说我爸。

可我爸每天照常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带我去公园打球,晚上看看电视翻翻书。他脸上不愁不怨的,该笑笑该聊聊,可关于五叔关于苏家亲戚聚会的事他一个字都不再提了。

有一天晚上我陪他去小区门口买酱油,路上他走得很慢。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忽然说了句:"小宇,有时候对一个人好不是指望他回报。可能指望他把你当回事,这不算过分吧?"

我说:"不算。"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进了小卖部拿了瓶酱油付了钱。那瓶酱油一块八毛钱,他找了两个硬币揣兜里,硬币叮当响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他走在我前面几步远。路灯把影子投在他脚底下,他的步子慢慢悠悠的,偶尔停下看看路边花坛里新开的月季。月季红得扎眼,在夜里也看得清清楚楚的。他看了一会儿又继续走,什么也没再说。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爸白天的那句话。对一个人好不求回报,可求他把你的好当回事。我想起我爸在五叔家地基上搬水泥的背影,手被水泥袋磨得发红,裤腿上沾满了泥。五叔递给他的那根烟后来他自己抽了,烟雾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月光像薄薄的一层纱铺在地板上,屋里静静的,我爸的房间早就关了灯,一片漆黑。

第六章 底线立规

五叔来的时候是一个周日的下午。我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在我家门口停了停,然后又过了好几秒才响起敲门声。那敲门声不重也不轻,稳稳的几下,节奏跟他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拍门完全不一样。

我妈去开了门,看见门口站的人,整个人明显愣住了。五叔站在门外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提了两条烟和一箱酒。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跟他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绷着,颧骨上的肌肉微微绷紧着。

我妈让开门口:"烈阳来了,进来吧。"

五叔迈进来换鞋,弯腰的时候那条烟在手里换了换位置。他冲我喊了声"小宇在家呢",我放下手机叫了声"五叔"。他点了点头,目光往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爸身上。

我爸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表情很淡,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他看了五叔一眼,说了句"来了",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五叔把手里的东西放茶几上,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

我在旁边站着不是坐着也不是,我妈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回了自己房间把门虚掩着。门缝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客厅的一部分,五叔坐在沙发上的侧影,和他搭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的手。

五叔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二哥,我今儿来跟你说说话。"

我爸靠在沙发背上,两手平放在扶手上:"说吧。"

"那天的酒席,是我不对。"五叔往前倾了倾身子,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比划了一下,"那天前前后后太乱了,装空调的、送家具的、厨子那边又临时换了菜单,我脑子跟浆糊一样。二哥你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爸没动,也没接话。

五叔搓了搓手:"后来我第二天一醒酒就想起来了,我问三哥二哥咋没来,三哥说你可能有事。我当时就应该给你打电话的,可我那会儿……我那会儿也不知道咋开口。"

我爸忽然开口了:"你给大哥打电话了吗?"

五叔一愣:"大哥?打了。"

"二哥呢?三哥呢?四哥呢?二姑呢?"我爸一个一个地往外吐名字,"你给他们都打了吗?"

五叔嘴角那点笑慢慢收敛了。他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蜷:"二哥,我那天确实漏了好几个人……"

"你漏了谁?"我爸的声音依然不高,"除了我,你还漏了谁?你告诉我,咱们苏家还有谁那天没收到你请柬。"

五叔不说话了。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空调嗡嗡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五叔舔了舔嘴唇,把茶几上那两条烟往前推了推:"二哥,我知道你生气,我带了两条你爱抽的烟。"

我爸看了一眼那烟,没接:"烈阳,你小时候在家排老几?"

五叔嘴唇动了动:"老五。"

"上头四个哥,我排老二,你排老五。咱俩差了五岁。你七岁那年爹妈去镇上赶集把你托给我带,你拉肚子拉了一整天,我背你去村卫生所打针,跑了两里路,到了我膝盖都软了。"我爸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在念一本旧账本,"那年我十二岁。"

五叔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

"你十五岁辍学在家待了两年,爹妈骂你不争气,我说他还小,让他再玩一年。后来你出去打工,路费三百二十块,是我攒了仨月零花钱给的。"我爸顿了顿,"你去了半年钱被人骗光了,过年回不来,电话打到村里小卖部,我接了电话第二天就坐火车去接你。那趟车坐了一晚上硬座,到了地方我腿肿得鞋都穿不上。"

五叔的手停了。

"后来你回来要盖房,地基是老宅基地,爹妈留的那块地不够大,我把我那块让了半截给你。你娶媳妇那年彩礼差五千,我瞒着你大嫂把存的定期取出来补上的。"我爸的语速一点没变,慢慢悠悠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些事你记得多少?"

五叔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二哥,我都记得。"

"记得就好。"我爸把茶几上那两条烟推回去,"东西拿走,我不抽烟了。"

五叔猛地抬起头来,他眼眶有点红,声音发颤:"二哥,你让我把这烟留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是我亲哥,从小到大就你最护我。我不该把你忘了我认错,你怎么罚我都行,你别跟我断了。"

我爸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说不清是什么。他说:"我没跟你断。你以后有事我还帮,咱是亲兄弟改不了。可那些场面上的事,往后我就不参与了。酒席啊聚餐啊团年啊,你该请谁请谁,不用考虑我。"

五叔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两下:"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往后苏家有什么红白喜事,你不用给我递信了。叔伯那辈该尽的礼数我还会尽,该出的份子钱我会让我媳妇托人带过去。但我人就不去了。"

五叔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二哥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不绝。"我爸抬头看着他,"你办酒我能不去了,以后你办什么事我都不去。这家门我关上了就不打算再开。就这样吧。"

五叔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那两条烟在茶几上孤零零地搁着,谁也没拿。五叔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想说点什么又憋回去了。最后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又快又乱,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鞋带系了两回才系上。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了看茶几上留下的烟和酒,又看了看我爸。我爸站起来把那两条烟拎着走到门口,放在门外墙根底下,回来把门带上了。

他站在玄关那儿,手扶着门框站了几秒钟。我房间的门缝里看见他的背影,肩膀挺直直的,整个人纹丝不动。然后他转回客厅,端起茶几上凉透了的半杯茶喝了,喝完去厨房倒了热水续上,端着回了卧室。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我妈大概是想做顿好的缓缓气氛,红烧了一条鱼,炒了个回锅肉,还炖了锅鸡汤。我爸坐下来看了看满桌的菜,夹了块鱼肉放嘴里嚼了,说:"咸了点。"

我妈哦了一声,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是有点咸,下回少放点酱油。"

我低头扒饭,筷子在碗边碰出细碎的响动。餐桌上的灯亮晃晃的照着三张脸,没有谁叹气也没有谁愁眉苦脸。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下午那扇门关上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吃完饭我爸帮我妈收了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洗洗刷刷。水流声跟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偶尔有一两句对话隔空递过来:"这个盘子放上层""抹布递我一下"。平平常常的,跟任何一天晚上没什么两样。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五叔来过又走了这件事没人在家族群里提,他大概也不会跟别人说他来过了。我猜这扇门外的那些亲戚很快就会知道结果,然后新一轮劝说的电话和登门大概又要来了。

可这回我爸不会再接也不会再开。

第二天下午果然堂伯的电话就来了,我爸接起来听了几句,就说了一句"二哥你别说了,我定了的事"就把电话挂了。又过了半小时三叔也打来了,我爸还是那句话"我说过了就这样"。四叔打来的时候我爸干脆没接,手机响了六声停了,隔了一会儿又响,又停了。

我妈在旁边织毛衣,针在手指间穿来穿去,她说:"你爸这回是真的铁了心了。"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写作业。

那几天上门的人少了,电话也渐渐少了。亲戚们大概是终于明白劝不动了,也可能是在观望,等我爸哪天自己软下来。可我爸没有软下来的意思,他照旧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该干嘛干嘛。我妈有时候问他"你二姑家孙子满月去不去",他摇头。再问他"大伯过寿请帖来了去不去",他还是摇头。

后来我妈就不问了。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倒水,看见客厅阳台上站着个人。我推开阳台门,是我爸。他手扶着栏杆往外看,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掀动。

我站到他旁边:"爸你不冷?"

"不冷,出来透透气。"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对面楼有些窗户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光嵌在黑夜里,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远处那条街的路灯连成一条橘黄色的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爸忽然开口说:"小宇,你会不会觉得爸做错了?"

我摇头:"不会。"

"别人都跟我说一家人哪有不走动的,我这么干就是跟整个家族对着干。"

"可他们没站在你这边想过。"我说,"他们只想着让你忍,没想过你为什么要忍。"

我爸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不怎么亮,但走廊的光从身后透过来,我能看清他的表情。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进去吧,外头凉。"

我先进了屋,回头看他站在阳台门口把玻璃门拉上。那扇门合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把他和外面的夜色隔开了。他走进来的时候拍了拍身上沾的夜气,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又拍了拍我后脑勺:"去睡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才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下午五叔走之前最后那个表情。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的时候步子乱得鞋带都系了两回。

可我爸从头到尾脸上都没起什么波澜。他说的那些话一个坑一个坑地往外刨,像把这些年埋在地底下的东西一锹一锹翻出来晾着。翻完了拍拍手上的土,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散发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凉凉的贴着面颊。

我想起奶奶走那年,我爸在灵堂上跪了一整夜,五叔在旁边陪着也跪了一夜。那时候五叔才二十出头,眼睛哭得跟核桃一样肿,我爸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从始至终没松开过。那个画面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灵堂的白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叠在一起分不开。

如今那两只手松开了,各自归了各自的位置。

第七章 彻底疏离

五叔走后那两个月,家里清净了不少。起初还有零星电话打来,我妈接起来嗯啊应着,转头看我爸摇头就回一句"他不在家"或者"改天再说"。后来电话也少了,家族群里依然热闹,可那些热闹跟我家再没什么关系了。

那年秋天大伯过寿,提前半个月在群里张罗。大伯母发消息说今年七十整寿要好好办一办,在镇上酒楼定了几桌,让各家把人数报上去好安排座位。群里瞬间活跃起来,堂姐第一个报了一家三口,堂叔堂伯们纷纷跟着报数,红包雨下了一阵又一阵。

我妈拿着手机看了半天,走到阳台上递给我爸:"大伯过寿,群里的接龙报数呢。"

我爸正在给阳台上的花盆换土。他从去年秋天不知怎么忽然开始养花了,阳台上摆了几盆月季和绿萝,有空就浇水松土。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接了手机看了一眼,还给他,说:"你跟大嫂说一声,礼金我们出,人就不去了。"

我妈接过手机没急着发消息:"礼金出多少?"

"跟上次二姑家办酒一样,五百。"

"大伯七十大寿,五百是不是少了点?三叔他们都出的一千。"我妈压着声音,看看阳台的玻璃门,怕我听见似的。

我爸把一株绿萝从旧盆里小心地挪出来:"那就一千。人不去,礼金到了就行。"

我妈站在阳台上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按照我爸说的去回了消息。我坐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余光瞥见我妈打字的手速比平时慢了不少,打完又删了重打,反复好几遍才发出去。

家族群里大伯母很快就回了:"伟霆怎么不来?好些日子没见了,一起吃顿饭嘛。"底下跟着堂姐的附和:"大伯,二伯最近忙啥呢?也不出来走动。"我妈看了眼我爸,回了句"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改日再去拜访大伯"。群里的消息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又被人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大伯寿宴那天是周末,我妈一大早就起来把家里的卫生里外擦了一遍。擦完了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攥着块抹布半天没放回去。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碰见二姑拎着礼盒往巷口走,看见我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小宇,你爸今天真不去啊?"

"我爸有点不舒服,在家歇着呢。"

二姑哦了一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手里的礼盒在两只手之间倒腾了一下,最后说了句"那你劝你爸好好养着"就走了。

那天家族群里从中午开始又是满屏的热闹。大伯坐在主位上笑得满脸红光,旁边儿女绕膝,一大家子围着拍照。我妈把手机翻了翻就锁了屏搁桌上,去厨房做饭了。那天中午我爸吃得比平时多,添了半碗饭,我妈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入冬的时候二姑的儿媳妇生了孩子,办满月酒。二姑亲自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点小心:"伟霆,小孙子满月,你总得来一趟吧?我可是你亲姑。"

我爸接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说话的语气跟之前一样温和:"二姑,礼金我让我媳妇带过去。人我就不去了,你替我跟侄子说声恭喜。"

二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伟霆,你这到底要犟到什么时候?"

"二姑,我不犟。我就是不想去了。"

"你不想去了就不去了?亲戚们都在呢,你一个人不来,大家背后怎么说你?"

我爸把手机换了边耳朵听:"二姑,我活到这个年纪,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了。"

二姑那头长长叹了口气,最后说了句"那你好好的吧"就挂了。那天晚上我妈包了个红包送过去,回来的时候在玄关换了鞋,看着客厅沙发上翻书的我爸,说了句:"二姑跟我说,你四叔在满月酒上又念叨你了。"

我爸翻了一页书:"念叨什么?"

"念叨你记仇、心眼小,说烈阳都低头了你还端着。"我妈把外套挂起来,"伟霆,你在苏家那边的名声……"

"名声我自己挣的,好不好我自己受着。"我爸把书合上看了我妈一眼,"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妈把外套挂好转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又响了。那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哗哗地流了好一阵。

那年冬天格外冷。腊月里下了两场雪,阳台上的月季被我爸搬进了屋里,摆在暖气片旁边。叶子绿油油的,大冬天也长了不少新芽出来。我爸每天早晚都要去看看,用喷壶喷喷水,把枯了的叶子掐掉。我看他蹲在花盆前面那副认真的样子,觉得他像是在伺候什么不会说话的小活物一样。

年前苏家照例要在老宅办团圆饭。这回是三叔牵头张罗的,他先打电话来,又发了消息,再让堂哥开车来了一趟。堂哥进门的时候笑呵呵的,手里提着两箱年货,进来就喊"二伯过年好"。我爸正在给月季施肥,回头看见堂哥,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来了?坐。"

堂哥把年货放地上,搓着手坐沙发里:"二伯,三叔让我来接你,明天老宅团圆饭,今年办得大,摆了六桌。三叔说您一定要去。"

我爸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坐下:"你回去跟三叔说,我今年在家过年,不去老宅了。"

堂哥脸上的笑收了收:"二伯,您这……好几年没去老宅过年了。爷爷奶奶不在了之后,每年也就这么一回咱们苏家能聚得齐。您不来,三叔他们心里不好受。"

"你来一趟不容易。"我爸给堂哥倒了杯茶推过去,"心里不好受过一阵就好了。你去跟你三叔说,我心意领了,人就不去了。"

堂哥喝了茶又坐了会儿,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我跟出去送他到楼下,他在楼梯口站住了,压着声音说:"小宇,你劝劝你爸,别让我们为难。"我看着他说:"堂哥,我爸就是想安静过个年。"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车尾灯亮起来在雪地上一闪一闪的,开出去老远还能看见那两个红点。

除夕那天我们三口人简单吃了顿年夜饭。我妈炖了鸡蒸了鱼炒了几个菜,还包了饺子。饭桌上我爸破例开了一瓶白酒,倒了三杯,给我妈一杯,我一杯,他自己一杯。他举起杯子来:"过年好。"我们娘俩碰了杯子,叮的一声响。饺子热气腾腾的,电视里春晚热闹非凡,客厅里我们三个人的笑声不高不低,混在那些锣鼓声里倒也自在。

年初一早上家族群里发了老宅团圆饭的合影,坐满了六张圆桌,苏家人聚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我妈划着手机看了看就放下了,我爸根本没拿起来看。

开春之后四叔家的闺女订婚,请帖送到了家门口。四婶亲自来的,穿着件红棉袄,笑盈盈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妈接了请帖客气地倒了茶,四婶在客厅跟我爸说订婚宴的日子地点,说了足足二十分钟。我爸听完点了头:"礼金我出,人不去。"

四婶放下茶杯站起来的时候脸已经沉了:"二哥,我闺女是你亲侄女。"

"我知道。"

"她订婚你都不来,你让她以后怎么想你这个二伯?"

我爸也站起来送客:"你们体谅我,我就不去了。该尽的礼数我尽到了。"

四婶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嘴唇绷成一条线:"二哥,你以后别怪我们不把你当自家人。是你先把自己摘出去的。"她拉开门走了,门在她身后带上,震得门框边的对联纸抖了抖。

那副对联是年前我爸亲手写的,红纸上用墨笔写了两行字,上联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是"日照神州万象新"。我爸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端正,墨迹干了之后在门框上贴了整整一个正月。

第二年秋天,族里的六叔公走了。老人家九十多岁是喜丧,苏家上下都去吊唁了。我妈问了一次我爸去不去,我爸坐在阳台上给月季换大盆,头也没抬:"你去吧,替我给丧仪。"

我妈换了身素净衣裳去了,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她进门换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对着客厅说了句:"今天去了好些人,烈阳也在。"

我爸嗯了一声,手里的喷壶还在给新换盆的月季浇水。

"他看见我没敢过来说话。"我妈的声音低低的,"你二姑跟他说了几句什么,他眼圈红了红就走了。"

我爸的手顿了顿,喷壶嘴里的水歪了歪浇到花盆外面去了。他扶正了继续浇:"人这一辈子该尽的缘分尽了就是了,红不红眼的没什么意义。"

我妈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

那几年渐渐过去了,苏家的大小聚会婚丧嫁娶一样没少过。每次都有亲戚上门送信递请帖,每次我爸都用一个态度应对:礼金尽到人不出席。不打不闹不争吵,也不多解释。他要是不在屋里,我妈接的电话,他就在旁边摇头;他要是在屋里,他就自己接了说"心意到了就行"。

那些亲戚从一开始的劝说变成后来的摇头叹气,从摇头叹气变成默默接受,最后大家都习惯了。苏家办什么事谁都知道不用给苏伟霆家留座位,他妈或者他儿子有时会来,他自己已经许多年没在苏家的任何一张桌子旁边坐过了。

有人背后说他冷血,有人说他记仇记了一辈子,有人说他钻牛角尖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这些话传来传去,偶尔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不是滋味,可回到家看见我爸在阳台上侍弄他的花,蹲在花盆边用手轻轻按着土,月季开得红艳艳的,他心里那份踏实我看得见。

有天傍晚我们爷俩散步,经过小区门口的花坛。我爸指着里面新开的一丛月季跟我说:"你看这个品种叫红双喜,边缘是红的往里变白了,好看吧?"

我弯下腰看了看,确实好看,层层叠叠的花瓣从外到内颜色渐淡,最里面靠近花蕊那块几乎是奶白色的。

我直起腰看着他。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比几年前添了些皱纹,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一小片。但他整个人看上去很舒展,肩膀不绷着了,眉目之间那种紧巴巴的东西散了不少。

我说:"爸,你后不后悔?"

他想了想,然后摇头:"不后悔。清净的日子过惯了,再回热闹里去反倒不自在了。"

我和他并肩慢慢往回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在我脚边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第八章 终揭真相

那件事之后又过了三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每年寒暑假才回家。家族的事我参与得越来越少了,但逢年过节该走的礼数我妈还会叫我陪着走一趟。我替我爸出面,红包递到,客套话说几句就走,从不坐下吃饭。

那年暑假我回家第三天,二姑打电话来说四叔家儿子娶媳妇,在镇上摆酒。我妈在电话里应了,挂了之后看我:"小宇你去一趟吧,替咱家把礼金送了。"

我说行。

那天下着小雨,我从镇上坐了辆三轮车到酒楼门口。酒席已经开始一阵了,里面人声鼎沸。我把红包递给门口管账的堂叔,在他摊开的礼簿上写了"苏伟霆家,一千"。堂叔抬头看了我一眼,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划拉了两笔。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二姑从里面出来了,一把拉住我胳膊:"小宇你来了!进来坐坐再走,你三叔四叔他们都在呢。"

我还没来得及推辞就被她拽进去了。酒楼大厅摆了十几桌,苏家人坐了大半。二姑把我按在靠角落那一桌的空位上,桌上坐了几个面熟的堂表亲戚。我坐下来打了个招呼,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口。

大堂最前面那桌坐着五叔苏烈阳。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脸喝得通红,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几年不见,他胖了一些,肚子微微鼓起来,头发稀疏了不少,鬓角都灰白了。大伯坐在他左手边,正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抿,另一个堂伯在右边跟他比划着什么。

二姑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胳膊肘碰了碰我:"你爸还好吧?"

"挺好的。"

"身子骨都硬朗?"

"硬朗着呢,上个月还跟人去爬山了。"

二姑点点头:"那就好。"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我想再说两句场面话就走了,可这时候最前面那桌忽然热闹起来。五叔站起来举着酒杯,脸红得发紫,舌头开始打结了:"今天四哥家办喜事,我高兴!来,大家干了!"

几个堂兄弟站起来碰杯,大声说笑着。大伯坐着没动,笑眯眯地看了五叔一眼。五叔喝完那杯坐下去,酒杯墩在桌上,忽然扭头对着大伯说:"大哥,当年要不是你帮忙,我现在啥也不是。"

大伯摆手:"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我说真的!"五叔的声音高了半度,周围几桌的人都转头看过去,"那年我要不是认识你那些朋友,我那个工程单子根本拿不下来。后来我那房子能盖起来,也是你帮我找的施工队,比市价便宜了好些。"

大伯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行了,都过去了,别说了。"

五叔却没停。他酒劲上头话匣子收不住了,双手撑着桌沿,红着眼眶冲大伯絮叨:"大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年办乔迁,我为什么没请别人?"他指头朝周围胡乱比划了一圈,"我就是想让全苏家的人都看见,我苏烈阳能有今天靠的是我大哥。别人谁都不顶用,就我大哥!"

酒桌上安静了几秒。旁边有堂婶打圆场:"烈阳喝多了,扶他去歇会儿。"有人伸手去拉五叔胳膊,五叔甩开那只手,站起来脚底下晃了晃。他的视线从大伯身上挪开,胡乱地扫过大厅里的人群,忽然落在什么方向上停住了。

他面朝的方向正好是我这一桌。他醉眼蒙眬地看了几秒,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二哥……亲哥也靠不住。亲哥太耿直了,他在我就什么事都办不成。"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筷子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全停了。十几桌人都抬起头看五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坐在角落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每一个字,后脊梁一阵凉飕飕的往上窜。

大伯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放下酒杯看了五叔一眼:"烈阳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五叔把酒杯在桌上磕了一下,酒洒了一桌面,"大哥你听我说,那年办酒我故意没请伟霆。我不请他是因为他在我搅不成事。他嘴太直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我要是有啥事想求大哥帮忙,他在旁边一坐,我就张不开那个口。"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我手里的茶杯握得发烫,手心全是汗。

五叔还在说:"我就想着,那天把全苏家的人都请来,就漏了他。他要是生气不来正合我意,他要是来了我就说忙忘了。反正就这一回,把事情办成了,以后再说以后的。"他打了个酒嗝,冲大伯比划着,"大哥你明白吧?他太正了,他在旁边我就觉得自己矮一头。那天晚上我没白费功夫,后来那单生意你帮我谈下来的,咱家日子才慢慢缓过来的。"

大伯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他侧着身坐着,半边脸埋在阴影里。旁边几个堂叔伯的脸全都僵住了,四叔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三叔嘴巴微张着,二姑坐在我旁边整个人绷得像根绳子。

"烈阳你是不是喝死了!"三叔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刺啦一声,"你给我闭嘴!"

五叔被吼了一嗓子似乎清醒了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满桌十几个人全看着他,旁边几桌的人也都在看。他眨了眨眼,嘴张了张又合上,脸上的红潮一点点褪了,白里透青。

大伯站起来端了杯凉茶走过去塞他手里:"喝点茶醒醒酒,别说了。"五叔接过茶仰头灌了半杯,咳了两声,被旁边两个堂兄弟扶到旁边的空座上去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有人重新拿起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像在冰面上砸了个口子。于是细碎的声音从那个口子里慢慢流出来,筷子碰碗的,椅子挪动的,低低的交谈声重新浮起来。可跟前几分钟那种热热闹闹的喜庆劲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每个人都低着头夹菜,高声谈笑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二姑坐我旁边一动没动。她攥着筷子的手搁在桌面上,筷子头搭着碗沿,碗里的菜一筷子都没夹。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站起来:"二姑,我先走了。"

二姑点了点头没有留我。我穿过大厅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最前面那桌,余光瞥见五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大伯坐在旁边面沉如水地盯着桌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那节奏又快又乱。

我走出酒楼大门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细细的雨丝斜着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在门口的雨棚下面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里面那些安静了又嘈杂起来的声响隔着玻璃门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

三轮车还停在外面,蹬车的老汉看见我出来了招呼了一声。我上了车,车篷顶上雨点噼里啪啦地响着。三轮车晃悠悠地往前开,路两边的梧桐树在雨里绿得发黑。

到家的时候雨停了。我爸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蹲在花盆前面。那把旧椅子修好了之后他一直放在阳台上坐着,今天没坐,蹲着的姿势让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旁边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花瓣上沾着雨珠子,亮晶晶的。

我换鞋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喊了声"爸"。他回过头来看我,手里还攥着小铲子:"回来了?礼金送到了?"

"送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四叔家酒席热闹不?"

我看着他,他脸上平平静静的,嘴角还带着一点转瞬即逝的笑意。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那几盆月季上头,红的粉的,叶子被洗得干干净净。

我说:"热闹。五叔喝多了说了一些话。"

我爸手里的铲子停了停,然后他把铲子搁在花盆边上,在椅子里坐下来,仰头看了我一眼。他没问五叔说了什么,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稳。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酒楼里五叔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我说到"亲哥太耿直了他在我就什么事都办不成"的时候我爸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没有别的反应。等我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那你大伯当时什么表情?"

我回想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后来他站起来给五叔倒了杯凉茶让他喝。"

我爸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屋里倒了杯水喝了。我跟着他进屋,站在客厅里看他靠在厨房台面旁边握着杯子,窗外雨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暖融融的一大片。

我妈从卧室出来了,问我去酒楼怎么样。我看了看我爸,他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我便把那些话又说了一遍给我妈听。我妈听完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眼眶慢慢红了。

她转向我爸:"伟霆,你听见了吧?他没忘,他是故意的。"

我爸把喝空了的杯子放在台面上,水渍在玻璃上留了一圈印子:"我早知道了。"

我妈一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爸走到客厅窗边,"他那个人,真忙忘了不会来了就光说好话。他来的时候那副样子,我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有数。"

我妈走到他身后,声音带着点颤:"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早知道他故意不请你,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么办?去跟他们闹?"我爸转过身,看了我妈一眼,"我说了,他们该骂我还是骂我。不说,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我爸的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他站在那里,站得很直,肩膀没有塌下来。那些年别人说他记仇说他小心眼说他钻牛角尖,他从来没辩解过一句。现在水落石出了,他也只是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在墙角活了很久的月季,不需要谁来浇水也照样绿着。

那天晚上我刷家族群的时候,看见三叔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事大家都别往外传了,烈阳喝多了说胡话。"底下四叔回了个"嗯",堂伯回了个"知道了"。再没有别人出声。

可传不传已经不重要了。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当初那些劝我爸大度包容、指责他太过较真的人,如今全闭上了嘴。没有人再在群里@他去参加什么家族聚会,也没有人再打电话来劝他回心转意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过了几天二姑打电话来,说了句"伟霆这些年不容易"就哭了。我妈在电话这头也哭了一阵,两个人隔着听筒流了半天眼泪,什么额外的话也没多说。

我爸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看报,侍弄他的花。那些月季一盆比一盆长得好,他跟我说什么品种耐寒什么品种喜阳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谈起任何苏家亲戚都生动。

有一天傍晚我在阳台上帮他给花盆换位置,他搬着一盆开得正盛的月季放在阳光最好的那个角落。放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蹲在旁边问他:"爸,如今真相都清楚了,你心里头那口气消了没?"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想,慢慢摇头:"早就不气了。气也是一天,不气也是一天。我现在这样挺好,你妈也清净了,你也清净了。要是什么都清楚了以后再让我回那个圈子里去,我也不愿意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月季的花瓣上轻轻拂了一下,拇指蹭过花瓣边缘,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我站起来跟他并排站着看那些花。夕阳把阳台染成了橘红色,那几盆月季在黄昏的光里头格外好看,红得暖洋洋的。我爸就站在那一片橘红的颜色里头,嘴角带着一点安安静静的弧度。

隔了很久我才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他:"对了爸,这椅子是奶奶留下来的那把?"

他低头看了看身下坐的那把旧椅子,木头扶手被磨得锃亮,坐垫是他后来自己换的深蓝色灯芯绒:"是,四十多年了。"

"比你跟五叔的兄弟情还长。"

我爸没接话,只是把手搭在扶手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截磨亮了的木头。夕阳把他的手也染成了暖橙色,他那几个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头肚上有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硬茧。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彻底落了下去。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才站起身,把那盆开得最好的月季端起来搬进了屋里。花盆搁在客厅的窗台上,透过玻璃往外看,路灯的光洒在花瓣上,把红的照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尾声

真正的亲情从不是单方面的隐忍与迁就。真心付出换来刻意排挤与算计,疏远便是最体面的自保。苏伟霆半生厚道待人、重情重义,却被至亲功利对待。他主动斩断内耗的家族纠葛,看似绝情,实则通透清醒,往后阖家安稳、清净自在。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纯虚构文学作品,所有人物、情节、家族关系及事件均为文学创作需要,不影射、不指代任何现实人物与真实事件。故事中的家族矛盾与人物命运仅供阅读参考,请勿过度解读、随意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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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晨报
2026-07-07 12:12:27
中国足协回应“佛得角邀国足踢友谊赛被婉拒”:消息不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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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
2026-07-07 18:19:33
2026-07-07 20: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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