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孙子是地铁安检员,上4天休2天,一个月扣完五险一金约4300
我孙子小凯在西安地铁当安检员,今年二十三岁。
他干这行快两年了。当初他爸想让他去学个手艺,修车、电工都行,说"好歹是门技术"。小凯自己选了安检员,说"我觉得穿制服挺精神的"。他爸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他妈在旁边劝:"孩子自己喜欢就行,又不是干坏事。"
干安检员确实穿制服。深蓝色的衬衫,肩膀上别着肩章,胸口挂着工作牌,腰上别着对讲机。每天早上出门前他都要在玄关那面穿衣镜前照一下,把帽子戴正,领口整理好。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觉得孙子确实精神。
他上班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班,五点半就要出门。有时候中班,中午十二点接班。有时候夜班,一直干到地铁停运。我跟小区里那些下棋的老头说我孙子在"地铁上上班",他们都说"那好啊,铁饭碗"。我没跟他们细说。
他跟我和他奶奶住一起。他爸妈在西安北郊自己住,因为小凯上班的地铁站离我们老两口近,就从我们这儿走。每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天还不亮,轻手轻脚地关门,怕吵醒我们。我觉轻,每次都听见。听见门锁咔嗒一声,然后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他上班的地铁站在钟楼附近,那条线人多,早高峰的时候站台上站满了人。安检口排着长队,他站在传送带旁边,盯着屏幕。对着屏幕看久了,眼睛酸得不行。
有次周末我专门坐地铁去看他,没提前说。我在安检口外头站了一会儿,看见他坐在X光机屏幕后面,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经过的包。传送带缓缓往前送,屏幕上的图像一个接一个滑过去。旁边的人喊他也没反应,盯得嘴唇都干了。一个包里有瓶水,他喊住那人,说"请喝一口"。那人喝了,他点点头让人过去。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快二十分钟,他没抬头看过一次我。后来我走过去拍了他一下,他才猛地抬头:"爷?!你咋来了?"他赶紧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我说"路过看看你",他压低声音说"爷你赶紧出去吧,这边不让久站"。我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又坐回屏幕前面了。传送带上又送来了一个新包。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里,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想了好一会儿。孙子二十三岁,身体最好的年纪,一天对着那个X光机屏幕盯几个小时,眼睛不坏才怪。
收入我是后来才慢慢搞清楚的。有回他跟他奶奶聊天说起工资,说"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三左右"。他奶奶说"这么少?"他说"不少了,我们这行就这个价,跟我一块儿进来的也差不多。"他又补了一句,"我们逢年过节有加班费,过年那个月能多拿点。"
上四天休两天。四个班里有两个白班两个夜班。夜班最熬人,从傍晚一直干到末班地铁收车。末班车过了还有收尾工作,清点设备、关安检机、写交接记录。回家的时候后半夜了,小区里黑灯瞎火的。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用钥匙开门,轻得跟老鼠啃东西似的,然后蹑手蹑脚地摸进自己屋里。第二天中午他才起来,吃着饭的时候眼睛还睁不开。
"爷,我昨天查到一个包,里头装了一把折叠刀。"他有一次吃晚饭的时候跟我们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得意。他奶奶紧张了:"多大?""水果刀那么长,那个人说是削水果的。我们按规定收了,登记了他的身份证。"他吃了口菜又说:"还有一次查到一个包里装了十几个打火机,一过X光机全显出来了,那个人还想狡辩,后来看了监控不说话了。"
我听他说这些的时候,心里又担心又有点骄傲。担心的是这些带东西的人要是急了冲他动手怎么办。骄傲的是我孙子在干正事。
他休息那两天,有时候补觉,有时候出去跟朋友吃个饭。有次他出门之前我问他:"小凯,累不累?"
他想了一下说:"累肯定累。但还顶得住。"
"想不想换个轻省点的活?"
他摇了摇头。"爷,我这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说出去好说。我妈现在跟人家介绍我,都说'我儿子在地铁公司上班',人家听着就觉得正式。我自己也还行,没觉得丢人。"
他出门去了。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窗户外面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西安傍晚——楼下有人在遛狗,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我孙子穿着制服走进那些灯火里去,在安检口坐一个班,再走进这些灯火里回来。四千三百块钱,上四天休两天。年轻的孩子挣着不多的钱,做着不大不小的事,但他觉得自己在做正事,觉得可以跟人介绍自己这份工作。
那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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