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祝枝山,很多人脑子里蹦出来的形象是个嬉皮笑脸的老头,跟唐伯虎一唱一和,插科打诨,活像个相声捧哏的。
可历史上真有这么个人吗?不但有,来头还不小。
他真名叫祝允明,长洲人,字希哲。为啥叫祝枝山?因为他右手多长了一根手指,干脆自号枝指生、枝山居士,叫着叫着就成了祝枝山。这哥们出身官宦世家,爷爷爸爸都是当官的,儿子后来也当了官,唯独他——混了大半辈子,官场上啥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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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话形容他最贴切:对他爹说,我儿子比你儿子强;对他儿子说,我爹比你爹强。论当官,他夹在中间尴尬得要命。可论才华,尤其是书法,祝家几千年没人比得上他。他跟文徵明、王宠并称明中期书家代表,一手小楷能写到让人跪。
他跟唐伯虎、文徵明、徐祯卿合称“吴中四才子”,这四个人里,唐伯虎名气最大,祝枝山活得最野。晚年独居,崇尚魏晋风流,喝酒写字,放浪形骸,爱怎么来怎么来,是整个吴门派里最有文人脾气的一个。
这人有个特点:不正经起来,能把人气死;正经起来,又能把人惊呆。
有一回,某个知府家的少爷写了篇文章,文理不通,愣是有人拍马屁说请祝枝山来题个字。帖子送到,祝枝山也不推辞,看了一眼,提笔刷刷写下两句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知府看了大喜,觉得这题得有文化。
唐伯虎听说这事,笑得直拍大腿。旁人问他笑啥,唐伯虎说:“两个黄鹂鸣翠柳——不知所云;一行白鹭上青天——离题万里。他这是在骂你家少爷写的狗屁不通!”
你看,骂人不带脏字,还让你当时看不出来,这就是祝枝山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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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绝的是他跟唐伯虎联手坑杭州太守那回。
俩人一起去杭州玩,太守想请祝枝山在一幅古画上题字,自己不好意思开口,托唐伯虎去疏通。祝枝山开口就要三百两银子润笔费。太守这人抠门,只给了一百两。
画叫《柳堤送别图》,上面曲曲折折的河堤,四面柳树,小船等着出发,岸边一个女人正在送别心上人。祝枝山看了看,提笔在画上方写道:“东边一棵大柳树,西边一棵大柳树,南边一棵大柳树,北边一棵大柳树。”
太守一看差点背过气去——我花一百两银子,你就给我写这个?赶紧把唐伯虎找来。唐伯虎一看也觉得祝兄这回过分了。祝枝山理直气壮:“我的题诗照例三百两,他只给一百两,我就值这么多。要是补上二百两,我把诗补齐,包他满意。”
唐伯虎把话传到,太守心疼银子,可画已经写了一半,总不能废了吧?咬着牙把二百两补上。
祝枝山这才收了银子,挥笔续写:“东边一棵大柳树,西边一棵大柳树,南边一棵大柳树,北边一棵大柳树。任凭你南北东西,千丝万缕,总系不得郎舟住。这边啼鹧鸪,那边唤杜宇,一声声行不得也,哥哥!一声声不如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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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四句大白话,被后面这几句一接,瞬间活了。整首诗变成了元曲腔调的婉约离别佳作,情景交融,在场的人看了无不拍案叫绝。
这就是祝枝山——银子不到位,我给你写废话;银子到位了,我还你真功夫。一分钱一分货,童叟无欺。
他家的丫鬟梅香也不是一般人。常年跟着主人,耳濡目染,猜谜对诗样样拿手。有一天唐伯虎来串门,祝枝山喊了声:“梅香,来,泡茶!”梅香应道:“晓得,泡去哉!”转身端上两杯茶,全放在祝枝山面前。
祝枝山笑着说:“刚才我跟梅香的对话,是个谜语,打七言诗一句。猜中了才能喝茶。”
唐伯虎脑子一转:梅香,春天来了;茶,草木人……他猛地想起一句诗——“春到人间草木知”。“梅香,来”就是“春到”,“茶”就是“人间草木”,“晓得”就是“知”。一拍大腿:“春到人间草木知!”
祝枝山笑着递茶:“猜对了,请用。”
唐伯虎接过茶杯,忽然又说:“可你明明喊的是‘泡茶’,这‘泡’字多余了吧?”
祝枝山哈哈大笑:“你没听见梅香说了声‘泡去哉’吗?”
唐伯虎差点把刚喝的茶喷出来,连声喊妙。
一个丫鬟都能跟才子对上这种级别的谜,祝枝山这日子过得,确实有滋有味。
回过头来看,祝枝山这一辈子,官没做大,钱没攒下,可活得比谁都通透。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官场那套规矩,写自己想写的字,说自己想说的话。高兴了给你题一首好诗,不高兴了拿大白话糊弄你,反正你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有人说他玩世不恭,可玩世不恭的背后,是对世俗规则的彻底看透。他知道自己不是当官的料,索性不装了,把全部心思放在书法和诗文上。几百年过去了,那些当大官的谁还记得?可祝枝山的字,现在还挂在博物馆里让人排队看。
这才是真正的赢家——不跟这个世界较劲,只跟自己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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