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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子一家4口住进来,老公说他5600养活全家足够,我带儿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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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我们一家四口明天搬过来,你把主卧腾出来,我老公腰不好,得睡硬床。”

电话那头,小姑子陈丽华的语气就像在吩咐保姆,连个商量的意思都没有。苏晚握着手机愣了两秒,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明天搬过去啊,我哥没跟你说?”陈丽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们租房到期了,新的还没找好,先住你们那儿一阵子。我哥说了,他一个月五千六养活全家足够,让我放心住。”

苏晚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她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的陈浩,声音压得极低:“陈浩,你答应你妹一家四口住进来?”

陈浩头都没抬:“对啊,住几天怎么了?”

“你跟我商量了吗?”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那是我亲妹妹。”陈浩终于抬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耐烦,“你别这么小心眼行不行?一家人计较这些。”

一家人。

苏晚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环顾了一下这个三室一厅的小家——结婚六年,她省吃俭用,连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每个月精打细算才把这日子过下来。现在倒好,小姑子一家四口要住进来,连问都没问她一句。

“陈浩,你一个月工资五千六,房贷三千二,剩下两千四。物业费水电燃气一个月六百,小星幼儿园保育费一千五,你告诉我,剩下的三百块钱,怎么养活我们一家三口再加你妹妹一家四口?”

陈浩放下手机,脸色沉下来:“我妈每个月补贴一千,够了。”

“你妈那一千块上个月交了你车险,你忘了吗?”苏晚的声音开始发抖,“再说了,你妹妹一家四口住进来,吃喝拉撒哪个不要钱?你妹夫张强连个工作都没有,你妹在超市一个月两千块自己都不够花,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正是能吃的年纪。陈浩,你告诉我,两千四怎么养九口人?”

“我说了够就是够!”陈浩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苏晚,你怎么这么自私?那是我亲妹妹,我不帮她谁帮她?你要是看不惯,你回娘家住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看着陈浩,像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她认识他八年,结婚六年,从没听他对自己说过这种话。可今天,为了他妹妹一家四口,他让她滚。

小星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苏晚的腿,怯生生地看着爸爸。

苏晚蹲下来,把小星搂进怀里,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好。”

陈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真会答应。

苏晚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往行李箱里装衣服。一件、两件、三件,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早就预演过的事情。

陈浩跟进来,语气软了几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你没必要这么计较……”

“我没计较。”苏晚把拉链拉上,又从床头柜里拿出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的复印件,一并塞进包里的夹层。这些东西她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用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到。

“你拿结婚证干什么?”陈浩的眼睛眯了起来。

“回娘家住,万一要用到呢。”苏晚笑了笑,那笑容让陈浩后背一阵发凉。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小星紧紧跟在身后。客厅里,她的婆婆陈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拎着一袋子菜,显然是从菜市场直接过来的。

“妈。”苏晚叫了一声。

陈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行李箱上,脸色立刻沉了:“怎么着?我闺女一家来住几天,你就要走?苏晚,你嫁到我们陈家,就是这个家的媳妇,丽华是我亲闺女,她来住几天怎么了?你这个当嫂子的,就这么容不下人?”

苏晚没回话,低头给小星穿鞋。

陈母的声音更大了:“我跟你说,这个家是我儿子挣钱买的,你嫁进来就是享福的,别不知好歹。丽华一家住进来,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苏晚心口。她嫁进陈家六年,生了孩子,伺候公婆,过年过节从不落下一顿饭,她以为自己早就是这个家的人了。可今天她才知道,在婆婆眼里,她始终是个外人。

小星的鞋穿好了。苏晚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浩。

“陈浩,你说你一个月五千六养活全家足够,那我问你一句话。”

陈浩皱眉:“什么话?”

“你工资卡上个月进账多少?”

陈浩的脸色变了。

苏晚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的收支明细,屏幕对着陈浩:“你工资五千六没错,但你上个月转了一万二出去,转给谁的?你妈一个月补贴一千,可你妈退休金才两千二,她哪有那么多钱补贴你?”

客厅里安静得像结了冰。

陈母的脸色也变了,她下意识地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慌张,有躲闪,还有一种苏晚从没在婆婆脸上见过的表情——心虚。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陈浩,你想让你妹一家住进来,可以。但这个家是我的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应该问问我这个女主人同不同意。你不问我,那我走。”

她拉开门,小星牵着她的手,母子俩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陈浩在里面喊了一声“苏晚”,声音又急又躁,但她没有停。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浩追了出来。

“苏晚!”他一把拽住她的行李箱拉杆,“你别闹了行不行?你回娘家像什么话?我妈和我妹怎么看我?”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她不认识了。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八年的感情,六年的婚姻,在他说出“你回娘家住去”这六个字的时候,彻底碎了一地。

“陈浩,你放手。”

“我不放!你走可以,把小星留下!”

小星被这声吼吓得一哆嗦,抱着苏晚的腿开始哭。

苏晚把儿子护在身后,声音终于冷了下来:“陈浩,我再问你一遍,你上个月转走的一万二,到底转给谁了?”

陈浩的手松了一下。

电梯到了,门开了。苏晚拉着小星走进去,在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秒,她看见陈浩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电梯下行,苏晚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早就发现了。三个月前,她查银行卡的时候发现一笔一万二的转账,收款人叫“王雪”。她没有声张,没有质问,因为那时候她还想给这个家留一条退路。

但现在,她没有退路了,也不需要了。

娘家的钥匙攥在手心,苏晚低头看着还在抽噎的小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妈,我们不回爸爸家了吗?”

苏晚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小星,妈妈带你回外婆家。外婆家有大院子,还有你最喜欢的小兔子。”

小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爸爸呢?”

苏晚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这个婚姻,还有没有“爸爸”的位置。

出租车来了,苏晚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抱着小星坐进后座。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陈浩站在楼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拐角。

她想,这个男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她气的不是小姑子一家住进来,她气的是他从来没有把她当作这个家的主人。

她甚至想,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一个“嫁进来的外人”。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低头一看,是小姑子陈丽华发来的消息,语音。她点开,陈丽华尖利的声音在出租车里回荡:

“嫂子,你走了正好,我哥说了,主卧的床垫换了,衣柜也腾出来了,我们一家四口住着正合适。对了,你那个梳妆台我用了啊,你那些便宜的化妆品我都扔了,占地方,我给你换了套好的,不用谢我!”

苏晚听完,面无表情地把语音删了。

然后她点开了手机相册,翻到一个月前的一张照片——那是她无意中拍到的,陈浩和一个女人在商场里吃饭的照片。那个女人她查过,叫王雪,是陈浩公司的财务。

照片里,陈浩的手搭在王雪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

苏晚把手机屏幕关掉,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南的老小区。苏晚付了钱下车,牵着小星走进那条熟悉的老巷子。娘家的灯还亮着,她妈肯定又在等她,每天都是这样,不管多晚,那盏灯都亮着。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苏母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苏晚和小星,又看见身后的行李箱,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

“饿了吧?妈炖了排骨汤。”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扑进母亲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小星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哭,也跟着哭了起来。苏母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搂着外孙,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们的背。

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热腾腾的,像这个家永远不会关上的门。

苏晚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才抬起头来。苏母用围裙给她擦了擦脸,拉着她和小星进了屋。饭桌上摆了四个菜,都是苏晚爱吃的。

“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苏母把盛好的排骨汤端到她面前。

苏晚端起碗,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喝了一口汤,是记忆里那个味道,咸淡刚好,排骨炖得软烂,汤面上飘着葱花。

这是家的味道。

不是那个她住了六年、却被称作“外人”的地方,是这里,是这间不算大、甚至有些老旧的老房子里,是妈妈永远亮着的那盏灯,是永远温着的排骨汤。

苏晚放下碗,看着她妈:“妈,我想离婚。”

苏母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放在小星碗里:“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苏母把筷子放下,看着女儿的眼睛,“妈养得起你和小星。你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也过了这么多年,不差你们娘俩这两张嘴。”

苏晚又想哭了,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在妈妈面前一直哭,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是小星的妈妈,她得撑起来。

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是陈浩打来的电话。苏晚看着屏幕上的“老公”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格外刺眼。她接了,没说话。

电话那头,陈浩的声音很低:“苏晚,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丽华的事。她一家住进来,确实没跟你商量,是我的错。你回来,我们商量着来。”

苏晚沉默了几秒。

这是陈浩第一次跟她认错。结婚六年,他从来不会说“是我的错”这三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苏晚心里没有感动,没有心软,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因为她知道,他认错的不是他瞒着她转走一万二的事,不是他在外面可能有人的事,甚至不是他让她滚回娘家的事。

他认错的,只是“没有商量”这件事。

而他之所以认这个错,很可能是因为——他怕了。

怕什么?怕她真的不回去,怕她发现更多的东西,怕她掀开那层遮羞布,看见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陈浩,”苏晚的声音很平,“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一万二转给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浩说了一句让苏晚彻底死心的话:

“苏晚,有些事情你没必要知道。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没必要知道。

好好过日子。

苏晚轻轻笑了一下,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窗外娘家的院墙,墙根下种着她爸生前最喜欢的月季花,没人打理也长得很好,每年春天都开得满墙都是。

“妈,”她说,“明天去律师事务所,我约了一个律师。”

苏母点点头,什么都没问,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夜深了,小星在外婆的床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外婆的衣角。苏晚坐在窗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翻了翻家里的监控——当初装监控是为了看小星,现在倒派上了别的用场。

画面里,陈丽华一家四口已经住了进来。陈丽华穿着苏晚的睡衣,坐在苏晚的位置上,翘着腿看电视。张强躺在苏晚买的那张布艺沙发上,脚搁在茶几上,烟灰弹了一地。两个孩子满屋子跑,把苏晚精心布置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

而陈浩呢?

陈浩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是聊天软件的界面。

苏晚把画面放大,看见对话框最上面那个名字:

王雪。

她关掉了监控,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她想,她大概知道那笔一万二是怎么回事了。

但她没有证据。

没关系,她会有的。

离婚不是赌气,是打仗。而苏晚这个人,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第二天一早,苏晚是被小星的笑声吵醒的。

小星在外婆家的院子里追那只老母鸡,追得满院子跑,苏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葱油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苏晚看着这个画面,心里又酸又暖。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小星笑得这么开心了。在那个家里,小星总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大声说话,不敢跑跳,因为奶奶会说“男孩子不能这么疯”,因为姑姑会说“吵到我孩子写作业了”。

她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眼角有细纹,皮肤因为长期操劳有些暗沉,但眼睛是亮的。

她对着镜子说:“苏晚,你可以的。”

吃完早饭,她把小星托给母亲照顾,自己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她约的律师姓周,是大学同学介绍的,专打离婚官司,在业内小有名气。

周律师的事务所在写字楼十八层,苏晚到的时候,她正在接电话。看见苏晚进来,她抬手示意坐下,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好的,材料准备好了”、“下周一开庭”之类的话,才挂了电话。

“苏晚?”周律师推了推眼镜,“坐,喝什么?”

“不用了,谢谢。”苏晚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我准备离婚,这是我能提供的所有材料。”

周律师打开文件袋,一样一样翻看。结婚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陈浩的工资流水、那一万二的转账记录、陈浩和王雪吃饭的照片、家里的监控截图……她把每一样东西都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

“你这些东西,准备多久了?”

“三个月。”苏晚没有隐瞒,“我发现那笔转账之后就开始准备了。”

周律师靠回椅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说实话,我见过很多来离婚的女人,大部分都是哭着来的,什么都没准备,连老公有多少钱都不知道。你是我见过准备最充分的当事人之一。”

苏晚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早就有预感,这一天迟早会来。”

“那你是怎么想的?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你有什么要求?”

苏晚早就想好了:“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们两家各出了一半,房贷是我们一起还的,我要一半。车是婚前他买的,我不要。孩子抚养权我要,他每月支付抚养费。至于那一万二……如果能查清楚去向,我要追回。”

周律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刷刷记了几笔:“抚养费的话,按他的工资五千六算,一个孩子大概八百到一千二。你做什么工作?”

苏晚顿了一下。

她做什么工作?

结婚前,她在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月薪六千。结婚后,陈浩说“你上班太远,不如在家附近找个清闲的”,她换了工作,月薪四千。怀孕后,陈浩说“你大着肚子上班不安全,辞职在家养胎吧”,她辞了职。生了小星后,陈浩说“孩子小,你带两年再去上班,我养你们”,她在家带了三年。小星上幼儿园后,她想出去工作,陈浩又说“幼儿园四点就放学,你上班了谁接孩子?再等等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她今年三十一岁,在家待了六年,简历上的空窗期像一块疤,每次投简历都石沉大海。

“我目前没有工作。”苏晚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虚。

周律师的表情没有变化,大概是见惯了这种情况:“那抚养权方面,你没有收入来源,可能会有一些难度。当然,也不是绝对的,孩子年龄、跟谁生活的时长、对方的过错情况,都会影响判决。你说陈浩有外遇,这个有实质性证据吗?”

苏晚摇头:“只有一张吃饭的照片,不够。”

“那就先别打草惊蛇。”周律师把材料收好,“我会先给他发一份律师函,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如果他愿意协议离婚,我们省事。如果不愿意,就收集更多证据走诉讼。你那边能拿到他和那个女人的更多信息吗?”

“能。”苏晚说得很笃定。

她从周律师的事务所出来,站在写字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六月的阳光刺眼,晒得人皮肤发疼。

她想起六年前,她嫁给陈浩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她穿着白色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走过红毯,满心欢喜地以为她嫁给了爱情。

父亲在她结婚第二年就病逝了。走之前,他拉着苏晚的手说:“浩浩是个好孩子,你们好好过。”

苏晚当时哭着点头,说“爸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可现在呢?

她站在烈日下,看着手机里陈浩发来的十几条未读消息,一条都没点开。她不想看,也不想回复。她需要做的,不是跟他吵架,不是跟他哭闹,而是做好该做的事情。

她去了移动营业厅。

陈浩的手机号是她的副卡,主卡在她手里。她查了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陈浩跟一个号码的通话频率极高,每天少则两三次,多则七八次,通话时间从几分钟到一个多小时不等。

她把那个号码记了下来。

然后她去了银行,打印了过去两年的所有流水。她不光打了陈浩的工资卡流水,还打了他名下那张信用卡的消费记录。

回到家,苏母已经做好了午饭。小星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的是三个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外婆”“我”。

苏晚看着那幅画,心里揪了一下。

没有爸爸。

五岁的孩子,已经下意识地不在画里画爸爸了。

“妈妈你看,我画了外婆家的院子,还有兔兔。”小星举着画跑过来,脸上还沾着水彩笔的颜色。

苏晚蹲下来,亲了亲他的脸:“画得真好看,小星真棒。”

小星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妈妈,我们不回爸爸家了吗?”

苏晚想了想,说:“小星,妈妈问你,你想爸爸吗?”

小星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苏晚愣了一下:“为什么?”

“爸爸总是玩手机,不跟我玩。姑姑家的哥哥打我,爸爸说哥哥不是故意的。奶奶骂妈妈,爸爸不说话。”小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喜欢那个家。”

苏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直以为小星还小,什么都不懂。可孩子的眼睛是最干净的,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只是他不会说,或者说,不敢说。

“好,我们不回去了。”苏晚把小星抱进怀里,“以后小星就跟妈妈和外婆住,好不好?”

“好!”小星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个五岁孩子最纯粹的喜悦。

苏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了这段对话,叹了口气:“这孩子,比他爸懂事。”

吃完饭,苏晚把银行的流水单铺在桌上,开始一项一项地看。

陈浩的工资确实只有五千六,每一笔都清楚。但过去两年,他的工资卡上有六笔大额转出,金额从八千到一万五不等,收款人各不相同。除了最近那笔转给“王雪”的,其他五笔分别转给了三个不同的账户。

苏晚用手机查了那几个账户的开户行信息,又用天眼查查了那些账户背后的公司。她发现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事实——那些账户,全部跟一个叫“陈丽娟”的人有关联。

陈丽娟,她小姑子的全名。

苏晚的手指停在鼠标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陈浩每个月五千六的工资,房贷三千二,剩下的钱连日常生活都不够。但他过去两年居然转出去了将近八万块钱。这些钱哪来的?他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除非——

他还有别的收入来源。

苏晚把银行流水翻到最早那一页,开始从第一笔交易看起。她看了整整两个小时,期间小星睡了午觉,苏母给她倒了三杯水,她一口都没喝。

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规律。

陈浩的工资卡每个月十五号会收到一笔五千六的工资,这是正常的。但每个月的二十五号左右,会有一笔金额不等的钱转进来,多的时候七八千,少的时候三四千,备注写的是“报销款”或者“项目奖金”。

可陈浩的公司她了解,是做商贸的,根本就没有什么项目奖金制度。而且那些“报销款”的汇款方,不是他公司的账户,而是一个叫“宏达商贸”的私人账户。

苏晚在电脑上搜索“宏达商贸”,跳出来的信息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宏达商贸的法定代表人,叫陈志远。

陈志远,是陈浩父亲的名字。

她公公。

苏晚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公公陈志远,在三年前就退休了。退休前在一个事业单位上班,退休金不高,也就三千出头。他怎么可能开一个商贸公司?而且这个公司每个月给她老公打钱,打的还是“报销款”?

除非——这个公司根本不是她公公的。

苏晚继续查,查到公司注册地址,在城北一个写字楼里。她又查了公司经营范围,是建筑材料、五金交电之类的。她翻到公司注册日期,五年前。

五年前,她刚嫁进陈家半年。

那时候她公公还没退休,哪来的钱开公司?就算开了公司,为什么要用陈志远的名字当法人,而不是陈浩自己的名字?

苏晚靠在椅背上,心脏跳得很快。她觉得她好像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但又觉得这一切正在拼凑出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真相。

手机响了,是陈浩打来的。苏晚接了,没说话。

“苏晚,你什么时候回来?丽华说想跟你道个歉。”

苏晚听见电话那头有小孩的尖叫声,还有陈丽华的声音在喊“大宝别抢弟弟玩具”。背景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她不用道歉。”苏晚说。

陈浩似乎松了口气:“那你今天晚上回来?我让小星睡次卧,丽华他们住主卧,你住书房,挤一挤……”

“陈浩。”苏晚打断了他,“我问你一个问题。宏达商贸是你爸的公司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陈浩才开口,声音明显变了:“你怎么知道这个公司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回答我,是不是你爸的公司?”

又沉默了五秒。

“是。”陈浩说,“是我爸的,怎么了?”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如果真的是她公公的公司,他刚才的沉默不会那么久,声音也不会那么慌。

“那这个公司每个月给你打的钱,是什么钱?”

“我帮我爸跑业务的提成。”

“陈浩,你一个做行政的,能帮你爸跑什么业务?”

“苏晚你有完没完?”陈浩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恼羞成怒,“我挣多少钱关你什么事?你要是嫌少,你自己出去挣啊!你天天在家待着,你知道外面挣钱多难吗?我一个月五千六怎么了?五千六饿死你了?”

苏晚没有被他激怒。

她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

因为他的反应,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一个人被问到点子上时,恼羞成怒是标配反应。如果真的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他大可以好好解释,而不是用嗓门来掩盖心虚。

“陈浩,你不用吼。”苏晚的语气平静得出奇,“我只是想知道,你每个月从宏达商贸拿的钱,到底合不合法。”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陈浩最怕被触碰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是陈丽华的尖叫:“哥你干嘛把杯子摔了!”

陈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苏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离婚。”苏晚一字一句地说。

说完,她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苏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担忧。

“妈。”苏晚叫她。

苏母走进来,把银耳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铺了满桌的银行流水单,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不太懂,但她看得懂女儿脸上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冷静。

“小晚,”苏母犹豫了一下,“你告诉妈,你到底在查什么?”

苏晚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

苏母点点头。

“陈浩每个月挣五千六,房贷就要还三千二。但我们家过去两年,每个月都有额外的钱进来,少的时候三四千,多的时候七八千。我一直以为是他公司发的奖金,可我今天查了才发现,这些钱是从我爸——不对,是陈浩他爸名下一个公司打过来的。”

苏母皱起眉头:“你是说,他爸有公司?”

“他爸一个退休老干部,哪来的公司?那个公司注册在五年前,注册资金两百万。妈,你觉得他爸拿得出两百万吗?”

苏母的脸色变了。

“而且,”苏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公司的经营范围是建筑材料。你知道陈浩一个做行政的,跟建筑材料有什么关系吗?”

苏母不说话了。

苏晚把桌上的材料收拾好,锁进一个带密码的文件袋里。她把密码设成了小星的生日,然后把文件袋放进衣柜最里层。

“妈,我怀疑那个公司根本不是他爸的。我怀疑真正的老板是陈浩,或者还有别的人。他用他爸的名字做法人,可能是为了避开什么。”

“避开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出了那个她一直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猜测:“避开债务,或者避开税务。也有可能是……”她顿了顿,“避开离婚时的财产分割。”

苏母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说,他在转移财产?”

“我不确定。”苏晚说,“但我很快就能确定了。”

第二天,苏晚去了工商局。

她查了宏达商贸的工商档案,把所有的注册资料都复印了一份。法人代表是陈志远,但股东是两个名字:陈志远和张秀兰。

张秀兰,是她婆婆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个公司的股东就是她的公婆。两个退休老人,一个退休金三千,一个退休金两千二,名下居然有一个注册资金两百万的公司。

苏晚从工商局出来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她不是害怕。她是愤怒。

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愤怒。

六年来,她在这个家里省吃俭用,连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她在菜市场跟人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她把护肤品从大牌换成了超市开架,她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放弃了社交,放弃了一切。

而她的丈夫,在外面开了一个公司,每个月有额外的收入,却对她说“我一个月五千六养活全家足够”。

五千六。

养活全家。

她说怎么够呢?怎么算都不够。可陈浩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她不会算数似的。

原来不是她不会算数。

是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苏晚站在工商局门口的马路边上,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太阳底下的女人,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律师,我查到了新东西。”

半小时后,苏晚坐在周律师的事务所里,把宏达商贸的工商资料摊在桌上。

周律师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之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苏晚。

“你老公,挺能藏啊。”

“能藏的不止他。”苏晚的声音很低,“我公婆也在帮他藏。”

周律师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才开口:“如果他名下真有这个公司,那财产分割就复杂了。你得搞清楚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谁,公司值多少钱,他到底从公司拿了多少钱。这些都要查。”

“怎么查?”

“找会计师事务所做司法审计。但前提是法院同意调取财务资料,或者你能拿到他公司的账目和银行流水。”

苏晚咬着嘴唇。

公司的账目和银行流水,她上哪儿拿?她连那个公司在哪儿都不知道。

“还有一个办法。”周律师说,“你收集他转移婚内财产的证据。如果他名下的公司收益没有用于家庭生活,而是被他私下处理了,那就构成隐匿、转移财产。离婚的时候你可以要求多分或者全分。”

苏晚点了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从周律师那儿出来,苏晚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城北,按照工商资料上的地址,找到了宏达商贸的注册地。

那是一个普通的写字楼,十一层。她坐电梯上去,找到1108室,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宏达商贸有限公司”。门是关着的,她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没人,但桌子上有电脑、文件、水杯,看起来是正常运营的。

她记下了门口的安保情况,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走了。

她没有贸然进去。她不能打草惊蛇。

回到娘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苏母带着小星在小区公园里玩,家里空荡荡的。苏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张她和小星、陈浩的全家福。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在影楼。那时候陈浩穿着西装,她穿着白纱,小星穿着小礼服,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一辈子。

苏晚把相框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她不想再看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丽华发来的消息。这次不是语音,是一段视频。

苏晚点开视频,画面里是她的家——不对,是陈浩的家。陈丽华穿着她的睡衣,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杯红酒,对着镜头笑:“嫂子你看,我哥给我买的红酒,三百多一瓶呢,你以前是不是舍不得买啊?哈哈哈。”

镜头一转,拍到张强躺在沙发上,脚还搁在苏晚买的那个布艺茶几上。

再一转,拍到两个孩子在她的床上蹦,把枕头扔了一地。

最后,镜头停在主卧的衣柜前。陈丽华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苏晚的衣服。她随手扯下来一件,是一件羊毛大衣,苏晚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一直舍不得穿。

“嫂子,这件衣服你也没怎么穿吧?我穿正合适。”陈丽华把大衣披在身上,在镜头前转了一圈,“反正你也不回来了,这些衣服放着也是浪费,我都帮你穿了吧。对了,你的包我也拿了啊,那个白色的我特别喜欢。”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苏晚盯着那个已经黑掉的屏幕,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那不是衣服的事,不是包的事。那是她的东西,她的生活,她在这个家里存在的痕迹。陈丽华不是在穿她的衣服,是在擦掉她在这个家的痕迹。好像她苏晚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是陈丽华的。

苏晚把视频转发给了周律师,然后打开通话记录,找到了那个号码——陈浩频繁通话的那个号码。

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喂?哪位?”

苏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的声音很稳:“你好,是王雪吗?”

对方顿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陈浩的老婆。”苏晚一字一顿,“我想跟你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王雪笑了,笑声不大,但刺耳:“陈浩的老婆?行啊,你想见就见呗。明天下午三点,万达广场三楼的星巴克,我等你。”

挂了电话,苏晚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想见王雪,不是要跟那个女人撕扯,不是要骂她“小三”,更不是要求她离开陈浩。苏晚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她要见王雪,是想知道一件事——陈浩跟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那笔一万二的转账,是给这个女人的,还是通过这个女人走的?

答案,明天就知道了。

晚饭的时候,苏母问苏晚:“明天还出去?”

“嗯,约了人。”

苏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小晚,妈不是催你,但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结果?”

苏晚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了咽下去,才说:“妈,我想要的很简单。离婚,拿回属于我的那部分,给小星一个稳定的生活。”

“那你公婆那边……”

“他们欠我一个交代。”苏晚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陈浩欠我一个交代。他们全家都欠我一个交代。”

小星在旁边吃排骨,吃得满嘴油,什么都不懂。

苏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想起小星说的那句“我不喜欢那个家”,想起那个五岁的孩子用稚嫩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那不是生气,不是抱怨,是失望。

一个五岁的孩子,对自己的父亲失望了。

这大概是这段婚姻里,最让她心碎的事情。

夜深了,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又点开了家里的监控。

画面里,客厅的灯还亮着。陈浩坐在沙发上,陈丽华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似乎在说什么。苏晚把画面放大,把音量调高。

“哥,苏晚那个女人到底回不回来了?她要是不回来,我们是不是就一直住这儿了?”这是陈丽华的声音。

“她爱回不回。”陈浩的声音听起来很烦躁。

“那房子怎么办?这房子写的可是你一个人的名字吧?”

陈浩没有说话。

陈丽华又说:“哥,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翻苏晚的抽屉,发现她把户口本和结婚证都拿走了。你要不要先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万一她跟你打官司……”

“你闭嘴!”陈浩突然吼了一声。

陈丽华被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凶什么凶”,然后起身走了。

陈浩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听见陈浩说:“王雪,我老婆好像知道了公司的事。你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调过工商档案。”

苏晚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她在监控里看见陈浩挂了电话,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他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是几份合同,还有一些银行转账凭证。

苏晚看不清具体内容,但她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份购房合同。

她看到了房产地址,但监控的清晰度不够,她看不清具体是哪个小区。

陈浩把那些东西装回去,锁好保险柜,关灯回了主卧。

主卧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苏晚关掉监控,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陈浩的工资五千六,房贷三千二,这个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她家出了一半。但如果公司的事查不清楚,如果那些转移的财产被隐匿了,她可能连这一半的房子都拿不到。

不行。

她必须拿到公司账目。

但她不能自己去。

苏晚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她想起了大学同学林月,林月的老公开了一家会计事务所,专门做财务审计。如果能请他们帮忙查宏达商贸的账目,也许能发现更多东西。

她给林月发了条消息,约了后天见面。

然后她又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周律师,如果陈浩在我起诉之前转移房产,我该怎么办?”

周律师很快回复了,只有一个字:“快。”

苏晚看着那个“快”字,一夜没睡。

第二天,苏晚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她化了淡妆,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小星托给苏母照顾,然后打车去了万达广场。

她到的时候是两点五十,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她在星巴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苦得她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喝咖啡,但她需要保持清醒。

三点整,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推门进来了。

苏晚一眼就认出了她——王雪。

这个女人比照片上还要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拎着一个苏晚在杂志上见过但从未想过会拥有的包。她扫了一眼咖啡厅,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嘴角微微一翘,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你是陈浩老婆?”王雪在她对面坐下,甚至没有问一声,直接招手叫服务员,“给我来杯拿铁,大杯,多加点糖。”

苏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雪上下打量着苏晚,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服,又从衣服扫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机——一部用了三年的旧手机,屏幕上有两道裂纹。

“说吧,找我什么事?”王雪的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不速之客。

苏晚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弥漫。她放下杯子,看着王雪的眼睛,声音不大:“我想知道,你跟陈浩是什么关系。”

王雪笑了,笑得很放肆:“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王雪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壳上写着“大富大贵”四个字,“你老公追我的时候,说他跟他老婆感情不好,分房睡两年了。他说他老婆不挣钱还花钱,全靠他养活。他说他早就想离婚了,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拖着。”

苏晚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摩挲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王雪见她不哭不闹,反而有些意外:“你不生气?”

“气有用吗?”苏晚反问她,“你跟他在一起一年多,你知道他一个月工资多少吗?”

王雪挑了挑眉:“五千六啊,他跟我说过。”

“那你知道他每个月要还多少房贷吗?”

“三千二。他说了,剩下的钱养你们娘俩绰绰有余。”王雪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几分嘲讽,“其实我还挺佩服你的,一个月两千四养活自己和孩子,还能攒钱买衣服买包?你挺会过日子的嘛。”

苏晚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两千四,养活九口人。陈浩跟外面的女人说的时候,把一家三口的开销说成了两千四,把房贷后的余额说成了“养你们娘俩绰绰有余”。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悲。

可悲到要在外面的女人面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养家糊口的顶梁柱,可悲到要用谎言来维系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王雪,”苏晚的语气很平静,“他上个月转给你一万二,对吧?”

王雪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本来翘着二郎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腿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眯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他老婆,我有他银行卡的查看权限。”苏晚没有撒谎,那确实是她的权限,只不过陈浩不知道而已。

王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查他账啊?你挺厉害的。”

“那一万二是干什么的?”

王雪摊了摊手:“你问他啊,问我干什么?他说要给我转点钱,让我买点东西,我就收了啊。怎么,你要我还回去?”

苏晚盯着王雪的眼睛。

她想知道王雪有没有撒谎。从王雪的反应来看,那一万二很可能真的就是陈浩给她的零花钱。但苏晚心里清楚,如果只是零花钱,陈浩不会用那种语气说“有些事情你没必要知道”。他在怕的,不是给小三花钱这件事,而是别的。

“陈浩名下有一个公司,你知道吗?”苏晚突然问。

王雪的眼睛明显闪了一下。

那个闪躲,只有零点几秒,但苏晚捕捉到了。

“什么公司?”王雪的语气变得漫不经心,但她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敲桌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晚没有追问。她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王雪不是傻子,不会轻易承认任何事。

苏晚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咖啡我请。”

她转身要走,王雪在身后叫住了她:“喂,你就这么走了?”

苏晚回过头:“不然呢?我该泼你一脸咖啡,还是该跟你撕扯着打一架?王雪,我找你不是为了跟你闹。我来,是想让你帮我给陈浩带句话。”

王雪愣了一下:“什么话?”

“你跟他说,”苏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该算的账,我一笔都不会少算。”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的王雪坐在咖啡厅里,手里握着那杯拿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苏晚走出万达广场,六月的热风扑面而来,她的后背全是汗,不知道是因为天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娘家。她去了附近的一家打印店,打开自己的邮箱,打印了一份文件——那是她昨晚在网上找到的一份法院判决书。

判决书的当事人叫陈志远。

不是她公公。

是另一个陈志远,一个因为合同纠纷被起诉的商人。但这个案子里牵扯到的一个公司,跟宏达商贸有业务往来。苏晚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这个案子的所有公开信息都扒了出来,发现了一个让她震惊的事实。

宏达商贸的账户,曾经向一个叫“赵志宏”的人转了一大笔钱。而这个赵志宏,是一个已经被判刑的诈骗犯。

苏晚拿着那份判决书,手指在发抖。

她不知道陈浩跟赵志宏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那笔钱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如果宏达商贸跟一个诈骗犯有资金往来,那这个公司的问题,可能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赵明,她的大学同学,现在在市经侦支队工作。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赵明,我是苏晚,你还记得吗?”

“苏晚?当然记得!大学四年同桌,怎么能忘?怎么了,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赵志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明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有家公司跟他有资金往来。”苏晚攥紧了手里的判决书,“赵明,我长话短说。我老公名下有家公司,可能涉及一些……不太正常的事情。我想查清楚,但又不能打草惊蛇。”

赵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心沉到谷底的话:“苏晚,赵志宏那个案子是我同事办的,涉案金额六百多万,判了十二年。你要查的那家公司,如果跟他有资金往来,我建议你先找个律师,别自己碰。”

挂了电话,苏晚站在路边,六月的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意识到,她可能不只是要离婚那么简单了。

她可能是在揭开一个很多人拼命想捂住的盖子。

而这个盖子下面的东西,也许会把她自己也卷进去。

但她没有退路了。

从她踏出陈浩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要退回去。

苏晚把那份判决书折好,放进包里,叫了一辆车回娘家。

一路上,她的手机一直在震。她低头一看,是陈浩打来的电话,已经打了十几个了,她一个都没接。

最后一个是一段语音留言,她点开听了。

陈浩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恳求:“苏晚,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丽华他们明天就搬走,我让他们走,行不行?你回来,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

苏晚听完,没有回复。

她不是不想谈。是现在还没到谈的时候。她现在手里有筹码,但还不够多。她需要一个真正的底牌,一张让陈浩不得不坐到谈判桌上的底牌。

出租车停在巷口,苏晚下车走回去。还没到家门口,她远远地看见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她娘家门口。

她认得那辆车。

那是陈浩的车。

车门打开,陈浩从驾驶座下来,副驾驶坐着陈母,后座坐着陈丽华。

三个人。

一家子。

全来了。

陈浩看见苏晚,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紧张。他快步走过来,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母倒是利索,下车就直奔苏晚而来,脸上的表情跟三天前判若两人。三天前她在陈家指着苏晚的鼻子骂“外人”,今天她站在苏晚娘家门口,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菊花。

“小晚啊,妈来接你回家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出戏。

她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看透一切之后的苦笑。

三天前,这个家让她滚。

三天后,这个家来接她回去。

不是因为他们想她了,不是因为他们知道错了,而是因为他们怕了。

怕她真的不回去,怕她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抖出来,怕她跟他们算那笔从来不算清楚的账。

“妈,您叫我什么?”苏晚看着陈母,声音很轻。

陈母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更灿烂了:“小晚啊,妈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一家人。

又是这两个字。

苏晚想起三天前,同样是在这个门口——不对,是在那个家门口,陈母说的也是“一家人”。只不过那时候的“一家人”,是她苏晚不配当的。

“陈浩。”苏晚越过陈母,看向站在车边的陈浩,“你带了这么多人来,是要做什么?”

陈浩往前走了两步,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没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苏晚,我来接你和小星回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丽华他们已经搬走了。”

苏晚看了一眼陈丽华。小姑子站在车旁边,手里还拿着手机,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她听见陈浩说她搬走了,嘴一撇,想要说什么,被陈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搬走了?”苏晚重复了一遍,“搬去哪儿了?”

“租了个房子。”陈浩说。

“租金谁出?”

陈浩沉默了一下:“我出。”

苏晚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所以,你还是用你的钱养着你妹一家四口。我跟你回去,继续用我省吃俭用的钱还房贷、养孩子。然后你妹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化妆品,住着我收拾的家。我回去干什么?当免费的保姆吗?”

陈母的脸色变了:“苏晚,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人话,您听不懂吗?”苏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您说我是外人,行,我就是外人。外人不住您儿子的家,这很合理。”

陈母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憋不出一句话来。

陈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苏晚面前:“这是我存的一些钱,五万块。你拿回去,以后每个月的工资我全部上交,一分不留。苏晚,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五万块。

苏晚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伸手去接。

她想起银行流水上那八万块的转出记录,想起宏达商贸那个不知道值多少钱的公司,想起陈浩每个月从公司拿的那笔“报销款”。

五万块。

他拿这五万块来买她的原谅,来买这个婚姻的续命。

苏晚忽然觉得很累。

她不是被这五万块打动了,也不是觉得太少。她是觉得,这个人到现在都不明白,她生气的原因从来就不是钱。

是他从来没有把她当回事。

从他瞒着她答应让妹妹一家住进来开始,从他每个月偷偷从公司拿钱却不告诉她开始,从他跟王雪在一起一年多开始——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没有把她当回事。

“陈浩,你回去吧。”苏晚的声音很疲惫,“我现在不想谈。”

“那你什么时候想谈?”陈浩的语气带了一丝焦躁。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推开娘家的大门,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陈母在外面骂了一句:“不识好歹!”

然后她听见陈丽华的声音:“哥,我就说她不会回去的,你非得来,丢人现眼!”

最后是陈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苏晚,你会后悔的。”

苏晚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后悔?

她最后悔的,是六年前穿着白婚纱笑着嫁给他的那个自己。

苏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看见苏晚靠在门上的样子,叹了口气:“他们来了?”

“嗯。”

“没闹吧?”

“没。”

苏母把外套披在苏晚身上:“进屋吧,外面凉。小星睡了,你别吵醒他。”

苏晚跟着母亲走进屋里,看见小星睡在床上的样子,小手攥着被角,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她俯下身,轻轻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小星,妈妈不会让你再过那种日子了。”她在心里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小星的脸上。

苏晚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周律师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周律师,我决定起诉。明天我去你事务所签委托协议。”

周律师秒回:“好,我等你。”

苏晚又发了一条:“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申请法院调查令,查宏达商贸的银行流水。”

这一次,周律师回复得没有那么快。隔了大概两分钟,她才发来一条消息:“调查令可以申请,但得有初步证据证明这个公司的收益属于婚内财产。你手上有什么?”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打下一行字:“我有一份判决书,证明宏达商贸跟一个诈骗犯有资金往来。这个算不算初步证据?”

这一次,周律师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周律师的声音明显拔高了:“苏晚,你说什么?诈骗犯?”

苏晚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周律师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苏晚心里踏实了很多的话:“你这些东西够了。明天带上所有材料来找我,我先去调宏达商贸的工商内档,然后申请调查令。如果那个公司真有涉案资金,这个案子就不是单纯的离婚官司了。”

苏晚听出了周律师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你是说,可能会牵扯出别的事情?”

“我不能确定,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周律师的声音很严肃,“苏晚,你想清楚了吗?一旦申请调查令,事情就可能失控。如果宏达商贸真的涉案,你老公可能面临的不只是离婚,还有……”

她没有说完,但苏晚明白了。

“我想清楚了。”苏晚说。

挂了电话,苏晚看着窗外陈浩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是解脱。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沉到了水底。水底很安静,没有喧嚣,没有欺骗,没有那些她假装看不见的东西。

她终于不用再假装了。

第二章 撕开那层遮羞布

陈浩来娘家的第二天,苏晚去了周律师的事务所,签了委托协议。

她把之前准备好的所有材料都交给了周律师,包括那张她拍下的购房合同截图——虽然看不清具体地址,但至少证明了陈浩名下还有别的房产。

周律师把材料整理好,当天下午就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起诉状。

诉状上写得很清楚:要求判决离婚;要求婚生子陈星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要求分割婚后购买的房产,女方占百分之五十份额;要求分割男方名下宏达商贸有限公司的股权或收益;要求男方就隐匿、转移婚内财产的行为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苏晚在起诉状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没有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陈浩之间再无回头路。

起诉状递交后,法院要经过七天的诉前调解期。这七天里,苏晚不打算闲着。

她约了林月和她老公开的会计师事务所,对宏达商贸进行初步的财务分析。虽然拿不到公司的内部账目,但凭着她手头的银行流水、工商资料和那份判决书,专业的人能看出很多东西。

林月在电话里听苏晚说了情况,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苏晚,你受苦了。”

就这五个字,苏晚的眼圈又红了。

但这次她没哭。她告诉自己,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她要哭,也得等到所有事情都结束之后再哭。

第二天上午,苏晚带着所有材料去了林月老公的事务所。林月的老公叫方志远,是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看东西很快。

方志远把苏晚带来的材料翻了不到半小时,就抬起头来,表情有些凝重。

“苏晚,你老公这个公司,问题不小。”

苏晚的心揪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看这里。”方志远指着那张银行流水单上的几笔大额转账,“这几个收款方,我查了一下,有两家已经注销了,还有一家被列入了经营异常名录。这种操作方式,很像是虚开发票。”

“虚开发票?”

“对。”方志远把几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你再看这个——宏达商贸的注册资金两百万,但实缴资本是零。也就是说,这个公司从注册到现在,一分钱本金都没有,全靠资金往来撑着。这种空壳公司,十有八九是做非法业务的。”

苏晚的脑子嗡嗡的。

她想过这个公司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这么大。

“方哥,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这个公司到底做了多少业务,资金量有多大?”

方志远沉吟了一下:“我可以试试。你手头这些银行流水只是一部分,如果要全面查,得拿到公司全部的银行账户信息和纳税申报表。这些要通过法院调查令才能拿到。”

“我已经申请了。”苏晚说,“周律师说最快下周就能批下来。”

方志远点点头:“那行,调查令下来之后,你把材料拿过来,我免费帮你做审计。”

“方哥,这怎么好意思……”

“苏晚,”林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递给苏晚一杯,“咱们大学四年,你帮过我多少?这点忙不算什么。再说了,我也看不得这种男人欺负女人的事。”

苏晚接过咖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一直在一个人扛。她以为自己扛得住,可当有人伸出手来帮她的时候,她才发现,一个人扛着真的好累。

从会计师事务所出来,苏晚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口音:“是苏晚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张强的哥哥,张伟。”对方顿了顿,“我弟媳陈丽华是你小姑子吧?”

苏晚愣了一下:“对,怎么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挂电话。”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说话,“张强欠了我八万块钱,两年了没还。前几天我听他说,他老婆的哥哥最近发了笔财,要帮他还钱。我就想问问你,你知道这事儿不?”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张强欠他哥八万块,陈浩要帮他还钱。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陈丽华一家四口突然要住进来了——不是因为租期到了,而是因为他们盯上了陈浩的钱。

“张哥,你还知道什么?”

张伟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最后他还是开口了:“我弟媳那个人,心机深得很。她跟她哥关系好,从小到大她哥什么都听她的。我听张强说过,陈丽华早就想搬去她哥那儿住了,说你们家房子大,地段好,住着舒服。她还说,只要把她嫂子挤走了,那个家就是她的了。”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挤走?”

“对。她说你一个外人,凭什么住她哥的房子。她说她哥那人耳根子软,只要多吹吹风,早晚把你弄走。”张伟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苏晚,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跟张强关系不好。是我觉得你不该被这么欺负。我一个外人听着都觉得过分。”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张哥,谢谢你。”

“不用谢。我就想问问,你知道张强什么时候还钱吗?我也急用。”

“我不知道,但我要是知道了,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苏晚站在路边,六月的风吹过来,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一直以为,陈丽华搬进来是临时起意。原来不是。原来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计划。

陈丽华想挤走她,好霸占那个家。

而陈浩,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妹妹打的什么算盘?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默许的?

苏晚想起那天晚上监控里陈丽华说的话——“哥,你要不要先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万一她跟你打官司……”

陈丽华的野心,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不只是霸占那个家,还想霸占那套房子。

苏晚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把张伟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周律师听完,语气变得很严肃:“如果陈浩真的有转移房产的意图,我们必须加快进度。你确定房子只写了陈浩一个人的名字?”

“确定。当初买房的时候,他说他公积金贷款方便,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首付我们家出了二十万,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苏晚的声音有些抖,“我妈当时说要把名字加上,他说婚后买的房子,写谁的名字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不用加。我信了他。”

“很多女人都信了。”周律师叹了口气,“没关系,只要能证明首付是你们家出的,房子就是共同财产。你有首付的转账记录吗?”

“有。我留了所有的银行回单。”

“那就好。你把那些回单拍给我,我先准备材料。”

苏晚回到家,翻出那个装着她所有“底牌”的文件袋。她从里面找出六年前的那张银行转账回单,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数字还清清楚楚:200,000元。

她爸妈一辈子的积蓄。

她爸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笔钱。她妈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那二十万是给你和小星留的,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动。”

可现在,这二十万可能要打水漂了。

如果陈浩真的把房子过户给陈丽华,或者私下卖掉了,她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苏晚把那张回单拍下来发给周律师,然后把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她忽然发现,自己像个侦探一样,把这些年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搜集了起来。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本事。

也许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什么本事都能被逼出来。

晚上,苏母做好了饭,叫苏晚和小星吃饭。

小星今天在幼儿园得了一朵小红花,高兴得不行,举着那朵红花满院子跑。苏晚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甜。

“小星,过来吃饭了。”

“妈妈你看,老师说我画得最好!”小星举着一张画跑过来,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

“这是谁?”苏晚指着画上的人问。

“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外婆,这个是小星。”小星指着三个人,说得很认真。

苏晚的手指停在画上那扇门的位置:“那这个门里面是谁?”

小星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没有谁了。”

苏晚没有再问。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孩子是一面镜子,你对他笑,他就笑;你对他哭,他就哭。可小星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个家,已经没有爸爸的位置了。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苏母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晚知道母亲想问她打算怎么办,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能告诉母亲那些关于公司、诈骗犯、虚开发票的事情,母亲会担心的。

吃完饭,苏晚帮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陪小星看了会儿动画片。等小星睡着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继续查宏达商贸的相关信息。

她查到了一个新的东西。

宏达商贸在过去三年里,跟一个叫“周海波”的人签了好几份合同,金额加起来超过一百万。而这个周海波,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那家建筑公司去年因为行贿被查过。

苏晚不知道这些信息意味着什么,但她把所有能查到的资料都下载下来,存进了那个带密码的文件袋里。

她正在查的时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苏晚,我知道你找了律师。你真的要跟我打官司?”

苏晚没有回复。

一分钟后,又一条消息:“你想过小星吗?你让他从小就没有爸爸,你忍心吗?”

苏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起小星说的那句“我不喜欢那个家”。

她想起小星画的画里没有爸爸。

她想起小星在外婆家跑着追老母鸡时笑得最大声的样子。

“陈浩,”她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话,“小星有没有爸爸,是你决定的,不是我。”

发完这条消息,她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苏晚去了社区的法律援助中心。不是因为她需要援助,而是她想了解一些关于抚养权的问题。她想从另一个角度确认,她胜算有多大。

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直。

“你没有工作,这是最大的短板。”刘律师翻着她的材料,一针见血,“对方有稳定收入,有房产,你拿什么证明你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

苏晚把陈浩的银行流水和公司资料放在桌上:“如果这些能证明他隐匿财产,甚至涉及违法行为呢?”

刘律师翻了几下,表情变了:“这些东西你从哪来的?”

“我自己查的。”

刘律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赞赏,也有几分担忧:“这些东西要是属实,对方就不只是离婚的事了。但你得想清楚,把这些东西抖出来,你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我早就没有回旋余地了。”苏晚说。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苏晚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孩子的手的父亲,有手挽手走过的情侣。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很正常地过着正常的日子。

苏晚忽然很羡慕他们。

羡慕那些不用查老公银行流水的女人,羡慕那些不用跟小姑子抢房子的女人,羡慕那些不用在深夜偷偷看监控的女人。

她以前也是那样的女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她想不起来。

也许是从陈浩第一次对她说“你别管”的时候。也许是从她第一次在银行流水上看到那笔一万二的转账的时候。也许是从她在商场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

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

傍晚的时候,苏晚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王雪打来的。

“苏晚,我想跟你说件事。”王雪的声音听起来跟上次见面时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嚣张,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什么事?”

“你上次问我,陈浩名下有没有公司。我当时没说实话。”王雪顿了顿,“他有。但他不是法人,法人是他爸。实际控制人是他,他在后面操作一切。”

苏晚的心跳加快了:“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他昨天跟我说,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公司账上,到时候就算离婚,你也分不到一分钱。他还说,他已经找了人做假账,把公司的利润全部做成亏损。”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陈浩,你够狠。

“王雪,”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你为什么要帮我?”

王雪笑了,笑声里有苦涩:“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你知道他给我转的那一万二是什么钱吗?是他从公司账上挪出来的。万一公司出事,我也跑不掉。我不想坐牢。”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王雪愣住的话:“我可以不追究你。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把你们这一年多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全部保存下来,发给我。”

王雪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苏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手上有陈浩出轨的证据了。

不是那张模糊的照片,而是实实在在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

这些东西在离婚官司里,也许不能让她多分到多少钱,但至少能让法官看到陈浩的为人。

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能让她在谈判桌上多一张底牌。

她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周律师,我拿到陈浩出轨的证据了。还有,他要做假账转移公司资产。”

周律师这次没有文字回复,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苏晚,你说做假账?你有证据吗?”

“暂时还没有。但我知道他找了人。王雪会帮我拿到证据。”

“王雪是谁?”

“陈浩外面的那个女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律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把一个证人发展成了你的线人?”

苏晚苦笑了一下:“她不是帮我。她是在自救。”

“不管怎么说,这一局你走得很漂亮。”周律师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你得小心。陈浩要是知道你在查他,他可能会做出过激的事情。”

“我知道。”

“那你这几天先别回那边,也别单独跟陈浩见面。有什么事让律师出面。”

“好。”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六月的月亮很大很圆,照着娘家院子里那些月季花,花影婆娑。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结婚第一年,陈浩对她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去公司接她,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给她煮红糖水,会在每个纪念日给她买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从她辞职在家带孩子开始。也许是从她伸手向他要钱开始。也许是从她变得越来越“廉价”开始——不再买新衣服,不再化妆,不再出去社交,每天围着灶台和孩子转。

他嫌她变了。

可他忘了,是他让她变成这样的。

他让她辞职,她辞了。他让她在家带孩子,她带了。他让她省钱,她省了。他让她别出去工作,她没出去。

然后他嫌弃她不挣钱、不打扮、不带出去。

苏晚忽然想起网上那句话:男人让你辞职当家庭主妇的时候说的是“我养你”,嫌弃你的时候说的是“我养的你”。

她以前觉得这是段子。

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段子,这是现实。

陈浩的手机又打来了电话。这一次,苏晚接了。

“苏晚,我们见一面吧。”陈浩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好。”苏晚说,“明天下午三点,上次你公司旁边那个咖啡厅。”

陈浩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说:“好,明天见。”

苏晚挂了电话,拿起笔和纸,开始列明天要跟他谈的内容。

第一条,同意离婚。

第二条,孩子抚养权归她。

第三条,房子分割清楚。

第四条,宏达商贸的收益必须纳入财产分割范围。

她写了四条,又划掉了第四条。这一条现在不能提,一提就会打草惊蛇。她得等调查令下来,等拿到公司的账目和流水,才能摊牌。

明天的见面,她只需要试探他的态度。看看他到底是愿意协议离婚,还是打算死磕到底。

苏晚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文件袋里,然后上床睡觉。

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天都好。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不再犹豫了。

第三章 正面对峙

苏晚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要跟陈浩谈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能提公司的事,不能打草惊蛇,只谈离婚、孩子、房子这三样。态度要稳,不能软,也不能太硬。太软了他会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太硬了他会起疑心。

她起了床,小星还在睡。苏母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粥的香味飘了满屋。苏晚洗漱完进厨房帮忙,苏母看了她一眼:“今天要出去?”

“约了陈浩见面。”

苏母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说:“要妈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苏母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粥盛好放在桌上。苏晚坐下来喝粥,粥很烫,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她想好了,如果陈浩同意协议离婚,条件合理,她就走协议这条路,又快又不伤孩子。如果他不同意,那就走诉讼。

吃完早饭,苏晚换了身衣服。她没有刻意打扮,也没有刻意邋遢,就是平时的样子,干干净净的,头发扎起来,化了点淡妆。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忽然发现这三天她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

出门前她去看了看小星,小星还在睡,小手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苏晚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妈妈很快就回来。”

她打车去了陈浩公司旁边的那家咖啡厅。到的时候两点五十,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白水,等。

三点整,陈浩来了。

他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苏晚愣了一下。三天没见,这个男人像是老了好几岁。胡子没刮,眼睛下面是厚厚的黑眼圈,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又疲惫又烦躁。

他在苏晚对面坐下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服务员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说了句“随便”,眼睛始终没从苏晚身上移开。

“你瘦了。”他说。

苏晚没有接这句话。

“陈浩,我时间不多,我们直接说正事。”

陈浩的表情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连寒暄都省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看起来随意,但苏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想离婚?”他问。

“我想。”

“为什么?就因为我妹住进来?”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以为问题是出在小姑子身上。

“陈浩,你觉得我是因为丽华才要离婚的?”

“不然呢?以前我们不是挺好的吗?”陈浩的语气里有种理直气壮的无辜,好像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苏晚没有再绕弯子:“你跟王雪在一起多久了?”

陈浩的脸色刷地变了。

那种变化很明显,从红到白再到青,像是在一瞬间把所有表情都过了一遍。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而是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

“你怎么知道王雪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苏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就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陈浩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旁边桌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说笑,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像是两个人在谈离婚。

“苏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我跟王雪,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苏晚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她是我们公司的财务,去年年底公司年会的时候,我喝多了,就……”陈浩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后来就……断断续续联系着。但是我跟她没有感情,真的,我就是……”

“就是什么?”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愤怒,是失望,“就是觉得外面的女人新鲜?就是觉得家里的老婆不挣钱不打扮不带出去给你长脸?”

陈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被说中的狼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陈浩,我不想跟你掰扯你跟王雪的事。我今天来,就是想把离婚的事谈清楚。你同意协议离婚,我们好聚好散。你不同意,我就起诉。”

陈浩的眼神变了,从心虚变成了警惕:“你要什么条件?”

“第一,离婚。第二,小星跟我,你每月支付两千块抚养费。第三,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们家出了二十万,房贷是我们一起还的,我要一半。”

陈浩听完,冷笑了一声:“你要一半?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婚后买的房子,不管写谁的名字,都是夫妻共同财产。”苏晚把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浩的笑收了回去。他开始不自觉地敲桌面,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苏晚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只有在紧张或者焦虑的时候才会出现。

“苏晚,房子的事我们可以商量。但你一个月两千块抚养费,是不是太多了?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千六,房贷就要三千二,剩下的钱连我自己都不够花,我拿什么给你两千?”

苏晚几乎要笑出来了。

五千六,房贷三千二,剩下两千四。他要给她两千抚养费,那他自己只剩四百块。听起来确实很惨,一个男人一个月四百块钱怎么活?

可是宏达商贸的钱呢?

那些每个月二十五号准时打进他卡里的“报销款”呢?

那个注册资金两百万的公司呢?

他在这里跟她哭穷,一副连四百块都拿不出来的可怜相,好像她苏晚是在敲骨吸髓。

“陈浩,你每个月到底挣多少钱,你心里清楚。”苏晚没有点破,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陈浩的眼睛眯了一下,那种警惕的神色更浓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苏晚放下水杯,“条件我开了,你考虑一下。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给我答复。”

她站起来准备走,陈浩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她腕骨上,箍得她生疼。

“苏晚,你不能这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们结婚六年了,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跟王雪断了,我让她辞职,我以后再也不见她了。丽华我也让她搬走了,以后不让她来住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苏晚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曾经给她戴过戒指,曾经在她生孩子的时候握着她的手,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搂着她入睡。

可现在,这双手让她觉得陌生。

不是因为这双手做了什么,是因为这双手的主人对她说了太多的谎。

“陈浩,你放手。”

“我不放。你不答应我,我不放手。”

咖啡厅里有人开始往这边看了。服务员站在吧台后面,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想要不要过来劝架。

苏晚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用另一只手从包里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把屏幕对着陈浩。

“陈浩,你再不放手,我现在就报警。你信不信,我把这段录音发给你公司的所有人,让他们听听你是怎么求你老婆不要离婚的?”

陈浩的手像被烫了一样弹开了。

苏晚把手腕上的红印揉了揉,把手机收回包里,拉好拉链。她看着陈浩,这个男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羞耻,有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恐惧。

“三天。”苏晚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她走出咖啡厅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直走到街角才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手也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这样跟陈浩说过话。结婚六年,她一直是那个温顺的、听话的、什么都依着他的苏晚。他让她辞职她就辞职,他让她省钱她就省钱,他让她别出去工作她就不出去。

今天是她第一次对他说“不”。

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态度,这样不容置疑的姿态。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难。

当天晚上,苏晚接到了周律师的电话。

“苏晚,法院的调查令批下来了。”

苏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么快?”

“你这个案子情况比较特殊,涉及的可能不只是一般的离婚财产分割,法官看了材料之后,认为有必要调查清楚。调查令已经发下来了,明天我就可以去调宏达商贸的银行流水和纳税申报材料。”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调查令下来了,这意味着她很快就能知道那个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浩到底从公司拿了多少钱,那些钱又去了哪里。

“周律师,拿到材料之后,多久能出结果?”

“流水调出来之后,我让方志远那边连夜做审计,快的话两三天就能出一份初步的报告。到时候我们就能知道这个公司的真实情况了。”

“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没有昨晚圆,缺了一角,但还是很亮。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陈浩以前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的那天,总会给她转两千块钱,说是生活费。她一直觉得那两千块就是她和小星一个月的全部开销,所以总是省着花,省到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两千块不过是他全部收入的冰山一角。

他每个月从宏达商贸拿的钱,少则三四千,多则七八千。这些钱他从来没跟她提过,一分都没给过她。

他用那些钱请王雪吃饭、买礼物、转一万二的“零花钱”。

而她苏晚,在菜市场跟人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她需要的是冷静,是理智,是一步一步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第二天,周律师带着调查令去了银行和税务局。苏晚在家里等消息,等得坐立不安。她干脆找了些事情做,把娘家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把衣柜里的衣服重新叠好,把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洗了。

苏母看着她忙活,没有说话。她知道女儿是在用这种方式排解焦虑。

下午三点,周律师的电话来了。

“苏晚,流水拿到了。”

“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律师的声音有些沉:“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公司的资金量,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苏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多大?”

“过去三年,宏达商贸的对公账户流水总额超过两千万。”

两千万。

苏晚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两千万。不是两百万,不是二十万,是两千万。

“但是,”周律师接着说,“这个公司的利润几乎为零。每一笔进账,都在短时间内转出去了,转到了各种不同的账户。有个人账户,有公司账户,还有几个是境外账户。”

苏晚的脑子在飞速地转:“你是说,钱进来了,又出去了,根本没留在公司账上?”

“对。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这个公司本身就是个资金通道,用来洗钱的。第二,有人在故意做低利润,为了避税,或者为了别的什么目的。”

苏晚想起方志远说的虚开发票,想起赵明说的诈骗犯赵志宏,想起那些跟宏达商贸有业务往来的公司一个个都注销了、列入了异常名录。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周律师,”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这个公司涉及洗钱,陈浩会怎么样?”

周律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浑身冰凉的话:“那不是离婚的问题了,那是刑事责任的问题。”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想过这个公司有问题,但她没想到问题这么大。两千万的流水,境外账户,跟诈骗犯的资金往来——这些东西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陈浩喝一壶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第三年,陈浩有一次喝醉了酒回来,抱着她说了一句话。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像是某种预兆。

陈浩说:“苏晚,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她当时以为他是喝多了说的醉话,还笑着问他怎么对不起她了。他没回答,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

现在她知道了。

他欠她的,不只是一句对不起。

苏晚给方志远打了个电话,把周律师查到的情况跟他说了。方志远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苏晚,这个情况比我想的复杂。两千万的流水,资金分散转移,还有境外账户,这不是普通的虚开发票了。你老公可能卷进了一个很大的局里。”

“方哥,你能从这些流水中查到什么?”

“我可以试着画一个资金流向图,看看钱都去了哪里。但需要时间,而且有些账户可能已经注销了,查起来很麻烦。”

“需要多久?”

“至少一周。”

一周。

苏晚算了一下时间,她给陈浩的三天期限还剩两天。两天后,陈浩会给她答复。如果她在这之前拿到了足够的证据,她就能在谈判中占据绝对主动。

但如果没有,她就得赌一把。

赌陈浩会选择协议离婚,而不是打官司。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赌,因为如果陈浩知道她手里有这些材料,他一定会拼命阻止她把事情闹大。一个做了一年多假账、转移了两千万资金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晚决定不赌。

她要等方志远的审计报告出来,等手里有了足够的证据,再跟陈浩摊牌。

苏晚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三天期限改成一周。一周后给我答复。”

陈浩很快回复了,只有一个字:“好。”

苏晚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大概以为她在给他留时间挽回她。他不知道的是,她在给自己留时间收集证据。

苏晚这一周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方志远有没有发消息过来。方志远每天都会给她发一些进度,但每次都说“还没查完”“还需要时间”“又发现新的问题了”。

快的是转眼一周就要到了。方志远在第六天的晚上给她打来电话,说初步的报告已经出来了,让她第二天去事务所看。

那一夜,苏晚几乎没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两千万的流水,境外账户,诈骗犯,虚开发票——这些东西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卷进去,越卷越深。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她回到了六年前,穿着白婚纱,站在红毯上,父亲挽着她的手,把她交给陈浩。

陈浩穿着西装,笑着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把人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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