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康熙四十三年春,苏州府吴江县运河边上,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官船。
船头站着个穿藏蓝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两鬓微霜,正望着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出神。身后两个随从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这男人姓沈,单名一个“安”字,对外只说是京城来的皮货商人,带了两三仆从,沿运河南下收货。可吴江知县三天前就收到了密函,知道这位爷的真实身份——当今天子,康熙皇帝。
这是康熙第六次南巡。和前五次不同,这回他没带仪仗,没惊动沿途州府,只点了侍卫统领图里琛和贴身太监梁九功,轻车简从沿运河南下。朝中只有上书房大臣张廷玉知道圣驾去向,对外只说皇上偶感风寒,辍朝静养。
康熙不是心血来潮。黄河去年决了口子,户部报上来的灾民数目和安徽巡抚密折里写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要亲眼看看这大清江山底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船行七日,到了吴江地界。天色将晚,梁九功在舱外轻声问:“爷,前头是吴江县城,要不要靠岸歇一晚?”
康熙撩开帘子看了眼天色。暮春的雨说来就来,细密的雨丝打在运河上,激起层层涟漪。他正要点头,忽然腹中一阵绞痛,眉头登时皱了起来。
图里琛眼尖,赶紧上前一步:“爷,您脸色不好。”
康熙摆了摆手,刚想说“无妨”,话没出口又是一阵剧痛,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他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又水土不服,痢疾闹了三四天,随行带的药丸子吃了个精光,愣是压不下去。白天硬撑着看河道、问民情,到夜里就一趟趟往茅房跑,整个人瘦了一圈。
梁九功急得直搓手:“爷,奴才这就去县城请个郎中来。”
“不许声张。”康熙咬着后槽牙挤出四个字,扶着船舷的手青筋暴起。
图里琛和梁九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惶恐。皇上的脾气他们最清楚,说不许声张就是不许声张,可要是龙体有个闪失,他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船缓缓靠向一处野渡口。这地方偏僻,岸边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后隐约能看见一条泥泞小道通向远处,道旁稀稀拉拉几户人家,都是土坯茅草房。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
梁九功撑着伞,图里琛搀扶着康熙下了船。康熙的腿有些发软,踩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溅了一袍子泥点子。他这辈子锦衣玉食,何曾遭过这种罪,可这会儿也顾不得体面了,咬着牙往前走。
“找户人家歇歇脚。”康熙的声音有些发虚,“不拘是谁家,给些银子,讨碗热水喝。”
梁九功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前头去探路。土路尽头有三间茅草房,篱笆墙东倒西歪的,院里种着两畦青菜,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梁九功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才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谁呀?”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妪,头发花白,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手里拄着根竹杖,一双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梁九功堆起笑脸:“老妈妈,我们是过路的客商,我家掌柜的身体不适,想在您这儿歇歇脚,讨碗热水。您放心,银子照给。”
老妪还没答话,屋里又走出一个人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身量不高,穿着靛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日头晒成蜜色的胳膊。她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根木簪子别着,面容算不上多出众,但一双眼睛干净明亮,像是山涧里的溪水,看得人心里熨帖。
“娘,谁来了?”妇人问了句,目光越过老妪的肩膀,落在康熙身上。
康熙这会儿正被图里琛搀着站在篱笆门外,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一看就是病得不轻的样子。妇人只看了一眼就皱了眉,不是嫌弃,是那种看见人受罪时本能的担忧。
“快进来吧,外头雨大。”她拉开柴门,声音不大,但干脆利落,“屋里简陋,别嫌弃。”
老妪还想说什么,被妇人轻轻按住了手背:“娘,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让人进来吧。”
康熙被搀进屋里,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分里外两间,外间垒着土灶,灶台上搁着半碗剩粥,旁边堆着些干柴。里间一张木板床,铺着打了补丁的草席,墙角一口掉了漆的木箱,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妇人在灶台前蹲下身子拨了拨火,火星子溅起来,她顺手添了两根干柴,起身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倒进锅里。动作不算麻利,倒像是腰不太好,弯腰起身的间隙总会不自觉地顿一顿。
“嫂子贵姓?”康熙在板凳上坐下,强撑着问了一句。
“夫家姓赵,人都叫我赵沈氏。”妇人头也不回地答了句,顿了顿又问,“这位掌柜的是得了什么病?脸色可不好看。”
梁九功抢着答:“我家掌柜的闹肚子,折腾好几天了。”
赵沈氏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康熙几眼。她目光平淡,没有乡下妇人见了生人的局促,也没有那种刻意的讨好,就是平平常常地看人,像是在判断什么。
“我们这儿离县城远,这么晚了也没地儿请郎中去。”她擦了擦手,“不嫌弃的话,我去给您熬碗石榴皮水。我小姑家的孩子拉肚子,都是用这个,几碗下去就好。”
康熙一愣,还没说话,旁边的老妪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破锣:“英娘,石榴皮还得去后院晒架上取,外头下着雨,地上泥泞。”
“不得事,几步路。”赵沈氏已经拿了把破油纸伞出了门。
康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在宫里病了,太医院倾巢而出,什么灵芝人参端到嘴边他都不见得喝,可这会儿一个素不相识的乡下妇人,顶着雨去给他找石榴皮熬水,这份心意让他觉得沉甸甸的。
没一会儿赵沈氏回来了,裙摆湿了一大截,手里攥着几片干石榴皮,被雨水泡得发软。她也不多说,利索地涮锅烧水,把石榴皮掰碎了丢进锅里,又从灶台边的一个小陶罐里摸出块黑乎乎的东西,掰了一小块一并丢进去。
梁九功眼尖,问了句:“嫂子,这是啥?”
“老红糖。”赵沈氏头也不回,“石榴皮涩嘴,搁点糖好下咽。就剩这点了,别嫌弃。”
康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他注意到那个陶罐几乎是空的,那块红糖也就鸡蛋大小,是这户人家舍不得吃的金贵东西。
水烧开了,赵沈氏把药汤倒进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端到康熙面前。康熙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子焦糊味,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一碗药都难喝。但他皱了皱眉,一口一口地全喝了下去,碗底都没剩。
赵沈氏接过空碗,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眼里带了一丝笑意,像是看见一个听话的病人,心里头满意了。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顶茅草上噼里啪啦响。赵沈氏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康熙蜡黄的脸,转身跟她婆婆低声商量了几句。老妪起初摇头,后来被赵沈氏拉着袖子摇了摇,才勉强点了头。
“雨太大了,你们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宿吧。”赵沈氏说,“里屋给我娘住,你们三个大男人挤外间,我给你们铺些干草。”
梁九功赶紧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赵沈氏看了一眼,没接,摇了摇头:“一碗药水的事,用不着这样。”
图里琛把银子硬塞进她手里,瓮声瓮气地说:“嫂子拿着吧,我们掌柜的心里过意不去。”
赵沈氏推辞了两回,到底收下了。她把银子攥在手心里,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康熙看见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后来他才知道,这锭银子够她们娘俩过半年日子了。
夜里,康熙躺在干草铺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听着外头雨打茅草的声音。石榴皮水起了效,肚子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慢慢平了下去。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被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惊醒。
声音从里屋传来的,是老妪和赵沈氏在说话。茅草房不隔音,压得再低也能听见。
“你爹留下的那点地,你小叔子又来闹了?”老妪的声音。
赵沈氏沉默了一会儿才答:“来过了。说那块地是赵家的,我一个寡妇占着不像话,让我带着您搬出去。”
“他敢!”老妪的声音突然拔高,紧接着又压了下去,变成一阵压抑的咳嗽,“你男人在世的时候他怎么不敢来?你男人一走他就欺负孤儿寡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娘,您别动气。”赵沈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不搬。那是阿良留给我和孩子的,谁来也不搬。”
“可你一个女人家,拿什么跟他对抗?他又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他两个儿子堵门,你……”
“我拿命跟他抗。”赵沈氏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阿良走了,我就是这个家的天。我要是倒了,您怎么办?虎子怎么办?所以我不能倒。”
康熙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听过太多人的诉苦,朝堂上那些大臣们说起民间疾苦来头头是道,可那些话经过层层修饰,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隔了八百层滤网。此刻,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他听见了一个女人最真实的处境——被人欺负、被人逼迫、被人当成好拿捏的软柿子,可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只说了四个字:“我不能倒。”
康熙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祖母孝庄太皇太后。他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走过来的,鳌拜的跋扈、三藩的叛乱、朝中满汉之争,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要人性命的事?祖母从来不对他说什么大道理,只告诉他一句话——皇帝不能倒,皇帝倒了,天下就乱了。
而这个乡下寡妇说的,和祖母说的,何其相似。
第二天天还没亮,康熙就醒了。不知道是石榴皮水真有效,还是他身子骨底子好,那折腾了好几天的痢疾竟然止住了大半。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赵沈氏起得比他更早,已经在灶前忙活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不算年轻也不算漂亮的脸照得暖融融的。她在熬粥,米是糙米,掺了些剁碎的红薯,咕嘟咕嘟冒着泡。
“掌柜的醒了?”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再坐一会儿,粥马上好。”
康熙嗯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雨已经停了,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院子里湿漉漉的,菜畦里的青菜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篱笆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康熙却觉得格外舒坦。不是宫里那种处处要讲规矩的舒坦,是那种光脚踩在泥地上、实实在在活着的感觉。
粥端上来了,赵沈氏给每人盛了一碗。康熙喝了一口,粗粝的米粒刮嗓子,红薯倒是甜丝丝的,和在一起倒也不难喝。他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扫到赵沈氏和她婆婆碗里几乎全是汤水,米粒没几颗,这才反应过来——锅里的粥本来就不多,她们把干的都捞给了他们三个。
康熙放下碗,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嫂子,你家男人呢?”图里琛闷声问了句。
赵沈氏端碗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口米汤:“三年前走的,矿上出了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留下个孩子?”康熙问。
“嗯,小子,叫虎子,今年九岁了。”赵沈氏说到儿子的时候,眼睛里才有了点亮光,“在镇上念书,住他舅舅家,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
“念书好啊。”康熙点了点头,“将来考个功名,你就有依靠了。”
赵沈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有些自嘲的意味,但一闪就过去了,快得让人抓不住。“能念完三年私塾我就知足了,考功名那是天大的福分,咱们这样的人家,担不起。”
康熙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勤勤恳恳一辈子,到头来所求不过是活下去三个字。可就是这三个字,对他们来说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吃过早饭,康熙让图里琛从行李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锦袋,里头装着十两黄金。这是他随身带的备用金,本来是为了应急用的。
“嫂子,多谢收留。”他把锦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赵沈氏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她没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那袋金子烫手似的。“掌柜的,一碗药水一顿饭的事,用不着这样。昨晚那锭银子我们已经收得亏心了。”
“这不是答谢。”康熙温声说,“给孩子念书用的。”
赵沈氏还是摇头,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掌柜的好意心领了。我虽穷,但穷得清白。无功不受禄,这么多金子我拿着烫手。”
康熙还要再说,赵沈氏忽然抬眼看他,目光直直的,像两把不软不硬的刀子。
“掌柜的,我问您一句话。”
“请说。”
赵沈氏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您给的这金子,是您自己的,还是您东家的?”
康熙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赵沈氏见他愣住了,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看您这做派,不像是自个儿说了算的人。您上头想必还有东家,这些金子是东家给您的盘缠吧?您拿东家的钱做人情,慷他人之慨,这算哪门子仗义?”
这话一出,梁九功和图里琛同时变了脸色。梁九功吓得差点没站稳,图里琛的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又硬生生松开了。
康熙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被人当面骂过的次数屈指可数。鳌拜骂过他、葛尔丹骂过他,但那是敌人,是仇寇,骂得理所应当。可眼前这个女人,既不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任何恶意,她就是单纯地觉得——你拿别人的钱充大方,这事办得不地道。
而最让康熙语塞的是,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他这次南巡,用的是朝廷的银子。朝廷的银子哪来的?是天下百姓的赋税,是无数个像赵沈氏这样的人家一升米一文钱地交上去的。他拿这些钱来做善事,说得好听叫体恤民情,说得难听,那就是慷他人之慨。
他当了一辈子皇帝,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个道理。因为他就是天,他的意志就是规矩,他做什么都是对的。可这一刻,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乡下寡妇,用最朴素的一句话,把他的遮羞布扯了下来。
康熙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最后他把那袋金子收了起来,重新坐回板凳上,看着赵沈氏,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嫂子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那这样,这金子我不送了,权当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赵沈氏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一个大商号的掌柜会这么爽快地认错。她摇了摇头,说:“我一个乡下妇人,能有什么难处求到您头上去。掌柜的您有这份心,比给金子强。”
康熙深深看了她一眼,把她脸上每一条纹路、每一个神态都记在心里。这个女人瘦弱、贫穷、无权无势,但她骨子里有一种东西,是他在朝堂上见惯了卑躬屈膝之后,最稀缺也最珍贵的东西。
那是骨气。
雨停了,阳光彻底挣破了云层,把院子里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该走了。
康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茅草房。赵沈氏扶着婆婆站在门口送他们,婆媳俩都是一身补丁衣裳,瘦得像两根风里的枯草。
“嫂子,我们走了。”康熙拱了拱手。
“掌柜的慢走,路上当心。”赵沈氏欠了欠身,语气平淡,像是在送一个寻常的过路人。
康熙转身沿着泥泞的土路往回走,走出老远了,他回头一看,赵沈氏还站在篱笆门前,手里还端着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清晨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转身回了屋,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乌篷船缓缓离岸,顺水北上。
康熙站在船头,望着两岸连绵的田野。麦子正在抽穗,风一吹,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田里有农人在弯腰劳作,远远看去,渺小得像一群蚂蚁。可就是这些蚂蚁一样的人,供养着他的朝廷、他的军队、他的江山。
“爷,风大,进舱里歇着吧。”梁九功在身后小声说。
康熙没有动。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梁九功,你说,朕是不是个好皇帝?”
梁九功吓得噗通一声跪在甲板上,脸都白了:“皇上自然是千古明君,奴才……”
“行了行了。”康熙摆了摆手,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朕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那碗石榴皮水的味道、那三间漏雨的茅草房、那个寡妇平静地说“我不能倒”时的眼神,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比任何一道奏折、任何一句山呼万岁都来得刻骨铭心。
船向北行,康熙的南巡还在继续。
他知道自己还会看到更多的东西,好的坏的,善的恶的,都是他的江山。而那个姓沈的寡妇不会知道,她这辈子斥责过的那个人,一句话就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她也不会知道,她那句不轻不重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激起的涟漪将波及整个吴江县,甚至更远。
但在那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之前,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个小小的插曲,会以怎样的方式,改变许多人的人生轨迹。
船行远了,运河上起了薄雾,那三间茅草房渐渐变成了岸边一个模糊的灰点。康熙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帘子,坐回舱里,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赵沈氏。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搁下笔,长长叹了口气。
这天下,像赵沈氏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呢?
他不敢想。
船行水上,无声无息,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开浑浊的运河水。岸边的柳树在晨风里晃了晃枝条,新发的柳絮被风卷起来,漫天地飞。江南的春天来得早,也走得快,再过些日子,就该入夏了。
康熙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一幅手绘的运河舆图,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图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间茅草房里的光景。
梁九功端了盏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康熙的脸色。跟了皇上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了。康熙不是那种喜怒无常的皇帝,正相反,他极善于克制自己的情绪,喜怒不形于色。可正是这样的人,一旦沉默下来,反而比发怒更让人害怕。
“爷,茶。”梁九功把茶盏放在桌上,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这什么茶?”
“是……是船上备的龙井。”梁九功额头冒汗。
康熙把茶盏放下,没再说什么。不是茶不好,是他心里头堵得慌。上好的明前龙井,色如翠玉,香若幽兰,可他就是喝不下去。他想起赵沈氏端给他的那碗石榴皮水,粗瓷碗豁了个口子,水面上还漂着没滤干净的渣子,可那是人家把家里最后一块红糖都放了进去的。
“图里琛。”康熙忽然开口。
“奴才在。”图里琛从舱外闪身进来,单膝跪地。
“你去查一查吴江县赵沈氏这个人。”康熙顿了顿,“她夫家姓赵,丈夫三年前矿上出事没了,留了个儿子叫虎子,九岁,在镇上念书。她还有个婆婆,身体不大好。查清楚了,回来报朕。”
图里琛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康熙又叫住了他。
“低调些,别惊动地方官。”
图里琛领命而去。他是康熙身边最得力的侍卫统领,办这种事轻车熟路。换上便服,骑一匹快马,沿运河沿岸往回走,小半日就能回到吴江。打听一个寡妇的事不难,难的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摸清来龙去脉。
康熙重新把目光投向舆图,强迫自己把心思拉回到河工上。黄河决口之后,朝廷拨了三十万两银子赈灾修堤,可安徽巡抚的密折里说得明白——实际到灾民手里的,不足三成。剩下的七成去了哪里?一层一层地剥皮抽筋,每一层都有人伸手,每一层都振振有词。这笔烂账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牵扯太广,动一发而牵全身。
他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头的。当了四十多年的皇帝,他自问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可这天下太大了,大到无论他怎么努力,总有照不到的角落。那些角落里的人,像赵沈氏一样的人,只能靠自己硬撑,撑得过去就活,撑不过去就死,没有人会在意,也没有人会知道。
船行两日,到了扬州地界。按原定计划,康熙要在这里停留数日,考察盐运和漕粮。扬州的官员早已得了消息,一个个如临大敌,把康熙要经过的街道全都重新铺了青石板,沿街的铺面全都粉刷一新,连河边的乞丐都被提前清走了。
康熙坐在轿子里,撩开轿帘一角往外看。街道宽敞整洁,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鲜亮,行人衣着光鲜,见了轿子纷纷低头避让。好一派繁华盛世的景象。
可康熙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底下人这点把戏他闭着眼睛都能识破。他不说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只是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他在扬州待了三天,见了盐商、见了河道、见了地方官,听了一耳朵的歌功颂德,看了一箩筐的虚报账目。每天晚上回到行辕,梁九功端上来的膳食有三十六道菜,道道精致,康熙每样夹一筷子就撂了筷子。
第四天早上,图里琛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进了行辕,在书房里单独见了康熙。康熙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查清楚了?”他问。
“查清楚了。”图里琛压低声音,“赵沈氏,苏州府吴江县人,今年三十三岁。丈夫赵有良,原是吴江城外小煤窑的采煤工,康熙四十年五月煤窑塌方,赵有良和另外七个矿工被埋在井下,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煤窑的东家姓周,是吴江县令周文炳的胞弟。”
康熙手里的佛珠停了。
“周文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淡淡的。
“是。”图里琛继续说道,“赵有良死后,煤窑东家给了五两银子的抚恤金,赵沈氏没闹,拿着银子葬了丈夫。她有个儿子叫赵虎,今年九岁,在吴江镇上周秀才的私塾里念书。赵沈氏的婆婆陈氏,六十三岁,有腿疾,常年卧床。家里原有三亩薄田,是赵有良的父亲留下来的,赵有良死后,他弟弟赵有财多次上门闹事,要赵沈氏交出田地。赵沈氏不肯,赵有财便纠集了两个儿子,几次三番上门打砸,最严重的一次把赵沈氏家的门板都卸了。赵沈氏报了官,县衙不受理,说是家务事。”
康熙把佛珠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花园里,几株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还有。”图里琛犹豫了一下,“赵沈氏的婆婆陈氏,不是赵有良的亲娘。赵有良是陈氏从路边捡回来的弃婴,一手拉扯大。这件事整个村子都知道,但赵沈氏嫁过来之后,待陈氏比亲婆婆还亲。赵有良死后,陈氏多次劝赵沈氏改嫁,赵沈氏不肯,说要把陈氏当亲娘侍奉到老。”
康熙转过身来,看着图里琛。
“她靠什么为生?”
“给人洗衣裳,做些针线活,加上那三亩薄田的收成。”图里琛的声音低沉下去,“一年下来,除去赋税和地租,剩不了几斗粮。她儿子赵虎在私塾里是周秀才免费收的,周秀才说这孩子聪明,不收钱也要教。”
康熙沉默了很久,久到图里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周秀才。”康熙忽然问,“是不是赵沈氏说的那个私塾先生?”
“正是。”图里琛点头,“周秀才名叫周怀瑾,是个老童生,考了大半辈子没中过举人,在镇上开了间私塾勉强度日。此人风评极好,收学生不论贫富,有钱的多收几文,没钱的管顿饭就行,实在穷的倒贴纸笔也教。”
康熙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坐回书案后面。
“吴江县令周文炳,是什么来头?”
图里琛早就料到皇上会问这个,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上去:“都在里头了。周文炳,康熙三十六年捐的官,祖上是扬州盐商,家底殷实。此人在吴江任上已满六年,按例早该调任,但因上下打点得当,一直留任至今。其胞弟周文焕名下的煤窑共有三处,出事的那处是最小的,出事后只停了半个月就又开了工。奴才还查到,周文炳曾以修桥铺路为名,在县内加征了一项‘路桥捐’,每年多收纹银两千余两,这笔钱的去向,账面上做得很干净,但实则大半进了周文炳自己的腰包。”
康熙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每翻一页,他脸上的表情就冷一分。看到最后,他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朕知道了。”他说,“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图里琛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康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进去打扰。直到掌灯时分,梁九功实在忍不住了,壮着胆子敲门进去,发现康熙正伏在案上写字。他凑近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全是人名和官职,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吴江县令周文炳的名字,只是这张网最边缘的一个小点。
康熙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把纸折好放进一个上了锁的木匣里。然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梁九功说了一句让他心惊肉跳的话。
“传朕的旨意,明日启程回京。”
梁九功愣了一下:“爷,按原定行程,后日还有镇江和江宁两处……”
“不去了。”康熙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朕看够了。”
梁九功不敢再问,躬身退出去传旨。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皇上这一趟南巡虽然没走完,但该看的、该查的,恐怕已经看得八九不离十了。而那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恐怕比黄河决口还要汹涌。
次日清晨,乌篷官船掉头北上。康熙站在船头,再次经过了吴江县那片野渡口。他远远望了一眼那几棵歪脖子柳树的方向,烟雨蒙蒙中,那三间茅草房早已看不见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写了“赵沈氏”三个字的纸,看了一眼,重新叠好塞回去。
船头破开水面,一路向北。
京城,他有许多事要做。
半个月后,康熙回到京城。朝中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皇上在这短短二十多天里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只有张廷玉发现,皇上回来之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奏折批得比以前更细,对地方官的考核问得比以前更严,召见户部和工部官员的次数明显增多。
一个月后,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敬上了一道参劾奏折,弹劾苏州府吴江县令周文炳贪墨库银、加征苛捐、纵容亲属鱼肉乡里等七项罪名。奏折中列举的人证物证详实确凿,一看就是经过了长期调查的结果。
康熙将奏折留中不发,只批了四个字:彻查严办。
这三个月的工夫,吴江县翻了天。先是钦差大人到了苏州府,接着周文炳被摘了顶戴花翎押解进京,其胞弟周文焕名下的煤窑全部查封,周家被抄出白银十余万两,田产地契装了满满三大箱。吴江县的大小官吏牵连进去十七人,轻的革职查办,重的流放充军。
消息传到吴江城外那个小村子的时候,赵沈氏正在河边洗衣裳。
隔壁的王婶子端着一盆衣裳过来,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英娘,你听说了没有?县太爷被抄家了!说是京城来了钦差,查出来他贪了好多银子,连他那个开煤窑的弟弟也抓了!”
赵沈氏搓衣裳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王婶子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搓。
“听说了。”她淡淡地说了句。
“你说这是咋回事呢?县太爷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怎么说倒就倒了?”王婶子啧啧两声,“要我说啊,这就是报应!当年你男人在煤窑上出了事,他们周家才赔了五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赵沈氏没有接话。她把衣裳拧干了水,放进竹篮里,站起身来。
“王婶,我先回去了,我娘等着吃药呢。”
她端着竹篮沿着河边往回走,走到没人的地方,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站在一棵大柳树下,望着浑浊的河面,站了很久很久。河面上漂着一片枯叶,被水流冲得打了几个转,最后慢慢漂远了。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那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想起了他递过来那袋金子被她顶回去后脸上错愕的表情。
那个人,真的只是一个皮货商人吗?
她没有往下想。有些事,想多了反而不好。她只是个乡下的寡妇,守着婆婆和儿子过日子,天大的事也和她没关系。县太爷倒不倒、钦差来不来、煤窑关不关,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活着,婆婆还活着,虎子还在念书。
这就够了。
她把竹篮换了个手,继续往回走。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那三间茅草房的烟囱里冒出了袅袅的炊烟,是她婆婆在生火做饭了。
赵沈氏加快了脚步。
日子还是要过的。不管天塌下来,还是地陷下去,日子总是要过的。
她走进院子,把衣裳一件一件晾在竹竿上。风吹过来,衣裳鼓起来,像一面面灰色的旗。
屋里传来婆婆苍老的声音:“英娘,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娘。”赵沈氏应了一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推门进了屋。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这世间,总还是有一些公道在的。
虽然来得迟了些,但终究是来了。
她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在灶台前坐了下来。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她今年才三十三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的人。
但她不抱怨。
这世上比她苦的人多了去了,她好歹还有三亩地、三间房、一个懂事的孩子和一个把她当亲闺女疼的婆婆。人不能太贪心,贪心了老天爷会收回去的。
她这么想着,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蹿起来,噼里啪啦地响。
日子,总归是会越过越好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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