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八百五十块。
这是我银行卡里最后的余额。
而公司年终奖总额,八千五百万。
我扛下了全年百分之九十五的核心任务,熬夜加班三百一十四天,换来八百五十块。
财务说,这是老板亲自批的。
我笑了。
然后,我推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第一章
十二月的上海,冷得刺骨。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银行弹出的短信提示,手指僵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
交易金额:850.00。
摘要:年终奖。
隔壁工位的刘姐探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小王,你今年拿了多少?”
我没说话,把手机屏幕按灭。
刘姐自己先开口了:“我拿了六万八,比去年多了两万。听说今年公司业绩特别好,年终奖总额八千五百万呢。”
八千五百万。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贴着的年度业绩看板。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每一个小数点背后,都有我的血汗。
我叫王明远,三十二岁,毕业于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在这家互联网公司做了四年产品经理。
说是产品经理,其实什么都干。
需求分析、原型设计、项目推进、数据复盘、用户调研、客服对接、甚至帮着技术写部分代码。
整个部门十二个人,我一个人扛了百分之九十五的核心任务。
不是夸张,是真百分之九十五。
年初的时候公司定年度目标,老板说今年要冲刺新赛道,所有人都不看好,觉得风险太大。
只有我,一个人把这个项目做起来了。
从零到一,从一到十,从十到一百。
三百一十四天。
我算了算,除去周末和法定节假日,我几乎每天都在加班。
最狠的那段时间,连续四十三天没有休息,每天凌晨两点走,早上九点到。
有一次凌晨三点从公司出来,打不到车,骑共享单车回租的房子,路上下了雨,我穿着单薄的冲锋衣,浑身湿透,到家才发现手机进水坏了。
第二天我又去买了个新手机,继续上班。
我没跟任何人抱怨过。
因为我觉得,年轻人嘛,拼一拼,熬一熬,总会有回报的。
现在回报来了。
八百五十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上个月人事找我谈话,说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问我有没有考虑过其他机会。
我当时还傻乎乎地说,我愿意和公司共进退。
现在想想,人家那时候就在给我铺垫了。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实际上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委屈,像被人猛地拧开了水龙头,哗啦啦往外涌。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爸住院做手术,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颤颤巍巍的。
“明远啊,你爸明天手术,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当时手上正在赶一个版本上线,跟技术联调出了问题,整个项目组都在等我。
我说:“妈,我这边实在走不开,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
后来我爸手术顺利,我在电话里听到他说:“孩子忙工作,别耽误他。”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坐地铁回家,车厢里空荡荡的,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座位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公文包。
我突然就哭了。
不知道是为那个男人,还是为自己。
现在我明白了,那种委屈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被我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等着有一天加倍还给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部门同事一起去楼下食堂。
张涛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他是技术部的,跟我搭档最多,我通宵他也通宵,我熬夜他也熬夜。
“明远,你年终奖多少?”他问。
我还没说话,旁边的李婷就接茬了:“张涛你还好意思问,你肯定拿得多啊,技术部今年奖金最高了。”
张涛笑了笑:“也就那样吧,十万出头。”
“十万出头还也就那样?”李婷夸张地叫了一声,“我才五万二,人比人气死人。”
大家笑成一团。
张涛转过头看我:“明远你呢?你今年那个新赛道项目做得那么好,老板肯定给你包了个大的吧。”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才说:“八百五。”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李婷噗嗤一声笑了:“明远你少来,八百五能叫年终奖?那是加班餐补吧。”
我没笑。
大家都看着我的表情,渐渐收住了笑容。
“真的假的?”张涛放下筷子,“你那个项目给公司赚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怎么可能才八百五?”
“财务说的,老板亲自批的。”我把那口饭咽下去,“可能老板觉得我就值这么多吧。”
没人说话了。
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端着餐盘站起来:“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走回工位的路上,我经过老板周宏的办公室。
玻璃墙里,他正跟几个高管谈笑风生,桌上摆着一瓶开了的红酒,看起来心情很好。
我站了两秒,继续走。
坐到工位上,我打开文档,开始写辞职信。
写了删,删了写。
最终还是只打了一行字: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然后我点了发送。
收件人:hr@公司邮箱。
发完辞职信,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条微信:“明远,快过年了,今年能早点回来吗?你爸想你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眶一下就热了。
我想起去年过年,我大年三十还在公司加班,年初二就回来继续干了。
那时候我妈在电话里说:“你老板给你发那么多工资,你得对得起人家。”
我没告诉她,我月薪一万二,在上海交完房租和五险一金,到手不到九千。
我也没告诉她,我那个所谓的大项目,给公司赚了将近两千万。
我更没告诉她,我的年终奖是八百五十块。
我回了四个字:“今年早回。”
然后关掉手机,开始收拾工位上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马克杯,一盆绿萝,几本翻烂了的专业书。
我把它们装进纸箱,放在脚边。
刘姐走过来,看了看我脚边的纸箱,欲言又止。
“王明远,你别冲动。”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委屈,但今年大环境不好,你出去未必能找到更好的。”
我笑了笑:“刘姐,没事,我休息一阵。”
“你还年轻,别意气用事。”刘姐拍拍我的肩膀,“要不你再跟老板谈谈?”
谈?
我想起上个月的绩效考核,周宏给我打了B。
我问他为什么是B,他说:“明远啊,你能力是有的,但团队协作这块还要加强。你看你那个项目,基本都是你自己闷头干,别的同事参与感不强,这样不好。”
我当时真想笑。
别的同事参与感不强,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愿意参与。
那个项目最开始立项的时候,我在部门会上提议,所有人都不吭声。
周宏问了一圈,没人表态,最后是我站起来说:“老板,我一个人先试试。”
然后我一个人试出来了。
现在说我团队协作不好?
我又想起更早的事。
去年秋天,我连续熬夜赶版本,有一天在工位上晕倒了。
同事把我送到医院,诊断结果是过度疲劳,建议休息一周。
我在医院躺了一天,第二天就回去了。
因为我那个版本第二天要上线,没有第二个人能接手。
周宏当时来看了我一眼,说:“明远辛苦了,等项目结束好好休息。”
项目结束之后,他再也没提过这回事。
我的加班调休攒了快两个月,从来没休过。
去年年底我申请调休一周,想回家陪爸妈过年,周宏说年底太忙,等我忙完这阵再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在我脑子里过,我忽然觉得特别疲惫。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透了的累。
我拿起手机,给我最好的朋友陈飞发了条消息:“我辞职了。”
陈飞秒回:“???怎么回事?”
“晚上说,老地方。”
“行,七点,老成都。”
老成都是一家川菜馆,开在公司附近一条小巷子里,我和陈飞常去。
陈飞是我大学同学,后来做了销售,混得比我好,但人没变。
晚上七点,我到的时候陈飞已经坐那了,面前摆了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
他看我一眼,没问怎么了,先给我倒了一杯酒。
“喝。”
我端起来一口干了。
“行了,说吧。”陈飞把花生米推过来。
我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陈飞听完,沉默了半天,然后骂了一句:“王八蛋。”
我说:“是我自己傻。”
“你傻什么傻?你那是太老实了。”陈飞又给我倒了一杯,“你那个项目,给公司赚了多少?”
“反正净利润应该在一千五百万以上。”
“那你应该拿多少?”
“按行业惯例,项目奖金百分之三到五,我拿个四五十万不过分。”
“结果你拿了八百五。”陈飞笑了,笑得有点苦,“王明远,你知道八百五是什么概念吗?我上周请客户吃饭,一瓶酒就八百八。”
我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陈飞问。
“辞职信发了,明天去办手续。”
“然后呢?”
“然后回家过年。”
“年后呢?”
“再说吧。”
陈飞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王明远,你别灰心。你这种能力,到哪儿找不到工作?那姓周的不识货,有的是人识货。”
我笑了笑,没接话。
说实话,我心里不是没有怨,但更多的是迷茫。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四年,把自己最好的青春都搭进去了。
到头来换了个八百五,连一张回家的高铁票都买不起。
“对了,”陈飞忽然想起来,“你们公司今年是不是融资成功了?我看新闻了,C轮两个亿?”
“嗯,十二月刚到的账。”
“那八千五百万年终奖,就是融的钱?”
“应该是。”
陈飞又骂了一句:“拿融资的钱给自己发奖金,给你发八百五,姓周的也太狠了。”
我喝完第二杯酒,感觉胃里热乎乎的。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我问陈飞。
“失败个屁。”陈飞瞪我,“你年薪百万的能力,拿一万二的工资,是谁失败?是那个傻逼老板失败。”
我被他逗笑了。
从川菜馆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上海十二月的夜风冷得刮脸,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沿着马路慢慢走。
路过公司大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十楼还亮着灯,是技术部的人又在加班。
我以前也是那里面的一份子。
现在我站在楼下,像个局外人。
手机响了,是张涛打来的。
“明远,你辞职了?”
“嗯。”
“卧槽,你认真的?”
“认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涛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委屈,但你也太冲动了。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我听说公司年后要调整薪资结构,你那个项目做得好,肯定能涨的。”
“张涛,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决定了。”
“那你之后什么打算?”
“先休息休息。”
“好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办离职手续。
人事部的李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人精一样,看到我进来就笑。
“明远啊,怎么突然就要走了?是不是对公司有什么意见?”
“没有,就是个人原因。”
“个人原因?我看你干得挺好的呀,老板还夸你来着。”
我笑了笑,没接话。
李经理拿出一叠表格让我填,一边填一边说:“你那个离职申请老板看到了,他说想跟你谈谈,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不用了,没什么好谈的。”
“别这样说嘛,老板也是关心员工……”
“李经理,”我打断她,“我手续办完就可以走了是吧?”
李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行,那我尽快帮你办。不过你那项目还没完全收尾,你看是不是……”
“项目的事情我已经把文档都整理好了,在共享盘里,谁接手都能看明白。”
“那……”
“还有事吗?”
李经理张了张嘴,最终摇了摇头:“没了。”
我从人事部出来,去工位拿剩下的东西。
办公室里的人都装作在忙,但我知道他们在偷偷看我。
张涛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真走了?”
“真走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保重。”
“保重。”
我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刘姐追了出来。
“王明远,”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这是部门同事凑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
我看着那个红包,鼻子有点酸。
“刘姐,不用……”
“拿着。”刘姐把钱硬塞进我口袋,“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什么都自己扛。以后长个心眼,别再把命卖给老板了。”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刘姐在冲我挥手。
电梯往下走,我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我刚来这家公司的那天。
那时候我刚满二十八岁,意气风发,觉得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四年过去了,我什么都没改变,只是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一个满心疲惫的中年人。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自由了。
但也一无所有了。
我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王明远先生吗?”
“我是。”
“你好,我是海创资本的张海,我们对你做的那个新赛道项目很感兴趣,方便约个时间聊聊吗?”
我愣了一下。
海创资本,行业里知名的投资机构。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业内朋友推荐的。王先生,你那个项目在圈子里很出名,大家都说是个经典案例。”
我握着手机,站在十二月寒冷的阳光里,忽然有点想笑。
昨天我还是那个只值八百五十块的打工人。
今天就有人打电话来说我的项目是经典案例。
这个世界真他妈荒诞。
“好,”我说,“什么时候?”
“看您方便。”
“那就今天下午吧。”
“没问题,我把地址发您。”
挂了电话,我把纸箱放在地上,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下周就回去,多待一阵。”
我妈回得很快:“真的?太好了!你爸知道肯定高兴!”
我又给陈飞发了条消息:“有人约我聊工作。”
陈飞回:“谁?”
“海创资本。”
陈飞发了一连串感叹号:“卧槽!王明远,你要起飞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四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我真正放下那八百五十块之前,我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第二章
下午两点,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了海创资本在陆家嘴的办公室。
写字楼很高,从一楼大堂往上看,看不到顶。
前台带我进了会议室,说张总马上到。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落地窗外黄浦江上缓缓移动的货轮,心里出奇地平静。
门推开,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寸头,穿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看着不像投资人,倒像个健身教练。
“王明远?你好,我是张海。”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
他的手很有力,笑容真诚,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假笑。
“久仰。”我说。
“坐坐坐,别客气。”张海在我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王先生,我就不绕弯子了。你那个新赛道项目,我研究了一个多月,从立项到上线到数据表现,我都仔细看过。”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做得非常漂亮。”
“谢谢。”
“你一个人扛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工作量,对吧?”
我没否认:“差不多。”
张海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所以你拿多少钱,其实跟你创造多少价值没有关系,只跟你老板愿不愿意给有关系。”
他说得很直接,也说得我心头一颤。
“王先生,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挖你,是想跟你谈个合作。”张海从桌下拿出一份文件,“我想投你。”
“投我?”
“对,投你这个人。”张海把文件推过来,“你那个项目的模式我研究透了,完全可以复制到其他行业。我想成立一个新公司,你来做CEO,我出钱,你出力,股权你占四十。”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是一份投资意向书,写得清清楚楚,注册资本三千万,我占股百分之四十。
也就是说,如果公司做起来,我的身价起步就是一千万。
我抬起头,看着张海:“你为什么这么信我?”
张海笑了:“我做投资十几年,看人还是有点眼力的。你那种项目,换任何一个人来做,都不可能比你做得好。你在那种公司那种资源下,都能跑出来这个数据,给你更好的平台和资源,你觉得会怎么样?”
我没说话,在消化这个信息。
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三十二岁,做CEO,占股百分之四十。
这在一年前对我来说,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你不用马上答复我,”张海说,“回去考虑考虑,想好了随时给我电话。”
“好。”
从海创出来,我站在陆家嘴的天桥上,看着周围那些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人,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陈飞打电话,还没拨出去,就先收到了他的消息。
“怎么样?”
“谈得挺好。”
“具体说说!”
“他说投三千万,让我当CEO。”
电话直接打过来了,陈飞在那边扯着嗓子喊:“我操!王明远!你他妈要当老板了!”
我笑了:“只是意向,还没定。”
“定!必须定!这他妈是你应得的!”陈飞激动得不行,“你那个傻逼前老板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气死。”
他提到周宏,我嘴角的笑容淡了一些。
说实话,我还没完全走出来。
那种被亏待、被看轻、被践踏的感觉,不是说一句“我要当CEO了”就能烟消云散的。
八百五十块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最软的地方,拔出来的时候连着血肉。
挂了电话,我慢慢走回地铁站。
坐地铁回去的路上,我靠在车厢壁上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事。
想着张海的投资,想着新公司的规划,想着怎么跟我爸妈说这件事。
他们到现在还以为我在那家公司干得好好的。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回到出租屋,我煮了碗面,一边吃一边翻手机。
部门群里有消息,是周宏发的。
“各位同事,明年公司战略升级,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近期我们会调整组织架构,大家做好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下面一群人回复“收到”。
我默默地退出了群聊。
退出之前,张涛私聊我:“明远,老板刚在会上说,年后要重点发展你那个项目,还说要把你招回来。”
“你怎么说?”
“我说你已经有更好的机会了。”
张涛发了个坏笑的表情。
我心里一暖:“谢了兄弟。”
“客气什么。对了,你那个项目文档我看了,写得真他妈详细,换个人根本写不出这种水平。你真是把心血都掏给那个公司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是啊,我把心血都掏给他们了。
他们给我的回报是一句“团队协作需要加强”,和八百五十块钱。
面凉了,我没胃口再吃,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家一家亮起来。
我租的这个房子在浦东南路一个老小区里,四十平的一室户,月租四千五。
住了三年,墙上贴满了便签纸,有工作备忘,有提醒交水电费的,还有两张是我妈寄来的照片。
一张是去年过年拍的,我爸妈坐在老家院子里晒太阳,我爸笑得满脸褶子。
另一张是我大学时候拍的,我和陈飞还有几个同学,在操场上勾肩搭背。
那时候真年轻啊,觉得全世界都是自己的。
现在回过头看,年轻是年轻,但也真蠢。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明天得回一趟公司。
不是为了求他们把我留下来,也不是为了报复。
我想去跟周宏当面说一声谢谢。
谢谢他让我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残酷,谢谢他用八百五十块教会了我什么是尊严。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就出门。
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去了公司。
前台看到我,愣了一下:“王工?你不是……”
“我来找周总,有点私事。”
前台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内线。
过了一分钟,她说:“周总让你上去。”
我坐电梯上了十楼,经过曾经坐过的工位,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刘姐正好端着水杯走过来,看到我吃了一惊:“明远?你怎么回来了?”
“找老板说点事。”
刘姐压低声音:“你别冲动啊,有什么好好说。”
“没事刘姐,我心里有数。”
我敲了敲周宏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门进去,周宏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标准的老板笑容。
“明远啊,来了?坐。”
我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他。
周宏的笑容稍微僵了僵:“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没有。我今天来,是想当面跟您说声谢谢。”
周宏明显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谢我?”
“对,谢谢您。”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谢谢您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做得多错得多,做得好不如关系好’。谢谢您让我知道了,在一家公司待得越久越死心塌地,老板越觉得你好欺负。谢谢您用八百五十块,教会了我什么叫尊严。”
周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王明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他桌上,“这是我整理的项目后续运营建议,免费的,算是我对公司的最后一点心意。您愿意看就看,不愿意看就扔了。”
周宏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又看了看我,表情复杂。
“明远,我知道你对年终奖有意见。但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你也知道今年融资刚到位,很多地方都要花钱……”
“老板,”我打断他,“八千五百万,分给我八百五。”
“那是公司整体分配策略……”
“我知道,不用解释。”我笑了笑,“我过来不是讨要说法的,就是把该说的说了。祝公司越做越好。”
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宏在后面喊了一声:“王明远!”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要想回来,公司随时欢迎。”
我笑了。
“不用了老板,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走出公司大门,太阳正好出来了,金色的光铺满整条街道。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张海打来的。
“王先生,考虑得怎么样?”
“不用考虑了,”我说,“我干。”
“痛快!那咱们什么时候签协议?”
“随时。”
“那就明天,我让人准备合同。”
“好。”
挂了电话,我给陈飞发了条消息:“定了,干。”
陈飞发了八个字:“恭喜王总,带我发财。”
我笑着回了个“滚”,然后叫了辆车,去火车站买回家的票。
售票窗口排着长队,我站在队伍里,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
上海到我家那座小城,高铁五个小时,二等座五百六十八。
我掏出手机,订了一张明天最早的车票。
付完钱,余额还剩一万七千多。
够花了。
至少比八百五多。
买完票出来,我在火车站广场上站了一会儿。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扛着大包小包赶路的农民工,有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
每个人都在赶着回家。
我以前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每年盼着过年回家,待不了几天又急匆匆赶回来上班。
今年不用赶了。
我可以好好待一阵了。
晚上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明天就回来了。”
“真的?太好了!票买了吗?”
“买了,明天一早的高铁。”
“那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你爸早说了要去接你,让他开车去。”
“行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三十二年了,我好像第一次觉得,活着没那么累。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一个行李箱上了高铁。
五个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看张海发来的商业计划书。
越看越觉得有搞头。
他说的没错,我那个项目模式,完全可以复制到其他行业。
核心逻辑就是找准细分市场的痛点,用轻量化产品快速试错,跑通数据之后再规模化复制。
这套方法论,我之前在做那个新赛道项目的时候就验证过了。
只不过那时候是给别人打工,以后是为自己干了。
下午两点,高铁到站。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我爸。
他站在栏杆外面,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灰色棉袄,头发白了大半,正踮着脚往里张望。
看到我的瞬间,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明远!”
我快步走出去:“爸,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我自己回去吗?”
“你妈非让我来。”我爸接过我的行李箱,“走,车在外面。”
我爸开的是辆十年前买的国产面包车,车漆都掉了好几块,但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上车之后,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我:“瘦了。”
“没有吧,我吃得挺好。”
“眼圈都是黑的,熬夜了吧?”
我没说话。
我爸叹了口气:“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但身体要紧。你看看你,上次回来过年还是前年的事,两年没见了。”
“这次多待一阵。”
“真的?”我爸眼睛亮了一下,“能待几天?”
“十天半个月吧。”
“那好那好,你妈肯定高兴坏了。”
车子开进县城,路两边都是熟悉的街景。
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面。
我家住三楼,两室一厅,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但被我妈收拾得干净整洁。
我拎着行李箱上楼,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回来了。”
“嗯,妈,我回来了。”
我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瘦了,瘦了好多。”
“哪有,妈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你自己照照镜子,下巴都尖了。”我妈拉着我进屋,“快去洗手,饭马上就好,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爸在旁边笑:“你妈早上六点就起来买菜了,说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我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换鞋。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爸坐在旁边,端着酒杯慢慢喝,时不时看我一眼,脸上带着那种老父亲特有的、含蓄的骄傲。
“工作怎么样?”他问。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挺好的。”
“年终奖发了吧?”我妈在旁边接话,“今年应该不少吧?你那个项目做得好,你们老板肯定奖励你了。”
我放下筷子,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爸。
“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他们俩都看着我。
“我从那家公司辞职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妈放下碗:“怎么回事?干得好好的怎么辞职了?”
“年终奖发了八百五。”
“多少?”
“八百五十块钱。”
我妈愣了好几秒,表情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愤怒。
“八百五?你给他们干了一年,就发八百五?”
我爸倒是没说话,只是把酒杯放下了,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妈,没事,我已经有别的打算了。”我笑了笑,“有人投钱让我自己干,我要当老板了。”
“自己干?”我妈皱着眉,“风险大不大?你有把握吗?”
“有把握。”
我爸终于开口了:“你决定了?”
“决定了。”
我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那就干。年轻的时候不拼一把,什么时候拼?”
我妈瞪了他一眼:“你就不怕儿子赔了?”
“赔了就赔了,”我爸笑了笑,“人回来就行。”
我鼻子又酸了,赶紧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爸妈低低的说话声,心里暖得像被一床厚厚的棉被裹着。
八百五十块买不到一张高铁票。
但在这里,我什么都不用买。
第五章
在家里待了五天,我把商业计划书完整地过了一遍,跟张海通了好几次电话。
新公司的方向定了,还是做我熟悉的那套打法,瞄准一个细分市场,用最低成本跑通数据。
张海说我最大优势就是对行业的理解足够深,别人可能要摸索半年,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做。
第六天,我回了上海。
走的时候我妈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一大堆吃的,还偷偷塞了两千块钱。
我发现的时候车已经开了,给她打电话,她在那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该花就花,别省着。”
我说:“妈,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这是我给你的。”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到上海之后,我直接去了张海的公司签合同。
协议签完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点不真实。
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拿一万二工资、攒了四年钱连上海一个厕所都买不起的产品经理。
三个月后,我成了一家估值三千万的公司的CEO。
张海伸出手:“王总,合作愉快。”
我握上去:“合作愉快。”
新公司租在张海公司同一栋楼里,地方不大,一百多平,但够用。
张海说前期先招十个人,产品、技术、运营各配几个。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张涛。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张涛,我这边要新成立一个公司,缺个技术合伙人,你来不来?”
张涛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认真的?”
“认真的,股权加薪水,比你现在的只多不少。”
“干。”
就这么简单。
然后我又给以前合作过的两个运营发了消息,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一个当天就回了,另一个考虑了一天也答应了。
团队骨架搭起来了,剩下的就是干活。
新公司开工的第一天,我们十个人挤在那个一百多平的办公室里,连工位都是临时买的二手桌。
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张涛坐在我对面,敲着键盘说:“明远,不对,王总,咱们这个项目你打算怎么搞?”
“照搬之前那套,但是优化。”我打开投影仪,“我花了三天时间复盘,把之前踩过的坑都列出来了,这次我们绕过这些坑,三个月之内把数据跑出来。”
张涛看了一眼我列的坑,乐了:“你这些坑,基本都踩过一遍了。”
“所以要谢谢前公司,免费给我交了学费。”
大家笑成一团。
晚上加班,我给大家点了外卖。
张涛吃着饭,忽然问了一句:“明远,你那个前老板,知道你出来单干了吗?”
“不知道吧,也不重要。”
“我觉得他早晚会知道,”张涛嘿嘿一笑,“到时候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说实话,我现在已经不怎么恨周宏了。
不是原谅了他,而是觉得没必要把精力浪费在那个人身上。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新公司的项目推进得比预想中顺利。
第一周出方案,第二周搭框架,第三周出demo,第四周就开始跑数据了。
张海来看了一次,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等我们忙完才拍了拍我肩膀:“当初没看错人。”
两个月后,我们的数据跑出来了,比预期还要好。
张海当场又追加了一千万投资,说让我放开手脚干。
那天晚上,团队一起去吃火锅庆祝。
张涛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明远,你还记得吗?去年咱们俩在那边通宵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你说什么了?”
“我说,咱们值得更好的。”张涛眼圈有点红,“你看,真被我说中了吧。”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嗯,你说中了。”
那天晚上我也喝了不少,回家的时候走路都有点飘。
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忽然看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拿起来一看,是张招聘广告,落款是一家同行公司。
我正想扔了,余光扫到角落里的一个签名。
周宏。
那家公司是周宏一个朋友开的,招聘广告上写的是“诚聘产品总监,薪资面议”。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
世界真小。
我把广告撕了扔进垃圾桶,进门开灯,给自己倒了杯水。
坐到沙发上,我拿出手机,给张海发了条消息。
“张总,我觉得我们步子可以迈大一点,我明天出一版扩张计划。”
张海秒回:“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两个月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上海的夜还是那么冷,但屋里有暖气,我不觉得冷。
第六章
公司发展得比预想快得多。
半年之后,我们的团队从十个人扩张到了五十个人,办公室也搬到了更大的地方。
业务数据一路飘红,第二轮的融资也谈下来了,估值翻了五倍。
那天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陆家嘴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大半年前,我坐在公司楼下花坛边上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怀里抱着纸箱,手机里银行卡余额一万八千多块,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现在银行卡里余额多了几个零,但我最珍惜的反而不是那些钱。
是在最艰难的时候,愿意拉我一把的人。
是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没有嫌弃我的家人朋友。
还有那个被八百五十块砸醒的、不再天真的自己。
七月份的时候,我妈来上海看我。
我带她去了新公司,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亮堂堂的LOGO,半天没说话。
“妈,怎么了?”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花:“我儿子出息了。”
我笑了,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这才哪到哪。”
“你爸要是看到就好了,”我妈抹了抹眼睛,“他非高兴得睡不着觉。”
“过两天我回去看他。”
“好好好。”
带我妈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前老板,后来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我说,“不过听说他那个公司后来经营得不太好,走了不少人。”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呐,还是得讲良心。你给他拼死拼活干了四年,他给你八百五,老天爷看着呢。”
我没接话,只是给我妈夹了一筷子菜。
说实话,我后来听过一些关于周宏的消息。
他那个公司融资之后扩张太快,管理跟不上,核心人才流失严重。
特别是技术部那几个骨干,在我走了之后也陆续离职了。
张涛说,周宏后来招了几个人,但顶不上用,那个新赛道项目断断续续地维持着,数据越来越差。
我没有幸灾乐祸。
只是觉得,因果这东西,有时候比想象中来得快。
但我也没有特意去打听。
那个人,那段经历,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现在我有更值得关心的人和事。
公司聚餐的时候,有个新来的年轻同事问我:“王总,你创业之前是做什么的?”
我还没说话,张涛在旁边接话了:“你王总以前可是个狠人,一个人扛一个项目,通宵四十三天不带歇的,年终奖发了八百五。”
新同事目瞪口呆:“八百五?那不是侮辱人吗?”
“是啊,”我笑了笑,“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了。”
“王总你当时怎么忍下来的?”
“忍不下来也得忍,那时候没资本掀桌子。”我喝了口茶,“但现在不一样了。”
大家安静了一会儿。
张涛举起杯子:“来,敬王总,敬我们所有人的不甘心。”
满桌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回家很晚,路过以前公司楼下的时候,特意让出租车放慢了速度。
十楼的灯还亮着,但已经不是那个熟悉的技术部了。
我看了两秒,对司机说:“走吧。”
车往前开,那栋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我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一年前的冬天,我抱着纸箱从那栋楼里出来,坐在花坛边上,阳光冷冰冰的,手机里只有一条八百五十块的短信通知。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完蛋了。
现在我明白了,那时候我才刚刚开始。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飞发来的消息:“王总,听说你们第三轮融资快敲定了?”
我回:“快了,基本谈妥了。”
“卧槽,到时候你得请客,我要吃澳龙。”
“行,管够。”
放下手机,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
上海的夏天很热,但车里空调开得足,不冷不热。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
这一路走来,从八百五到三千万估值,从打工仔到CEO,变的是数字和身份,没变的是那些在最难的时候没有离开我的人。
至于八百五十块,我早就放下了。
不是因为钱多了,而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人用八百五十块定义你的价值,那是他的问题。
不是你的。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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