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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这年,他在沙特阿拉伯的讲台上回头看。从河南郸城的田间地头到五个国家的辗转漂泊,从被全村人喊作“大学生”的荣耀少年,到连“本科是什么”都说不清的迷茫考生,命运像一场漫长的错位。被调剂到二本中文系的那天他不甘心,辗转数国之后他反而释然了。 本期我们邀请到在利雅得教中文的左昨非,来听他讲讲自己的成长经历。
我的笔名叫左昨非,八六年生人,河南周口郸城人。今年四十岁,在沙特阿拉伯教中文。
笔名取自陶渊明的“觉今是而昨非”。二十年前那个连“本科”是什么都搞不懂的农村孩子,如今站在异国讲台上回望来路,才慢慢咂摸出这五个字的重量。我想说的,都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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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笔名里的挣扎:被“大学生”这三个字绑架的前半生
起笔名时,没想太多深沉的东西。我姓左,这姓少,想着“昨非”叠起来好记。陶渊明的句子是后来才意识到的渊源,像是命运早早给我埋下的注脚。
小时候,村里人叫我“大学生”。小学考了第一名,老师敲锣打鼓把我送回家,全村人都知道老左家出了个读书的苗子。那种荣耀是一把双刃剑,它把你捧上去,你就下不来了。打那以后,每一次考试我都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考好了是“应该的”,考不好就是“辜负”。这种压力,在那个年纪的心里,比任何鞭子都好使。
可后来我才明白,那个“大学生”的称号是虚的。我一路拼到高考,却连“一本二本”意味着什么都说不清楚。填志愿那年,我坐在教室里翻招生简章,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出省。西华大学第一,黄淮学院第二。选黄淮纯粹是因为名字顺耳,“黄淮”听起来有气势。后来被调剂到汉语言文学,不是我的选择,是命运替我做的。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在外地打工。给家里打电话,我说:“爸,本科的到了,但还有个大专的没来呢,我等等大专的。”我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我是文科生,想学点有技术含量的东西,觉得大专比本科更“实在”。
这个想法在今天看来有多离谱,当年就有多真诚。我根本不知道一个人不可能收到两份录取通知书。我们那个小地方,没人懂这个,老师也不懂。
现在回头看那通电话,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自己的无知,而是电话那头父亲的沉默。他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也不懂,他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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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大学的落差:当“尖子生”变成“调剂生”
进了黄淮学院中文系,班里三分之二是调剂过来的。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甘心。我也一样。入学前就打电话要求转专业,到了学校发现压根没有新闻学本科,那个系还在专科阶段。我去找系书记,写了申请,磨了很多次。书记没批。
那段时间我心里特别堵,不是嫉妒别人,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为什么偏偏是我被留下了?我看那些转走的人,觉得他们走出了牢笼,而我被困在了一个我不想待的地方。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不够优秀,不够坚决,所以连“拒绝”都轮不到我?
但命运这东西很有意思。它不给你想要的,也许只是时候不到。四年后考上研究生,书记给我发来一句话:“小左,没让你转专业是对的吧?”我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嘴上没反驳,心里却翻江倒海,我到底该谢谢他,还是该谢谢那个硬着头皮读完中文系的自己?
答案是后者。因为那四年里,除了读那些“无用”的书,我也在悄悄往外看。看师兄师姐毕业后去了哪里,看不同职业的天花板在哪里,看自己身上除了“二本生”这个标签,还能长出什么。
大学四年,我心里一直压着一个念头:我不觉得我是大学生。别人管我叫大学生,我只是笑笑。我心里那个“大学生”的标准,是我小学时被敲锣打鼓送回家那天自己给自己定的,那个标准很高,黄淮学院够不着。我必须再往上走一步。考研不是选择,是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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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考研的理由:不只是走出去,更是要“正名”
考上西南大学那天,我坐在宿舍床上发呆,脑子里反复确认一件事:现在,我是211的研究生了。
对我来说,研究生是一顶“真正的大学生”的帽子。我想摘掉“二本”这两个字,像洗掉一个洗不掉的刺青。我终于可以跟别人说我是“研究生”,不用再心虚地补一句“虽然是二本考上去的”。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外界的认可,终于和内里的自我评价对上了。
但真正让我对“平台”有感觉的,不是我学到了多少高深理论,而是一件事。读研时,我请重庆本地的同学陪我去电脑城买电脑。进到卖场,他轻车熟路跟商家讨价还价,对各种配置如数家珍。
我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插不上,手心全是汗。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他可能中学就已经有自己的电脑了,而我连内存和硬盘的区别都搞不清楚。同一个宿舍,同一个课堂,但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完整的阶层。
那种感觉不是自卑,而是一种清醒的刺痛:原来我缺的不只是一张文凭,还有那些被“见识”填满的日常。从那以后,我对外面的世界更渴望了。我不只是想“走出去”,我想“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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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一次出国:无知者无畏,也因无知而勇敢
研二那年,孔子学院总部下发通知,可以报名去海外教学。我几乎没犹豫就报了。当时连签证怎么办理、国外安不安全、去了住哪里,一概没想。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终于可以出去了。
办签证等了很久。从夏天等到冬天,我在家守着手机,每天刷新通知页面。那种等待是焦灼的,但也带着某种笃定,因为是国家派的,就不会有问题。家里人更笃定,他们一辈子看新闻联播,对“国家”两个字有近乎信仰的信任。
第一站是印度尼西亚。出发那天,我在机场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这一步迈出去,这辈子可能就不一样了。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不一样”是更好还是更糟,但那种未知本身让我兴奋。
到了印尼,一切都新鲜。热带的气候、陌生语言、和国内截然不同的教学节奏。第一次站在异国讲台上,底下坐着一群肤色不同的学生,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老师了——不是因为教了中文,而是因为我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还能站稳脚跟。
后来去了格鲁吉亚,去了非洲厄立特里亚,去了柬埔寨,现在是沙特。每一站像拆盲盒,你不知道下一站在地图上哪个点,会遇见什么人,会遇到什么麻烦。在沙特,男生分校上课,教室里整天鸡飞狗跳,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刚来那几个月我每天头疼,发消息给家人说“想跑”,他们也只是笑笑,说“你再忍忍”。
家人为什么让我忍?因为他们知道我性格太直,在国内待不住。他们不是不想让我回家,是他们清楚,以我这脾气,在国内职场里要么被穿小鞋排挤,要么把自己气得半死。所以,漂流在外反而成了最适合我的活法。这是一种讽刺,也是一种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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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写书那晚:凌晨三点的冲动,是我对青春最后的交代
《我的二本同学》这本书的起点,是一个凌晨三点的冲动。
那是在柬埔寨,2024年春节。大学群里大家在拜年,热闹了一阵后渐渐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翻看聊天记录,忽然想:明年就是入学二十周年了,能不能聚一次?我在群里喊了一嗓子,响应的人不多。我心里清楚,大家天南海北,各有各的生活,聚不起来的。
但那个念头一旦起来就压不下去了。我想起大学四年,想起那些被调剂到一起的同窗,想起毕业后大家四散天涯,有人从政,有人从警,有人去了动物园,有人进了公路局……我们这些人,当年谁都不甘心读中文,后来却各自活出了五花八门的人生。我想把这些故事留住。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在群里发了一段话:我要写一本书,把大家写进去,以文字的形式“聚”一次。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很快。我害怕自己做不到,但我更害怕自己连试都不试。把话放出去,就是把自己逼上绝路。
后来我真的一个个去访谈老同学。问他们这些年干了什么、过得怎么样、还记不记得当年哪个老师、哪堂课、哪次醉酒。有人愿意多说,有人只回几句。但每一段对话都让我确认一件事——我们这批人,没有谁的人生是“标准答案”,但每一条路都走得有血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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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四十岁的坦白:我终于承认自己平凡
有人问我满意现在的生活吗?我叹口气,说“一般般”。
在国外教书十几年,见了足够大的世界,也受了足够多的折腾。沙特的第一年我特别想走,学生太闹,气候太热,饮食不习惯。但翻翻护照,看看下一站是哪里?不知道,又是盲盒。
这种生活年轻时觉得浪漫,四十岁觉得疲惫。但换一个角度想,这也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我认。
前阵子回看我的二本同学那些访谈记录,有一个词反复跳出来:“平庸”。有同学直接说:“我们就是平庸的一批人。”我读到这个词的时候,心里不是难过,是一种微妙的释然。因为他说出了我这些年一直不敢对自己承认的话。
小时候被叫“大学生”,少年时想考名校,青年时想拿研究生文凭给自己“正名”,中年时走遍世界,这些经历堆在一起,看上去挺丰富,但剥开外壳,里面的内核和我的老同学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都是普通人,都是“二流学校”出来的“二流人才”,在社会坐标系里不上不下,够不着卓越,也跌不到底。
但承认平庸,不等于放弃。它反而让我松了一大口气,既然我注定是普通人,那我不必再演什么“人中龙凤”了。我可以踏踏实实地教书,认认真真地活着,想家了就视频,累了就休息,有灵感了就写点东西。不必再去证明什么,不必再为自己“是不是大学生”焦虑。
昨非今是,我终于不再纠结于“昨非”了。那些错误的志愿、被调剂的专业、漂泊中的苦闷,都是“昨非”,但我已不再懊悔。因为它们一桩桩一件件,把我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一个在沙特讲台上教中文的、河南郸城左寨村出身的、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
愿每一个和我一样从田埂上出发的孩子,都能走出自己的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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